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巍澜】望乡台【上】

【全文5W+已完结,容我一点点发上来,二刷剧版镇魂之后的激(yuan)情(nian)产物,试图对SE自圆其说,大概书版+剧版混合设定

【望乡台——人死后回望人间的地方,在这里有一点点改动。

【尝试触碰一下巍澜绝美神仙爱情。

【对不起十二月份了我依然想要暴打编剧。


全文戳这里:

《望乡台》【中】(1)

《望乡台》【中】(2)

《望乡台》【下】(完结)


《望乡台》

01.荒原

赵云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置身一片没有人烟的荒原。

远处是芦苇连天的光景,映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近处深夏纤枝蔓草拂面,细小的露珠落在眉毛上湿漉漉的,痒痒的仿佛有不知名的小虫莽撞地飞来,然而事实上并没有鸣蝉,只有风漫过草尖。

这里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就仿佛除了他没有任何的生命存在。

真是安静,自从夜尊现世他每一日每一夜都在兵荒马乱的喊打喊杀中度过,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的宁静。

 

赵云澜神思放空了半晌,揉着自己的后颈想要站起来,发现他左手还握着他自己的枪。

起身并没有他想象的困难。

他身上的伤痕全都消失了,那种仿若错骨拔皮的锥心之痛也消失了,只是被眼前突然映入的色彩灼伤了眼。

他刚才躺过的地方分明是一丛丛跃动的流火,那是殷红如朱砂,娇艳如蔻丹一般的红色,模样很是奇特——花瓣修洁如美人长袖,映着生丝一般的花蕊,孤韧至决绝的姿态,颜色却放浪形骸,艳至不详的地步。

他眼前烟草灰色的荒地上,盛开了大片大片殷红如血的朱蔓莎华。

随风摇曳,絮语不详。生动得宛若某种动物,很像他第一次看见报丧鸟时的感受,一片朱曼沙华连成的花海却远比报丧鸟来的震撼。

 

赵云澜是第一次看见这般新奇的物种,传说中只开在黄泉和地狱交界的花,让他多看了好几眼,可惜赵处长本就不是对于这些花花草草多感兴趣的人。赵云澜一手提着枪,一手揉着颈,凭直觉朝一个方向走去,他素来是行动比优柔寡断的畏惧念头要快上半拍的人。

 

近处的一片水潭映出他如今的模样眉眼,完好如初,干净如同他剥了壳的魂灵。

那是比他进特调处那一年还要年轻些的样子,眉眼尚稚拙,是未经历练打磨的纯净,他最肆意的青春年少模样。

 

东边有一棵樱桃树。

西边有一棵奇形怪状仙气渺渺的树结着模样同样奇怪的果子,赵云澜随手摘下来一颗,觉着看起来像小时候看的西游记里的人参果。

北方有一颗枣树。

南方没有树,因为太阳在南方,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澄净烟海,大得让人望而生畏而不敢孤舟其上,海上有一小舟,却没有船桨。

换而言之,没有屁用。

 

这里没有房子,没有任何的人烟,只有在衰草蓬生的尽头有一架巨大的水车,慢悠悠吱吱嘎嘎,如同摇着蒲扇睡着的老人,是唯一记述着时间流逝的地标。

他对着天鸣枪,一声一声悠长的声响水波纹儿一般的回荡,惊飞了一丛纸鸟,赵云澜眯起眼睛看了眼,无脚鸟。

无脚鸟是不会停在地面上的。

 

赵云澜犁地似的走了好几圈儿,也没有找到出去的方法,有些沮丧的坐在人参果树下面,试图冷静下来,给自己理出一个清晰的思路。

他记得自己在最后的决战中死了,沈巍也死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和夜尊同归于尽了。

他至今记得那灵魂剥离身体的滋味。死神腥腻的舌头缓缓的舔过他的肌肉骨骼,蛊惑的絮语一遍一遍在他的耳边催眠,直到他放弃最后一丝生机。

 

他确定他自己没有记错,生而为血肉之躯,确切的说,他死过两次,每一次都嗜骨寝皮一般的清晰。

第一次是沈巍死去的时候。

其实一个人心死的过程远没有那些烂白言情小说里所描绘的那样漫长而诗意,赵云澜切身的体验了一把,足以作为谈资告诉后来人——它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像是被野火烧透肌理的化纤,碰一下就碎成了粉末,如做是非题一样简单而轻易。

