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Q:铁世美我就想问问你欠我的到底用什么还?

放心,我会还的,等着。但咱说好了啊,等我还的那天你不要可不成,到时候我成天追着你还债,你就是躲澡堂子里我也给你揪出来。【发出塑料兄弟的声音.jpg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七】

【突如其来的更新。


【前文提要:】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六】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迟瑞闻言,拥着牧歌的手臂一僵,牧歌离他太近,拥抱的姿态亲密得毫无缝隙,自然也就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无须多言,这便是代替了所有的回答了。

好似一块陈年没好的疤,被刀尖儿挑了脓,沁了血,浇了烈酒,疼痛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像一把要从他骨骼钻出来的尖刀,他抿紧了嘴唇。

 

一瞬间那屋子里静得,针尖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木樨沉水袅然不绝,那无言好似很漫长,事实上只持续了几秒钟。

迟瑞就仿佛是没有听见林采青刚刚说的话一般,自己半跪下来继续给牧歌穿鞋,温热的掌心触到牧歌冰凉的赤足,却见他沉默地躲闪了一下,迟瑞抬头看了他一眼,心知他误会,却也不多言,只是执着的地握着他的脚踝,将他的赤足攥在掌心。

牧歌挣了几下,未挣过他,冰凉的脚心在他手中被揉搓起了些许暖意,渐渐地也便回暖过来,不再冷了。

 

夜色仿佛是浓稠的墨汁。走廊里的风灯明明又灭灭,摇摇晃晃的灯影扑在人脸面上。

林采青被迟瑞拽着胳膊,一步三滑地行在回廊上,她方才被迟瑞拽出房门的时候,斗篷都未来的及拿,冷风和着从檐上掉下来的残雪粒子拍打在身上,冰得刺人骨。

方才那一番她发泄痛快了,心中的郁火消散之后,她望着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庞,心中才觉出后怕来。

 

她一直被拖拽到回廊尽头自己的屋子,就听得身后“嘭”地一声,约莫是男人用力摔上了房门,屋子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她从牧歌那一间燃烧着温暖壁炉的房子里出来,此刻跟身处冰窖一般。

只是她还是有着几分骨气的,哪怕浑身冻得打哆嗦,竟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来:
“怎么,我刺着你的心肝儿,你不高兴了?”

 

迟瑞没有说话。

一片黑暗里林采青只觉得迟瑞在默不作声地盯着她,让她想起秃鹫盯上了兔子,有一股子比冷风更深的寒意从脚底钻了上来——他若是发怒,若是骂她,她都是可以忍受的,可是他这样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渐渐的没有底了。

 

没有点灯的屋子里,月光也就越发明晰起来,落在墙上一副西洋的静物画上,上面画的是寇丽莎酒瓶与苹果,还有绘作了天使样的胖孩子,质感异艳,近乎要流动起来,近乎要活过来,顺着她的旗袍下摆往她身上爬。

她在这样诡异的想象里战战兢兢。直到迟瑞拧开了一盏琉璃刻花并红翡翠滴珠的台灯,算是将她拯救了出来,男人的神情被灯光衬得分外柔和,唇边竟还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哪儿能啊,他怎么比得上你?”

迟瑞轻描淡写地说完了这一句,随手拿起她梳妆台上一块翡翠貔貅把玩,就仿佛忘了方才那码子事,竟破天荒地对她说了句: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明日我陪你去百货商场逛一逛吧。”

 

林采青惊疑不定地觑着他的面庞,竟是从迟瑞脸上看不出一点儿生气的神情,可她不知为什么,就是凭着女人的直觉觉出了他殷勤之后的不对劲——那一点的异常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背对着慢慢的坐在了自己的梳妆镜前,心慌意乱地拿起一把桃红赛璐珞的梳子,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头发。

“我明天……明天想休息。”

 

“不想逛街啊……”迟瑞沉吟着,却没有看她,反而盯着自己手上那一个翡翠貔貅,“那么想看电影吗?最近有个新电影……叫什么茶花女来的……”

 

“我不爱看那个!”

她近乎是尖叫起来,方一出口才觉得自己是过于激动了,忙描补了一句:

“我从不喜欢看那个……”

 

迟瑞将手中的翡翠貔貅放回到了桌面上,翡翠与琉璃的晶面相碰,发出冰冷的“叮”的一声。

 

“是么?”他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声,在梳妆台的镜子里,她看见他眯起了眼睛,他说,“那还真是可惜。”

林采青勉强应和似的笑了一声,镜子倒映出她自己僵硬的笑容,和他眸中闪过的那一丝寒光,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颤,就听得他像是随意一样的说:

“……近日来川清旧部上下人心浮动,想来,是要我给陈华陵的死一个说法儿。”

 

他说到这里垂眸嗤笑了一声:

“陈华陵这么不得人心,竟然也有人要给他的死讨说法,不过想来也是——旧主死得不明不白,疑影儿重重,有的人想侍奉新主,又恐名声不好听——所以这说法儿,还必得是一个好说法儿。陈华陵那个私生子陈少清,有了南京政府给他撑腰,近来愈发肆无忌惮,近来在小报上骂人骂得如同疯狗一般……”

 

他说着想要找根烟抽,摸了半晌发现自己口袋空空,才想起因着牧歌不喜欢烟味,自己嘴上说着不在意,却还是不自觉的把烟戒了,翻找了一会儿才在林采青的抽屉里寻到了烟盒和打火机,女士烟浓烈的蔷薇香精味呛得他皱起了眉头。

“只是他在暗,我在明,南京政府护着他,我一时间竟也没有名目做文章。”他掸了掸烟灰,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要是能有个名目,让我把他揪出来就好了……”

 

她背对着他,实则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他好端端的怎会对她提起这件事,脱口而出道:

“你想了个什么说法儿?”

 

身后是寂寂的无声。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温存的抚摩着她后颈姣美的线条,他甚少对她这样温柔过,林采青纤细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恐惧中她依稀想起迟瑞警告过她,眼泪从她光滑的脸颊纷纷掉落,她从未这样后悔过……她想,她是真的不该去招惹牧歌的。

可是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桃红赛璐珞的梳子掉落在地上,从中间断裂了,那梳子的边缘精美的描刻着千叶玫瑰的枝蔓,玫瑰花柔嫩细腻的纹路栩栩如生,生动得仿佛有脉搏似的,那一道裂缝正断在玫瑰的花头与茎叶之间,碎片四散的弹落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三日后,陈华陵出殡。

陈华陵出殡那一日正好赶上大雪,北风依次轻抚素幡,大片的雪花就像是鹅毛,呼啸着打在乌木的沉棺上,黑白绫扎的遗照是十几年前的光景,照片中的老将不怒自威。只有迟瑞知道那棺材其实轻的很,只有生前用的几件衣物和一套军装。陈华陵的尸首早不在里面。

 

因着在年关,川清旧主的丧事便一切从简——从简是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去悼拜的人少的可怜。

因着这一日迟瑞在城东开了戏台贺新年,说是要从腊月一直唱到正月,唱完了《贺新凉》又唱《锁麟囊》,好不热闹。川清的旧部人人自危,忙着给新主子捧场忙得脚不沾地,更没时间去哭一哭他们的旧主子,两川人饱经战乱之苦和严苛税收多年,也自然都愿去凑一个热闹。

一城里唢呐一吹,一边嚎丧乐一边奏喜声,凭的讽刺滑稽。

 

迟瑞在讣告里言明了陈华陵的死因——实乃陈华陵的九姨太与在外私生子陈少清私通,陈少清出身低微,因不满陈华陵冷落,联合九姨太换了陈帅治愈心脏病的特效药,以致老帅猝死,九姨太被当场抓获,陈少清仍逃亡在外,被迟瑞下了通缉令。

 

两川上下一时间舆论哗然,陈少清一下子从誓要为父报仇的孝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正当远在金陵的陈少清为迟瑞此番颠倒黑白的功夫咂舌时,川清倒向迟瑞一派的旧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立了两川议会联合会,宣布川清独立,与南京政府断绝一切行政往来,合并巡阅使署与原司令部为新司令部,原川军参谋长迟瑞担任川清总司令,军政大权集于一身。

   

戏园外的风云变幻,半点儿惊扰不了戏园里的春色。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注1】

 

城东楼的“满堂春“锣鼓喧天,戏台上昆角儿扮了“杜丽娘”柔情婉转唱着一曲《游园惊梦》,水袖掩粉面间博得一个满堂彩,却又将水袖一扫,一双眸子看得却是二楼的包厢,那柔情欲说又还休,端的是顾盼含情,春风拂面。

 

二楼的包厢里烧着暖暖的炭盆。

迟瑞不知道看没看见那多情戏子的眼风,手指在素瓷的茶盏杯口画了一圈,映着杯子里雪绿色的新芽,手里便沾了些许青嫩的颜色,一丝沁湿,竟真有些许“蘸雨描新翠”的意味,可见茶是真的好茶,他心想这省委主席当真是费了心思,寒冬大雪天竟能弄来如此青嫩上好的雪芽。

只是……他嗅了下自己的手指间,一股散不去的硫磺味道,什么新翠都掩不去,他想到这里,便有些冷淡的将杯子推远了些,望了望戏台下的空位,心里一个一个的算过去,数得差不多时,李怀仁便走了进来,

 

他弯下腰道:“总司令,先生来了。”

 

迟瑞抬起头来。

他甚少见到牧歌穿西装的样子。

 

记忆里牧歌待自己穿着也不精心,只是干净就成,常穿着他那些颜色素净的文人长衫,牙白的,茶色的,雨过天青颜色的。那些衫子总是模模糊糊地裹了他,宽大到看不出身形,用手臂去拦才能量出腰线,虽说颜色并不花哨,总是烫熨得很妥帖光滑,一丝褶皱都没有,想让人给他揉得乱七八糟,扣到领子的结扣全都崩到地上才好,直将那长衫揉得褶皱,如一张聊胜于无的、被打湿的纸一样挂在他身上.

就好像刚下过洁白无瑕、完整无痕的新雪,总有人想要痛快地踩脏。

 

只是西装不同。

西装是那些下流的西洋人设计的,那些操着满口“自由”“性自由”“身体自由”的洋鬼子,剪裁出来的东西紧贴着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勾着他肩膀,舔着他腰线,轻薄的袜子紧勒出他一手就能握住的脚踝来。

约莫是觉着怎么都算作是在孝里的缘故,又是示于人前怎样也不敢太轻浮,牧歌穿了件颜色素净的珠灰西装,茧绸的白衬衣在脖颈处系了个小小的领结,内衬低调地系了只玫瑰银背镶碎钻的怀表,在他衣服里一荡一荡地荡出了晶莹的腻色。

 

他看着身子还是不大好,身形摇摇欲坠,总像是不适,隐忍地蹙着眉头,温软的面颊上晕着两团烟粉,像是高烧没退的样子,只是仍是惹人,两团粉也软的像云朵与柔霞。

阳光透过二楼的包厢淡淡的映在他身上,仿佛是莹莹玉做的水晶人儿。

 

迟瑞打量了他半晌,目光放肆地顺着下流洋鬼子剪裁出的腰线舔过去,一寸又一寸,最终停留在他那只怀表上,又看了牧歌一眼,那两团粉晕在他脸颊上颜色更深了,仿佛有人拿美人的胭脂刷子一下一下在那潮红上扫过,原本在脸颊上,又扫过脖颈和耳尖……不得不说,他这般模样,落在他眼里,也当真是有种别样的味道。

 

“坐。”

迟瑞站起了身来替牧歌除了外衣,递给身边的侍从官,那外衣上沾染了雪粒子,被暖火一烘便化了,水珠一粒一粒亮晶晶的沾着光。

他在他坐在他身侧时虚虚扶了一把他的腰,只听得从他衣服里传来叮铃的一声,很是清脆,像是上好银铃相撞,带着水头似的声音,牧歌在他手中的腰身便是一颤,迟瑞见此,眼底的笑意不由得更深。

 

台下的包厢里,川清的旧部携其家眷也只坐满了一半人,剩下的不是称病便是寻了借口不出,两川将将易主,许多人还都在观望。楼下的座位上倒是熙熙攘攘坐满了人,走廊中间穿梭着卖零食瓜子烟卷的。

牧歌在迟瑞身旁坐着,只听得耳侧锣鼓乱哄哄的响成一片,只觉得心神不宁,一句唱词也听不进去,他绞着自己的手指,许多次想要与迟瑞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几日里两川的局势风云突变,自林采青的死开始,一切像是被人计划好的多诺米骨牌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他心里对林采青的死便隐隐有了猜测,纵然是他心知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可仍是心惊于迟瑞这些年的变化。

他身上新添的杀伐之气如此偏执,令牧歌对自己错失的时日,有种绝望的无力回天。

 

是我的过错。牧歌心中疼痛不已——他会变成这样,皆是我之过,若杀孽报应,便该报应到我身上。

 

“想什么呢?”

迟瑞眼见他在他身边却仍在失神,难免有些不悦,转念想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想到他如此失魂落魄的原因,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伸手握住了他内衬系的怀表猛地向自己一拽——

 

“啊!”

牧歌身上的某个部位被牵扯,被这力道向前带得近乎倾身倒在迟瑞怀里,从外人看起来,竟仿佛是他在投怀送抱一样,衬衣连同着青缎的背心被陡然绷直的银链掀了起来,凉风舔舐着他暴露在外的肌肤。那银链子没有规矩地别在背心的内里,是细细地隐没在他衣服中的,被男人的手轻易地探了进去。

他一下子慌了神,一张雪玉似的面孔羞耻得发红了:

“别……别这样闹……”

 

他握着迟瑞探进自己衣服里的手腕,不知是有什么样的把柄握在迟瑞手里,他不敢用力的去挣扎,还维持着那样倚在他怀里的羞耻姿势,带着种惹人的急切软着声音哀求:

“……有人,有人看着,楼下,楼下她们都要看见了……”

 

别的包厢里那些个少奶奶小姐们,眼睛都尖的像是刀子,时不时便是要朝着这边看过来,某些个官家太太本是想要上楼来打一个招呼,见此情状也是不敢了,更有大胆些的一面笑着一面与身边的女眷窃窃私语。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妙,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注1】

 

行来春色三分雨。

睡去巫山一片云。

楼下戏唱到正酣热,楼上的二楼厢房炭炉烧的暖红片片,正逢春色满园。

 

“别……”

迟瑞随意拨弄了一下怀表的表盘,秒针的分秒便被他调快了些许,怀中小先生的身子便颤得更厉害,如一只落到他手中的幼兔,温软的,不安的在他掌心微微的攒动,柔软的小绒毛扫在他心尖儿,像指甲粉嫩的小手握着他的腕子,他垂眸看着,只觉着爱得紧。

 

“别在这儿闹……行吗?别在这儿……”

怀里的人睫毛都被他欺负的湿漉漉的,那把声音也湿漉漉的,小先生的眼里弥漫上潮湿的雾气,终于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了,迟瑞满意了,心情也变好了些许,将手从他的衬衣里拿出来,低头依次温存地亲过小小的十个手指尖,眼底的笑意愈发的浓厚,他故意说:

 

“好,我听先生的。我不在‘这儿’闹……”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紧,故意在他耳边说的,说完侧过头去亲他柔软白皙的耳珠,就仿佛要把他吞吃入腹一般。

 

二楼走廊尽头的包厢里,坐着一对身穿和服的夫妇,最为引人瞩目的应是妻子梳了一个一丝不苟的高簪,其上珠翠花式严谨得如一个工整的东洋花瓶一般,丈夫与她相比显得略有些平平无奇,留着一撇油亮的小胡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一副很斯文的读书人做派。

 

“看见了吗?”

盯了那戏台半晌,丈夫用东洋话问了一句。

 

妻子抬起薄红梅颜色的和服袖子,优雅地遮在唇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那袖子上有一团描金画银绣球团花的绛红薄纱,在冬日的阳光里鎏金异彩地闪了一下。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青木小雅的眉毛修剪得很完美,宛如一对华美凌厉的刀锋,此刻有些不耐地皱了起来。

 

楼上的这一对夫妻便是扶桑大使与大使夫人,丈夫名叫青木次郎,佐藤小雅与其结婚之后便改了夫姓,平心而论,男子与男子相欢这种事在扶桑本国并不罕见,怎奈青木大使本人年轻时有段不大光彩的情史,险些抛弃妻子与一位勾栏院的色子私奔,直到青木小雅为其生下一儿一女才算平息。

 

虽说事隔经年,可如今听了丈夫的话,青木小雅仍是不免有些污糟的回忆,海军俱乐部年轻男子光洁修长的大腿,还有丈夫一瞬间被点亮的灼灼眼神,她心中不愉,用扶桑话刻薄了一句:

“污糟遍地,狼狈为奸。川清旧主尸骨未寒,便如此伤风败俗。”

 

青木次郎闻言,眼镜后面的眼神一瞬间便冷了下来,斥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这地方官宦出没,难免没有能人能听懂东洋话,你还在满口胡说?”

 

青木小雅撇了撇嘴,也就不说了。

二楼包厢一会儿便没了人影,戏园子里的军官都站了起来,笔直的目送迟瑞的汽车驶出去,青木小雅攥着描宝石花的扇子似懂非懂地又听了一会儿戏,嗤笑了一声:

“我才刚刚明白过来。原来你这几日找这位新主子的门路四处碰壁,打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她说着闲闲地翻了两页戏考,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那么正好啊。几位与我交好的官家太太这几日也正算计着如何讨好,也踢到了铁板一块呢,这位姓迟的司令不好烟酒,也不喜欢赌博女人,却原来软肋在这里,这不是让我找着了吗?”

 

“也无需做得太露骨了。”

青木次郎淡淡的打断道,目光凝在自己的一枚上好的翡翠扳指上,那扳指倒是水头通透的好扳指,只是似乎常年浸淫在烟酒声色的环境当中,上头浮着一层蜡黄脏污的油光。

 

他望着那扳指说:
“外面正打得厉害,南京那边不是还有一个正牌‘太子’呢吗?这位迟瑞先生无根无叶,更不依附某一家族,他手下的军队说是一群悍匪也不为过,这川清河山究竟是不是归他,还是未知数呢,还是要等我去探他一个虚实再说。”


【注1】:出自昆曲《牡丹亭》


【TBC】

【那个……你们有人好奇一下小先生衣服下那个玲玲作响的小东西是啥吗毕竟我也是设计了很长时间(不要在这种奇怪的东西上这么认真啊喂!

【当初在看小说的时候总是吐槽说一写到唱戏就有人写《牡丹亭》,结果轮到自己写的时候还是没避免落俗套地写了牡丹亭……(是的以上都是原词儿原词儿它就是这么黄科科。)

【连续两章清汤寡水我自己都快萎了(摊。)下章再搞搞黄然后可能就要开始走一段剧情(是的就是这么个不正经黄不拉几的玩意儿它是有剧情的。)所以怎么说呢……请珍惜现在的黄!(不是。)

【感谢各位金主 @qaya  @小糖的云 @猪突猛进ガール @monika 的打赏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六】

【前文提要:】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牧歌醒过来的时候,视线里仿佛是覆了一层乳白的薄膜一般,四周都是雾茫茫的,近处的一盏纱罩的落地灯散发出光彩都是空空茫茫,蠕动的小黑虫还未消散,鼻端有着黄花梨木独有的类似柚子寒凉的芳香,他觉着自己的身子很轻,如坠云里雾里,骨头里却酸得不成样子。

他躺在那儿沉了好一会儿,四肢才算是有了知觉。

 

他想动一动手臂,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人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视线顺着看去,就看见迟瑞趴在他床头浅眠,一夜间他生了青色的胡茬,眉宇间憔悴得厉害,一只手却固执的将他的手攥在掌心里,仿佛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原本是白天的光景,只是腊月里的风雪天气,天边压着欲来的风雨,像是吸饱了水的棉絮,将那屋中的白昼光景衬得犹如夜晚一般的暗沉,屋中的陈设似拢在一片暗水当中。

牧歌听到北风拍打在窗棂上的呼号,室内却温暖的烧着壁炉,火光葳蕤,晃动的光影要揉皱了迟瑞的眼眉,在他睡着的时候,牧歌能找到他当年的影子,带着令他熟悉的孩子气。

 

本合该是一副怪温暖的光景,牧歌却不知为何看得心中酸涩不已,他伸出食指来,勾勒了一下迟瑞的眉毛,他那眉峰生得并不凌厉,反而毛绒绒的,依稀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怎么睡觉的时候也蹙着眉头?”他自言自语道。就像是在梦里都不踏实。

 

没有人应答他,他只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可他并不失落,他自我安慰一样的想——至少在睡着的时候,他不会防备地对着他,像个小刺猬似的,行走坐卧,都要对他生出一身刺来。

牧歌苦笑。

 

只是迟瑞的睡眠是很浅的,被他一碰便醒了过来。

他惺忪的睡眼里都带着惯性的警觉,神情仿佛是休憩的狼,一双瞳孔清黑映了牧歌的脸庞,眼神才不易察觉的柔和了几分,依旧有些别扭地将牧歌的手放开,然而放开也记得将他的手放进锦被里。

牧歌的手指在半空蜷缩了下,便颇为尴尬地缩了回去。

 

“醒了?”迟瑞没话找话似的问了一句,声音带着许久未说话的沙哑,“你回来的时候淋了雨,着了风寒。”

 

他算是解释了一句,说到此处却顿了一顿,毛绒绒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本来只是普通的风寒。你昏迷过去的时候一直说头疼,给你打了一针止痛针。大夫说你底子不好,像是给磨薄了,竟是比当年在清平的时候还不如。”

他不想显露出太过关切的语气,低头望着自己枪套上的一颗金属钉子,那钉子被壁内的炉火映得焕出光彩,冷冷然又湛湛然。

 

“你这些年……身体不大好吗?”

 

“我,”牧歌甫一开口,只觉得嗓子仿佛是被胶水糊住了一般,声音嘶哑难听得像是把钢丝刮在了陈年的铁锈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垂首道:“我……没什么事。”

 

“想喝水吗?”

迟瑞察觉到他异样,起身去给他倒水喝,又循着大夫的嘱托给他滴了两滴葡萄糖进去——不多,恐他嗓子待会儿难受。他自己先尝了尝,确认尝不出太过明显的甜味之后,才递到牧歌唇边。

 

牧歌的确是渴坏了,就着迟瑞的手饮了大半杯。

有小水珠儿顺着他白皙的下巴流了下来,洇湿了他那珠羔里子和小白褂,他高烧余热未退,那洇进去的水珠儿就仿佛一下子被他的体温蒸暖了,他周遭那被灯光浸得暖黄朦胧的空气,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小水雾一般。

 

迟瑞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的就是一紧,牧歌以为他要将水拿开,指尖便依依不舍的握在了他手腕上,小小的、软软的,指甲圆润微粉的指尖,因着生了病,又软又烫,绕在他手腕上,像是缠雪的莲萼.

杯子迟瑞忘了是哪个法国人跟他进贡还是他打哪儿抢来的水晶杯了,好像是含在唇齿间也不会变暖的清凉,挨在唇上喝水也像是极舒适的模样——因着牧歌露出了极满足又舒服的神色,甚至舔了舔红润的唇角。

像是小羊羔在喝水一样。

 

迟瑞看着他那一连串的动作心想,这个人怎会这样,明明才对他做过如此过分的事,却依然对他不设防。

 

“我也渴。”他盯着牧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牧歌抬眼看了他一眼,见迟瑞唇色青白,唇角也有些皴裂起皮,像是许久未饮水的缘故,他不敢妄想迟瑞是整夜在床头照顾他,有些慌乱地将水杯往他眼前推了推:

“那……那你也喝。”

 

他说着却望了一眼杯中见底的水,登时便有几分愧意,垂眸搓着指尖讪讪道:

“只是……没有多少了。”

他觉着自己说了句蠢话——撇开那些有的没的不说,他一个病人,却也不知现在的迟瑞还愿不愿意和他用一个杯子。

 

迟瑞闻言晃了晃杯中的水,水光粼粼,在他漆点似的眸子里溅起星点的笑意,他有些意味不明道:

“没关系,足够了。”

他言罢含了一点水沾湿了自己的唇,不等牧歌拒绝,便已倾身笼住了牧歌的腰身,以自己湿润的唇舌缓缓洇着牧歌依然干燥的唇口。

 

“……?!”

牧歌未料到他会来这样一下,他犹豫了一下,便在迟瑞怀里挣扎扑腾起来,像只被人抓入笼中的小雀子似的,他尚在病中,手使不上力,只是软软的推拒着迟瑞的胸膛,那动作像极了一个十足的空架子。

 

“别动。”

迟瑞轻而易举的捉住了牧歌那只在他胸前的手,嗓音低缓道:

“我不做什么……就给你润润嘴唇,你这唇上干得都沁了血珠子,不疼吗?”他说完便含了水再度亲了上来。

 

那个吻温存极了。

迟瑞的确是没有再做什么,仿佛真的是为了给他润嘴唇——他拥着他,浅浅密密地吻着,湿润的舌尖顺着他的唇线一寸一寸描摹过去,偶尔捉住了他羞怯的舌尖,也只是点到即止,舌尖上带着细小的、微烫的电流一样。

 

牧歌在他怀里微微颤抖起来。

他最受不得迟瑞的温存,好似一个冰冷刺骨的雪窟里待了太久太久的人,那一点暖意给他好像是会上瘾的毒药,毒药暖暖的流进了四肢百骸,心口麻酥酥,眼角都被逼得起了一点潮红的水雾——他知道自己撑不住,很快就要丑态百出,和他纠缠在一起的鼻息变的炽热,连喘息都在变得甜腻。

壁炉里忽然发出“噼啪”的一声响声,于半空中爆裂开来一个小小的火星子。

炉火的暖气将他们滚热的呼吸烘得粘稠极了,仿佛空气中拉开了数不尽的糖丝一般。

 

床头柜上的豆釉冰纹的水晶瓶里斜插着一大束天竺千瓣牡丹,那花是白花瓣里镶嵌着红色的纹,开得是如玛瑙一般的娇艳,此时就好像被暖风拂过似的,一摇一曳地摇颤着,愈发的浓香四溢,屋子里越发的热了,教人的胸口就好像塞了一团柔软的棉花,此时暖暖的,酸胀的蓬了起来。

那些不知是雨是雪的粒子落在窗子上都融化了,牧歌看迟瑞身后的窗户,觉得千万粒水珠在闪着光,像是一天的星,他们这样安静的抱着,就像是坐在星巢里。

 

红灯绿酒,千巢星,万巢星。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彼此仿佛端着一个脆弱的琉璃盆,一开口出声,琉璃盆就要被打破了。

 

牧歌在这样温暖的吻过后,在这样的温存里,凭空的生出了一些勇气,一些或许他自己也觉得没道理、没由来的勇气,他默不作声的攥紧了迟瑞的袖子:

“迟瑞,我……”

 

“嗯?”