如同吞金之人知道死亡会入侵到五脏六腑一般,崩塌进设置好的程序——世界开始掉色,逐渐变得黑白,原本支撑着他自珍自重的某个轴承突然就没有了。

能活下来?活下来就活下来吧。死在这里?似乎也不怎么样。

赵云澜很少承认自己怕一样东西,却终于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体味到了自己先前二十年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心有余悸,真的是心有余悸。

 

第一次死亡的经历太过鲜明,以致他都不太记得自己的肉身是何时覆灭的,只记得自己似乎是为了以身祭镇魂灯,然后……好像是挺疼的,可是具体是哪里疼,怎么个疼法,他也不记得了。

其实现在想想,当时也还是有别的两全其美的办法的——让他活下来,继续在这个没有沈巍的世界上平平安安的苟活下去的办法。

自己怎么就没仔细的想一想呢?

赵云澜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想的是:怕麻烦,不想了。

 

陷入回忆的赵云澜同志十指交叉于唇边,回望自己的一生,后知后觉的检讨了下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弥留之际最后一念——未免太不严肃。

以身祭镇魂灯削骨错拔皮,等同于将他全身的血肉都碾碎重组一遍。镇魂灯作为上古圣器虽说以司掌功德为主,但千万年来辗转于各部族,自然也生吞了不少的祭品。

这就是自己最后的结局吗?勉强算作求仁得仁,以血肉之躯开创了一片盛世安宁。

 

赵云澜的思路逐渐清明,再次向向四周看了看——那样一个情况,自己都凉的透透的了,恐怕在场还没有人有那个本事把他救到这里。

那么难道这是自己死后的世界?

 

02.沈巍

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赵云澜的个性里都有既来之则安之的随意性。

他既不是那种能自己把自己逼死在墙角的处女座,也不是那种一点事儿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娘娘腔。

换个角度想想,这个地方还是不错的——宁静,景致好,吃喝不愁,有点儿像赵云澜曾经理想的自己解甲归田养老的地方。

除了天气有点儿变化不定,还有种不知道从哪里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一个什么的不安感,也并没有什么。他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不会介意这些。

日光渗透进来,总如隔着重重的纱幕一般模糊昏黄而温柔。有的时候能看到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致,譬如长河落日圆中恰逢寒梅绽放,譬如同一棵果树可以同时结出桃花和苹果,再譬如烟海上陡然落雪曾云卷叠。

气候有点儿失调,也没有别的大毛病。他总结道。

 

可这也挺好,能时常看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映着覆雪的芦苇,一捧雪霰子终年不化,明明日头高悬江上却雨落如帘。

东边日出西边雨,半江瑟瑟半江红。

欣赏了半天的落日赵云澜就坐不住了,闲得屁股上长毛儿,开始仿效着《鲁滨逊漂流记》里面的场景在大水车边盖房子。

大水车是方圆百里之内唯一能用作地标的东西,赵云澜对花草树木没有概念,因此看哪儿都一样。他身边能利用的工具实在是有限,捡几块石头磨得锋利绑在树枝上便是斧子,从树干的汁液里流出来些微粘稠的胶质就是胶水儿。

其实这个举动全无意义白费功夫。在这儿他完全不会感到饿,空气和水都干净的很仿佛是蒸馏过的,连太阳都没有什么热度,雪也不是冷的,他不会出汗或者是发冷,草地柔软便是床垫,也不会有鸣虫打扰。

可是他一个住惯了楼房的现代人,让他陡然露宿野外,哪怕没有什么危害,他还是极大的不适应。或者说,他还是需要找点什么事来做,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赵云澜不是第一天发现在这里被砍掉的树能够重新长出来了。

花也一样,果实也一样,仿佛一个轮回。

庭前的果树结果可任性,现代人玩儿过的抽卡游戏,十次里有八次结出来沙枣,有时候结出来青梅子和杏,结出来荔枝就算赚到,运气好的话能从树根底下挖出来落花生。

人在无聊的时候潜力是巨大的。

赵云澜在他给自己建了一个安身之所并砌好小床板之后,开始打起了自己门前那片小空地的主意,开始像在特调处里一样爬架子种蔬菜,结果证明这里的土地和树一个尿性——种下去什么和结出来什么完全没有联系看心情。

譬如种下去苹果核可能结出来土豆和茄子,种下去葡萄籽可能结出来圆白菜。

他很久不曾感到饥饿,只是闲的时候会有点馋沈巍做的饭菜。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就像不能用晴雨来判定天气,有的时候光会格外暗淡一些,如同黄沙遮日一般。赵云澜时间的概念不强,模模糊糊地觉得日光一晴一暗之间过了大概24小时左右,如此便算作一天。

如此算来,约莫是第七天,他见到了沈巍。

 

遇到沈巍时他正躺在一片殷红如血的朱蔓莎华之中。

沈巍不是沈教授。赵云澜捡到他的时候他是两人初遇时通身漆黑的小鬼王的模样。

柔羽又似青峰的眉头,如索吻又似含笑的淡唇,依旧是他秋水落落风骨美人的模样。只是面色不太好,薄如烟纸似雪泊,殷红的彼岸花贪看一般摇曳于他肤上,如同额上一贴薄红的花钿。

藤制篮子里刚收上来的紫薯土豆青菜苹果之类的魂落了一地。

据说人死后会呈现出灵魂最美好最干净时代的模样。

 

沈巍?

赵云澜唯恐再惊醒了他的梦。

他闭着气,生前死后来来往往人生短短二十年,他从没有那么害怕的时候。三岁的时候有歹徒劫持他不成恼羞成怒,一把匕首没入胸口险些把心脏剖成两半的时候他没怕过,幽畜带毒的利爪横贯背脊三道可见骨的伤痕他也没爬过,抱着镇魂灯身受烈焰焚身之苦不知是不想死还是想求自己死的快一点儿的时候,都不曾像现在这样——

他舌尖含了一口薄雪生怕给碰化了,眼前的每一秒像是他以英年早逝却坦荡磊落的一生从老天那儿换来的,他珍之视之的捧着都会给摔碎了。

 

沈巍?

他又唤了一遍。

这次换来那人睫羽微颤,睁开眼睛来。

那人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他就知道那是他的沈教授,他有着沈教授的神态眼神,却披着小鬼王的样貌。沈巍望见他的一瞬显然也是被惊到了,那刚刚醒来的神思分明还未凝聚,清黑色的眼瞳在映入他身影的一刻却陡然炸裂开星光,如同整个世界被点亮,他的眼眶如同充血一般迅速发红,鼻翼激动地轻颤起来。

 

真的是沈巍——不是他弥留之际看到的那个自欺欺人的幻影,不是那个他分明心魂有感却无法触碰到的神祗,不是菩提偈中他妄动的那最后一念。

沈巍依旧不敢置信的伸出手,他的手指颤得厉害,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他的头发,确认可以摸到之后,又虚虚地刷过他的眉毛,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像是盲人在触碰一堆价值连城的蝉翼。赵云澜较之他要干脆许多——一把将面前人狠狠地搂在怀里,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和自己融为一体一般。

有滚烫的湿意沿着脖颈滑下肩窝,将沈巍烫的整个身体狠狠一颤,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震撼。

那是……赵云澜的泪吗?

“沈巍……”赵云澜的声音比吞炭还要沙哑难听,如恸哭如大笑一般的声音滚火一般烧在他喉咙,风光了一辈子的赵处长也顾不上丢人了,眼泪全都洒在了那个人瘦弱的肩窝。

“沈巍……”除了这个名字,他竟然叫不出来别的。

 

他被冰锥扎入心口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恸哭着唤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心肺都喊出来。

沈巍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手脚的控制权,虽然他的手指极冷又像极热一般的颤抖着,很久才攀爬着狠狠攀上赵云澜的背,那架势像是要从他背脊上狠狠剜下来一块肉。

“我在。”

很久很久,他才用比他好不上几多的沙哑声音回应道,肩上的人紧绷的脊梁放松了些许,如同倦鸟找到了归巢,委屈的孩子找着了妈。

我说过我们会再相见的,虽然很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这一次终于能回应你了。

 

落着雨的云朵飘过落日,开满野花散落了一地紫薯的草丛。

沈巍同样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开始挣起赵云澜的怀抱来。

“再等会,就抱一会儿,一小会……”老流氓就是成了孤魂野鬼依然本色不改,依旧把沈美人拦腰抱得像他熟睡时的抱枕。

“不是,我要问你话……”沈巍推了推老流氓英俊的脸颊,实在没推开,又不敢真的用力的去挣,只能维持着赵云澜像只猴子似的围在身上的诡异姿势,面上却迅速不安起来:“我们这是死了么?”

赵云澜握在沈巍腰上的手一僵,半晌没答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死的?!”