 

“军长!”

李怀仁好巧不巧的在回廊外敬礼,军靴的马刺敲打着冰面的声音,凭的有些尖锐,他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只在门廊站了一站就知道自己坏了迟军长的好事,一滴冷汗就从额上滴下来了,忙道:

“军长对不住,但是教……教会的医生过来了,所以……”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怕迟瑞发火,连珠炮一样地接了下去:

“……您下午的时候不是怕城里的大夫靠不住,叫我去教会的医院找洋人大夫再来看一看。只是他们说需要预约还是怎样的,安德森大夫近来都没有档期……”

 

迟瑞暗地里“啧”了一声,看了看牧歌因着低烧仍透出些许烟粉色的脸颊,掩饰好自己的情绪道:

“行了,我知道洋人的那一套规矩是怎么回事,请他进来吧。”

 

迟瑞话音才落,便看到走廊里跟只狐狸一样鬼鬼祟祟跟在教会大夫和李怀仁身后的女人,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你又来做什么?”

 

时日久了,他都快忘了后院儿还有林采青这么号人物了。

 

九姨太暗暗咬紧了唇,杏黄色的油汪汪的口脂近乎染到牙齿上,她这几日像是学乖了,软着一把声音道:

“我来看看小牧先生,也不成吗?”

 

她默默的将宝塔三层的食盒旋开,指甲上染着的凤仙花颜色早已经剥落干净,露出一点贝壳似的莹亮的甲色来。盒子里面是一盅刚刚熬好的碧粳米粥和几碟上好的风腌小菜,那米粥熬得雪融似的,胶质软烂,甜米粘连,望着的确是上好的,令人食指大动。

 

她垂着螓首,露出半边处处可怜的侧脸来,卷翘的睫毛上沾着一些微弱的闪耀的东西,像极了水光:

“我只是想着,小牧先生该是有大半天没吃东西……我没有坏心的。”

 

迟瑞多日不来看她,她如今似乎过得恨不如意了,那些珍珠链,翡翠环,火油钻一并卸了个干净,穿着件单薄的月白贡缎旗袍,下摆只素淡绣了几朵桃花,整个人裹在苹果绿的鸵鸟斗篷里,在那刚下过雪的回廊里纤纤弱弱地站上一站,当真是十分可怜了的。

 

迟瑞望着那碗暖粥,从她食盒里拿勺子舀了一点粥送到嘴里,一边觑着眼观望着林采青的神色,见她只是愣了一下,神情并无异常,方从她手里接过粥碗,对她点一点头道:

“辛苦,你早些回去吧,雪天路滑。”

 

林采青明白过来,只觉得这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怒极反笑道:

“迟瑞,我在你心里是有多大的能耐,你怀疑我在这粥里下毒?”

 

她说着这话时,迟瑞已然转身走回了暖阁里,她和他们似乎一下子就离得很远了,连迟瑞的说话声都听得稀疏零碎,那声音里有着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温然得像是一树在暖阳里开久了的花儿落在地上,只是落在她脚边,不曾沾染她身。

 

“……喝点粥。一会儿若是要吃西药,空着胃不好。”

 

“我……我自己可以。”

 

“你刚刚退烧,手臂怕是抬不起来。”

 

她看着他坐回到牧歌床边,她看着他舀了勺粥放到唇边吹凉,烟灯的光和火炉的雾都笼在他们身边。林采青的指甲快被自己握断了,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自己纤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觉得自己看上去像是一棵酱缸里被腌渍过的雪里红——被盐腌渍过的。

 

“总司令!”

迟瑞的心腹今日一个个的像是故意要和他作对,这会儿又在门口又敬了一个响亮的礼

“总司令,颍川来报,说扶桑人攻破了清凉河,已经往北打上来了,金陵政府那边……正发电报向咱们求救呢。”

 

迟瑞闻言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才十天不到……南京政府是做什么吃的?他们财政部天天发这么多粮饷,养出来这么一群酒囊饭袋?”

他言罢一手去接过电报,另一手拿着粥碗,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一方随着副官向外走着,一边却忍不住瞟着牧歌的方向,薄唇不动声色地抿紧了。

 

“让我来。”

林采青只当自己是当年在戏班子伺候角儿,殷勤地从迟瑞手里接过粥碗,她灵活得像只油光水滑的猫儿,腰身一扭就已经坐到了牧歌床边,牧歌登时就觉得一股十分香浓馥郁的玫瑰水味道扑面而来将他笼罩,铺天盖地,而气势汹汹。

 

迟瑞紧皱着眉头看着,却闻得身边副官又提醒了一句:

“……前两天,扶桑人的大使青木次郎给您发来贺电,说是恭喜您攻下清川,这两日大使和大使夫人一直想要和您见上一面。”

那副官在迟瑞身边很多年,深得他信任,这时候也容得他多说一句评判:

“来者不善。多数是要与您谈铁路和码头的事……”

 

“陈华陵在世的时候,两川的铁路和码头都是无偿对付桑人开放的吧?”迟瑞不得不把目光收回到手中的电报上,冷笑了一声道:

“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呢?”

 

“小牧先生,我来喂你喝粥。”

林采青把腰身扭得像水蛇,挡住了众人视线,一边亲亲昵昵地将一勺粥舀到牧歌唇边,她压低了嗓子,状似很随意地说:

“我有时也是很好奇,您身下这张床,一张床换了两任主子了,您在这上边还能睡得如此安稳,稳如泰山,”她掩唇笑道,“看来当真如金陵大街小巷里所传闻,小牧先生才是这天底下第一开通之人。”

她那张嘴刻薄得像是刀子,一方却并不阻碍她殷勤地将勺举到牧歌唇边,牧歌看着那女人看了半晌,只觉得她分裂得犹如这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

 

他发着低烧,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看她又看了看喂到自己唇边那勺粥,半晌忽然垂眸笑了一笑:

 

“林小姐,”

大概是看出了她并不想让迟瑞听到,他也用了种压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他闭目道:

“我是不会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林采青闻言一愣,一路上编排的十八戏折子也就空了一空。

牧歌的声线很温润也很干净,丝毫没有迫人的意味,只是太过直白,短短几个字里的意思像是把她那些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心思抖落了一个透亮,林采青在后宅呆久了,没接过这样单刀直入的招数,一时间便也僵在那里。

 

牧歌见女人将粥碗举在半空,一时间倒像是连做戏也忘了,他弯着粉润的唇角,神情依然是温温和和的:

“怎么?你以言语刻薄我,无非是希望我心生羞愧,最好是能离开迟瑞,你才能与他在一起。你的心思又不难猜。”

 

他摇了摇头:

“只是你实在是高看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家闺秀,被你排挤几句就要无地自容?我是个已经死过的人了,还会要那几斤脸皮?”

 

牧歌言罢,望着女人惊愕的脸,带着几分无奈指了指她手里的碗:

“不信吗?你手上这碗,我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有一年大太太来给我送药,我藏了这么一个碗,藏在床底下,等着没人盯着我的时候,摔碎了用来割手腕……可是我估算错了,我那时候病的太重,疼都没有知觉,找不到动脉。”

 

他发烧到晕眩的时候不停的在这宅子里拍打着找出口。

他走过那些玫瑰紫绣花椅披桌布,金花雪地瓷罩的洋灯,回文雕漆长镜,琉璃的锦屏上绣着一双黛青的孔雀并千叶绛红的牡丹,煊煊煌煌的热闹——天花在他眼里纷纷坠落着。

 

陈府给他的那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充塞着箱笼、被褥、铺陈,可是没有一条汗巾子,教他找来上吊。

他像具死尸一样的伏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脚没有一点的血色——青、绿、紫,冷得他毫无知觉,他躺在那儿伸手去够那一个他藏在床下的碗,却够不到,陈年的灰尘沾在他指尖,他整个人又脏,又冷,又狼狈,吊高的天花板离他很远很远,天旋地转的。

他躺在那儿不知有多久,一天还是两天,看着花梨木的床帐子挑得高高的,滴溜溜坠下来枝头大的攒千叶菊刻花的琉璃珠子来,并着墨绿色的小绒球摇摇晃晃,底下晃荡出一点天色——明霞满天,明霞偏移到他身上,像是泼了满身的血色一样。

 

他只在不清醒的时候试过一次。等他醒过来,就再也没死成。

 

“可是我活下来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说的微微有些喘息

“我活下来……留着一口气想要见他,这是我全部的念想了。你觉着,我会不会因为你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他?”

牧歌说得很慢,是用那样软和的语气和声音,甚至带着点病中的有气无力在,可是却有那样一种不可撼动的东西,让林采青听得心慌,头发上的簪子勾落了帐上的金钩,秀缀满青檀颜色兰草小银叶的镂空帘子便落了下来,冰凉凉落了人一手,被壁炉黛红温暖的火光一映,牧歌就像是整个人被裹进了帘子不断蜿蜒生长的阴影当中,那阴影有着花草与秀木的形状,泼染着他的袖口与肩膀,镂空的蕾丝蝴蝶染着金红的光影,停驻在他温润的鼻梁上。

 

他透过镂空的帘子看着门荷后迟瑞的身影,重重的帘和门,男人的身影并不清晰,可他就像是心有所感应一般,同样的抬起眼来看了一眼牧歌。

阻碍这么多,两人的眼神还是相对上了。

 

林采青就听得牧歌苦笑一声,他轻声说:

“可是我还是高估我自己了……才见着他,我就舍不得死了。”

 

“既舍不得死,那就活着吧。活着在他身边……无论他当我是个什么,那时候我总想——如果最后我们都活着,那我就是爬也是要爬到他身边去的、断气也要断在他眼前,在他心里留个痕,留个影儿……哪怕留个笑话,也算是有回响了。”

 

他说完那些便又恢复了一贯的属于他的神情,温润柔和的神色,眼尾烧着一点儿脆弱的薄粉颜色,那只停留在他鼻梁上的红蝴蝶飞走了。

 

他盯了会儿苏绣的被面上自己清白的、没有血色的指甲尖儿。待得对面的林采青一张俏脸儿憋得由红转绿,又由绿转青,五颜六色酱缸似的颜色变幻了一个来回,他干脆伸出手来,将她手中的粥碗接了过来,慢慢地搅动了两下,瓷勺上一尾红鲤在融粥里隐伏又淹没。

 

“我确是个不擅长和人打言语机锋的。你若还有些刻薄话想说,那我就听着,左右他们似乎快说完了,你也说不了几句。”

牧歌犹豫了半晌。那似乎是他改不了的习气,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进去,说话也会带上一点规劝人的语气:

“其实……林小姐着实不必如此执着。没有我的时候,他没让你住到这个屋里,我走了之后,他也未必会让你搬进来。”

 

林采青闻言只觉得心里有一根一直绷得紧紧地一根弦“啪”的一声绷断了,整个纤细的身体都在摇摇欲坠,白旗袍的下摆挑绣着一点淡淡莹蓝的光线,在烛火下如同湖水一样粼粼的颤抖。

她盯着那一点光,只觉得冷得发抖,冷得直想在心里笑出来。

 

不像啊。她看着自己旗袍上的桃花,冰白得像是月光里的花瓣一样的旗袍,心里想,邯郸学步,东施效颦,怎么都学不像,她的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腕,可是是怎么都没用的,她的另一只手也在发颤。

 

“我自小生长在乡野市井,一直羡慕能读书的男孩女孩子。”

她一口牙都要咬酸了,勉强冷笑出声。

“……却原来没什么好羡慕的,若是西席都是你这样的,礼义廉耻没学会几许,倒练出一副钢筋不坏的脸皮。”

 

牧歌闻言沉默了一下,低头苦笑道:

“教你误会读书人了……我大概是个读书人里最不要脸皮的,否则活不到现在。”

 

“是么?”

女人忽然倾身上前,像是一只被困在了绝境的母兽,就仿佛是突然间将一切都豁出去了,一切她都不在乎了,剥落了凤仙花颜色的尖锐指甲紧紧抓着牧歌的肩膀,将红唇压在他耳边:

“你不在乎……那迟瑞呢?你当他也不在乎吗?”

 

牧歌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了一下。

就是他这一瞬间的犹豫,让林采青找到了机会,她像是不经意一样抬手一挡,将牧歌手上的那一粥碗带到了地上,青花瓷片的碗瞬间四分五裂的崩落,粘稠的白粥顺着被角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

 

“怎么回事?”

迟瑞听闻瓷片落地的声响,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一把撩起了牧歌的袖子,望着那被烫出的浅浅红印,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怎么这样不小心?烫到哪里了?痛不痛?”

 

牧歌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林采青一副又愧疚又慌乱的神情,惶然得拉住迟瑞的胳膊,“迟瑞对不起,迟瑞……”

 

迟瑞不理睬她,只皱着眉低头仔细检查牧歌的手,反复确认了没有并没有细小碎瓷后,神情才缓和一些,见那锦被被稠粥沾染得一片狼籍,索性将整幅被面掀开来,以军衣将他整个围住,皱着眉望着地上狼藉的碎瓷片,他恐他扎伤了脚,也不顾及满屋子人在看着时的体面,径自弯下腰捡起碎瓷片来。

 

“我来。”


林采青握住了迟瑞的胳膊,好似心疼一般,迟瑞胳膊被握住了,这才抬起眼来看她,一点鹅黄的口脂沾染到了她牙齿上,她也不抬头,只是拾着碎瓷,状似无意一样的说了一句:


“你是个爱干净的人,怎么能碰脏了的东西?”

 

【TBC】

【我觉得这章我很甜,我做了个人,我很骄傲,很自豪(滚。你们说九姨太?没关系,她下章就下线,你铁老师发盒饭从来不手软(这样剧透真的好吗喂。

【多说一句这个人物——原型我本来想写《情定三生》里那个莫名奇妙和迟瑞那啥了的丫鬟,后来一查名儿叫蔷薇……(对不起我好想吐槽。)再去B站补了cut……我就被五彩斑斓的红绿和芭比颜色的艳粉还有那忽闪忽闪的假睫毛给支配了……

(我觉得布星,我觉得不可以,我觉得没必要【尔康手。你铁老师的文里没有这样画风清奇的作妖女配)

【以及,不用你们说,我自己说:这章好清水,么得肉汤(摊。

【最后感谢各位金主 @居家小可爱  @小糖的云  @qaya @随便写写 @猪突猛进ガール @你猜 @居家小可爱 @古戈力 的打赏

【对了旧文当中《远山的声音》和《望乡台》系列已经恢复,如果有兴趣的可以往前翻一翻,之后会建合集。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前文提要:】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想要的可以自己翻一下,以后《男妾》我会做合集,翻起来更方便一些)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迟瑞也自认不是什么君子,那个地方柔软温暖,润滑用的油膏也是现成,在这别墅里随处可见,像是洋玩意儿,乳白色的,带着点蔷薇精油的香气。盒子的封面上用西洋油画画着一对男女在蛇一样的交缠,衣服和肢体交缠在一起,肢体也和肢体交缠在一起,那寓意十足暧昧,脂膏厮磨在体内有种暖痒的磨人,借着那油膏,迟瑞修长的指根很轻易的齐根插进了那软梅中央。

 

那一下有些过于粗暴了,以至牧歌惊叫的尾声儿都撩人了。

那洋人的膏子太好,乳白色的药膏进到那样温暖的地方瞬间就化成了半透明的胶状,顺着迟瑞的手指融化流了下来,温润柔暖的蕊心像是怕羞,很努力地吞过,可依然收束不住,滴滴答答的淌了出来在桌子上聚成小水滩,黏黏的把雪臀染脏,看起来当真是教人羞耻极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敢将腿放下来,只是微微哽咽着扶好腿弯。

 

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瞬间仿佛没有痛楚,没有悲喜,也没有自尊,只有被手指顶到深处的时候,自嗓子里发出一声声软软的低泣。

第二指和第三指近乎是同时扩的,迟瑞一样没有和牧歌商量,他一手固定着他的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剧烈……他是知道他什么地方最怕磨的,越到里面越热越嫩,软得像是碰一碰就要在手中化了一样,被他用略微带尖的指甲慢慢地抵着蹭,他受不住了,腰眼软了,连腿根都在发颤,明知没有用,也还在他耳边求着他别……与他说着那儿不行,到最后,也只是抽泣着低声求他慢一些。

水声吱吱纽纽的,飞溅起的声音让人牙根儿发酸,心尖儿像是被攥的发软发烫。

 

那三指畅通无阻的在他体内进出着,乳白色的的蔷薇膏加上原本就有的牛奶,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流。

迟瑞承认自己有些失控了。

他在等着牧歌求他停下来,可是始终是没有,他始终闭着眼睛,以一个近乎于献祭的姿势,将自己的身体凄美地弯折成银靡的姿势,那朵软软的、害羞的花儿,柔软得近乎脆弱,竟也像逐渐接受了他,像张贪吃的小嘴似的,里面温暖的层层叠叠在对他爱娇,手指离开的时候,能牵出蔷薇膏融化的银丝来。

 

迟瑞抿着唇,伸手将皮带解开来.

他解得有些急,以至于黄铜的扣子崩落到了地毯上,他就像是忽然想明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拥有个人无比的容易,牧歌能做到把过去和现在割裂开来,那么他自然也能做到——顶多是觉得有些个滑稽。

他不是没幻想过,年少时幻想得还颇为罗曼蒂克,雨声春杏后,白堤柳岸前,只是他做梦没想过,有一日与牧歌结合竟然不是出于爱意,而像完成某种仪式,像他这样一只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要借此来了却生前未完成的遗愿,甚至还能分出一部分的灵魂,抱臂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样一出人间闹剧,再自我讽刺——不过是个可笑可悲的可怜虫而已。

 

蛮好。他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只是他附身去吻牧歌冰凉柔软的嘴唇时感受到什么,身体就像是铁铸似的一僵。

这样一僵,便让迟瑞停了下来。

 

他听到耳边一个声音,在这样本能驱使的情热浪潮中,近乎细不可查,细细的,微弱的,毫无规律,颤颤然响在他耳边,咯吱咯吱的。

那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迟瑞支起手臂,默然望着眼前人。

 

那声音是牧歌的牙齿,他上下牙齿相扣的声音在颤。

好像有人泼了他一身的凉水,将他扔在了寒冬腊月的冰窟里,他躺在青楠木书桌上如同躺在一块冰板上,整个身体都在抖——自己都不觉察似的在发抖。

迟瑞觉着自己的心尖被揪了一下,整颗心化作了沉沉的烙铁,从胸膛缓缓地沉坠下去,他偏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一片的漆黑,没有在看他,只是默默的望着天花板,望着夜色里幽暗的水晶灯,晶做的鳞爪闪着片片森寒的光,或者并没有,他什么也没看。

 

胸腔里热酒带起那点子滚烫的热意瞬间就消散了。

 

“你这是怎么了?”

迟瑞皱着眉问。

“你冷吗?”

 

他冷静下来,将手指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给他带来疼痛,或者说带着点无力的颓然,没了再计较些什么的精神。

直到迟瑞拿起椅背上的军衣,盖在他赤裸的肩膀上,牧歌才像是回过神来,怔忪地看着他,只是隔了很久才伸出手指尖握住了他军装的衣角,才渐渐的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西洋钟的分秒滴滴答答地走着,走得湿缓而滞涩,一分一秒,格外清晰,清晰得每一秒都掷地有声似的,像在他赤裸的皮肤上游走,又从肺腑里滑落。

 

“……你就这么害怕么?”

迟瑞一开口,方觉得自己的嗓音哑得有些不成样子。

他清醒时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可现在酒意未退,那在他心里的,一直被他用愤怒来冲淡的无力和委屈,就突然间显山露水了一样。

 

“至于的吗?”

他咬着牙问了他一句,又似乎觉得自己问的这句十分可笑一样,不自觉的自己便笑了出来,挑着嘴角,带了颤音又追问他一句:

“……至于的吗?啊?再怎么说也……曾经好过。”

 

他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来。

那一栋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以至于迟瑞的笑声格外的清晰而突兀,牧歌想要听不见都不成。

他就仿佛当真遇到了世界上一顶一的好笑事,笑得他喉头滚热声音发苦,眼前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热辣辣的沙子,搅得视线都不清晰,他注视了半晌牧歌的脸庞,忽然倾身凑前,惹得牧歌不自觉的往后瑟缩了一下。

迟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手捧起了他的脸颊,手指抚着他颤抖的唇角:

 

“我是要杀了你还是怎么的?”

他脸上在笑着,可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就是要一枪子儿崩了你,你脸色也不会比现在更难看了吧?”

他像是一下子再控制不住自己似的,跟连珠炮似的一句又一句地发问,问完这一句,便再也没话了。

 

这时候已经很晚,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

翻腾的银色光芒在树影之间、明贵的花木丛中翻涌躲闪,寻到缝隙便砸在地毯上,劈头盖脸摔碎在地上的水银一般,明亮的地方便衬得阴影越发的深黑汹涌、张牙舞爪起来,树影被午夜的风吹得掀腾翻覆,奔腾澎湃,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的向他们覆盖过来,架势就仿佛要掐住人的喉咙。

 

唯有书桌上那盏杏红的绸罩灯,还晕着一团荔枝红的灯光,淡淡的拢了两人的影子,才不至于被地上不断延展蜿蜒影潮吞没。只是那胭红的灯也被风带得起伏,逶迤飘零间,缠绕着种不依不饶的暧昧。

牧歌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像是两根隔岸相望的针,他的世界一时间没有声音,像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锅子盖上了盖,他在里面等待着自己被蒸煮烫熟,剖腹开膛。

 

不,也还是有另一种声音的,他想,紧紧闭上眼睛的时候,能够听到迟瑞有些微急促的呼吸声,颤的厉害,听着像是人哭起来时候的声音。

他的眼底一片热辣辣的潮湿,脸颊也被自己的眼泪蛰得生疼,那声音可能是他头晕目眩时候的幻觉,仅仅是一个幻觉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我……”

他狼狈的,近乎是翻滚着滑下书桌,手里紧紧地拢着迟瑞的军装外衣。他看着迟瑞,知道自己此时迫切的应该说些什么,可是除却一个磕磕巴巴的“我”字,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口。

 

“……对不起,迟瑞。”他颓然地说,然后眼见着迟瑞听了他这话,背过身去像是不想再看他一眼。

 

“对不起……”

他重复道。

 

他知道迟瑞最不想听的就是对不起三个字。

自重逢以来这话他对他说过两次,兼具滑稽兼具剜心,剜着迟瑞的心也剜着他自己的心,牧歌的赤足踏在冰凉地板上的一瞬间仿佛才从那片云雾当中回寰,觉得头痛得要裂开。

 

“我……我走了,我……”

他拽着自己襟前的衣服,有一种巨大的、后知乎觉的羞耻感仿佛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仿佛人的灵魂骤然回到了动物的躯壳,苏醒过来的羞耻心无孔不入地摄住了他,让他的身体被刺激的微微哆嗦起来。

 

“我……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他胡乱的道着歉,连抬头看一眼迟瑞的勇气都没有,近乎是狼狈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有那样一种让人狂乱欲疯的情绪,很快就要在他的胸腔爆炸,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衣不蔽体了,也不在乎门外是否有人了,他宁可赤身裸体地在雪地上奔跑,他也要离开这座房子。

 

迟瑞的呼吸一滞。

 

“他这是要走了?”他那残留着一点酒意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想,“他又要走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么一句话,想得心里空荡荡的,手指狠狠颤了几下,逐渐的心里也就慌了神,他心里有个自己在说他走了就再不回头,走了就再没影儿了,成了井水里的月亮手心里的雪,他再抓不着,连念想都不给他留。

 

那十来年里那几句话就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的盘旋,像颗年岁久远、早就被他含得发了苦的糖,苦附着小冰刃子划着他肺腑,砸么的日子久了,竟也被他砸么出点趣味来。

 

牧歌跑得太极,跑的时候带翻了门口那一盏牡丹的屏风,一时间泥金碎裂,珠玉迸溅,倚红偎翠的喧嚣热闹,在视线里像是泼天的油漆一样冲着他泼下来,他一时恍神,脚踝被飞溅的木屑划了一道口子,可是他顾不得这许多,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厅,去找门把手。

门把手是一个青铜雕的鹿头,鹿角之间生着千叶玫瑰,很是华丽繁复。

 

牧歌不知是门本来就是从里侧反锁的,抑或说只是他此时手软脚软使不上力,鹿头的门把手就好像是缠在他手上。

他不得章法,就像无论如何也推不开这样一扇门,呼吸也逐渐急促,绝望得如同溺水的人在寻求稻草一样,就仿佛他只要逃离了这个地方,就真的能够获救一样。

 

可是他走不了了。

牧歌愣住了,连同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发现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没出息,还要卑微,像这样的时刻,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像个捧着自己白日梦的傻子一样,愣愣的站在原地。

 

迟瑞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当年只齐他腰高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男人,环着人时,如同一棵高大的树,贴得这样近的时候,牧歌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在这样寒冷的夜里鼓震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

自重逢伊始,他甚少用这样不设防的姿态对着他,这样带着依赖意味的怀抱,仿佛不介意将自己的脆弱尽示人前一般,充满了令他熟悉的意味,温暖得近乎让牧歌无所适从。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肩膀滑落衣领深处,仿佛是一只在他背脊上缓缓滑行的小虫一般。

牧歌有些不可置信,连执着的握着门把手的手都放了下来。

那是……迟瑞的眼泪。

 

迟瑞有些失控的低下头,湿热的吻一连串地落在牧歌的颈侧,肩膀,月光落在牧歌的肩膀上,仿佛是黏在他身上的,一层牛奶似的薄膜,被他吻得渐渐有了温度,那肩膀上也就染了一点胭脂晕。

他并没有继续做什么。

那些吻更像是只为了确认他的存在,并未沾染什么欲念的色彩,仿佛是动物幼崽一样带着些许粗野的厮磨亲昵,迟瑞拥着他,他们却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脸,那盏光色暧昧的荔枝灯早在夜风中熄灭了。他拥着牧歌站在阴影横生的月光里。

 

牡丹屏风打碎的声音,就仿佛是水闸的闸门一样,旧年的记忆不讲道理一样,四面八方的涌回他眼前。

越来越清晰,像是酷刑一样的清晰。

 

有那样一年冬天。

学塾里旁的男孩都去打雪仗了,唯独他跑到牧歌的雪庐前堆雪人,雪人也堆得漫不经心——他想多看一眼学堂里好看的小先生。

牧歌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堆,围着条烟灰色的围巾,将半张巴掌似的小脸都埋在里面,衬得那露出来的小半肌肤温润柔软,像是将化未化的雪融似的,他看着雪粒融化在牧歌的眼镜上化作水珠,看他水珠后清凌凌的一双眼目,看那柔软小巧的鼻子因着天冷蔓延开一点胭粉色,牧歌看着他在笑,那小巧的鼻子也笑了起来——他那样看着牧歌,就能消磨一上午的时间。

可是小孩子终归是没什么耐心的。他觉着冰糖葫芦新鲜,便缠着牧歌给他买,买完了却嫌酸嫌凉,没有耐心吃完,他那时候调皮得跟个猴子似的,牧歌就这样举着一串糖葫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模样看着傻极了。

 

他想起的不过是这些琐事,和后来缠绵悱恻的情事都无关。

母亲下工带他回家的时候,他依依不舍地向回看,牧歌就站在雪庐前目送他离开,他一步三回头,看着牧歌清瘦的人影就这样渐渐的远去了,逐渐成了大雪中的一个小点。

他也是这样的心慌。他记得他那时候攥紧了手中牧歌给他织的一副小手套,才有了些许的心安——小手套是鹅黄色的,看着暖融融的一团。

牧歌当然不会像女子那样擅长做针线活儿,又恐他冷,只得将鹅黄色的绒线圈了一层又一层,套在手上看着圆绒绒的,好像一个小鸭掌似的。

 

迟瑞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想起这些事,只是想起这些已经让他受不了,他紧紧地拥着怀里的人,仿佛这样人才是实在的,那清瘦的身体本是冰凉幼滑的,被他的体温围着,才渐渐地有一点温度了。

 

“十年前,青峰山上……”

他沙哑着开口了,他看不见牧歌的脸,这让他开口显得不那么艰难了:

“……青峰山上,你对我说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牧歌的睫毛一颤。

他不知是怎么的,明明迟瑞话音才落,他露出的那样一副神情,就好像迎面被人抽了十几个耳光一样,他握着的拳微微颤抖着,仿佛得了哮喘病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过去那个自己血淋淋的剥离,剔骨剥随,连根拔除。

 

只有他当自己死了,才能够接受自己苟活到现在。

因为过去的牧歌死了,他才能忍受顶着给别人为妾为婢,在帅府的后院儿熬过十来年;因为过去的牧歌死了,他被人人草草洗干净,献给曾经的爱人做玩物都还没有发疯。

 

可是迟瑞一句话把真相劈开在他眼前,过去于现在的断层被硬生生的接上,那些自欺欺人的事实被他当做活下去的支柱,如今在他的世界里摇摇欲坠,过去那个被他人和他自己虐杀的牧歌醒了过来,同时醒来的还有被扼杀过的自尊,屈辱像是有了痛觉,仿佛盐水泼到了被刀劈斧凿过的伤口,有针钻到他骨头缝里。

他再不像之前那样乖顺认命,他在迟瑞怀里狠狠的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

牧歌嘶声,仿佛白鹿啼血一般,被自己的眼泪呛得口齿不清,自己却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去推拒自己腰上的手臂:

“我不是……我早就已经不是了,你放开……”

 

“你说过!”

迟瑞固执的扳过他的脸,要他直视他的眼睛。

“你当时跟我说……我是你先生,受你三拜为师,犯下此等不识廉耻的大错,莫说生前要受千夫所指,死后怕是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我不是……”牧歌喃喃地重复着,狠狠的摇着头,他近乎是绝望的,“我不是的……迟瑞,我不是,你不要说……你不要再说了……”

 

“可是你说你不怕!”

迟瑞的声音也嘶哑了,他不知怎样就起了这样一种执著,他忽然就那么的不甘心,近乎是固执的重复着牧歌曾经说过的话。

“你说,‘莫说只是旁人问起,就算是到了阎王面前,只当是我勾引于你,是我年长不尊,不识廉耻,半生习礼仪孔孟,书读进了狗肚子里;也是我欺你年幼无知,哄骗于你,对你起了肮脏心思……你只记是我要与你好,只管将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都由我来受,十八层地狱也由我来下……’”

 

牧歌那时候吻着他的眼睛,将那样诛心的话,说得有如温柔诱哄的语气,问他记住了没。

他只当他是孩子,想要在他懵懂无知时,让他记下这样的话。那时候他的小先生那样勇敢,眼底却一片澄明,只装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没有分毫的畏惧。

这些话他记了十来年。只不过后来想起来,句句剜心。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你对我说过的话……”

迟瑞喉头上下滚动着,他握着牧歌的肩头,就仿佛是痴了,他已经不惜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最卑微的位置,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对我说过的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你放过我……”

牧歌却只是摇头,他发着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拼尽了力气想要挣开迟瑞。

 

“我不是……”

他只是反反复复的重复着这一句话,重复得绝望又颓然:“……我不是,我早已经不是了。我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俩如今的情状想来是十分可笑的:一个明明就挣脱不开,却还要像笼中鸟一样执着的挣扎;另一个明明知道是得不来回应的,却偏要一遍遍的去问。

 

迟瑞被他这一句“我不是”弄得一怔,手上不自觉的就松了神,被他一下子挣脱,牧歌被这一下的惯力,加之本身就虚脱,没跑几步便跌在了地毯上,只是他顾不得这许多,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却也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向何处,竟是顺着月亮光要向阳台跑去。

 

怀里的人一走,怀中便冷了下来,迟瑞的心便也跟着空了一空,像是莫名揣了只猴子似的,他两三步追上眼前的人,拽着他的胳膊,稳着情绪里的几分慌神,不自觉的脑怒道:

“不准走!谁他妈许你走的!谁给你的胆子?!”

 

“……你放开!”

牧歌慌神之间一抬手,军服上的金属扣子在月下划过一道尖锐的流光,像是细小的针锋一般,在迟瑞的侧脸留下一道艳丽的血痕。

迟瑞神色一僵,半晌面无表情的以拇指抹了一下伤痕的尾端,那里就像是后知后觉似的,正缓缓沁着红绒一样的血珠,他被那血色激出了几分性子,一双黑如点漆的眼底仿佛是要烧起来。

他掰过牧歌的脸,不管不顾的亲吻了下去。

 

那个吻的滋味苦涩极了,满掺着潮湿的咸涩和血的腥味,窗外的月亮亮的像是雨水落下来,他将牧歌按在瓢泼的月光里亲吻着,厮杀纠缠,像是下一秒就要缠绵得把对方化在骨血里,又仿佛是两头逞凶斗狠的兽,在互相撕咬舔舐着伤疤。

 

黎明时分月亮落了下去,而东风骤然。

山间一直环绕的温暖雾气也便消散了,凝结成了一攒又一簇的柔软小水珠,可以轻易的揉碎在手指间,渐渐地便下起雨来。冬天冰冷的,暧昧湿腻的雨。

雨便那样缠人又湿沥沥的下了一整天。

 

【九】

牧歌便是在那样一个下着淅沥沥、黏腻腻的雨的清晨回到了陈宅。

 

第一个发现他回来的人是大丫头云艺。

彼时她正睡眼惺忪的给官道上的杜鹃花洒着水珠儿。那时不过是早上四、五点钟的光景,于下人而言都过于早了,迟瑞不在,整个帅府里只有自己拿自己当个正经主子的林采青脾气好大,云艺本不惧她,大清早的也不欲去林采青房前听她摔东西骂人,索性占了门前的位置扮勤快。

 

她看见牧歌从迟瑞的汽车上下来的时候,那懵懂的困意瞬间就没有了,就仿佛这么冷的天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似的。她是怎么也没能料到,牧歌竟还能回来。

 

“牧……牧先生,”

她在“先生”这个称呼上犹豫着顿了一下,忙上前扶住牧歌摇摇欲坠的身形:

“您怎么了?”

那汽车放下牧歌便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茫然的站着——他那形容看上去狼狈极了,仍穿着走时的那身长衫,歪头罩着迟瑞的军衣外套,绲着丰美皮草领子的军衣,衬得他整个人更瘦弱,衣摆上也甚至沾着草屑,嘴角也磕破了,云艺一面扶着他往里走,一面偷偷打量着他,只觉得他面色苍白的不像样子,像是失了魂一样。

 

她这一惊不小,牧歌这一走,她本是把某些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猜了个大概,如今却也没底了,她握着牧歌的手,只觉得手心烫得不成样子。

 

“先生,您究竟是怎么了?”

她伸出手在牧歌没有聚焦的眸前挥了一挥,“能看得见我吗?”

 

牧歌迟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转过头来望着她,他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睛,却像是许久对不上焦,只看见她发上插的风凉针,那针尖上有一颗仿真的粉钻在滴溜溜的转动,一闪一闪,在视线里那一团光线就那么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成了一片圈圈晕晕的模糊。

 

四周声音嗡嗡的,像是凭空多了许多的飞虫,而那些飞虫如今朝着他眼前聚集过来,越来越密,逐渐的再也看不见旁物,脚下却越来越轻,像是踩在云朵里,牧歌强撑着摆了摆手以示意自己没事,往前迈了一步,却凭空的一个踉跄向前栽倒而去,便再不醒人事了。

 

“……先生?”

云艺吓坏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尖锐起来,“先生——!!!”


【TBC】

【知道你们会问,所以统一回答下:在我的设定里俩人这章没做,当然你非想理解为做了也可以,就是个时间线而已,按你自己喜欢的理解。

【说下这文回复更新之后的频率:我尽量保持在3天一更文,当然懒点勤快点也有可能,所以暂时不用担心没有后文的问题(大概……)

【至于以前文的问题,上次我更新之后有人来私信我说想看《八至》我就先把《八至》解锁放上来,还是那句话,非常时期不太敢大面积频繁编辑,会慢慢解锁,莫要着急。

最后感谢一下各位金主的打赏 @小糖的云  @哈密瓜呀  @qaya  @zb yyzyq  @巍居澜北 @云想衣裳花想容 @monika @猪突猛进ガール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是的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更新。

【我知道时间太长了你们都忘记原文了,主页的文章我会先把男妾的前几章放出来,至于别的我会慢慢恢复,别催,一次编辑太多容易被盯

【这章有点黄,下章更黄,介意者慎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预警:口那个啥玩意儿预警(咳咳……)



【八】

牧歌原本以为,所谓紫云山上的小公馆不过就是个金屋藏娇的小房子,用来养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并不会靡费许多,却不曾想竟是个极漂亮的花园别墅。

 

他坐在迟瑞的车里,望着车窗外。

车窗子外是扑面而来硫磺温泉的暖气,紫云山腰上常年缭绕着乳白色的雾霭,湿暖雾气中开着四季不败的花,在夜色中望不真切,隐隐得见文竹、山茶、木笔、绣球、芍药的秀影,隐有一两声的虫鸣,四周却显得寂静极了,无边的花影就像是潮水,要将他们所在的孤岛淹没一般。

只有院中照着一盏雪亮的电灯,

 

他抬起头的时候,恰望见天穹上有好大一轮明月光,被雪洗过的月亮明晃晃的落在他身上,雪亮的电灯上扑棱着飞舞着一只蛾子,那双翅膀的阴影无限的放大延长,将他镶裹在其中,明明又烁烁。

这样一个地方,这一辈子不知道还出不出的去。

 

他早就接受过这样的命运,从一个金丝笼辗转到另一个金丝笼里,不知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人,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光,如今男人变成了迟瑞……似乎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他袖下颤抖的腕子被自己握得发疼,狠狠勒出红痕也止不住的抖。

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这别墅建造得华贵至极,寓意却是极不含蓄了。

门厅里隔着一扇花梨木的仿古隔扇,隔扇后面便是暖阁,暖阁里面便是床。暖阁里连扇门也没有,只有一排雕花红木框磨砂玻璃的双面大屏风,衬得那光影影影绰绰的,那屏风上绘着繁盛的牡丹花,苏绣的工艺衬得重叠的花瓣雍容而艳盛,竟好似要开到荼蘼花事了了一般。

 

好似是一块绣工极其繁复的遮羞布,绣上去的花影将那光线衬得,暧昧得欲拒还迎。

遮羞布后一道晶玉珠帘子串了颗颗硕大圆润的东珠,起伏跌宕间摇晃着柔和宛如星光露水般的光彩,隐伏一段暧昧的花香,那光景当真是十足的旖旎了。

 

哑仆将他们领到楠木雕落地荷门,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屋中便回到了一片寂静的漆黑。

迟瑞信手拧开书桌上一盏杏红的绸罩灯,缠绵的红光像是一道花影,淡淡笼着他们的身形,在那样无言的静默里,满屋子渐渐拢上来温泉水的香味,地板有些泛潮,如意云纹的地毯踩上去是绵软的无声。

 

两人沉默了半晌。竟是牧歌先开口了,他低声问:

“你可要去洗澡?我听说,这别墅里有温泉的地幄。”

 

迟瑞回头,见他已经背对着自己解开了竹纹雪絮披风上的银纽子,一面垂眸,寻常得像是夜絮闲话一般:

“你方才饮了好多酒,泡一泡热水,兴许会舒服些。”

 

他这样说完,却许久没有找到衣架子,一个人抱这自己那样一件洁白的、小小的雪絮斗篷,站在那样大的屋子中央,才显出一点无措的神情来,只得将夹斗篷垂在桌边鎏金的椅背上。他低下头的时候,颈间的那一点小碎发便垂了下来,衬得那一小段裸露出来的洁白脖颈粉雕玉琢一般,在灯下晕着一层温暖的融光,好似柔软的沃雪一般。

 

迟瑞默然望着他,于是他洁白的影子便立在了他漆黑的瞳孔中央,他看着荔枝灯盈盈的光芒晕在他小小的珠色耳粒上,渐渐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颜色,心尖就像是有张小嘴在慢慢地,湿漉漉的吮着。

他抬起手来,从耳粒上那小小的颤颤的光,抚到他柔软发颤的唇。

 

眼前人紧紧的闭着眼睛,洇着光的长睫绕着薰灯里馥郁的兰麝香气,软软的拂着,有一滴温暖的水珠落在他掌心,他握着他那一滴柔软的泪,水意顺着他掌心纹路洇了下去,像是有只小虫在爬,他温暖的手指抚弄着他的唇,忽然失神地笑了一笑道:

“你看你这嘴唇儿颤的,就跟受刑似的。”

 

那一滴泪让他觉得了无意趣了。

就好像本来应该男盗女娼似的事,弄得好像是他在强取豪夺,滑稽得让他觉得好笑,那笑意分不清是笑是咳,是从他肺腑里钻出来的,在五脏六腑中磨着痒。

 

迟瑞忽然就很想回头问一问牧歌,摊开手,真诚的,不带任何嘲弄调笑的问问他:我们怎么会走到这样一步呢?

他少时的感情死状滑稽,多问只能更添滑稽。所以他回头望着牧歌时,只是抱臂问他:

“你知道,‘喝冬瓜汤’是什么意思吗?”

 

牧歌垂着眸子,心里像被万蚁噬咬着,小刷子刷着酒沾染着伤口,细细密密的疼。

他是故意这样问他的,故意这样折磨他的,他咬着唇不出声,就听得迟瑞自顾自的慢悠悠答道:

“喝冬瓜汤,就是请媒人的意思。”

 

“可是,”他说:“咱俩奸夫淫妇的,需要什么媒人?你跟我在这儿,算是怎么档子事儿,我都说不清了,还望你不吝赐教?”

 

牧歌因着闭着眼目,就有一种羞耻的粉色,蒸霞一般蔓延在他眉目和秀挺的耳弯。

过了会儿他才轻轻的“嗯”了一声,就好似他刚才什么都没听见,那些羞辱兜头盖脸的落在他身上,不留一点儿痕迹似的,抬手旋开青衫领口上的雕花银纽子,抿一抿水红柔软的唇角道:

“自然是什么都不算。我不过来跟你换些饭食,换些冬炭,你看着给就是,两不相欠,你当真无需介怀。”

他这样说,竟然像是反过来开解他。

 

迟瑞有些咂舌。

然后,快要被他气得笑出来。

 

眼前的人身上的衣衫很快除尽了,像是褪落一地绮云颜色的云朵,在他脚边软软的堆着。他赤足从那堆云朵中迈了出来,像是夏水中莹莹发光的芒草,有穿堂风惊掠而过,引得烛火摇曳,红玻璃葡萄花鸟纹的罩灯中像有水波灵动,花纹影曳,烙上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就那样披着满身花的光影行至他眼前了,动作轻盈得没有一点声响,靠近的时候,有那样一种温暖的香气。

 

当真是美极。

迟瑞想,想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哪怕只是一个旧日的残影,一副悲惨的余生都足够美极,那残影拖拽着他坠入到那些旧时的梦里,莲绿色的梦境里水中蓬生的芒草柔软招摇,软泥青荇温柔得无法自拔,温柔得像刀子,柔软的,洁白的,杀人不见血的芒刀。

若放于少时,迟瑞从未想过,会在牧歌这个人身上嗅到带着肉欲的色香。

 

软红十丈中的牧歌像精灵一样洁白无瑕,可那眼底带着勾子,温顺的,乖巧的,清润的钩子,勾着他想要陷进这一团污秽柔软的泥沼,勾得他心旌摇曳。可是,他又在在他这样自我献祭一样的自毁中觉到种被连带的羞辱,紧抿的唇近成一线。

 

牧歌微凉柔软的手掌抚上他的脸时,迟瑞整个人绷的像是一块生铁,唇齿间的呼吸带着玉泉酒的味道,隐隐发烫,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讨厌猪油的味道。”

迟瑞忽然说。

 

 “……什么?”

 

“我说我讨厌猪油的味道,闻起来脏。”

迟瑞拉了把紫檀嵌螺钿透雕靠背玫瑰椅来坐,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银制雕花烟盒子中抽出根烟,点燃,垂眸望着烟蒂燃烧时的暗火,透过烟雾看着他,随手把烟灰弹到了地毯上。

 

他眯着眼睛问他:

“用什么弄的?若是猪油弄的,那就算了吧。”

迟瑞一双长腿交叠起来时,尖头的军靴轻佻的碰着牧歌赤裸的小腿。

他很想看看,他的底线在那里,为了陈家的那些废物,他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牧歌忽然明白过来,这算不上一场正常的性事,无论他如何像自毁一样的自轻自贱,得到的不过是另一种凌迟方式。而迟瑞正在试图将这个残忍的过程,无限的放缓延长。

 

他的言辞其实称不上多恶毒的。牧歌想,只是太轻贱了,轻贱得都这样理所应当,挑剔商品、挑拣牲畜一样的口吻。

跳动的脉搏牵连着痛觉神经的末梢鼓噪在耳膜旁。

他觉得冬日里的屋子还是太冷了,蔓延上来硫磺温泉水的香味都驱散不去的寒意,自己怎会发抖,喉咙紧的都像是冷极,带着水样沥沥的羞。

 

“不是猪油,”无论多么羞于启齿,他还是开口了,“是用了……用了……”

 

羞耻心折磨着他,铺天盖地,教他喘不过气来,有人故意拿柔软细痒的小刷子,在他肩头耳垂一层一层的刷上粉黛,透出粉蒸梨花垂露萼一般的新色。

他是不得不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的,是不得不用自我羞辱的方式来取悦人的,被逼得声音又紧又羞,艳红的果子氤氲着暖雾,缭绕出一捧一捧令人鼻尖儿发痒的酸香,红滴珠儿颤在枝头一样:

“是用了……牛奶。”

 

暗红的烟灰零落到了花纹的地毯上,熄灭的声响“嗤”的一声。

灰白的烟雪燃断了,热水管子也在这一刻轰隆隆的烧起来,在他四肢百骸里起伏着细小浪潮,敲击在迟瑞鼓动欲裂、燥热愈烫的耳膜上,烧灼的酒意围上脸颊,如同温热的云绒。

 

他五指近乎将椅子的扶手攥碎,一双桃花目被他这样一句话逼得,渐渐烧起凌厉的檀红。

 

甜蜜浓稠的奶酿原是在他幼白的身子里温暖的孱动,颠簸的泛起细小的浪潮。那滋味想来,痒而磨人,行走坐卧都磨人,一字言辞,一个颤音,都可听到细小泡沫破裂的羞耻声响,他身后那个柔软的销魂窟,就一次次将奶稠的白液吞咽裹缠,往往复复,若是想奶滴不坠落,那身子只能紧紧的夹着……

 

迟瑞忍不下了,长臂一伸将他按在自己腿上,五指狠狠的在奶白的腰侧掐出红痕,肩章上的金玉穗子为着他的举动簌簌发颤,凉凉的打在牧歌的背上。

牧歌对他的粗暴没有一点准备,忍不住惊呼一声,抵着自己双腿间的东西烫的怕人,他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玲珑的喉结上覆盖上一层细汗,有些惊惶地上下滑动着。

 

迟瑞快被他气疯,却又被他这一两句话撩拨得喉咙燥热。

比自己还要年长的男人,甚至当过自己的西席,在自己的腿上兔子似的发抖,那小小的蜜窝里,盈满的全是奶香。

 

他狠声笑着: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如此盛情,倒是我不解风情了……那先生便开价吧,细细与我说说,你是个什么价码?”

 

牧歌这会儿已然浑身赤裸,迟瑞却仍是军装齐整,两相对比,更显不堪,他自可畅通无阻地对他上下其手,轻薄揉捏着他盈满的臀尖儿,他咬着他柔软耳垂,这一下被他气得着实不轻。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是小偷,是杀人犯,是恬不知耻的艳鬼,杀死了他干干净净的爱人,又占领了这样一幅残躯来蛊惑他,他却束手无策,被他气得肺管子都在烧,嗓子都发抖,言语间也自然没了轻重:

“问你呢,你是个什么价码?”

 

他捏着他的下巴,掰过他的脸让他来正视他的眼睛:

“……吻你是什么样的价码?搂你的腰是什么样的价码?要你嘴对着嘴喂我喝花酒呢?对你做更过分的事呢……拥你渡春宵呢?我若一辈子将陈家这群废物养在后院儿,能怎样对你呢?”

 

迟瑞一句接一句地逼问着。

男人的指尖隔着冰冷的军用皮手套滑过他温润胸珠,牧歌觉着自己仿若在被冰冷的器物抚摸,那样的触碰只带给他羞耻的疼痛,毫无温存可言。

 

牧歌紧紧闭着眼睛。

他刚从南边来的时候浑身发起了高热。

有一个晚上,他在昏沉中听到了楼下陈阮杰高帮皮鞋踩在地上的尖锐声响,争吵声,瓷器被摔碎的声音,他从床上跌下来,不顾满身的疼痛爬到窗边,那是四楼,跳下去他会摔死,倾盆的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顺着打开的窗户砸在他瘦弱的脊梁上,疼就仿佛生吞了一把烧红滚烫的钢叉,顺着嗓子咽到胃里,磨着他,痛得五内如焚一般,从骨头里蔓延出来长进皮肉,

 

这样的联想让他身体发抖。他受不了疼一样的伸手握住了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在迟瑞怀里,微微喘息着,转了个腰身。

白鹿一样的身子,如一捧轻轻挣动的光一般

他将唇咬出血珠子,却还在笑,笑里漾着水意,神情恍然间,竟有难能的媚意,他答非所问道:

“如此,你便不想要我了吗?”

 

他言罢便侧过脸来,软软的吻他,带着猫儿似的羞怯。

他的吻笨拙又急切,睫上的湿意全都被他的动作揉乱,揉碎在迟瑞脸颊上,一片湿扑扑的,说是吻他也只敢伸出舌尖轻轻的舔他的嘴角。

 

……这个人,嫁了人这么多年,不会吻男人?

这念头在迟瑞心里转了一转,就听得牧歌在他耳边轻轻地喘息。

 

地上铺着的一层紫绒云龙地毯,花样仿佛是一圈圈様出去的一般,膝盖跪在上面倒是也不疼,只是冷,冷的牧歌打了个哆嗦。

他就如一尾洁白的银鱼一般的滑了下去,手碰到了他的武装带,隔着衣物,能感受到他因着紧张而变得微微发烫的呼吸,温热的小嘴在他的下身柔软吐息,当真是罪恶的银靡。

 

迟瑞垂眼望着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当年讲《卜算子》,也讲《临江仙》,这双唇念过“灯生阳燧火,尘散鲤鱼风”,也念过“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却原来,也能用来含男人的东西。

暴殄天物的快感快教他身子发烫。

 

只不过他笨得很,根本是不会伺候男人的。

自己的东西跳出来打在这张小脸儿上,啪啪之声带着粘腻水意,如同打人耳光一样,迟瑞见他不敢看他,只得目光下视,那两片软软的脸颊暖雪也似,蔓延开来的绯红,似落在雪上的霞光似的,睫毛像是米色的蛾翅,有小两丛火焰洇在上面焚烧。

顺着他心里一路在烧。

 

他那样生涩,惹得纯白无辜的小脸乱七八糟沾满了自己的东西,被他的东西顶进柔软喉咙深处,呜呜地哭出来的声音,比之将进酒悦耳,比之声声慢悦耳;男人的东西顺着脸颊黏黏的滴滴答答往下淌却不敢擦掉,被迫含在柔软粉嫩的唇舌之间,欲滴不滴的。

牧歌漾了满口的腥咸。

珐琅的西洋钟沙沙作响,时间像是渗了凉意,落在背上暧昧而磨人,迟瑞注视着他那一段裸露的背脊,线条姣好的肩膀,见他玲珑的喉结艰难的蠕动了两下。

 

他原不知道,他的先生这样好教养,吞男人的东西也要以手半掩着唇,就好像生怕落下了一滴似的,只是软弱地蹙着眉头,眉睫上沾着黏黏的水珠,可怜极了。

 

黄花梨木椅子把手被他的手指绞得咯吱作响。

迟瑞盯着他,死死的盯着那双带着水意的眼睛。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是那么迫切的,近乎于卑微的想要从眼前人的身上找出一点儿当年令他深爱的影子来,可是一无所获。

他找不到丁点儿属于牧歌的踪迹,这个认知让他即使是在情热里也陡生出一种无力的绝望来,心肺都如慢火油煎,他当年是那样对他情根深种的,那情根牵骨连筋,如何能是说抹去就抹去的?