沈巍眼底有清光碎颤,的语气彻底的变了。

 

“呃……”

约莫是对面人的气势太过可怕,或者突然拢结在那眉宇之间的悲切过于强烈,秒怂的赵云澜竟然一瞬间没敢说出来自己真正的死因。

告诉他似乎会在下一秒切腹自尽,虽然从物理上不可能做到。

 

“嗨,”赵云澜停顿几秒,露出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没敢看沈巍的眼睛,“我运气不太好,本来都打完了,清理战场的时候摔了一跤,磕到后脑勺不知怎么就不省人事了,等再醒来我就在这么个鬼地方。”

他话匣子如流水一般喋喋不休,沈巍知道他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才会话多。

“.......真是太丢人了,太跌份儿了,咱虽然不算英雄,怎么也算个七尺男儿,居然摔了个狗啃泥就一觉不醒了,太可惜了,我跟你说处里原本都打算给我发个人民英雄锦旗了,特调处都被评为光荣先进单位了......”

“你别骗我!”沈巍的脸色依旧不好看,说出来的话里带着冰渣子,拽着他的领口逼他直视他的眼睛:“你告诉我,是不是夜尊?他没死对不对?是他害死你的是不是?!”

“........”

虽不是那么回事儿,但也差不多了。

 

赵云澜弯着眉眼笑了,带着点儿安抚和讨巧的意味。

“误伤,误伤,”他挠挠后脑勺,试图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你放心,你杀了他了.......就是你弟最后负隅顽抗,自爆的时候能量泄露,那泄露的能量又不长眼睛是不是。”

 

沈巍眼里那双水墨晕开的眼睛仿佛要烧起来,熟悉对方的赵云澜隐隐听到了他咬磨后槽牙的声音,就在他惯性的以为斩魂使要甩袖招出漫天黑龙的时候,他整个人突然就被疲惫侵蚀到了皮骨当中,眉眼宛如狂草沾水般添了单薄委婉。

他冷着脸甩开他的手,状似强硬的背对着他,背影却在微微颤抖。

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佑一人,直到最后仍是没有护佑得住。

 

赵云澜也不在意,痞子似的笑了笑,整张脸仍然沉浸在“解放区的天是大晴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似的高兴,就在沈巍的身旁躺了下来。

管他是人是鬼半人不鬼的,能找着这人他就高兴,何况他又不忍心真的跑远。

赵云澜看着他直挺僵硬的脊骨渐渐软化,肩膀也塌了下来成了一脉温柔的山峦,忍不住戳戳他的后腰。

“黑老哥?”

不理。

“小巍?”

线条软化了下,可是还是不理。

“巍巍?”

沈巍近乎是忍不住似的弯了下嘴角,又不想这么快原谅这般胡闹的人,于是又微颤着唇弯扳过脸。

“巍巍宝贝?小心肝儿?小美人?小.......”

“你这一套少用在我身上。”

沈巍有些忍无可忍的冷着声音打断,一把按住他抚在自己膝盖上吃豆腐似的不断作乱的手,嫌弃似的扔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不舍得似的瞥了一眼重新握回到自己手里叠在自己膝上,干咳一声假装扭过头去看风景。

赵云澜笑得更欢了,干脆凑的更近似的靠过去摩挲着沈巍后腰上有些凸起来的那一截形状玲珑的脊椎骨,手指滑到他温暖的腰窝。

“你看啊,比你早来的这几天呢,我事先探了探路,摸清了地形,然后还盖了栋房子……就在那个大水车边。”

“你可真没闲着。”沈巍皱着眉被他气笑了,他这一笑眉眼线条就不自觉的柔和下来,那双眼一看赵云澜,温柔的潮水就不自觉得漫上两三分,更是没了先前的气势。

 

“那儿有棵枣树,那儿有棵樱桃树……别看就只是果树,其实啥玩意儿都结,那儿还有个湖,咱俩中秋还能赏个月。”

赵云澜用手对着虚空比划,做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状,沈巍听得他语气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转过头来,漆黑如点珠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他。

突然被他如此认真的看着,平日里舌灿莲花的赵处长突然就有点儿紧张,喉咙发紧,明明打好了腹稿却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道当初董永是哪儿来的勇气求娶七仙女的。他十指交叉扣于下巴,假装在看远方的风景:

“我知道你跟着我这么个大老爷们儿有点儿委屈……但你看你也没有出去的办法,要不在找到出路之前咱俩就先这么,搭伙过日子?”