 

月亮偏移了,就好似自乌云间羞怯的躲了半边的脸,别抱两三桃花枝,随夜风轻轻摇颤。

月亮是真的好,在哪里都是情郎。

 

月光下,牧歌坐在那张雕花的楠木书桌上,浑圆紧俏的臀瓣被青楠木的花纹桌面压作一个扁扁的形状,双腿缓缓对他打开,近呈一字状,而他自己双手扶着腿弯,双腿间中的部分便正对着他,供他观赏时可以看得更清楚。

牧歌一双温润的眼睛里含着水,以这样不堪的姿势,委屈地咬着唇,唇角红得过分,方才含他的时候,嘴角被他撑得擦破了皮,只是迟瑞对上他一双眼睛时,他却又别开了头。

 

于是他那视线,便循着男人劣质的本性,没有选择地下流滑动着。

一堆柔软的暖雪中央嵌着一朵柔绒的粉梅,敏感至极,极好欺负逗弄,揉一下便有软弱的水意,手指离开的时候柔丝粘连,漾成一汪暧昧的晶洞。

这样的诱惑,怕是天底下没几个男人能忍得住。


【TBC】

【停在这里的我并不慌张良心不痛且迈开了嚣张的步伐……


【中秋故事会-生非·井贤·樊牧】杰克苏爱情故事(ABO)【上】理智与情感

【死线蹦迪的我没扯出来一个完整的故事就搞了个未完待续……感谢主办方不杀之恩,《理智和情感》只看过李安的电影情节还忘得差不多了,秉承着别人写一对我写三对的凑字数精神最后果不其然的翻车了……

【里边的ABO设定都是我瞎扯的,不可考据,别放在心上

【还有我的坑我都会更的,请不要在我新一篇评论区中催更别的坑,是基本的礼貌,看到会删评


《杰克苏爱情故事》


【一】

这马车的形状简直像个南瓜。

他抱怨说。

 

他说着这话时他们正行过一片金黄色的麦地,麦穗上覆盖着两三点残雪,车马声辚辚,惊飞了几只田垛上休憩的乌鸦,舞着黑色的翅膀直直的飞向早春的天空,天气还是寒冷的,呼出一口气扑在马车的玻璃上还是白色的。

 

满头银发的执事拿进来一个银质的炭炉,上面满满的雕着金叶、银叶还有白色的莲花。井然将那炭炉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远方可以看到科索沃山脉贫瘠的山脊,暗绿色的曲川从山谷间流淌而过。

 

“来人告诉我是山间的别墅,我们那可怜的逝去的叔父有封地,谁想到会是兰开夏郡那样贫瘠的地方。”

井然抬起头,望着自出门就一直抱怨不断的自家表亲罗浮生。

这位年长他一岁的表兄前些日子刚刚承袭了爵位,这位子承父业的年轻伯爵自小养尊处优惯了,显然对这样的舟车劳顿之苦颇为不满。

 

他叹了口气,虽然他与家中早已经断了经济往来,然而仍然是觉得家族的前途命运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实在是未来堪忧,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劝导,却见罗浮生话锋一转:

“不过这一家也真是可怜。”

 

井然这一次倒是没有反驳,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青铜灯上雕刻着赫利俄斯之车的花纹,烛火摇曳了一两下,似乎是灼伤了一只飞蛾,“哧哧”的火苗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煤油燃烧时的味道。

当前掌权的内阁尊崇精明强悍的男性alpha的地位,家族阶级等级划分森严,omega和beta无权继承爵位和房产土地,只有生育的权力,若非如此,他们这位仅仅是祖上与他们带着丁点儿粘连血亲的叔父留下来的房产,土地和爵位也不会落到他们两个甚至从未谋面的侄儿头上,让他们平白地捡了这样大一个便宜,自己留下的三个儿子反而在面对无家可归的窘境。道亡者若是在天有灵,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将棺材板掀起来。

 

“你说我们这位祖叔父是不是年轻时害了什么病,明明生了三个都是儿子,为什么就一个分化为Alpha的都没有呢?”

罗浮生感慨道,井然闻言沉默,性别如何分化这种事与命数相关的东西太多,往往不是人力可为,他和罗浮生并无意做强取豪夺的强盗,只能说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并无关乎谁的对错。

 

“你应该知道家里那些老家伙是怎么想的。”

罗浮生把玩着手中一把来福枪。

“他们自然是希望我们一人娶回家一个,这样可就免了安置遗孤的职责,还能平白地在女王陛下面前博得一个仁慈的好名声,这么便宜的买卖,是我我也会上赶着做。”

他吹了一口枪口沾染上的浮尘,似乎能嗅到膛中子弹燃烧时散发出微微的硫磺味道,以松香和柏木的汁液做保养,再以暗黄的莎草纸打磨擦亮,他将自己的宝贝来福枪放回到红色小羊皮的枪套里,转过头来问井然:

“你怎么想这件事?能接受娶一个从未谋面的表亲吗?”

 

“我的一切原则是见了面再说。”

井然低着头,借着马车里青铜灯昏暗的灯光将那份请柬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婚姻这样的事是要看缘分的,若是没有缘分,想必强求也没有用,毕竟不是连线游戏。”

 

姜黄色的花纹信纸,银色的缎带上沾有淡淡的雪松和玫瑰的气味,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很难勾勒写信之人的面容;字体倒是很漂亮的,英文的花体字纤细卷曲如蔓草,既工整又严谨,类似于古英文的词法,语气却并不亲昵,称得上疏离客套。

来人或许对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抱有一定的怨气,这不难理解,易位而处,或许他也会如此,除此之外,也就再看不出别的了。

 

罗浮生听他说这话却有些饶有兴趣地回过头来:

“咱们这位女王可是位坚定的新教徒,你对改革派所说的那一些'近亲婚姻牲畜论',还有生出来的孩子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白痴之类的传闻一点都不相信吗?”

 

井然听他说的好笑,将手中的请柬放下,此时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于暗灯下看字看久了眼睛不免酸疼,他有些疲惫的摘下了自己金丝边的眼镜:

“姻亲之间的通婚自古有之,女王革新也无法在一夕之间改掉所有的传统,毕竟我们要保持……“

 

“血统的纯净。”

 

“对,血统的纯净。”

他苦笑了一声,心中觉得有些许淡淡的讽刺:

“那位在大法官面前义愤填膺指责近亲婚姻是畜生所为的内阁大臣,妻子都还是自己的表妹——难道不觉得讽刺吗?各大家族千百年来都依赖这样的方法来保持高贵血统的纯粹,可以落寞,可以穷困潦倒,但是唯独不能被玷污,我们也是一样。”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法子管用吗?”

 

“别的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一点——近亲结合有悖人伦的言论,不正是那些血统高贵的大家散播的,你觉得他们会那么好心,还是多管闲事,管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生出来会不会是傻子?有的时候信息的来源,比信息的传播本身要有意思多了。”

 

井然搅动着杯中的蜂蜜,看着那些金色的螺旋在温热的红茶当中融化开来,骨瓷的杯子上深蓝和卵白的珐琅簇成路易十四威严的面容:

“毕竟无论如何,纯血的永远比杂交的要高贵。”

 

罗浮生一笑露出两个虎牙,让他多添了几分少年气,他拿起一个深红色天鹅绒缝金色流苏的绣垫在胸前,笑得有几分贼兮兮的意味在其中:

“既然你这么开明,我也跟你分享一个我的秘密吧。这一次我来是想要见我想见的人的——罗非,你听说过吗?苏格兰场的探长,咱们那位祖叔父的长子,居然还是个Beta,我第一次见他还是在我自己的封地上呢,真是个一见之下令人难忘的人物啊。”

 

“我有所耳闻。'鬼新娘'的那个案子不就是他侦破的,帮你洗清了冤屈?”

井然合上书页,有些了然的笑道:

“本来就算是犯罪也不会有人有资格追究你,将罪名推到你身上是最省事不过的做法了,转移了民众的怨气,还提高了办案的效率——苏格兰警署原本打的好牌。”

 

“是啊,虽说没人敢对我怎么样,可是不是我做的,我凭什么要被这个黑锅?你就是不知道当时我有多不爽,当时茨威格那个秃子正到升迁的关键时刻,整个苏格兰场都在拼命的往下压事端——只有罗非一个人相信,我是无辜的。”

罗浮生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险些就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起来,他兴奋的拍着井然的肩膀说: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那个臭名昭著的omega地下拍卖场,他以为我是拍卖官,冲上来拿枪指着我的脑袋——说真的,我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厉害Beta。”

 

井然见自家的表亲一个在贵族交际圈有名的Alpha完全陷入到“少女怀春”一般的状态,忍俊不禁的笑了下:

“你不要把凡事都想得太天真。既然罗非探长并不是omega,你怎么就确定他一定愿意嫁给你呢?你们上次见面,你可有确定他的心意?”

 

罗浮生听了这话,立时失落起来,垂下了他骄傲而英俊的脑袋,像是只无辜被打的忠犬似的:

“嫁给我又有什么不好?嫁给我他祖父留下来的土地他就可以保住了啊,他和他的兄弟也不至于被赶出宅子去喝西北风……”

他不甘心的,像是努力在为自己辩解,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打起精神来转了转眼珠,一把勾住井然的肩膀,贼兮兮的笑着:

“我听说罗非有两个弟弟,样貌都不差的,你既然不介意,我们这次就来满载而归,怎么样?”

 

“你自己想要抱得美人归,不要拉我出去挡枪。”

井然笑着抱怨了一句,将桑叶夹回到书页当中,他的唇是女子一样的淡粉色,唇珠饱满,隐没在洁白的牙齿之间,他斟酌了半天措辞,双手交叠,像是不安:

“我听说这次,樊伟也会来。”

 

在严冬的时候,护城的暗河会结冰,带着潮湿的寒气缓缓地渗入砖缝,有一道无形的银色细线缓缓地绕上了脖颈一样的感受,使人呼吸苦难。

罗浮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也凝重了起来,缓缓地抚摸了一下拇指上带着家徽的银戒指,井然则无声的握紧了腰间银白的西洋长剑。

 

夜晚的时候刮起了南风。

最后的青麦垛消逝在视线里,他们的马车驶入到山峰之中,山峰因为满是冷杉,云杉而呈暗绿色,树尖上结着松香,松香当中有落雪的清凉,像是浴水而出一般,袅袅的雾气垂在左右,如同新打开包裹边上弃置的绸带。

天边开始呈现出一种优柔的檀紫色,一弯弦月微垂,映得云层像是一条倒流的大河。

 

【二】

兰开夏郡。

罗非从梦中皱着眉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已经是晚上五六点的光景。

他望着落地窗外,一轮黄金熔成的太阳在缓缓的下坠,大片玫瑰色的烟霞和淡紫鸢尾颜色的云霭涂抹上金色的天穹,胭脂色的云层之上一只雪白的孤雁徐徐展翅,墙上的鎏金雕金盛花的座钟响了六下。

 

书房乌橡木桌子上有狮雾螺旋状的雕花,在他的手掌上压出折痕,他感到头晕目眩。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卖场,面目上盖着黑色的镂花纱,身体发肤却被一千只一万只蜡烛照亮,他被迫跪在冰冷的地上,如畜生一般被锁在笼子里,被明码标价,被人竞拍,贵族们喊价的声音在他耳边形成一道令人晕眩的漩涡,让人无处可逃。

 

女仆长以银树枝形状的长签子一盏一盏地点亮走廊里的青铜壁灯。

餐厅的穹顶吊得很高,垂下来的巨大的灯树用金箔雕刻出一千朵一万朵轻薄而栩栩如生的玫瑰花片,每一朵玫瑰花芯当中站着掺着白檀、琥珀与各种草药的蜡烛上,蜡烛上遍雕睡莲叶与各种水生植物的花纹。

如此奢华的造物,是他们祖父兴盛时期的产物,罗非觉得太过靡费,常年的弃之不用,只是今晚也顾不上了。

 

他站起身,整了一整衣领,管家为他烫熨好出席晚宴的礼服整整齐齐地置在雕花的银盘当中,他拿起来看了一看,不无嫌弃地皱眉,无论如何,法鲁绸的酒红色丝绒外套也太过夸张了,银线穿晶雪浪一般在八层荷叶领的衬衣上绣了暗花,他穿起来一定像个夸张的奶油蛋糕,那扑面而来的玫瑰沉熏的味道,不知道在玫瑰和橙花的蒸馏水当中热熏了多少时日。

谄媚讨好的意味太过明显,便是近乎廉价的艳俗。

 

罗非叹了口气,只觉得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想保住自己的饭碗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指摘,没人会错意,一直理解错的是他,一阵带有法式强调的异域咬音的男声从餐厅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蜡烛也太短了。火焰要正好到眼睛的位置,才会迷人哦。”

 

罗非低下头,有些头疼的揉着自己的山根。

那法式的音调末尾挑着一声令人遐想的“啵”,想也知道是那多情的小混蛋对着餐厅里的侍女长来了一个飞吻——杨修贤。

他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宝贝弟弟杨修贤,正斜倚在雕刻着水仙花蔓和春之精灵的檀木门扇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的兄长,手中还把玩着一根造型浮夸的金色猫头手杖,猫儿一双盈盈祖母绿做成的眼睛,在他白皙的指尖晃动。

 

“原来你躲在这里。”

杨修贤甚少看见自己这一本正经的兄长吃瘪的模样,笑得快要打跌,将那件酒红色的外套抢在自己手里,灵巧得就像猫儿扑食。

 

“这怎么了?”

他问,望着光艳的丝绸上金线与银线绣作的针针连枝金红狐尾野百合,从衣摆蜿蜒疯涨上腰肢的一捧一捧白芦苇连天的华美图案闪烁在他眼中,就仿佛波光潋滟的酒色长河一般。他远不像罗非那么纠结,笑着轻轻一转腰肢,就仿佛为孩子变出糖果的魔术师一样,将那件酒红色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身形比罗非要小上一圈,那件袍子下摆本就过长,从下摆花枝一般钻出一双修长润白的腿来,他是什么都能穿出这样的靡艳味道的,罗非盯了他一会儿,望着自己的弟弟笑得像只花间醉酒的妖孽,猜他肯定刚刚晨起,遂从肩膀上拂开他的手:

“都几点了才睡醒,去把衣服穿好,信息素的味道给我收起来,我又没有提前告诉你今晚要来客人,你这样可怎么见人?”

 

“看沙威那个老古板这么急着把你出售出去的模样,来的肯定就是咱们那几位传说中的便宜兄长了?”

杨修贤对自家兄长的教导满不在乎的笑笑,自顾自地坐在镶嵌珠贝花草的扶手椅上,坐也不好好坐,一双长腿搭在扶手上伸出来,将外套纯装饰用的水晶链子尽头衔着的花簇扣子在腰间松松地一挽,点了水烟来抽,烟雾里他眯着眼问:

“所以怎么样,咱们要嫁给他们当中的谁,才能够保住老爸留下的东西?”

 

罗非闻言摇了摇头:

“我与他们说明白了,见见面是可以的,但是若是你们不喜欢,谁也没资格勉强,沾上这样的交易,以后想要相处就很难了,虽说土地和房产都有些可惜,可是还不如不要。”

 

他走近杨修贤,将手掌搭在他肩膀上,一个安抚一般的姿势,他低声苦笑着说:

“我比较担心的是……牧歌的状态。”

杨修贤闻言也沉默了半晌,在下一秒有些烦躁地站起身:

“话说牧歌他人呢?……已经一连好几天见不到他人影了,牧歌?牧歌!……沙威,去后花园的树屋找找三少爷去!他是不是又跑去那儿了……”

 

“行了你别叫了。”

罗非无奈的拉住他胳膊:

“他本来就胆小,父亲去世给了他不小的刺激,你别再吓他了,否则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杨修贤有些颓然地坐回到了沙发上,烦躁的吸了两口水烟,就听得花园的拱形门处传来雪白骏马的嘶鸣,雕刻着波塞冬家徽的马车驶进门里。

想必是他们来至不素的贵客。

 

“希望对面是个好说话的,能够宽裕我们多住些时日。”

罗非与他一起看着,叹了口气:

“至少能等我把牧歌安抚好,等他状态好一些,再让我们动身。”

 

【三】

 

罗浮生和井然是傍晚抵达的位于兰开夏郡的宅邸。

传闻中他们这位从未谋面的叔祖父生活奢靡,对于金器银器更是经年的痴迷,一般人一进门视线便会被门廊处一面巨大的雕花银镜吸引,拔地而起的金盛花和虞美人的银藤蔓众星捧月般缠绕着镜身,大型的雕花银桌子上雕刻着太阳神阿波罗骑着四匹马牵着的火焰战车图案,桌腿则由四位骑着海豚的小天使支撑。

 

金银器的普及程度在这间宅子里着实令人咂舌,黄金和水晶的光相互交映,让整座宅邸恍若沉浸在来自夜晚的朝霞和夕照里,利用金属的反射,能让整座金屋在夜晚的时候也亮如白昼,是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奢华智慧,由此也可以说明,他们这位叔祖父在最富有的时候可以买下半个王国的传闻所言非虚。

 

井然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下遇到的杨修贤。

罗非身为长子,又是Beta,亲自出来迎接了他们,罗浮生那厮一见到罗非便再走不动路,不顾还有仆从和他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嘘寒问暖的肉麻劲儿让他这个兄长都忍不住为之侧目,并开始后悔与他一同前来的决定。

 

所以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被自己见色忘义不靠谱的兄弟给抛弃在这偌大陌生的宅邸。

说迷路倒是谈不上,只能勉强分的清东西南北,凭直觉朝待客的前厅走着,有个人影斜倚在有着大片莲花和银鹳图案华美的东方刺绣软榻上,仿佛是银线绣出旁逸斜出的剑叶托生出的一般。

 

井然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那是道沙发上倒垂的火焰,他背对着他。身上那件红色袍子如水一样顺着榻沿淌了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形容看见杨修贤那一秒的感觉。

你可曾见过人间行走的妖精?

 

他穿漆火色的外套,里面的黑色袍子不知是什么质地,恍若淌着幽暗香泽的河流,如水又如锻膜拜又勾勒他腰身,缱绻的绯与黑如同夜色和酒色艳线交缠,用一枚不知是玉还是瓷的殷红石竹花松松的挽在胸前,滑至那惹人绮思的隐秘深处,让裸露的部分荡出一抹晶般的腻色,焕发出氤氲温暖的暖香与珠光。

 

遇到他时他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水罐,水罐中栽培着无数水生植物,千叶的东方莲花,还有纯白的马蹄莲,粉色的芬德拉,还有胭脂红色的虞美人……他以手掌舀起一点点银水盆中的清水不亦说乎地洒在花瓣上,就仿佛游戏中的孩子,调皮的水珠有些许调皮地弹跳到了他洁白赤裸的脚背上。

 

不知是不是每个Alpha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都有着这样难以启齿的绮丽幻想,幼稚得仿佛属于母胎的幻梦,渴望在水边碰到阿狄丽娜,海上遇到维纳斯,开满石榴花的树下找到芙蕾雅。

 

井然想,他应该是找到了他的阿狄丽娜。

 

【四】

晚餐的主菜是烤乳鸽。

南法那边的做法,小小巧巧的乳鸽全身被抹了巧克力酱和蜂蜜,肚里则被塞了香浓美味的各色果仁,用锡纸包着,一共十二只,在烤箱里烤出金色的酥皮,有两种调味可选:巧克力薄荷胡椒盐的味道有一点点辛辣,却能衬得表皮香脆甜美;另一种则是芝麻白巧克力酱,柔柔滑滑,更兼肉质细嫩鲜润,抹在乳鸽外面的榛子巧克力酱烤出来有股格外特殊的香气,被装在以石膏精雕细刻了天鹅的摆盘中呈了上来。

 

冷盘则是生火腿佐甜瓜、烤猪肠佐番茄薄荷酱,前菜是一大盘酥炸朝鲜蓟,面倒是有两种,白酒蛤蜊面和兔肉酱宽面,还有龙虾蛋奶酥、奶白海参带子酥皮汤、烤鹿脊肉佐以粗面饺和蕈菇、烤虾、炸牛腰、意式酸奶白面包配鱼子酱、菲力牛排抹上鸡蛋黄油的调味汁、奶酒葱酱佐以菠萝桃子莳萝冰沙,酥酪鲜虾还有冰激凌,刚烤出来的黑松露切做沾着金箔的薄片,沾一点盐岩和橄榄油涂抹在白面包片上,一时间满屋都是烤松露浓烈的香味。

 

男人之间可聊的话题终归是很多,像是正餐之前总有着不会匮乏的佐餐和甜酒面包,从白兰地是用苹果蒸馏出来的味道清甜还是用传统的葡萄蒸馏出来味道纯正,到家族下的红酒雪茄生意。

罗非提醒管家给大家上了岗札诺葡萄酒,杨修贤适时适度地恭维了一句罗浮生的领地有着全世界上最适合赤霞珠生长的土地,罗浮生又笑着答了一句叔祖父的酒厂酿出的白苏维农有股特殊的青草香,令人流连忘返。

罗非会在大伙儿逐渐疲惫、兴致不高的时候讲一两件苏格兰场的案子,跳过了血腥的情节,大都是沾染贵族情杀之类的桃色绯闻。

 

罗浮生一直在四处张望,在上了甜点洋梨挞和香草费南雪之后,忍不住笑着问罗非:

“我一直听说你还有一位叫做牧歌的幼弟,怎的一直不出来见人呢?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号人物了。”

这句话本是玩笑之语,不想不等罗非回答,杨修贤便有些尖刻地将话抢了过来:

“伯爵大人可别打我幼弟的主意,他才刚刚成年呢。”

 

罗浮生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他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想要解释,却听闻罗非在餐桌那头安抚似地说了一句:

“牧歌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不爱见生人,还是不要叫他出来了,省得失礼。”

罗浮生不知他是不是在给自己解围,他那样好自作多情的性子,权当就是了。小小的不愉快就这样过去了,杨修贤那边话题也是转得飞快,吊起眼梢望着井然的方向:

“我听说大人十六岁就已经入了皇家骑士团,年纪轻轻就已经博得了女王的青睐,不知是不是真的?”

 

井然抬起头来,见满桌人都在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杨修贤这样一转竟然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隔着一张餐桌和满桌盈盈花鸟葡萄雕花的水晶器皿望着他,他已然换了衣衫,穿着工整的礼服三件套,青锻的西装背心挂着怀表银白的水晶链子,茧绸的白衬衣,白领结,烛火下周身焕着盈盈光彩,像个水晶做的人,与方才前厅那花妖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脱胎换骨于方寸之间,见井然看过来,他垂着秾黛的长睫饮着杯中酒,温驯又纯良的良家少爷模样,他乖顺,或者说装作乖顺的模样,相对平凡。

相对的。

 

“我是沾了家父的光,家中在南北战争中有些军功,后来在围剿南十字军的叛乱当中,我便入伍,几位叔伯的推荐信起了大作用。”

井然垂首,答话很是谦逊温良。

 

“不过真是大大的出了我的意料。和您相同年纪的Alpha,不都是城里的那些纨绔子,等着哪一天熬死了老父亲,张嘴吃下祖传的便宜爵位吗?”

杨修贤笑着抿了口仙粉黛,柔润的唇沾染了酒色变得深浓,仿佛是薄红多情的花錾,他似乎是有这样的本事,话说的这样尖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恼人。

 

“听着是个不错的美梦。”

井然温良地一笑,丝毫没有发脾气的模样:

“只是可惜,我没资格拿到爵位,我是家中的次子,生母还是女佣出身。”

饭桌上的气氛寂静了几秒钟,只有纯白的鲸蜡竹花爆开的宁谧响声,银具与骨瓷相击的脆响才伴随着划破肉纹理筋脉的暧昧声音重新响起来,只有杨修贤没有感觉到不自在,为自己切了小块的黄油鱼排,懒洋洋的应和了一句:

“哦,那咱们可真算是同病相怜。”

 

“我看着不像。”井然望着杨修贤那一副明显是养尊处优的做派,笑着摇摇头,“我的母亲是南洋来的移民菲佣,混血的血统生不出你这样纯种的白人孩子。”

 

“哦,那确实不是。”杨修贤端起银酒杯一饮而尽,“她是位女巫。”

 

“杨修贤。”罗非胸口微微起伏,“不要胡说八道,没有人会再相信这样的故事。”

 

“……这难道是真的吗?”

井然沉默了半晌,望着杨修贤问道。

 

“是不是真的她都已经被烧死了。”

杨修贤对着他托腮而笑,眯着一双眼睛,目光多情而甜蜜,像是某一夜春庭中的夜色,眼风就像是夜色里飞舞的胭脂色花片,语调也轻柔,一阵风就能带走,像是在叙述十九夜的故事。

 

井然在他那样的目光里有些微怔,几秒或是几分钟,回过神时他突然觉得,无论应不应该如此作想,说杨修贤有着一半女巫的血统,他是相信的。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的时候,有新的客人来。

门前的风铃是很突兀的响起的,那个人很奇怪,没有骑马也没乘马车,罗浮生突然站了起来,此前众人一直很默契地没有谈及宅邸归属权的问题,他此时却一反常态,拿出主人的姿态,甚至有些强势意味地握着罗非的手腕,将他拦在了身后,顿了几秒,才将门打开。

越过罗浮生的肩膀和门廊幽暗的烛光,罗非看不清来人的面庞,只觉得肤色是非寻常人的苍白,带着雨水潮湿的凉意。

 

雕刻着青藤蔓和飞马的圆形球灯上飘结着雨雾。

那两人在门口窃窃私语大概两分钟,互相垂首致意,罗非听得罗浮生忽然无比郑重地说了一句:

“我尊贵的先生,诚挚的邀请您入内。”

 

罗非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上一秒还在取笑罗浮生这么大的人了玩儿这孩子一般过家家的把戏,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就忽然出现在了大门里灯火下,移动的速度之快,让人没看清他是如何抬腿,如何行走,肌肉摆动的幅度如何,就像是一团裹着幽芳的黑色迷雾一般。

 

罗非这才看清了他,漆黑的头发,银白的面容,像是缠绕在白骨上玫瑰的殷红,最极端的雪白和朱红,腮颊的白与唇的红。

那个男人,即使是在那个时候的眼光看,也称得上是奇装异服了,穿着那样一袭漆黑没过脚踝的长风衣,样式像极了古拜占庭风格的长袍,手杖是纯金蛇头的模样,蛇眼是两粒小巧脆薄的鸽子血,样式很是罕见,不像是手杖,倒像是巫师驱邪的魔杖。

他的举止,他的教条礼仪,都带有种古老到矫揉造作似的贵族气。

 

“罗非,这位是樊伟。”罗浮生介绍道,面色浑然不似方才轻松,“我跟你提过的,我们的表弟。”

罗非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他自认不是懦弱的人,男人面目上也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是不知为何被男人的眼风扫过时,会有种自脚心窜上来不寒而栗的错觉,寒意就像是河面上缓缓升起的轻雾,更像是人类隐藏在生物本能中的警惕和恐惧。

 

樊伟的见面礼似乎应该是属于牧歌的那份,不同于罗非和杨修贤的,那是个罕见的东方那边模样的紫檀盒子,面上有汉白玉雕琢的连枝牡丹模样,绮云颜色绣莲花孔雀暗纹的府缎衬底,匣中静静卧着一只芙蓉暖色玉鸟,鸟缘与鸟尾弯转衔合,玉色温润涵光,触手生温,一见之下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不说,却也不是单有钱财可以买到的物什。

 

罗非点点头代牧歌接过,道一句:

“辛苦了,请入席吧。”

 

餐桌上有为樊伟遗留的空位,甫一落座便有管家和女仆奉上温热的毛巾和雪白绣金线的蕾丝餐巾。

樊伟望着盘中三分熟的牛排,乃是上等牛肉最为鲜嫩的火候,眼中一时有流光隐没,又似乎只是赤霞珠于灯火下亿万点金色的流光,却半晌不曾拿起刀叉,饮了一口杯中的牛膝草菩提子茶。

菩提叶与百合花在蒸腾的热气中沉沉浮浮,味道湿润而苦涩,像是夏日里生满草木的潮湿水泽。

 

“我的这位表弟年少的时候患过怪异病症,不是很爱见阳光,因此可能会在夜间走动,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罗浮生也低头饮了口茶,与罗非商量着:

“鉴于此,我提议,宅子中的作息能否提前一个月启用夏令时,管家仆从在夜间行走,能否带上铃铛,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还有,冬天的时候昼短夜长,最好是能在宅子里实行宵禁。”

 

“伯爵。”

罗非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安抚着身边快要发作的杨修贤,抬起头来望着罗浮生,一双眼珠中的神情称得上温和:

“你误会了,宅邸中的作息应该配合你们的习惯,你提出要求,我们尽量适应就好。”

他顿了一顿,叹了口气道:

“毕竟,这已经是你们的宅子了。”

 

罗浮生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之后急急的想要否认,却被罗非一个抬起的手势温和地打断,对面的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神情,他望着他说:

“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安置我的幼弟。”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在谈话中这样弱势的地位是他所不习惯的,人对陌生的事物本能地感受到局促:

“我们不会耽搁太久,等我很快就会找到合适的租房。”

罗浮生张了张嘴,他意识到他误会他了,很严重的误会,他却不知如何解释的误会,只得把想说的话咽下去。

 

 

【五】

 

清晨四、五点钟的光景。

天刚还蒙蒙亮,罗非在清晨微凉的雾气和经夜的凉路中,走在花园的一处鹅卵小径上,他走过那些佃户种葡萄和橄榄的树林,后院的南面正背对着山脊的一片郁郁葱葱、翠色悦目的松树林,那些植物经露一夜,有荒凉而忧郁的暗香随着阳光浮动,那是一种类似于迷迭香和苦艾混合的清冷香气,清冽地萦绕于鼻端,要沁进人的灵魂中去一样。

 

罗非拿着自己的银手杖,沿着那样一条路慢慢的走着,他有着这样的习惯,在思绪纷乱的时候,在遇到了疑难案子陷入僵局死角的时候,走路有助于他的思考,他体力不行,走不多一会儿便累了,坐到花园中那一套乳白的镂空雕花椅上,面前有一汪碧蓝的小湖泊,在春和景明的时候,会漂亮的宛如精灵的眼眸,湖泊中央是座人造的岛屿,平日里乘小船上下,隐蔽僻静,是平日里贵族设宴和狩猎的好去处,也是家族兴盛时候的产物。

 

他望着那片湖,一时间四周只有潺静的水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一般的孤独感,他不知自己做了多久,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久到金盛花开了,粉紫色的桃金娘也开了,藤本月季,水边的银莲花和马蹄莲,都舒展开了闭合的枝叶,草丛中突然传来一声响动,让他警惕地回过头,发现那竟是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

 

迷信的人一般会视黑猫为不详的象征。

可是他眼前这一只实在是生得不同于同类的憨直可爱,猫儿不大,看着也就几个月大,走路还在笨拙不稳地摇晃,两个手掌能捧紧的大小,整个身型生的圆滚滚圆头圆脑,唯有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望上去就像一个圆滚滚的小煤球生了眼睛一样,罗非甚少见这样的小东西,一时间也忍不住被它逗笑,向它伸出手,温和道:

“来。”

 

小煤球性子很温驯,也不大怕生,一下子跳到他的膝盖上蜷缩在他掌心里,“咪呜咪呜”地叫两声,罗非看了眼四周没人,面上也没了平日里稳重老成的模样,他摸摸小煤球软软的肚子,又握了握粉色的小肉垫,也就这样的时候,他才显出一点这个年纪和该有的爱玩儿天性,小煤球正被他抚得舒服,眯着一双眼睛快要睡着的模样,草丛间却又传来窸窣的一声,他所熟悉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真是奇了。它平日里其实最怕生,见了生人能跑七八丈远,找都找不回来,却一点儿都不怕你,跟你都要比和我亲了。”

 

罗非回过身站了起来。

小煤球被这样一惊从他膝盖上跳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绕着罗非的裤脚“咪咪”地叫唤得软甜又乖萌,快把人的心都化了,罗非却不肯再抱它了。罗浮生看他见了自己,又躲回到壳子里将自己武装到脚趾,心下有些失落,不禁自嘲笑道:

“看来是我打扰你的好兴致了。”

 

“并没有。”

 

罗浮生也不多言,跨着一双长腿,沉默地与他并肩而坐,望着湖泊在晨曦中慢慢的醒来。

天边的朝阳从远处的山脊渐渐清晰的照射在他们身旁,然后,一缕缕又渐次远照,片金缠绵着湖泊,一层层就像是在一片如烟如纱的明辉中缓缓踏步而归。

在这样的早春,水生植物总带着好似被冻伤之后凛冽潮湿的芳香,细小的草束也身影绰约,薰衣草丛的深处传来一两声鸟的鸣叫。

 

“老实说,我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大概已经是连杀十二个少女的变态杀人狂了。”

罗浮生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

 

罗非闻言摇了摇头:

“你不必感谢我,我只不过是为了捍卫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说起来还是为了自己多一些。”

 

“是啊,我当然知道,即使不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

罗浮生深吸了一口气,睡莲叶的芳香仿佛是带有细小的毛刺扎入肺腑,他回过头,深深的望向罗非,在试图从他的行为中找出一点自己存在的蛛丝马迹: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为了这件事,苏格兰场给你的压力不小吧?”

 

“现在已经结案了,主犯逃脱,所以他们顾不上我,去为了逃犯焦头烂额去了。”

罗非的眼底难得浮现了一点笑意,转眼间他又想起什么,疑惑的皱起眉头:

“不过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从证人到受害者的口供都一口咬定的指向你呢?你的不在场证明足够充分,证人前后两次的证词不一致,这些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罗浮生面上的神情散淡,于他而言这过往冤屈的缘由似乎还不如方才罗非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值得他执着,他懒懒的转着手杖道:

“咱们这位女王陛下是位革新派,苏格兰场新来的警长是她忠心的一脉,想要拿我们这些旧式的贵族开刀,一点儿都不奇怪。”

他见罗非皱眉,蛮不在乎的一笑道:

“老国王签署过赦令——普通的杀人和奸淫罪过无法置我们这些有爵位的贵族于死地,只要罪人是我,这案子会因为成了无法定罪的悬案而不了了之,下面的人看新上任的警长意思办事,在民众舆论那边给我来了好一招祸水东引。找一个与我有关的人当替死鬼,再暗示真凶是我,一个荒淫无度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恶棍,他们也省了查案的开销,皆大欢喜不是吗?”

 

“难以置信。”罗非一连说了两遍,“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罗浮生觉得他气呼呼地瞪圆了双眼的模样比平时真实可爱得多,和在他膝盖上打哈欠的小煤球一起,一大一小两小只猫,看得他一颗心又软又热,嗓音也低沉了下来:

“你还是这样,永远那么坚定又正直,你这样的人,在苏格兰场那样的地方还没有栽大跟头,也实属罕见。”

见罗非有些不服气地瞪过来,仿佛是不满他这形容小孩一样的口吻,罗浮生笑着一转话锋:

“不过,我就喜欢你的正直善良。”

这一下轮到罗非愣住了,随即便将头垂了下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要走了,很抱歉失礼了。”

他想要离开,却没能走得动。

罗浮生这一次没有放过他,在他起身的那一刻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他仿佛是那样不甘心的,带着有些失控的深情和热切问:

“在伦敦你就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现在你还要拒绝我第二次吗?”

罗非背对着他,半晌不曾答话。

 

“罗浮生。”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头来,唇角微弯,他唤他罗浮生,不是“罗先生”,不是“伯爵大人”,是罗浮生,谈不上更亲密还是更郑重,他叹了口气道:

“罗浮生,我是个Beta——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和我在一起,子息一脉你就不要想了……你仔细想清楚,这是你想要的吗?”

在罗浮生一愣之际,罗非已然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掌心抽离,身后的男人或许是在犹豫,或许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他只想快步地离开那个地方,他在害怕,在期待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那个令他心跳加快,血液流淌快速到指尖发冷,呼吸困难的男人,在他心里不知道是种了一颗什么样的种子,让他不自觉的魔怔,变得一点儿都不像自己。

所以他要逃离。

 

井然走出房门的时候天色还早,不到凌晨四点的光景,隐隐听得楼下厨房几声早起的仆从烧热水的声音。

他不曾惊动任何人,故意没有摇晃召唤铃,想要自己走到厨房倒上一杯柠檬茶来醒酒,他昨晚睡的并不好,所以如今脑袋昏昏沉沉,如有个巨大的齿轮在不停的旋转轰鸣发出声响,他总是不能像罗浮生那样很快的适应全然陌生的环境,说不准这是他多年自律生活培养出的习惯还是他仍不够成熟的佐证。

 

墙壁上的象牙鎏金挂钟发出滴答声响,太阳神架着九头鸟的战车也在光线里浮沉暗淡,他的脚步踏在旋转楼梯的地毯上上静默无声,看水晶吊灯垂下晶穗默然如冰河,巨大的落地窗深色的丝绒帷幔敞开了一大半,窗外的残雪化了,昨夜便开始下起小雨来,如今也未停下,从宅子里面看过去雨雾落在紫色的藤萝花上,散开几点温暖的雾气。

最寻常不过的宅邸光景。

 

从大理石的阶梯一阶一阶地排列望过去,从威廉阿道夫布络罗的《维纳斯的诞生》,到梵谷的《拿折扇的女人》,尽头是上一任家主的画像,画上他那从未谋面的祖父正在意气风发的黄金时代,身边沉睡着鬃毛雪白的狮子,面容有些尖酸,却是十足的威严。

 

他正这样想着,走廊尽头那一扇乳白色的雕花门忽然的开了,其力道之大反弹在墙面上又被人狠狠地撞回来,简直像是怀着恨意的,从那里面踉跄的跑出来一个哭哭啼啼的金发美人,上身赤裸露出大片雪白柔软的胸脯,下身仅仅用一块亚麻布草率地围了——那是个女性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是一种近似于甜甜的桃花香,经过井然身边时,他出于礼貌的屏住了呼吸。

她就那样梨花带雨的哭着跑了出去,像只雪白纤细的鹿消失在了大门后。

 

眼前的一切对于井然的生活有些遥远,以至于过于难理解了,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向那扇乳白的大门走去。

那是一间小小的画室,里面堆满了画,有些是秾黛颜色描画的人物眉眼,有些是粉蓝金彩绘出的丝绸褶皱,静物,风景,还有大片无意义仿佛胡乱涂抹在帆布上的浓烈撞色,帷幕的内帘镂空织出卷曲的蔷薇花和黑纱勾勒的蝴蝶翅膀,随着晨风摆动,无限放大又延长,那些勾边的金粉就仿佛要浓烈燃烧起来的金色火焰,将中央的人置于一片莹然的火海里。

 

在那些色彩绮丽的幻梦中央,杨修贤赤裸着上身,懒懒的斜倚着乳白色的雕花圆桌,半眯着抽烟,相安无事得仿佛方才的女人不是从这扇门里跑出去的,他的身体像一个储存旁人爱恨的容器,情绪本身带来的喜悦哀哭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盯着晨光透过黑纱落在他手上的蝴蝶形状,忽然笑了一声。

就仿佛风中传来不可名状的鼓点。

他捻灭了烟蒂走到房间中央,自己一个人在画堆砌出来的空地上赤足挑起舞来,手腕上银色的珠饰叮当作响,细碎的吉光片羽在他的长睫上闪烁着,那些光做的蝴蝶,花鸟,贝壳,波浪就那样被烙烫在他的身体上,有肉桂色的影子在地砖上缠绵拥抱,像是一汪彩虹化成的水,他赤足踏在这片朦胧的花影上,仿佛要用自己的舞步款款织出天罗地网,挥汗如雨自娱自乐,肢体却散发出饱满甜美的馥郁,仿佛丰盈的夏季美酒,近乎要在人的视线里撩出绵绵的痒,是个物化的极致,纯与邪都被他攀升到了顶峰。

 

井然望着那幅画面,一时竟觉得心跳如鼓,浑身的血液滚烫,像是有什么要冲出胸膛,那样的念头冲出脑海就被他成长以来固有的认知抓住狠狠定义为不洁,令他全身疼痛的仿佛是负罪感,这迫使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男人和女人都是神的作品,房间里的那个人却是女巫的后裔。

 

白天的时光才是樊伟休息的时光。

管家沙威将樊伟那个大到古怪的箱子搬至他的房间。

樊伟的眼睛生的冷清,不像是人的双眼,倒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看了看那房间四周,那是个窗户最少的房间,四周都用厚厚的绣金枫的天鹅绒遮掩着,他行至窗前,一痕游丝一般纤细的月光便落在了他的手掌,他盯着那一痕亮光很久,皱着眉像是在努力辨认,重复着这般无意义的举动。

 

没有人知道,事实上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并无分别,大理石的雕像擎着贝壳螺纹壁灯,被那盈盈的灯火照亮雕工细腻的双翼,他分不清为他举着灯的是天使还是魔鬼,花瓶中的是红蔷薇还是白蔷薇,世间的万物于他而言只有发光的和不发光的,冷的和烫的两种分别。

 

不过这家主人似乎心善,早春的时节屋中青金颜色金流苏的绒毯依旧厚重温暖。

 

他的视力在黑暗中敏锐过旁人的数倍,行在地毯上,如同行在一片青色的湖泊中央,湖泊尽头似乎有一个宽大的青檀雕细小兰草图案的书桌,他信手将自己一些简单的行李放在桌面上,最重要的是一个周身围绕常青藤雕花的细颈玻璃瓶,嫩叶颜色的液体在瓶子的上下颠倒之间汩汩流动着,安置好这些之后,他看了看四周,总觉着这房子里有人。

 

“出来。”

他沉声说。

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很惧怕,有种类似于柔软的怯懦,仿佛是视线里攒动着一窝不安分的幼兔。

“你出来,否则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什么。”他说,“相信我,别在我眼前藏着,站到亮的地方来,你才会更安全。”

 

青檀木书桌下有了细微的响动。

香灯中燃烧的精油带着睡莲和莎草纸专属于水生植物的香气,宛如夜色中萦水而飞不倦的萤火,樊伟看过去。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通身洁白的少年,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就仿佛密林中深夜休憩被无故惊扰的水生妖精,小小的指尖捧着一盏暖暖的灯,因为自身的原因,他没有办法看清他的衣饰,只能看见他手掌中的灯,很亮很亮,亮到他分不清楚亮的是少年手中的灯,还是少年本就是个莹白的发光体。

少年有一双鹿一样干净稚嫩的眼睛,仿佛是落在水中的月亮,他仰着银白的面容,望着他,臂弯中抱着很大一卷羊皮卷,比他自身都要高大,手腕上一串小小的银铃铛,顺着有些消瘦的腕骨垂下来,发出伶仃的声响,他怯怯地说:

“我叫……牧歌。”

 

牧歌。

像是蝴蝶在黄昏里扑动双翅的声响。

他有些熟识这名字,仿佛最后一次看金色的大河消逝在天空尽头,牧神的羊蹄声随那波涛声离他远去。

“我在找一卷地图,世界地图。”

叫做牧歌的少年阐明了他的来意,他的整张面容陷在光里,看起来就像滚烫的风和光落了他满眼满身,他就好像一点不怕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捧在怀里的羊皮卷凑近了他几分,像是孩子遇上了喜欢的人,迫不及待的要将自己的珍宝和人分享: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对我很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抽开裹着羊皮卷的红绳,指给樊伟看那上面的流域和江河,春天时土地肥沃茂盛,风筝会飞在高高的山国,白水仙在希腊,玫瑰在保加利亚,樊伟听着他软软的声音觉得有些好笑,问他这些地方你是否去过?

牧歌腼腆地一笑说:

“没有,我一个地方都没有去过,家门我都没有出过。”

 

他最后说累了,在那一卷比他还大的地图上睡着了,蜷着洁白的双手双脚,看着就像只乖顺的小羊羔,樊伟看着他,面上难得地现了一点儿无措,这样柔软又干净的小东西,他没有对付过,不知道该怎样做。

他最后模模糊糊的,连人带羊皮卷卷到了自己的棺木当中。


【TBC】

【中下不知道啥时候出来,随缘吧,溜了溜了~

时隔多日跟爱卡卡 @爱卡aika 再一次合作,这个女人太可恶了,总是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猝不及防给我来一个惊喜~

《风雪盈我怀》对我而言是意义很特殊的一部作品,就如爱卡卡所说,写这篇文的时候正处于多事之秋,当时想要借由自己的文字来给还在相信着他们的人们一些力量,也表达一些自己对他们感情的理解,所以拾起自己的老本行,重写rps现实向的作品。

所谓“赤子之心”是当年《镇魂》想要表达的主题之一,何为赤子之心呢?宛如高山雪晶莹无瑕,不蝇营狗苟,不狭隘偏私,真诚热忱,七窍玲珑,不是不解世事的天真无邪,却也没有对外界加诸伤害的顾影自怜,在见识过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之后,依然对这个世界抱有最大的热情和善意。

这世界上总有人能够做到,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这大概是真正的豁达与强大,才能够万千风雪加身,却还保有一颗澄澈本心,风雪与艳阳,都能坦然盈怀。

【这两天莫名就很话痨,大概是假酒害人(不是)】


最后,非常感谢爱卡卡 @爱卡aika 如此用心地做出这部优秀的有声作品。

爱卡aika:

【朱一龙|白宇】《风雪盈我怀》-“这是不见天日的藩篱中,极致的乐土”

这是一辆晚安车(bushi) B站  喜马(新专辑)

 《风雪盈我怀》这篇文由  @雨醉青蔷  创作于五月上旬,五四之后不久。LOF的姐妹应该都知道当时正是多事之秋。三个月的时间过去,重读依旧十分感动。无论是开头小白打的那个“不存在的电话”,还是两个人对“假如没有成名的未来会做什么”的调侃,都十分动人。

我选择录制的这个片段是全文最有画面感的段落,其中埋藏了很多情绪——两个人互相思念,内心在意彼此,却又十分克制地不去打扰对方。在这样一个夜晚,在白宇需要一个依靠的时刻,他来到了朱一龙的公寓门口,于是有了这样一段故事。

选曲的三首BGM,也正好对应了文中的两处情绪转折。结尾的车配乐是一首圆舞曲,希望在那样的时刻,他们可以抛开一切打扰他们的“风雪”,而全然享受和彼此在一起的美好和温暖。

封面选取的是小白的杂志新图:小白蹲在一大块“冰”之后,我们看不清他的表情。这种脆弱又坚强的感觉非常打动我。 

一方面,我希望有人能够在他身边看清楚他、看懂他,陪伴他;

但我更希望、同时也相信白宇内心有这样的力量:不畏惧“风雪”,坚定地走好自己想走的路,和所有爱他的人一起前行。

他们的未来,一定都会好好的❤

作者: @雨醉青蔷 

主播: @爱卡aika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咕了大家两天,这个咕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算了不解释了我直接吃冰锥谢罪吧。

【迟来的更新,给大家一个超长福利吧,此一更1W+,其实就是寻常的过渡段而已,没啥好说的。

【”奶奶,你关注的文手更新了呢!“

【忽然发现忘了自觉艾特 @小毛衣  @牧歌驾校 


【前面几章在这里】: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五】

半边金色的夕阳泼了牧歌半身。

万道霞光从格子窗蹿到那陈旧的屋子里,如同一个蛮不讲理的劫匪一样,将周遭的物什都浸在一片刺目的血色红光里,眼前就好像有一群小飞虫,五彩斑斓的晕作一片。

 

他不知自己在那一片血红的光里坐了有多久,光跳动在他微垂的长睫上,洇染出透明的一小层光晕,像是飞蛾被灯火燃烧的翅膀似的。

他坐得浑身发冷四肢僵麻,手脚都要没有知觉了。

 

虽说已经是初春,却还在寒月子里,炭火却已经停了,各房都断了粮,几块银炭在缺了一角的鎏银的水盆里聊胜于无地燃着,发出一两声没精打采的噼啪声,身体就好像是被冻住了,一寸一寸,快没了知觉,攥紧的指尖都是冷的,有那样一种疼教人喘不过气来,快没了呼吸似的,他就那样坐着,紧紧闭着眼睛,捱着屋外一声声刮在他身上的刀子,仿佛他自己是厚颜无耻似的,大太太和他一桌之隔,一样满面麻木的坐着,呆呆望着银炭炉里的炭火。

 

女人尖锐的哭叫声,跟催命符似的一声声,就好像空气中就有一道看不见的铁丝,一圈一圈绕在了他脖子上。

 

“求求观世音菩萨您给开开恩吧———!!!!!!”

 

“我在这儿给您磕头在这儿给您磕头了啊!!!!”

 

“我求求您,求求您了啊——!!!!”

 

门外磕着头的是大房媳妇,还有三房和四房的嫂子,担架上横躺着的是昏迷的老太太何氏,另一个榻子上横躺着的是口吐白沫的陈家大爷,女人凄厉的哭声惊飞了院中几只乌鸦,叫得满院都听得见,是一丝颜面都不想给他的。

 

牧歌紧抿着唇,那磕在院门石阶上的一声声就像是落在他心上一样,他最听不得这个,每一声都让那瘦弱的肩膀颤一下,有一只手攥着他,将他疯狂的向深不见底的黑渊里面坠。她们这样勒逼他,一声声就宛如凄厉的厉鬼一样,要冲进门来,将他敲骨吸髓。

 

大太太一口一口沉默的抽着水烟,忽然站起来,一头黑银掺杂的发丝胡乱的挽在脑后,有几缕松散地垂了下来,她走到他面前,就像是要拉他的手。

 

牧歌就像是惊弓之鸟似的慌乱地将手从大太太手中抽出来,他摇着头道:

“别……别让我去,我不能去……他是,他是我的……”

他一句话说不完,一行苦泪就像是咽不下去一样,他颤着唇瓣凄然道:

“你们杀了我吧……好吗?别逼我去……”

 

大太太握他的手握了半晌,他的手生的秀气,很小又很软,简直像是小孩子的手,仅仅是握着也能让人心软,可惜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凉,互相取暖都做不到。

她一贯木讷的眼珠里有了叹息的神色,牵起他,很温和地道了一声:“来。”

 

那房里有一个镂空刻花雕金粉的梳妆台,牧歌从不用,因此常年的落着灰。

大太太拉着他在雕花的西洋镜前坐下,亲手开了浮雕象牙妆奁,她端详他镜中的样貌,半晌低头苦笑了一声,她说:

“若是要怪,就怪你生得这样一幅模样吧。这年间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死人,人一少,美人就成了稀罕物,我知你不是女子,定不爱听这话,但无论如何,能被他看上,也算是你的福气了。”

 

她从流苏的小手袋当中珍之视之地打开一物——描金珊瑚红的玲珑小圆盒,盒盖子上描刻着盛放葳蕤的芙蓉花,在这样阴暗的屋子里明媚得那样不合时宜。

她望着那盒子,浑浊的眼珠便有些出神:

“这胭脂是我出嫁时候的陪嫁。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胭脂,嫁人了都舍不得,嫩吴香,圣檀心,猩猩晕,蔷薇醉……你瞧这么多年了,我老成这样,这胭脂还不褪色。好的胭脂是经年不褪色的。”

 

她说的话是不错的,那胭脂上脸宛如露水扑面一般,令他这么多日来被眼泪蛰得一阵阵生疼的脸腮舒服了些许,苍白得吓人的面色上也见了血色,牧歌睁开眼,就见大太太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你瞅我现在这模样,能看得出来我也曾经是金陵贵门的官家小姐么?”

 

牧歌低下头。在他的记忆里,大太太一直是个木讷而庸弱的人。

原来当年,也曾红妆十里连。她望着那道血红色的夕照,轻轻絮说着:

“我年轻的时候啊……也不甘心。特曾怨过,妒过,也曾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后宅阴私手段,折磨过那些年轻的男孩子女孩子……”

 

“可是逐渐的,我年岁大了,老大帅抢进来后院儿的那些孩子,还是花儿朵一样的年纪,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可怜……有些是因着父母,有些是为着情郎,也有些干脆是被抢来的掳来的。府风光的时候,川清十四省,但凡大帅想要的,哪一个弄不到手呢?”

 

“可是大帅从未将她们当人看待过——流水一样的美人抬出去,流水一样的美人送进来。我有时看着那些孩子,都是和我的孩子一样大的年纪。我就想啊,人家也是有生身父母的,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被人这么作践,该是有多难过。”

 

她说着扶了一扶发上一个金累丝加点翠宝石珠簪,那簪子似乎是戴了很多年,磨损得厉害,垂下的金流苏也零缺,在夕照下一晃一晃着垂死的光。

她那笑容看得牧歌心中酸涩,低头胡乱作答道:

“……太太这些年一直待我很好,牧歌都记在心里。”

 

“这孩子说话,就是这样招人疼。没为难过你……便算是待你好了?”

她苦笑了一声,是那样叹息的语气,苍老的手指穿梭在牧歌柔软的发间。

“我第一次看见你,便觉得你和我想的不一样,那么干净漂亮,不似我想的妖精样儿。登时我就明白了,当母亲的,最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

 

她这些日子里叹息的次数那样多,近乎要代替了好好说话的次数。

“你刚从南边来的时候,病得那样厉害……阮杰却还不肯放过你。后来老大帅和我说,你病得快死了,我去你房中看,看你瘦得都脱了相,眼泪都烧干了,一口粥都咽不下去,那模样看着真是可怜。”

“我……”

牧歌最是受不住别人这样软和低声下气地和他说话,嘴唇一颤,摇了摇头:

“我,我早忘了……”

 

大太太执起牧歌的小手,柔软的像是小孩子一样的手,如同一弯安静乖巧的垂莲萼一样在她苍老的手掌心,她登时心中便是一阵本能的不忍:

 

“我不知你当年是有什么样的短处握在大帅手中。可是如今,人死如灯灭,姓迟的杀了我丈夫,杀了我儿子,可是我又能怎样呢?说句难听的——风水轮流转,谁人不低头。我瞧着他像是个对你有旧的,你还想怎样呢?你年纪这样轻,小半辈子却活得这样苦,难道你要一味拗着,从头再来一遍苦头吃?”

 

牧歌的唇快要被他自己咬破了,他用自己的手臂环抱着自己,天地间竟像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靠似的,是那样一种酸疼的痛楚,要融了他的五脏六腑一样。

 

大太太见他不语,低头去看自己光秃秃的十个手指,她顿了半晌,闭目叹道:

“这个把月,他喜欢你,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你既然逃不掉,索性趁着好年华,拼上四五年青春跟着他,等他过几年再放了你,钱财方面他也不会亏待了你。其实仔细算一算这个帐,你也不亏什么。”

她这样一番话,说得简直是滴水不漏的。

 

眼前妇人软和温存、殷殷软语,门外额头磕在青花石砖地上生硬冰冷的一声声,简直就像是天罗地网,密不透风地将他困在中央,让他无处可逃。

 

春寒时候的冷风蓬蓬地吹到他的脸上,他看着那木窗胡乱扑腾挣扎的影子,天气还是寒冷,可是门外很快就会是好春光,一点点光束都会让人觉得很暖的好天气,那光里面有声音,很遥远的很温暖的声音,往年的这个时候,他该准备早课了,一群孩子的朗朗书声,如同涨高的水草一样朝气蓬勃: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捂着心口有些自嘲的念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也不过就是这样活着。苟延残喘、吃相难堪地活着,在春光里像是一条见不得人的虫一样,匍匐着,蠕动着呼吸,从一种生不如死的不堪里捱过来,再辗转到另一种生不如死的不堪里去,周而复始,永不见尽头。

 

“你待自己也真是狠心。”

从牧歌处出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三房嫂嫂有些心疼地看着大房的额上伤口。她那个伤口极是吓人地晕染了一大片,温热的血滴滴答答地染了一领子都是,她却蛮不在乎,随手拿个绢子遮着:

“没事,我那磕头的时候拍着地面,就是声响儿听着吓人,其实也没多疼。”

 

三房闻言小心的赔着笑脸。

这大房媳妇总让人觉着疯疯癫癫的,却也不知是不是这么些年和那抽膏子的一起过,给折腾得没了神智,尤其那一双漆黑的没有一点儿光彩的眼睛,直看得人背上发凉,她不敢细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来说:

“你先回去敷药吧,我前些日子找着个翡翠镯子我瞧着不错,孝敬给林采青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敷衍着。”

 

“你理她作什么?”大房的一个白眼儿险些翻到天上去,“那林采青也就自己还拿自己当根儿葱!”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如今好歹是还有着管家之权。”

方才那一句用词实在是太过粗俗,四房嫂子忍不住笑,以水蓝色绣剪水燕子的手绢蘸了一蘸鼻尖:

“人家可是川清易主的功臣薄上有一号的人,你可不要坑害我,连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你要是乐得陪九房的那位作死,我也不拦着你。”

大房媳妇回过头来笑了一笑,头顶上有几个雪白的电灯泡摇摇晃晃,额上的血便滑了下来落到了雪白的衣领上,看上去分外可怖了,看得四房的心里直打颤,用手绢捂着心口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她却不睬这些,拉着四房的摇摇晃晃地走回到后面用人抬着的老太太面前,信手翻了下那老人身上盖着的物什。

那是牧歌赠与的。

 

“这东西这么金贵,就是老帅在世的时候你也没见他有过吧?总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东西,想也知道是‘那位’给的。”

四房信手摸了一把,只觉得那皮毛油光水滑,纤毫都柔软,触手温暖轻盈,想也知道是绝佳的上品,心下不由得酸涩,没精打采地附和道:

“确是好东西,不是一般的貂氅,像是紫貂氅……这么好的东西,也能随手送人,出手也太阔绰些了。”

 

大房的闻言仿佛觉得孺子可教似的点了点头,默默望着幽暗的灯光下隐着一股子幽深芳香的毛皮:

“紫貂那小东西生在东三省冰天雪地的深山里,生性狡猾,极难捕猎,一匹之数不下百金,扶桑人封了东三省之后,金陵市面上有的便成了孤品。”

 

她说着将那一块皮子翻了一翻,埋在皮草里衬间的细密针脚在视线里掐出一道光彩,便好似琉璃似的火焰一般,她指着那道银线笑道:

“不过你倒真是个势力的。谁叫你看外面,我叫你看的是里线。”

 

她吃吃笑道:

“外面那都是给别人看的体面,看不见的里线才是心意——你瞧这里衬,用的都是暗纹府缎,官宦人家用来裹婴儿的料子,生怕磨疼了肌肤……看这领子处的出峰了没有?绕的是一圈儿兔绒毛,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这处直接挨着脖子,紫貂毛都嫌硬呢,简直跟怕人是水做的似的。”

 

她索性将那一整件貂氅拿起来放到灯下,指着那蹿在皮毛里的流光道:

“瞧这里线韧的,这是两股蚕丝线一股银线揉的……咱们穿的东西,金丝银线的全都露在外面,看着气派看着体面,内里磨得疼不疼只有咱们自己心里清楚……人家这一件貂氅线埋得像看不见,你自己用手摸摸,软的跟没有一样,穿着那叫一个舒服。如今会韧这里线的,满金陵的绣工师父凑不齐五个手指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着的。”

 

她这样一番话说得几房女人茅塞顿开,却也不由得心中酸涩不已。

花园的灯摇摇晃晃明了又暗,映得大房的身影消瘦如枯树,四房的望着,心中竟也不由得打鼓,只不知这疯子的一番话是可信不可信了。

 

【六】

迟瑞走过一道月亮门,就见那碧花障子后站着一大群人。

九姨娘就站在那群人中间,一身闪烟蓝法国绸滚晶珠的蕾丝洋裙子,披着身八成新的银毫狐裘,冲他招手的时候,袖口蕾丝上的晶珠子一闪一闪的。四周残雪未化,花园里却很温暖。周围错落点着十数个西洋雕花玻璃罩的小电灯,暖气便拢了过来,迟瑞一手解开他黑色的军氅,信手交给副官,一边淡淡道:

“你最好是有正经事找我。青天白日的,我可没工夫看你发疯。”

 

“知道你迟军长是大忙人,没事儿也不稀得来我这儿。”

九姨娘言笑晏晏的,上前亲昵地牵了迟瑞手臂:

“我上回说错话了,这回特来给迟军长赔一个罪。我前儿个翻老爷子库房,找到好大一个宝珠珊瑚。我是忙晕了头,竟还忘了有这么个宝贝,我听说那金陵行政院的院长夫人是很喜欢珊瑚的,你若看着也好,她明儿个邀我听戏我便去了”

 

迟瑞闻言神色依旧淡淡的,从银质嵌花盒子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与南京金陵院那边不得罪也就罢了,没必要上赶着巴结。执笔杆子的文人那矫情的臭毛病都是惯出来的,待得川清局势一稳,还不定谁要给谁上贡。”

 

“左右你又不在意这些,就权当借花献佛了。”

九姨娘斜倚在一个凤头足边鎏金花的西式美人靠上,闲闲地翘着兰花指给自己从琉璃小瓮中倒了杯玫瑰甜酒喝。

“再者了我瞧着这些日子你也不安生。前儿个不还有个什么……说是陈大帅在民间的‘遗珠’的,哦是了,叫陈少清,一直在南京上学的,这些日子又是办诗社,又是印报纸的,骂你骂得好不难听。”

 

“一个竖子罢了。”

迟瑞嗤笑一声。

“且不说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就算真的是陈华陵的私生子——一个他爹都不放在心里的货色,我又何必把他放在眼里?”

 

正在说话间,正逢仆从将那一株宝珠珊瑚从库房里抬了出来。

那样一个珊瑚盆景树的模样当真是稀罕,旁的珊瑚最多不过五六尺高,十尺以上的已经实属少见,而帅府珍藏的这一株竟然有三十余尺,枝桠深赤通透,流光溢彩,更有各色彩宝、琳琅玉石如果实一般晶莹坠在枝桠之上,映着日光雪色,当真美不胜收。

 

花园里支着好大一个缎面流苏雪蓬伞,伞沿上簌簌垂下碧绿的琉璃坠子,倒影早春残雪人间映像在其中,风一吹便有雪声簌簌,远处白雪,黛瓦,红瑚交相辉映,别有一番浪漫意趣。迟瑞面容冷淡的眯着眼睛,也看不出这女子邀宠的温柔小意他是生受不生受。

 

近处一个乳白色镂空花的小桌子,上面凌乱摆放着些物什,约莫是上午九姨太从库房中一并搜罗出来的杂物,皆是些瓷碗,玛瑙鼻烟壶,翡翠貔貅,白玉摆件儿,掐银丝珐琅镯子之类的小物,还有几张薄薄散乱的信笺,上面残存着多年陈腐的霉味,却还有一股子消散不去的男士古龙水的味道,在早年很是摩登过一段时日。

 

人在冥冥之中总是有种感觉的。

迟瑞当时也不知是怎的,随手便打开了那张信笺,这一看,便是好久没有变了姿势,林采青见他心不在焉,却一点儿都不生气似的,甚至低头抿唇笑了一下。

 

“我是明白了。你今儿不是来找我看珊瑚的,你是大清早的蓄意恶心我。”

迟瑞不轻不重地将那几张纸笺摔在她面前。

 

林采青故作惊讶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呀?”

她笑嘻嘻地揣着明白装糊涂,望着那几行字,嗓音娇媚地朗声念着: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注1】

 

她回过头来,耳上一对蓝宝石坠子微微摇曳着,笑问道:

“迟长官,这都什么意思呀?你来帮我解一解。”

 

迟瑞只是望着她,用那样一副将她所有的心思都看透的眼光。

一阵寒意从缎面镶钻的高跟鞋底子钻了上来,她被他这样看得渐渐心虚,鼻尖也冒了冷汗,就仿佛为自己找补似的,强笑着描了一句:

 

“我一个唱弹评出身的粗人,没读过书,可不像迟长官,自小有位小先生温柔解意。不过这东西,落款儿我算是看明白了,左右是陈阮杰写给牧歌小先生的东西,想来不是什么好话,让迟长官不高兴了,这事儿是怪我,没把东西收好,就让迟长官到这后院儿来了。”

她这样一番话说的谦卑软和,带着十足的委屈小意,直要说得自己一双妩媚妙目垂出双泪来,细品过去却绵里藏针,直如火上浇油一般。

 

她不敢抬眼,听见洋火埂子“嗤”地一声熄灭在雪地里的声音,然后便是那花园里一排巨大的乳白花架子被迟瑞踢倒在了地上,一时间金玉迸溅,轰然破碎之音不绝于耳,极是吓人的,惹得花园中年纪轻些的小侍女吓得哭出了声。

 

那一排花架子原本摆在花园正中央,足有四人多高,上面摆的全是玻璃暖房中培育出的名贵花种,蓝楹、绣球、黄刺玫、西洋白牡丹、姚金娘一类,还有些个精巧的古董小摆件儿,这样的一下,当真是花海倾倒,满地狼藉。

林采青也被吓了一跳,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腕,到了这样的境地,她索性不怕了,直视着迟瑞冷笑道:

“迟军长可真是好本事!对着小牧先生没脾气,是见我皮糙命贱就跟我发疯。这信左右又不是我写的,它要是一开始就没有,我能凭空捏造出来一封不成?”

 

她扶了一扶耳边的点翠四喜蝴蝶玉钗,却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低笑了一声讽道:

“想起来你和陈阮杰也是闹了好大一个笑话。当年谁都恨不得把谁生吞了,最后佳人琵琶别抱嫁了人家父亲,生生比你俩都抬了一辈,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那样一番话像是直直地在刺他的心了,低劣而俗套,却经年奏效,如刀剑砸下来,不留半点余地,将他的心软他的沉沦他的犹豫不决照得那样的明了。

迟瑞的目光森寒得可怕,从枪套中拔出枪来,一枪将那名贵的珊瑚打了个粉碎。

 

她听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才敢渐渐的委顿下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听见了他沉重的呼吸,牙齿间都带着血腥味道,想起来也有些可笑可悲,这么多年没能走到他的心里,倒是知道了怎么能刺伤他的心。

 

她不敢软弱太长的时间,以手绢沾了一沾被冷汗冲刷掉的脂粉,对身边的侍女道:

“扶……扶我起来。”

 

心腹侍女见她那模样,登时有些不忍:

“姨奶奶,您说您这是何必呢?您这么着不是把参谋长的心越推越远吗?您就不能像大帅在世的时候,温柔小意,一点一点把人的心思哄转了,男人的心也都是肉长的……”

 

“他那一颗心可从来就不在我身上,远远近近的根本谈不上。”

她自嘲道,一双水意未褪的眼睛却渐渐透出狠厉的光来:

“你看咱们参谋长,一天到晚围着那位打转的那模样,跟闻着了腥味儿的猫似的,那起子不要脸的长舌妇已经把人逼动了,那边都已经松口了,这要是再让他吃着了,这大帅府还有我站的地方吗?!”

 

她攥着自己水蓝色的绣花手绢,那手绢在殷红的指甲之间,近乎被她攥烂:

“江山美人他想一夕之间尽收囊中?呸!我还就偏不让他如愿!他想把我跟块用过的破布一样扔在一边儿,没这么容易!他以为是温香软玉洞房花烛呢?我就偏让他跟吃了个苍蝇似的,看他恶心不恶心!”

 

【七】

三日后,大太太设宴蔚景阁。

大太太是陈华陵的正妻,娘家是旧式文臣,虽远在金陵鞭长莫及,却仍有几分势力,只要心情好,迟瑞还愿意卖给她几分薄面。

何况今日这设宴的名头,早有人和他透露一二。

 

蔚景阁是极有名的一家私菜馆子,依山傍水而建,西洋花匠不知是用了什么样新巧的法子,这样的隆冬腊月,阁子里竟然能观赏到袅袅山茶花,颜色是浓丽如流霞一样的颜色,碗口大的花被压弯了枝条,好似娇羞垂着一般。

 

那地方说是私菜馆子,不妨说是给权贵包厢设宴的好去处。

大厨是当年御膳房逃出来的后人,燕鲍翅肚参几味是常年的供应着,平日里做得是一手上好的官府菜,养着几个西洋厨子,为防着官老爷们想尝鲜,西洋人的花样儿也做得些许。

 

傍晚下了小雪的时候,迟瑞如约赴宴,发现人已经到齐了。

 

荆棘枝型的包厢水晶灯映得满堂皆煌煌。

墙上镶的是纯英式的乌木格子,雕有洋式云头的整套十二只椅子,正当中摆放着红木大餐桌,主菜是滚着的一品奶白的甲鱼锅子,大银盘里的清蒸鳇鱼用的倒是西式的做法,涂上黄油整个用锡纸包住烤熟,说是放在水箱里一路找专人看着换着水运过来,新鲜清甜的水意扑鼻;因着不在闸蟹的季节,阳澄湖未开闸,上的是黄油紫蟹,拆作的蟹粉也不多,全做了蟹粉扒姜米蒸龙趸球和波士顿龙虾蟹粉腐皮扎。

还有些菊花兔肉锅子,梅花鹿肉,鹿肚酿江瑶、鱼翅捞饭、持炉珍珠鸡,点心无非也就是那些个样,江南淮阳的甜咸点心各八件,都是些松瓤卷子、豆腐皮包子、翡翠烧卖,甜羹有红豆糯米汤圆、椰汁红枣雪蛤、糖蒸酥酪、五色酒酿元宵之类。

汤水淋漓,金碟银碗,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迟瑞对这满座的殷勤心意视而不见,装作不见牧歌被安排在了他身边,只去拿那一套海棠蕉叶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酒是玉泉酒,绵软生烈。

川清两地的人似乎是以鱼虾生鲜罕见,物以稀为贵,他遥遥望去,只见满桌鱼腥,这一桌所靡费的应当不少,寓意比之银钱赤裸:甲鱼腥燥大补之物,奶白汤汁炖得味入三髓,生蚝入口带着海味生腥,滚在吊银炉黄汤里的羊肉生腥;红豆滚沙而圆子糯甜,镇在冰瓮里的黄梅酒带着冰糖清甜,松瓤卷子生甜,甜羹生甜。

 

他望着三太太方才热情的为他盛的那一碗银鱼羹,忽然就笑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词,叫做偷腥,原来偷腥是这一桌饭的滋味,扑面而来的腥甜缠腻,偷腥的腥是鱼腥味的腥。

 

他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人。

满厅的人声喧闹,烟气缭绕,只好像与他无关似的,多污秽的灯光泼到他身上,周身的棱角都映着一片盈盈的光彩,就像他自身就是一片烟晶磨成的琉璃瓦,唯有那双眼睛蕴了一层浅浅的水雾,有着令他食髓知味的温柔,令他经年的沉迷。

仿佛是当年摘下斗笠,轻掸青衫。

他明知是别人放下的饵,拙劣的、幼稚的、肮脏不堪的,香甜的饵,于他而言仍旧是惊鸿入梦,杏花春雨少年游。

 

李怀仁说过,他最是看不起染上东西的瘾君子。

染上了东西的人,有几个会不知道那东西不好?

掏空了家,吸干了人血,要人命的东西,是牙鸟片膏,是福寿面,是海洛因都无要紧——就是这么个人,他劝自己当他死了都不成,是亡灵,是幽魂,是残躯一副,被人打碎了,再缝合,被人狠狠的碾在泥地里,染脏了,再敷衍地洗干净……

可是怎样都成,怎样他都不在意,他是上辈子欠了他?让他今生对他百次杀百次命中!旁人有着他,就是对他怎样拿捏都成的。

 

觥筹交错之间,满桌的女眷笑得如花朵一般,都和数日前城破家灭时判若两人。

女人当真是水做的骨头,穿在钢筋水泥、枪林弹雨之间也还有有的苟活,上一代的胭脂洗下去,新一代的胭脂画上来,新瓶装旧酒再唱旧日的戏,捏腔作调捧着今年的角儿。

 

牧歌望着自己面前的雕花银盘里的黄油一点一点融化,坠泪一样的低落,淌成河流。

 

他想象着那样一条鱼啊,被劈开脑袋,剖洗肠肚,尖利的小刀横冲直撞在五脏六腑,用盐腌过之后再放到滚热的高汤里煮,鱼鳞同荆芥煎汁、橙渣煎汁入油锅炸,褪了鳞的鱼肉放进酱汁里去搅拌,再悬挂到井里冻起来,吃的时候用黄油涂抹锡纸包上放到西洋的烤炉里烤,被火吊烧,用滚烫的石砖块压制着,因为死去不久的肉质才鲜甜,神经还在鲜活的跳动,看着就像是因为痛楚在挣扎……

 

铁钩子穿过了自己被掏空的肠肚,吊在炉中火烤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他习惯了这样带着难堪的痛楚,在煎熬中也能一言不发,像是要把自己融化烧铸成像,等着什么来将自己折磨致死。

迟瑞的眼光让他羞耻极了,他不知如今他是如何看待自己,不知自己作为一个精巧香艳的礼物是该如何反应,他比之迟瑞年长,也曾受他三拜为师,不知该如何对他献媚,只得垂首望着自己雨过天青颜色的袖口,那袖子过长,将他的手都要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细白的指尖尖,显得邋遢了。

他记得自己当年穿这衣衫尺寸是正合适的,这么些年过去,他身形太过消瘦,倒好像是越过越回去了一般。

 

回廊下红灯垂绦暗暗,有流风回雪之声簌簌打在红窗,雕花楼空的窗。

他忽然就自虐又自嘲一般的想,他们时隔多年这样坐在一起,廊下往来客看来,是不是就像一对璧人一样。他这样想着,便咬着牙,抖着脸颊,低低的笑出了声。

 

迟瑞望见了他那个笑,当时便蹙起了眉头。

周遭是万丈红影声色浪池,他就在他身边,袖口下的小小指尖,落在他鼻端若有若无的隐暖甜香,他是刚用过酥酪?应是不曾,完完整整的一碗玫瑰酥酪就摆在他面前,他莫名的觉着他离他更远了些,连周身都落了一层渺渺的烟雾似的。

 

他没有多想便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揉着水珠似的长睫,洇绕着一小片五彩的光雾,跟一片脆弱的翅膀似的,忽然就听得旁边三房家的放下紫檀乌木的筷子,状似无意地娇笑了一声:

“我这见迟军长自从坐在了桌儿前,这眼睛就没从我们牧歌身上离开过,这会子还要瞧吗,再瞧可都要黏在人家身上,扣都扣不下来了。”

她这样一番话惹得一桌的女眷都不由自主得嗤嗤笑了起来。

 

迟瑞没打算给她面子,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的焦叶盏撂到了桌上:

“我不盯着他,难道要盯着你吗?你这一双眼睛生得难看,我不爱看,先给你挖下来好不好?”

 

“我一个妇道人家,随口一说罢了,长官也要和我生气吗?好大的官威啊。”

那三房太太是一点儿也没被吓住,反而是上前亲昵地将手搭在牧歌的肩膀上,五个手指甲上都涂了指甲油,指甲油带点脂粉味道,只是颜色是陈年的柿子红,已然不是最新的样式了。

“我们小牧歌好歹也是从帅府的后院儿出来的,军长你想欺负就欺负了去,我们可不依呢。”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陈帅头七都还没过呢,殡都还没出,说一句尸骨未寒都不为过。迟军长便要跳猴儿急地欺负人,却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那疯疯癫癫的大房少奶奶忽然就给来了这么一句,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寒浸浸的,见所有人都看她,便笑了一下,兀自用签子从雕花的银钵子里面挑肉吃。

 

“阿弥陀佛,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大好的日子,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三房的以手绢不住的揉着心口,却也不知她这一句‘好日子’是个什么讲头:

“不过有一句,大房的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迟军长若是不先请我们喝了冬瓜汤,就想着疼惜我们小牧歌,我们可是都不依的呢。”

 

这喝冬瓜汤是一句老话,说的便是答谢媒人的意思。她那样一句话说得柔丝丝软绵绵,却是极为露骨的,席面上的人登时都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

 

大太太以手绢蘸了下嘴角,低声说了一句:

“牧歌啊,和迟军长喝杯酒。”

 

牧歌便向她看过来,那样一双总是带着水意的温和眼睛,不知怎的看得她有几分心虚。她避开那双眼睛,缓缓笑道:

“我们全家人的命门,还都握在迟军长手里。来日你若富贵飞黄腾达,不要忘了咱们这些和你一个屋檐下共处了十来年的老妪才好。”

 

“还敬什么酒啊,干脆喝一个交杯不好吗?”

众人跟得了什么旨意似的,起哄得愈发肆无忌惮。

 

迟瑞就这么自己夹着只酒杯看着牧歌,看他跟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似的可怜。

女人真是牧歌的天敌,会哭会闹会喊饿会撒泼的女人尤其是,他的心里残存着一点儿对他的劣性——喜欢看他被人勒逼,他年轻时生性便软和又怕羞,没长牙的奶猫被逼急了咬人手掌,暖暖的划着人痒,往人心底隐秘的软肉里面钻。

 

他被人逼得没法子,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站起来,不知是被谁坏心的一推,便让迟瑞抱了个满怀……

这法子太俗套了些,却也太管用了些。

白白软软的小身子在他怀里细细地发着抖,腰肢一只手握过来还有盈余,他是耻的,迫的,耻得像是发烧,浑身都发着抖,像是羞得疼极了,仿佛被撂在了案板上的鱼,被人逼到这样的境地,逼到他怀里,哪儿也跑不去,躲不开了。

迟瑞心知自己恶劣,就这样做了这群女人的帮凶,仿佛要送贞妇进娼门似的。

 

他任由那群人哄笑着,由着他迫着仰着头,和自己喝了那样一杯交杯,手臂交缠就像是唇齿相依,转瞬间,他从自己怀里逃开,垂着眼眸低声地咳着,像是被酒的辛辣呛到了——不该是如此的,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他们之间本不该如此。

可是不该是这样,应该是哪样?

 

包厢里红檀木包裹的热水管子轰轰的烧起来,又被酒气的浪潮与人声所湮灭,酒色就像是一团团的香雾裹着那硕大嫣红的山茶花,玉泉酒竹青酒青梅酒海棠酒……熏染得人声人影都不清晰,是那样一个温存芬芳的泥沼,教人不住地下陷。

他的灵魂却仿佛一下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些厌恶茫然眺望这声色人间,仿佛是一脚迈空踏入了碧绿的浅潭。

 

好像是什么时候的倒春寒,天寒红叶稀,空翠湿人衣。

也是有那样一杯酒的,也是有那样一杯交杯酒的——城里打的梨花白。用宽大的桑叶扎好,渗了经夜的露水,滋味就像是滴入眼瞳里的都是深浅碧绿,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知道,他和他的小先生曾经在那样的无人之境,三拜天地,私定终身。

 

藤萝桂子丝浮清艳烟翳光影,与雨丝浅浅盈盈交映,有沙色走珠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成一片,如烟水一落而万花朝。

山缝间高低错落,便植小莲潭,莲蓬上的露水滴落成雨,山雀衔着一枝青青的薄荷,尖俏的利剑一样的飞过。

 

年少的牧歌依偎在他怀里,是那样的热情而青涩,仿佛是碧绿的水潭之间游出来一尾银白的鱼一样,他的鼻端萦绕着那样一股子香气,浅浅的带着点雨雾的冷香,像是一瓣融到雪月之中的梨花。

那时候,迟瑞是真的觉得,他们就会这样过一辈子。

 

他一脚陷进那柔软泥泞的浅潭,在冰天雪地的饥荒当中,在炮火纷飞的战窑里——那样一个莲绿色的梦境。那样的幻想太好,容易一睡不醒,他不知花了多久才从年少的那个自己当中剥离,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本能的荒唐。

真是荒唐。他模模糊糊的想。

 

是哪一步错了位,让他走到了这样一个荒诞可悲的境地,他仿佛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了,可是握在手中却是畸形的,像是生了病快要死去,大太太的轻咳声打断了他的神游天外,在桌底将一串金色的钥匙放在了他的掌心。

 

“川清四省人多眼杂,老帅的旧部也不少,参谋长怕是不好行事吧。”

她支着下颚,望上就是一副醉醺醺的姿态,是不是真的醉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点了点迟瑞掌心的那串钥匙:

“离金陵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山,叫做紫云山,因着景致又好,又偏僻,是寸土寸金之地,地段贵的吓死人。前几年一间又一间地盖起了小公馆……迟长官这么正人君子,怕是不知道这么个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吧?”

 

她眯着眼睛笑,一副暧昧极了的神情:

“老爷子前两年自己也盖了一间山中花园,我也不好说什么,在紫云山那地方买馆子,金陵的太太,有哪个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据说修得是极精致……迟长官你看你这脸色变得,我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拿别人用过的宅子来和你说嘴?”

 

“说起这事,老爷子也是可怜,还没受用过就被你给崩了,那宅子新的很,三日前还有工人进去给走廊贴金花儿。”

 

她抿了一抿嫣红的唇线,很是殷勤谦卑的讨好模样:

“我心知这样一个宅子迟军长是看不上的……紫云山别好是没有,有一处硫磺泉眼很是难得,那山上被温泉的暖气哄得,四季开的全是花,景致还能看得入眼。我见小牧先生身子骨是不好的,这几日又受了惊吓,迟军长权当带着他去散散心,他也必定高兴。”

 

“我知道,想孝敬迟军长的人从入川口排到了南门外,我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这妇道人家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权当哄您一个逗乐,教我抢个先吧。”


【TBC】


【注1】出自《节妇吟》,全文为:”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么俗的诗其实大伙儿应该都知道我就啰嗦一哈子……

【每一个世界的迟瑞,都会被安排一场极其心塞到令人疲软的船戏并且是未遂的那种,黑大帅也不例外,我这里就安排上了√

【声明一下:对于大帅每天各种摔摔古董摔花瓶摔珊瑚一天三摔,还有前文浪费粮食浪费冰淇凌等人神共愤之行径,纯属艺术效果,属于危险举动,请不要轻易模仿,土豪请随意

【感谢各位金主: @小毛衣  @希爷  @你猜  @小糖的云  @明长官的勃朗宁✨  @qaya  @小半♥唯一 的打赏。

PS:前两天泥萌的留言我都有康,一直在等更的我会在评论区艾特,总而言之,谢谢等待(鞠躬。  

PPS:泥萌在评论区有人建议我建合集的建议我也有看到,只是建合集的话已经发布的文章恐怕要重新二次审核……大家也应该听说了最近的方向,不是很友好,我怂,大葛先凑合看好伐~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咕了两天三终于出来惹,很抱歉让大噶等了这么久。

【这章有小福利,咳咳。

【预警:有辣个冰淇凌,草莓酱,还有小旗袍暗示,介意者慎

【祝大家开胃,食用愉快,还是那句话,评论区请谈论食物,不要涉及交通工具,老年代步器没被P不容易,球球惹

【最后自觉艾特 @小毛衣  @牧歌驾校 


【前面几章在这里】: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四】

 

入了早春的时候雪化了些。

陈府的梅花便一夕之间全开了,自廊下探进来,是嫣红里含了深金的颜色,似涂满胭脂的美人脸一般,被风一拂便娇娇颤动,一只只玲珑秀媚的鸟雀似的。

 

梅花是自金陵移植过来“别角晚水”的名种,败落之前陈府也曾经是金陵贵人赏梅的好去处,如今忍过了一茬便又开了,且还开得艳烈连绵,如喷火蒸霞,给那一派败落的早春残雪景致添了些生机。

 

一只黄雀,尾羽闪着淡淡的粼光,停在了葳蕤的花枝上。

迟军长的书房青天白日房门紧闭,外人窥不见一点儿春色,檐房上的花枝垂下来半遮着格子窗,静了一会儿却听得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啊!”,泣音像是沾着春水意,惊得那黄雀扑愣愣地飞走了,留那花枝轻摆,留下簌簌声响。

 

林采青带着一个捧盅的侍女,很是趾高气昂地走在回廊下。

她着了苏绣披风,披风上别着一枚镶钻的别针,被雪光一映,流光溢彩,衣领上也坠着一些很闪亮的东西,一晃一晃如星光,这一身恰如一只鲜亮的孔雀一般,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如今正春风得意。

 

还未待她行至迟瑞书房前,那书房里面竟突然直直的撞出个洁白的人影来,那人慌张至极,险些撞翻了端盅侍女手上的汤水。

 

林采青定睛一看——那人不是牧歌又是谁?他显是不知道门外有人的,神情愈发羞耻瑟缩,自欺欺人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如雪地里的兔子一般,一双小手紧紧地拢着自己襟前的扣子,雪白的长衫被人狠狠的扯坏了,露出胸前大片比那霜雪还要晶莹的雪肤来。他那肌肤生得就似从内里颤动着诱人奶意,与之相比,雪衫之白倒显得肮脏了。

 

林采青是风月场子里滚过的,他这样狼狈地从迟瑞书房中逃出来,脸颊眼梢都是被狠狠欺负过的嫣红,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这么副被人蹂躏过湿漉漉的惹人模样,饶是她身为女子都不由得心痒,书房里那憋了十来年的虎狼,如何会放过呢?

 

想到此处,她莞尔一笑,也并不多言,将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了下来,妥帖地披到了牧歌赤裸的肩头,为他系好了披风带子。

“二房姐姐慌里慌张的,别生了凉才好。”

 

见牧歌抬起头来看她,她有些得意,一身湖绿色织金牡丹旗袍勾得她身段曼妙,慢条斯理的将一双玉色的纤手放进了紫铜花篮暖手炉里:

“这披风赠予姐姐了,左右我是不需要了。”

 

她说了这样一句,便也不敲门,一扭腰身直接进了迟瑞的书房。牧歌心中明白,她是想告诉自己,她将会在迟瑞温暖的书房待上很久很久。

春寒料峭的北风刮在他面上,刮在披风遮掩不到的裸肌上,跟小刀子在划一样,是那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寒,牧歌咬紧了唇,那样一声“姐姐”,屈辱得像是迎面打他耳光一样。

 

林采青进门时,迟瑞正低声吩咐李怀仁备一口上好棺材。

 

书房里面很静,和门外两个世界。

门外春寒料峭,书房内却是温暖如春,一排十二件翡翠粉彩鸳鸯暖鸭瘦金香炉组件里燃着的不知是什么花果子露,甜腻腻跳脱春烟一抹薄脆,窗侧几案上以清冰供着一盆淡宫粉晕,被那满屋子热水管子的暖气一烘,开得是玛瑙一样的娇艳,于是便有那样一股子四溢的浓香,往人鼻子里钻。

 

迟瑞背对着她,也不回头,好似心不在焉得很了,总望着自己的手掌出神,五个手指微微拢起,仿佛刚刚折下一捧柔软的花儿似的。

 

那书房里有股子味道。

掩不住的,浓稠粘腻,像掺了糖水的蛛丝儿似的,又似奶里面乱七八糟的搅了蜜,落在那梅花上绕着晶丝儿,烘在满房热水管子烧出的暖意里,甜得化不开。

 

林采青眼尖,正望见迟瑞书房那黄花梨雕的桌子上,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起士林牛乳冰淇淋,融在蔷薇花鸟纹玻璃高脚冰淇凌碗里,化得不成样子,淋漓地落在了黄花梨的桌面上,跟刚化过的温牛奶似的,弄得满桌都是,很是不整洁,几个小巧的六棱玻璃罐子里装着西洋人的果酱,研磨都不仔细,草莓酱,杏酱里都有肉眼可见的柔软果肉,全都用了一小半儿,盖子敞开着,一柄小巧的银杏叶形状的茶汤勺浸在其中。

 

她一眼一眼地看过去,挑着柳叶眉笑得暧昧:

“你不是跟我说,你不爱吃甜的吗?”

她说着将手袋随手往沙发上一扔,那一袋花旗橘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眯着眼睛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迟军长这一上午吃饱了?”

 

迟瑞这才看到她似的,回过头来冷淡地笑了笑,懒散的扣上了自己解开的两个军扣: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还奇怪呢,你怎么想起来一大早让许副官跑到起士林饭店门口和小姑娘们抢那起子甜食。”林采青压下心底的酸意,有些个不依不饶的,“说说吧,你又怎么欺负人家了?”

 

牧歌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屋中的。

隔着一道水玉纹的湘妃竹帘隔扇,初春的阳光透进来,有大片清浅的水汽弥漫开来。

他跟一个找不着家的幽魂似的,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会儿,过了半晌才咬着唇慢慢的退下了那件苏绣的披风,露出自己赤裸的肩头来。

 

那领子上有些亮晶晶的东西,被阳光一照晃着他的眼,他想着是人家的东西,总要还给人家,信手翻过来叠好,那披风领子点缀着闪亮的珍珠,颗颗如莲子般大小,就连那钻也不是普通的水钻,竟是连着几颗约有十几分的粉钻。

有风言风语说,迟瑞能夺了帅府,有着九姨娘一份功劳。他忆着那女子眉眼,自有一番明艳妩媚风情,迟瑞应当是极爱重那个女孩子的。

 

他失神了会儿,便有些自嘲,手下却是一颤,险些打翻了眼前的水盆,盆底斜横一只粉彩鎏银嵌的白梅枝,随着水波微微摇曳。他浸湿了热巾,氤氲的热气熏湿了他眼前一片温热的水雾,渗着清苦的药香,他解开自己的襟前,对镜羞耻的咬紧了唇。

 

那里被咬肿了,落着成年男子的齿痕,深得近乎渗血,热水漫过那处,如同被细小的毛刺扎过一般,上面沾着的痕迹红红白白,粘腻银靡,那是融化了的牛乳冰淇凌,还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草莓甜来。

 

他连唇瓣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在原地无措的以热巾擦拭着自己,肩窝,背脊,股缝,两丘之间柔嫩的雪道,没有一处不被那牛乳味沾染过,怎么,怎么都清不干净……草莓和杏的甜味缭绕在屋子里,被温热的水汽一烘,愈发的浓郁,惹得他又无措又难堪,银乱之后的味道,男人的味道,弄不干净,反而越洗越脏,牧歌没了法子,最后慢慢的,慢慢的蹲下身去,在热水里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他又痛又耻地微微发抖。他绝望地想——那个女孩子,是看见了吧?

看见了自己坐在书房的桌上取悦着迟瑞的狼狈模样。

 

月白色的旗袍合该是女子的样式,自下摆腰身处堪堪绣了折枝桃花,料子倒是上好的料子,在天光下甚至折射出一点淡淡的莹蓝,只是下摆开得极高,在男人面前走着时,甚至能清晰的让人看见从下摆缝隙间露出来的臀线。

就是那样一件旗袍,里面的衣服也不许穿——迟瑞开出的价格,一副老人棺材的价格,一开始,不过是坐在办公室的桌上,以唇衔着,嘴对着嘴一口一口地喂男人牛乳冰淇凌吃,期间男人的手从旗袍高高的开衩下探进去,身子让被随便的摸。

 

牧歌本以为,没那么难。自己又不是女人,可不曾想面对迟瑞会难成这样。男人的眼神就像要凌迟他,他放肆地探进旗袍,两手满满地攥紧握着他两瓣臀,直不解恨似的揉出红痕来,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逼问:

 

“陈华陵都碰过你哪里?”

 

“……是这儿吗?”

 

“……还是这儿?嗯?”

 

“这么有感觉?他碰你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那如何是单纯的玩弄,那分明是对他的惩罚,连咬唇忍受,闭耳不听都不被允许,他含泪不答,于是琵琶襟便全都被解开了,上半身的旗袍褪至腰间,半身光裸,迟瑞用力咬着他胸前粉梅,弄痛他,含着他那儿逼问他。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因着被逼出来的痛和快感仰着头,颈子脆弱,如同被捕获网中的鹤。

 

那样脆弱敏感的地方被恶意地折磨拷问,银杏叶形状的小银勺舀出牛乳冰淇凌沾在上面,情热时候,陡然放了那样冰凉的东西,刺激得他肩膀都在发颤,整个人簌簌如同落叶一样在发抖,视线里那处顶着一个乳白的冰淇凌尖尖,银靡的视觉刺激让他羞耻地哭出声,他没受过这个,要承不住这样银靡的刑逼,很快被折磨欺负得泪水涟涟。

 

“我没有……没有给别人……”

牧歌不停地摇头,含着泪道,纤细秀巧的指尖尖生得像是小孩子的手,无助地拽着男人戎装的袖子,无论他重复了多少次,男人只是不信:

“迟瑞,我没有,真的没有……”

 

“你撒谎。”

一锤定音,定了他的罪。

他的不肯认罪,招致来更为银靡的折磨。

 

“迟瑞别……!!呜呜……疼!好疼……!!”

男人咬着他那儿,甚至恶意的拉长,弄得他好痛,他被拉得向前,只能不知廉耻地用粉梅去寻男人的唇舌,才能减轻些许痛楚,牧歌快要被冰淇淋和男人火热的唇舌折磨的神智不清,眼前氤氲得全是温热的水雾,他能如何?是他主动来找迟瑞的,主动宽衣解带,露出粉蕊让他折磨亵玩尽兴……

 

男人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辩驳,他只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惩罚他不忠的爱人,给这背叛了他的小小的、洁白的身子施以香艳酷刑,折磨品尝那个娇嫩诱人的小东西,听他悦耳的、可悲地掩着唇求饶:

“别咬……迟瑞,求你了,不要咬了,求你呜呜……”

 

“是我咬得痛,还是陈华陵咬得痛?”

迟瑞在他耳边逼问,望着乳白色的牛乳冰淇凌被他的体温所融化,盯着那又恨人又勾人的小东西,他嗤笑一声道:

“我都忘了……陈华陵年纪大得可当你父亲,怕是牙齿都快掉光了,自然不会弄痛你了。”

 

牧歌听了这话,羞耻得身子泛出一层粉黛的颜色,仿佛整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羞辱般掌掴,他想了十年的男人抱着他,却在拿刀子搅他的心,要将他搅作一团血肉模糊的血洞,凌迟得什么都不剩。他承受不住一般闭上眼目,两行清泪便落了下来,温润的鼻翼翕动着,沁出小小的汗珠来:

“好疼,太疼了,迟瑞……不要咬,好不好……”

别再……别再,这样折磨他。

 

那样羞耻的完弄不知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银杏叶的小银勺挖了牛乳冰激凌放上他肩窝锁骨,被迟瑞温存吮着,融化的冰激凌粘腻地顺着背脊向下淌,仿佛是一痕被濡湿的雪线似的,粘稠而甜腻的一直滑到他雪白的臀缝里,迟瑞便顺着那道线以滚烫唇舌追逐着舔去,仿佛那是什么不能被放过的珍馐,来不及被他吮尝的浸透到衣衫中——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里,带着他的体温,滴滴答答的滑落到桌上。

 

胸前残余的刺痛消散不去。

牧歌在温热的水中紧紧的抱着自己,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早年间他在学堂里教书,板书上一根倒立的木刺划伤了他的手。

温热的血珠沁了出来,跟软热的丝绒似的,面前的少年心疼得英挺的眉眼皱作一团,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不在意,却仿佛是少年自己的错处似的,他低着头,将他受伤的指尖柔柔地含在唇间。

那触感有点痒,更多的是心里毛绒绒的,像是填满了一整个早春的飞絮,莺飞草长,春藤蔓生,那时候迟瑞闷闷地问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受伤。

“你一受疼,我心里跟被谁攥紧了似的……”

 

他是最怕疼的,迟瑞一早就知道。

温热的水雾氤氲在他睫毛上,像是栖着一对鸟雀似的,他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腕,以疼来止着回忆——

他不能去想。

不能去想曾经的那个迟瑞是如何温柔的对待他的,不能去想他曾经的爱人,那个旧岁月里手捧白花儿的温柔少年,是如何的将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

 

他先前不知道,那个人的腰眼,有两个酒窝一样的小坑,情动的时候喘息带着甜意,那腰后的两个酒窝,就会诱人的绽放着,是天生的人间尤物。

他一直觉着自己品味不错,那样的腰窝,果然是适合用来贮杏酱的,正在时节的杏酱色泽金黄、甜美,如同金色的凝脂一汪在流动,点在腰窝的时候,便顺着肌理慢慢融缓地汇到那两个腰间的小酒窝里,一融软蜜似的,诱人去尝。

 

迟瑞出神望着自己的手。

不过没想到,他在情事上,竟是这样出乎自己意料的,青涩……

那样敏感的反应,那样……稍微欺负一下,就怕得哭出来,哭得全身都湿漉漉的可怜样儿,当真不像是嫁人了十来年的反应。就连那儿……也是略显冷淡的粉藕颜色,含在嘴里温热柔软,软嫩得简直像要化开,就跟咬破了一兜春水似的……若是真的嫁了男人,除非是柳下惠,真的能有男人,能忍着不碰他那儿吗

难道也是演出来的?他双手合十抵在自己鼻尖——可是身体的反应,也能装出来吗?

 

他逐渐地发现,那些事情他也想,却只是在脑中走了个淡淡的念头,不该他想的事却止不住。

 

那掺着奶香的小舌头……他的小先生,温热的小嘴里含着一口冰淇淋,喂着他,整个白皙的身子都羞粉了,牛乳冰淇凌是凉的,和他绕在一起的小舌头却是暖的,那口冰淇凌全化了,顺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淌过脖颈锁骨,淌到两丘之间柔嫩的雪道上……

 

那雪道沾上冰淇凌之后冰凉幼滑,两丘羞作了粉黛颜色,在他视线里微微抖动着,撩着绵绵的痒,仿佛在羞耻得发痛一样。西洋人开的铺子,草莓酱用的是晴海草莓,研磨的颗粒极大,草莓酱融了牛乳红红白白,粘稠甜腻的河流一般贮在那雪嫩的股道上,粘稠的欲浆为体温所融化,又被他品尝舔去……

他记得他最后,肩上背上,淌得融化的牛乳冰淇凌与草莓酱,红红白白的滴下来,诱人的雪肤被他染脏。

 

迟瑞只觉得从下腹淌上来一股子热意,强压着要将牧歌叫回来的冲动。

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牧歌。

 

那一年,牧歌只有十几岁,而他还不过是个满山跑的顽童,被父亲压着脑袋,垂头丧气地押回家去见他以为的老学究,就看见他的小先生立在他家门扉前,一身烟茶色的长衣,雨过天青颜色的纱罩衫,衣领上绣着一簇兰草,衬得那人简直如粉雕玉琢的一般,让年少时的他直直地看愣了,跟失了魂儿似的,不知是怎的就被父亲拉到了那人身边。

 

细雨潺潺,冰丝映红伞。

那雨雾落到他身上,如轻烟似地笼罩着他,见迟瑞站在原地不动,后背都淋了雨,他走上前,一把红伞将两人都拢在了其中,更衬得微微翘起的淡粉唇角,那抹温柔笑意,竟像个温柔如水的梦境一般。

 

他的父亲是工人,母亲是采茶女,管教孩子的方式粗鲁,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待他如牧歌那样温柔用心。就是那样令人食髓知味的温柔,让迟瑞宛如醉了酒似的,跌了进去,他当时心想着,这人不是天上下凡的温柔神仙,就必定是山中化形的鬼魅精灵。

 

就是那么一个干净的人啊。

迟瑞抚着那张黄花梨的雕花桌子,那上面余温微热。那个多年前的山中精魅,方才就那样浑身融着牛乳草莓酱,被他压在桌上尝着,哭着,求着他,却还是全身都被他尝了。如抔雪,胜管莲的身子,原来也会被那样搅得黏黏腻腻,乱七八糟,那个多年前天上的仙子,原来有一天身子上也会沾满了男人的味道,他的味道……

他把他,里里外外的,染脏了。

 

其实他并不是不能理解陈家父子当年对牧歌的觊觎。

大概是所谓男人恶劣的天性,将洁净的新雪握在手中融成银靡清凉的蜜露,将傲骨铮铮的白梅,染上层叠胭脂色,盼它压低枝头,俯首献媚。

 

“可惜咱们是个没福气的。”

九姨娘娇媚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像是一下子将他拉回现实了,回首只望见那女人正从襟前抽出一条满是香水味的手绢,装模作样地叹道:

“要是有人能跟你似的,也一路为了我打上金陵,我就是为他死了我也愿意了。”

 

她说的那样真情实感,简直连自己都要感动,半晌抬眼望着他,故意嗤笑一声:

“可惜了,就是有人不领情,你是没看见那小牧先生从你房里跑出去,哭天抹泪的,那一双眼睛肿得,看着跟被土匪强了似的。”

 

“我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用不着你在这儿挑拨离间。”

他这样说着,声音却彻底的冷淡下来,坐到一旁的宝蓝堆绒沙发上去看公文。

 

“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迟军长还上赶着倒贴着犯贱呐?”

林采青腰身娇媚地一扭到了他眼前,打开了那个食盒里的瓷盅:

“没法子,我这不也上赶着犯贱吗?”

 

“你这盅里装着什么?”

 

“杏酪。”

她那眼风千娇百媚的,以手绢掩着唇吃吃笑道:

“这大冬天的,我估么着迟军长心火旺盛,特意给您炖来生津去火,止咳润肺。”

 

“我不爱吃甜的,你不知道吗?”

那甜白釉的瓷盅上有如意葡萄纹花鸟的纹路,瓷盅盖子藤上成串的葡萄模样,样式很是新巧,掀开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好听。迟瑞看了眼那里面,雪白的凝脂膏状甜羹上铺着桂花蜜,有些意兴阑珊,又将盖子盖上了:

“去端去给他吧,他一会儿……怕是要犯嗓子的。”

他说的自然,没有一点儿掩饰意味。

 

“……以前怎么不知道迟军长那么会疼人呐?”

林采青心中酸涩,带着醋意拈了一句。

 

迟瑞却忽然抬起头来,想起来什么似的,指着林采青道:

“等等,你别去了。”

他目光在林采青带来的那两三个丫头面上转了一转,选了个看起来年纪小面善的:

“让她去。你以后少在他眼前晃悠。”

 

林采青闻言柳眉一竖:“为什么呀?”

 

迟瑞连瞒都没打算瞒她,一边翻着手下的文件一边道:“我怕他见了你不高兴。”

 

林采青险些被他这样一句话气笑了,攥着手绢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儿:

“……陈宅就这么大点儿地儿。难不成日后还要我躲着他走不成?”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站起来望着那无动于衷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迟军长,您那左腿的骨头还没接好呢!……真当人家对你旧情难忘,拿你当盘儿菜了?要不是你杀了人家相公,人家俩人现在和和美美恩恩爱爱,把你扔到深山里喂狼都没人捡!你还真当人家为着你柔肠百结,在乎你有几个妻几个妾,为你垂泪到天明不成?!”

她说的那样激动,气得直发抖,耳畔的金边翡翠叶子坠子也不住的晃着。

 

“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迟瑞“啪”地一声将一沓文件不轻不重地磕到了桌子上,走过来时,高大的身影能将她整个人拢进去,那个男人眉眼那样阴霾,浑身都带着从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生腥气。他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双手捧起她的脸颊,那样一个动作可以称得上是柔情似水的,在她耳边,慢条斯理而一字一顿:

“他现在人在我手里,我想怎么让他不痛快就怎么让他不痛快。但我就不乐意他这么想,你待如何?”

 

“那我要就是偏不依呢?!”

林采青的脾气也上来了,恨恨一挣,信手摔碎了一个海棠五彩填漆描金茶盘,金玉崩裂,正碎在两人之间。迟瑞就那么抱臂看着她发疯,过了会儿竟回去重新拿起了文件,弯唇笑了笑,就跟和她开玩笑似的:

“你也可以试一试。他要是因为你有一点不高兴,我就要你的命。”

 

林采青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从后脊背窜上来的一股子寒意教她浑身都发着抖,她太清楚他是怎样个人了。过了会儿她雪白着一张面孔,咬着牙笑了起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狡兔还没死呢,迟军长就迫不及待地要烹走狗了……当初陈大帅的药,你让我帮你换,我连问都没问你一句就帮你做了。我在你这江山易主的功臣薄里,怎么也该算是排上一号了,你还要我怎样呢?我告诉你,你别辜负我辜负得狠了,否则我……”

 

他看着她,唇角仍含着笑,那一双眼眸里却刹那间闪过一丝生铁一般冷锐的光,问她:

“你待要怎样呢?”

 

林采青嫣红的十片指甲快要被自己扼断了,她咬着牙冷笑道:

“我一个弱女子,所托非人,还能怎样呢?只不过一根白绫,吊在迟军长家门口,死前再发一个毒誓——我咒他这辈子就是挫骨扬灰了都不会对你有半分情意!咒你这辈子都得不到他!”

 

她话音未落,雪白的颈子上便是一紧,登时周身的空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她未料到他是这样喜怒无常的,竟是隔着一张黄花梨桌子紧紧的扼住了她的颈子,指骨发力,竟然真的像是要扼死她一样,她在他手上如同一只落到网中的雀子一样扑腾着,赶忙哑着声音求道:

“你快放手……我不说这样的话了……咳咳,我以后再不说了……”

 

迟瑞放开了她,一双冷冽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她眼眸里去:

“下次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定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采青从迟瑞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依然心跳如鼓。

 

她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是气愤又是心惊,肺腑里五味陈杂地搅动在她心口,心中愤懑得狠了,望那提着手炉的丫头都觉得有气,不由分说地一个耳光打过去,长长的指甲在那小丫头的面上留下一道血红的伤痕。

那丫头年纪小,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只得捂着脸嘤嘤哭着,她尤嫌不够,信手将那食盒里盛着杏酪的瓷盅在雪地上摔了个粉碎,汤水淋漓地撒了一地。

 

身边是小丫头幼莺一般的啼哭,春寒料峭的北风拂在她面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是慢慢地冷静了下来,过了会儿阴沉着脸吩咐着心腹大丫鬟:

“明天开始,给我把二房的份例再减半。原来不是一天还有一壶米汤吗?给我去了。”

 

那丫头闻言心中简直叫苦不迭,扑啦啦地在雪地里跪了一大片:

“九姨太息怒……息怒啊九姨太!这要是叫参谋长知道了会要了奴婢的命的!求九姨太饶命,求九姨太饶命!……”

 

“行了别哭了,没出息的东西!”

林采青此时最听不得这番言辞,愈发烦躁,深深吸了一口雪后冷冽的空气,她那一条手绢被她全然的揉皱了,咬着红唇恨声道:

“我倒是有心饿死他的心肝儿!可是你们看我敢吗?我敢动他一个手指头,姓迟的能用斧子把我给剁了晾房上,等年节的时候请陈府的上下老小吃腊肉!”

 

“迟军长不是想要他,那边儿一直勾着不给吗?”

她冷笑一声,理了理卷发上有些凌乱的珠花。

“那我就助他一臂之力,让咱们参谋长早日大梦得偿,咱们也才有好日子过不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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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上一秒·瑞:“我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用不着你挑拨离间。”【霸道军阀脸.jpg】

迟·下一秒·瑞:“他要是因为你不高兴,我就要你的命!”

林采青:???????

(在评论区大声地告诉我——人类的本质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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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遗憾地告诉大家一个事情……日更什么的,我确实是高估自己惹,接下来的情节走向会出现很多……就很多上文这样酿酿酱酱的事情,结果老年人发现……自己的肾实在是跟不上……(扶腰。)

【我对不起牧歌小神仙也对不起黑大帅,但是我会尽力尽快更新的嗷,追文的小口爱如果不愿意特关的话也可以在评论区留下姓名,下次更新的时候我会在评论区艾特你萌,不要再很晚睡等更新了嗷(给揉爪爪。)

【没想到这篇民国狗血爱恨会收获这么多喜欢呢,很感激你萌,啾啾,爱你萌!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说日更,就日更,你萌不来夸夸我勤奋吗(脸呢。)

【还是那句话,本文很黄!特别黄!三俗!没三观!泼天狗血!!请介意者慎入点进来了就请不要ky否则我会把你请出去。

【上一章有很多人问我:这文会HE吗?会不会像《八至》一样虐啊……这里统一回复一下这文是HE的,我这个人写文一般定下结局就不会改的,所以可以放心使用,过程可能会有小波折,但结局不会虐的,小虐怡情,大虐伤身。

(话说你们不要现在一看我的名字就后心疼好吗?我也是有良心的好吗?)

【最后自觉手动艾特 @小毛衣 老师


【前文在这里:】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冬日里的夜是寒浸浸的,北风卷着雪花扑在红木门框上,发出的声音宛如女子悲鸣。在这岑寂得没有边儿的夜里,天地间恍若就剩下这一盏灯拢出的小空间,只剩他们两个大活人一般的孤寂。

 

迟瑞打量着他,觉着他似乎是被人央逼着前来,且来人对他的口味还不甚敷衍地研究过一番——

因着在孝中的缘故,牧歌只着了一件漆黑的披风。那披风并不厚实,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肩头跟削出的残云似的,自那披风自肩头处,竟是斜斜地横逸画出一枝温婉娇媚的桃花来,他呼吸起伏,惊瑟颤抖,便是花枝摇颤,不胜凉风般描着他肩线,楚楚可怜的风情也透出心机,教人想不看都要做不到了。

那唇上面上,也浅浅扑了一层粉黛,便不知是谁的主意,还是为了掩饰过于苍白难看的面色了。

 

迟瑞丝毫也没掩盖自己调笑般的目光,好似欣赏一件为自己精心包装出来的礼物似的,眼神舔舐过去,从他不安抿紧的红唇滑到线条温润的下颌,再从他肩上起伏的花枝一寸一寸描过去

 

他觉着,是后院儿那些太太谁的作品都好。前几日他的那些话由着大太太那儿一传,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陈府的这些女人是如何勒逼牧歌的,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否则也等不来今日的惊喜。

牧歌性子极虚伪,看着尊师重道一派礼仪斐然,这会儿被人弄成这样到自己眼前,怕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牧歌闭着眼睛承受着他的目光,抿了抿水红柔软的唇,似乎是觉得迟瑞无论如何都是他找来的,再难也要自己先开口,旧事他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只得垂了眼睛低声问:

“前几日,我听闻老太爷……陈鹤笙去世了,如今尸首还停在南院外,棺材出不去……”

他软着声音,全身的骨头都咯吱作响,疼得厉害,没想到和他说一个字是这样艰难,他低声下气的:

“请你……能不能请你给我一纸手令,好歹将人下葬,老太爷八十多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安然殡天……”

 

“陈鹤笙。”

迟瑞反复嚼了两下这名字,好像在想这人是谁似的,半晌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他:

“你公公。”

 

那三个字刺得牧歌咬紧了唇,仿佛就是冬日里一盆刺骨的凉水浇下来,整个人都凉透了似的,咬紧的牙关都在打颤,是了,他岂会放弃任何一个羞辱他的机会,他是恨不得将他凌迟了才解恨的。

 

“怎么着,小夫人这是要跟我玩儿公事公办那一套吗?”

他上前两步,以马鞭柄挑起他下巴,抚到他紧咬打颤的牙关,心中竟觉得快意,口口声声唤他“小夫人”,引他难堪。牧歌有些受不住,他已经一连三天水米未进,昏沉的晕眩拢就在他眼前,迟瑞岂会容他如愿,凑近他耳边有些恶意的逼问着他:

“你丈夫,你庶子……这会儿都陈尸荒野招苍蝇呢,你只跟我要一副棺材吗?”

 

牧歌紧闭的双眼就这么微微的一颤,长睫就仿佛一对受了惊的鸟雀一般,他睁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颤声问他:

“陈华陵,陈阮杰……都死了?你将他们都杀死了……是当真都死了吗?”

 

迟瑞看他半晌,嗤笑一声:

“儿子点了天灯……你丈夫,陈华陵——被我一顶桃红小轿,从角门送出去,填到水泥里沉湖了。当年,他一顶桃红小轿,把你从角门娶进来,如今,我一顶桃红小轿,把他从角门送出去——多好的一段儿因果啊。”

 

他的眼睛里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光彩,余光望见西洋人的十字架立在天穹。

主在哪儿,满天神佛又在哪儿。

 

那窗外的雪路洁白而无瑕,如盐似的积雪成堆。迟瑞望着望着,想起了当年被硬生生拖拽出的那一条红线,当年陈华陵,陈阮杰那对父子,是不是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望着他硬生生被拖走,又望着那一顶桃红小轿,将他心爱的人,从那一扇不够一人宽的角门送了进来。

 

“我那时候,看着那顶小轿越来越远,我就想啊,我似乎在那儿见过这场面……”

迟瑞一副陷入回忆的神色,牧歌的肩膀狠狠地一颤。

“……是什么时候呢?哦对了,是你出嫁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单手撑着沙发壁,面上甚至带着笑意,语气也淡淡的:

“你对我是真够狠的,牧歌。”

 

“我当时那么哭你,那么求你……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这辈子只给你下跪过,跪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学堂拜你做西席的时候,第二次,我求着你别嫁给陈华陵,他年纪都能当你父亲了啊,可是你头也不回,就上了那顶桃红小轿。”

 

“陈阮杰带着人,在你身后生生打断我一条腿……那声音你听见了吗?他们拖着我,那血足拖了好几米远,他们派人将我扔到了雪坑里,那儿到处都是狼嚎,我在雪坑里爬了整整三天,才爬上来,这些你都知道吗?”

迟瑞一贯冰冷的眼底跟落了一团火气似的,陈年的伤疤被撕裂的痛楚,让他一瞬间竟也喘不过气来,他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情绪,恨声问道:

“牧歌,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呢?”

 

“你对那七老八十,耳聋眼花的陈鹤笙……你都来求我,让我给他打一副棺材,为什么就对我这么狠?”

 

他扯开自己的军服领口,狠狠的点着自己的肺叶子:

“叶天奉——你丈夫忠心耿耿的狗,我的死对头……曾经在我肺叶子上开过一个洞,我险些给他开了瓢,让他缝了整整八十多针!打泗水的时候,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边的兄弟死得就剩我一个人!我站在原地,哭几声,喊两声,他还知道回头看我一眼,还知道可怜可怜我——怎么你就一眼都不回头呢?!”

 

“牧歌,你的心是什么长的?!”

 

他近乎将他的骨头捏碎。

牧歌抖着嘴唇,终归是没有忍住,两行泪珠子如同断了线一样从面上滚落,带着水意的圈晕里他看着当初那个孩子笔直的背影,痛得恨不能以身受过,恨不能回到当年,抱着那个雪地里嚎啕大哭的孩子,那个被夺了爱人,从嗓子里吼出血珠子来的孩子,哪怕就这么被双双埋在雪地里都好。

 

当年陈阮杰搂着他,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都带着恨意,双目赤红如厉鬼一般,他带着邪佞的笑意在他耳边说:

“你想救他是不是,你想保他的命吗?你总得交换点儿东西……”

 

“老爷子看你,跟恶狗看食儿似的,我可不敢碰你,不过,你得陪我玩儿点儿别的……”

 

主在哪儿呢?

荆棘枝型的水晶灯垂下的晶穗默然如冰河,硕大而璀璨,他所有的狼狈不堪屈辱呈裸都不可遁形,他望着窗外紫檀色的天空下教堂顶的十字,如果精神也有麻药,让人毫无痛觉地剥落所有自尊,什么样的刑罚都不会太难捱。

漫天的神佛又在哪儿?

带着耻辱的恐惧摄住了他的咽喉,将他眼底的水意都烘干了,只剩一片火辣辣的痛楚。如果神佛无声,那么他倾尽自己能不能救回那个为他哭泣的孩子?陈阮杰逼近的笑意在雷电的光亮中显得格外狰狞,哪里是地狱?人间处处是地狱。

 

只是那样的事,说来有用吗?

……被迫被迟瑞挑起下巴时牧歌想,那样难以启齿的事,要怎么和他开口,被他知道可会更不屑?事情已经过去十来年,陈阮杰都化为白骨一抔了,自己早已不如当时年轻,何不留些颜面?何必再添不堪……

 

陈年往事如一把刀口搅在他心里,他眼底有灰败的绝望满溢开来,纵有万千胸臆,也只化作一句颤声的:

“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对不住你。

原来,也不过是如此了。

迟瑞得了这样一句,只觉得半面身子都凉透了,心底吊着的那口陈年的热气,跟被大雪埋了似的,浇熄了,剩的像是一口凉气,在五脏六腑里面生寒。

地狱里滚过一遭,去了半条命,换过一层皮,终于到这个人眼前了,也不过换来一句“我对不住你。”

 

香炉里原本燃着一把紫茉莉胭脂,这会儿也烧尽了,扑出的灰尘五彩纷呈,也跟梦幻空花似的,连着谁的前世今生一样。

他缓过劲儿来,心中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是那样一股欲死的不甘,顶着他的脏腑肺叶,要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就恍若当年一枪穿过去,肺叶子上被开了个洞,火烧火燎地疼,他拽着那瘦弱的人影,简直恨不得徒手将他挫骨扬灰了:

“你这个……”

 

“呜呜啊——呜啊——”

似乎是被他的盛怒所影响,一侧的婴儿房里忽然传出来有气无力的哭声。

牧歌那张苍白的面目上便显出那样一种无措的慌乱来,未干的泪珠子摇摇欲坠,近乎是历时恨不能挣脱他的怀抱,飞奔回孩子身边似的,他扶着迟瑞紧绷的手臂,软着声音,近乎是低声下气地央着:

“迟瑞,他生了病……你放开我,他还病着……”

 

他那副急切的样子,简直快把迟瑞气笑了,一双手臂紧箍着他腰身,跟要故意用力把他箍疼了似的,捏着他下巴恨声道:

“这会儿你这是生了良心了?在我眼前你演什么好人?嗯?”

 

“不是……我不是……”

牧歌顾不上反驳,眼泪呛到了喉咙里不住地咳着,一时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启唇连声央着:

“迟瑞……他真的生了病,浑身都发了热,我没有诓你……你发发善心,让我带着他去找个大夫,好不好?”

 

“别演了。”

迟瑞见他的眼泪他便烦躁,一滴一滴跟落在他心上似的,灼得滚烫。屋里是婴儿有气无力的哭声,面前是牧歌声声的央求,好一幅凄惨光景,倒好似他成了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他直直望进那双带着水意的眼睛,伤人的话近乎不打腹稿一样的:

 

“陈华陵的尸首都凉透了,你在这儿演好人也没人看!……你们陈家的丑事、扒灰生下的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新妇进门没有三个月就沉了塘,为了遮掩才寄养在你屋里……你还真当是你自己生的?!上赶着犯什么贱?给人做小了几年,就真当自己是个女人了?”

 

就仿佛有人拿万千刀斧在劈他的身子。牧歌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

“算我做错了……好不好?全都是我对不住你,好不好?你怎么恨我都好……你发发善心,你救救这孩子,你发发善心……”

水红的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柔软得就像茉莉花瓣,因为委屈仍在微微颤抖着,如一汪莹润的嫩冻似的。

 

他在那样近乎将彼此都烧毁的恨意里面,觉着有那样一股子销魂蚀骨的软香,往他鼻子里钻,雪瓷灯的灯罩摇晃着柔软的金色光点,笼着怀里的人,映得他近乎是晶莹剔透的,在他手里,脆弱如一折似的,总算是落在他手里了,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迟瑞忘了自己是怎样想的了,只觉得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邪火要将自己烧毁了。

起初,或许只是想要堵上那水红色的唇瓣,不想再从他嘴里叙叙听到别人的名字,不想再让他因为他听也没听过的外人这样低声下气地哀求自己,等意识回寰,明白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揽着他的腰狠狠地吻着他的唇。

 

那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吻!

饥渴的,下流的,惩罚性质的,恼人的声音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雨露般的清甜,要滋润了他心里皲裂了十年的什么地方,他吮着他口中的甜汁,找寻着记忆里的柔软,旧年的梦断裂了,又被他硬生生地强行接上,他忽然就什么也不想管了,吻的力道都透着可怕的霸道,不住地去寻躲闪的柔软舌尖,他唇上上的胭脂全都被他弄乱了,斜斜的溢出了唇线。

 

牧歌在他怀里挣扎扑腾着,怯得像只鹿,只是总算让迟瑞才警醒过来,面色都铁青了,恨得伸手将他从自己面前甩开,洁白的人影就如一根单薄的蒲苇似的跌了出去,被他狠狠地掼到了沙发前面的绒毯上。

 

牧歌跌在地上,微微喘息着,心脏跳得极了,跟要跳出胸膛似的乱撞,过了会儿慢慢的,不可置信地捂上自己的唇。

迟瑞面色森寒若铁,以拇指信手一抹唇上,全是牧歌唇上的胭脂,全都被他亲乱了,吻化了,在那白皙干净的面孔上银靡地花了一片。那个人被他弄脏了。

那念头生在心里,野草一样的疯涨,他唇上的胭脂不知是什么,味道竟是甜的,甜丝丝的渗进来,万道丝一样软缠着他,让人心尖儿都发颤了……迟瑞抬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下自己的唇,就仿佛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那是他自己的心魔,擦不去,刀子都割不下。

迟瑞面色阴沉地变了几变,也不顾牧歌和婴儿室里的孩子怕不怕冷,推开了窗,自顾自地点了根烟来抽,风雪扑到面上,他渐渐地恢复到如常的神色来,他这些年终归是长进了不少的,

北风就像是细碎的小刀子划着人脸,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又透出股子残存的旖旎来。

 

迟瑞定定盯着牧歌那被胭脂糊了的狼狈颜容,就好像故意晾着他,磨着他,沉默难熬得像打人耳光似的,隔了半晌,才慢慢地品评道:

“也不过就是这个味儿,寡淡得很。”

 

他那样说了一句,没有几分刻意的轻贱,只仿佛是将他当做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儿。

牧歌垂着眼眸,似乎对言语上的羞辱近乎麻木了,这个人总是这样软和,刀斧劈在身上都不出声,跟没影儿似的。迟瑞忽然而生那样一股带着怒意的烦躁,他岂会容他这样沉默着不发声以为能轻松过关?世界上有这样便宜的买卖?

 

他也不知他想要他怎样,他想要看他哭,和他眼前抱病叫疼,被他折磨得欺负得受不住哭求出声,可他真的掉眼泪他又束手无措,什么法子都没了,什么狠都发不出来;他想要他在他眼前悔过,忏悔求饶,言他当年做错,想要让他……

迟瑞有点子不讲理的恼羞成怒,他一把捞起他痛得不住发抖的身子,在他耳边一字一顿,跟要将他生吞入腹似的:

“想来你也算好心机,我那时年幼,你是我西席,自知我喜欢什么样的,装模作样勾我这么久,勾得我跟失了魂儿似的……我宠着你的冰清玉洁,我敬着你的冰清玉洁,若是当初我一早尝了你滋味,现在也定然腻了。”

 

牧歌听了这话,如他所愿似的,单薄的身体开始轻轻地打着摆子,他面上还花着口脂,显得狼狈极了,从被他捏住的下颌开始,一口牙齿都在无意识地轻叩,不收他控制似的,咯咯作响。

有顽皮的孩子执着刀一寸一寸刮在他骨头上,想要看他能捱到什么时候,何时才能崩溃……他快受不住了,要受不住这样的疼了,泪水就似不是他自己的眼泪一般,只是顺着面颊,一行一行地向下滑。

 

迟瑞蹙着眉,有那样一种情绪,让他胃身都在沉沉的下坠,甚至盖过了大仇得报的快意,他露出一个索然无味似的的神色,放开他,视线里那人就如同一痕白线串成的雪霰子似的,沉沉的下坠,滑落到了地毯上,瘦弱的双臂自欺欺人地抱紧了自己,不住地发着抖。

 

迟瑞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他突兀的朗朗高声道:

“想我当年山河富饶,如高明富贵之家,鬼神窥望其室,将害其满盈之志矣。然居安思危,防微杜渐,不可不忘,须知国将不国,何以有家,尔等来日若单一为一己之私苟安,一味与虎狼之辈嬉笑敷衍,图片刻安逸,便是自寻死路……”

 

牧歌怔愣地望着他,却见门口迟瑞压低帽檐,也在望他,一时失神似的,半晌低低一笑:

“你当年给我们上的最后一堂课……多年教导,未敢忘怀,先生。”

 

“小先生,咱们来日方长。”

 

他便这样走了。

牧歌像一只受了伤的白鹿一样,蜷缩在地毯上很久很久,麻木的手脚才找到知觉。

他像一个苍白的无家可归的灵魂一般,慢慢游荡到育婴室里,慢慢的、机械地抱起了摇篮中的孩子。

孩子已经哭得没有力气,小声地干着嗓子哽咽着。他低头贴着孩子软软的小脸,仿佛只有这一点暖意是属于他自己的,整个人就像是在冰水里冻久了,这会儿手腕都因为回暖而发颤,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想,却控制不住。

那念头出来了,又被他掐灭;有哪段回忆闪回,又被他生生摁死在心底,越想越是发抖,他想起……曾经,年少的迟瑞也亲过他的。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那时候熏风和暖,院子里的合欢花洁白晶莹,如小丝扇婉转开合,那少年环着他的腰,眼眸炽热而虔诚,近乎是紧张的,仿若是天地间最洁白无瑕的珍宝落入了自己怀里,凑近怕污,相拥都怕融化,就是那样疼惜到不知道该将他怎样好,让人暖得心底发烫。

 

阳光碎落下来,金色的蝴蝶一样跳动在他睫毛上,像是一丛小小的火焰,要烧沸了春水,拥着自己的青年简直就是如玉一般的漂亮,手捧满怀的白花儿,结结巴巴地问他:

“我……我可以亲你吗?先生……我是真的可以亲你吗?”

让他一脚踏进了往后岁月里铺天的污名,他也想要沉醉,那个吻太暖了,胸口就像是被热水包裹着,暖意直直地沁到他心口里去……

他曾以为靠着这一口暖气吊着,往后余生就足够他捱过来。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那个被迟瑞所珍爱的牧歌死在旧岁月里,连同着那个雪地里的少年一起死了……他算什么?——世间滑稽的集大成者,迟瑞最后的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迟瑞说的最后一课。

他想起他当年是在教《满江红》,声线朗朗,干净得像个梦魇,映得他立锥之地愈发肮脏,他抱紧了怀中小小的身躯,只恨不得能和孩子一起嚎啕大哭。

他如此恨他。

 

他颤着声线,痛不欲生。

“他怎么就会如此恨我……”

 

【三】

更晚的时候,前院儿的丫头芸香走了进来。

前院儿的人极少来后院儿伺候。牧歌有些憔悴地站起身来,雪白的面孔上浮现出隐隐警惕的神色。他整个人如一片单薄的叶子般,胭脂擦去之后,那唇色是纸一般的青白,有个细微的小裂口,沁出柔柔融融的血珠来。

 

他立在那里,挡在婴儿床前面,肩线削出来似的,看着教人心惊。

丫头云艺是迟瑞的心腹,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见他如此也不多话,只是笑吟吟地行礼,身后就跟变戏法似的,鱼贯而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几个挎着花梨木酒膳挑盒的粉衫子侍女,俱是生面孔,甫一进门便在圆桌边低眉顺目地布菜,连头也不抬一下,跟在最后的是一个青衫郎中,望着胡须花白,很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这位是专治儿科的姚郎中,参谋长听闻夫人房中小儿病了,特意从城外请回来。”

云艺笑道,就见那郎中冲他微微施了一礼,牧歌绞紧了手指,一时间心乱如麻,却也怕迟瑞反悔,由着那郎中进了内室。

 

姚郎中在西洋读过几年书,思想很是开通,并未多问他一个男子怎会出现在帅府姬妾所居的后院儿里,又信手为那孩子开了几副退热消炎的药,又将甘鱼油营养粉等混在了乳粉当中哄着孩子喝下。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将孩子哄睡,牧歌揉着酸疼的太阳穴,有些力支,回头却见云艺等一干丫鬟仍站在前庭,守着一桌子金盅银碗的菜肴,皆冒着热气。

 

“参谋长说,夫人一连几日水米未进,陡然用油腥过重的大荤大腥之物反而是不好,这米浆是奴婢盯着她们熬的,文火熬了整整四个时辰,最是养胃呢。”

云艺一边滴水不漏的说着,一边从青花瓷碗里盛羹汤。

 

牧歌望了望那些菜肴,半晌忍不住苦笑起来——

一壶米浆、几碟风腌小菜、一碗火腿冬瓜汤,甜食是一碗葡萄羹,一笼沈记的鸡汁汤小笼包,是他多年前爱吃的。

他眼看着,心中有些发涩,不想过去这么多年,他爱吃什么,迟瑞竟还清晰地记得……云艺手下叮叮当当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那是个天青折枝花敷金彩的瓷盅,在一堆素色的碗碟中央极是扎眼。

 

“这是拿牛骨、鸡子汁和松茸炖出来的金丝燕盏。”

云艺笑意殷殷:

“今年雪大,快雪楼出的金丝燕不多,还没有哪家太太能受用呢,就全孝敬了咱们参谋长。参谋长说仅供着您院儿里,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牧歌坐在原地沉默不语。一品万金有什么用?迟瑞给他送来的这些东西,罕见也好,寻常也罢,却都是些汤水,他靠着这些三天都挨不过,更遑论整个冬天。

 

云艺见他没有胃口的模样,微微笑了声:

“夫人别嫌弃,多少用一些,若是后院儿的那几房能得夫人这样的恩宠,怕是感激涕零都来不及。您是个福分大的,有个好歹自有人心疼,何苦为难咱们做下人的呢?”

 

牧歌一时间只觉得喉头发苦,舌底如同压了枚黄连。

云艺走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迎面便是一阵晕眩,如同五彩的小虫扑上了面,耳鸣也阵阵,他一步一步地蹭到了桌前,望着那碗温热的米糊,逼着自己吃了一口,却怎么都咽不下去,那一口米浆滚在喉口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喉头抖动着,模样看着十分可怜。

 

他吃了两口,忽然便停了下来。

他想明白那样一件事情,眼前的温粥便再也咽不下去。青花瓷的瓷勺当中隐没着一尾鲜红的鲤鱼,鲜亮的颜色直直地撞入他眼底,他整个人就如同突然被妖魔摄住了一样,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耻辱,就像是从他喉口埋进去的一根针,直直地扎入到他肺腑里去,令他浑身都微微地打着摆子。

 

他想明白了。

牧歌微微捂住自己颤抖的唇。

眼前的一切不是因为迟瑞突然发了善心……

而是因为刚才那个吻。


【TBC】

【顶锅盖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