想他还在人间的时候,曾经跟沈巍搭伙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日子,对他来讲还是挺愉快的,就不知道沈巍怎么想了。

 

天空恰飞过一片纸做得无脚鸟,在烟灰色的草地上留下沙浪一般的掠影,朱曼沙华殷红的花瓣似乎追随着那影子的方向轻轻地抖动,落下沉甸甸的金药。

良久他听到沈巍一声温柔的叹息,恰逢一片雨云遮住了日光,美人在那日影与清雨中对他无奈的苦笑。

事已至此,身魂不在五行之内,神通广大如黑袍使也要无奈。

 

03.同居

赵云澜和沈巍开始在这个从各种意义上都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正式同居。

这大概是赵云澜这辈子经历过最诡异的同居,不过对象是沈巍,他怎么都无所谓,甚至还有点想把自己墓碑上的人生箴言从“求仁得仁”改为“得偿所愿”。

 

因为没有钟表和手机,两人只能像效仿古人一样对着日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沈巍又化作了沈教授,细框眼镜小袖箍,工整烫熨小正装,是如他所熟悉的温文尔雅社会精英的模样。赵云澜曾经问他问什么想要变回来,沈巍有些腼腆地答道还是短发干活儿方便,再者鼻梁上架惯了眼镜,突然没了重量不习惯。

赵云澜虽不是不爱他这副模样,但还是有点可惜,同床共枕的时候以手指尖摩挲他短短的头发会装模作样一咏三叹,沈教授只得在晨光里对自家爱人笑得宠溺又慵懒,摘下刚刚带好的眼镜,迤逦的青丝瞬间铺满了藤草编制铺着朴素白床单的床沿。

赵云澜不止一次的曾经怀疑过眼镜其实是沈巍长发的封印。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有所谓的长发情结。但赵云澜其实对长发短发都不挑,只是因为是他家沈巍。

不是他自夸,就衬上他家沈巍的那张脸,一头青丝散散的一绾活脱脱是古代狐媚惑主的红颜祸水落在了床边,妲己妹喜褒姒之流他是没见过,但是单看自己媳妇,他就深刻地理解到了为什么古代总会有昏君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美色误国啊美色误国,洒家这辈子值了~”

赵老流氓握着美人发尾止不住的狼嚎,恨不得裸奔出屋站在那没有边的海崖边大喊三声老子才是人生赢家。

沈巍一手支着下颚,好脾气的任由他吃完豆腐,猝不及防地一把握住赵老流氓的手腕压到枕边,如缓蛇一般地慢慢覆到了赵云澜身上,吐气如兰:

“我为赵令主做到了这个份儿上,令主不打算报答我?”

和赵老流氓同居之后,正经的学霸博士生沈教授最先学会的就是算账和讨价还价。

不是等……

被摁在枕上被美人香舌吻的七荤八素的老流氓郁闷了,缴械投降的浪潮之中模糊的想起自己什么时候渡过一篇微信文章说男人的能力和长头发的速度是成正比的。

 

和美人同居的感觉还是很美好的,哪怕再这么个诡异的次元也还是很美好,如果不用付出腰肌劳损的代价就更好了。

坐在海边对着烟海扔石头的赵老流氓郁闷的想。

我只是心疼他身体孱弱,而且不想弄疼了他才让着他的。想了一上午,想到烟波海上翡翠色的波浪染上浅浅的脂色,赵云澜终于给自己想了个好理由,并且把自己给感动的心窝暖暖的。

世界上还往那儿去找我这样的模范好老公。

 

“云澜,”类似与夕阳颜色的昏黄日光为草地披上一层浅浅的淡羽金衣,身体孱弱的沈美人迈着自己一双修长的腿,单手抱着一捆三棵齐腰粗的树走过来,温温柔柔地问他:

“上次你说想做个秋千,搁哪儿来着?”

 

虽然身边有的东西不多,沈巍还是会变着花样给赵云澜解闷,让他不那么无聊。

他们曾经一起跑过一朵下着雨的云。

沈巍以自己天青色的风衣将赵云澜护在其下,带着冰凉雨丝的风吹来将那颜色寡淡的布料吹的鼓鼓的,活像一朵摇曳的绿色水母,赵云澜一边跑一边止不住笑,最后生动形象诠释了“笑岔气”这一行为的真谛,捂着肚子半蹲在地上起不来,把老实人沈教授吓得,单手揽腰凌空把他一双膝盖架到另一只手的手臂上,给赵处长来了个标准的王子抱。

“不是,你看咱俩像不像那个什么,就祝红追的那个韩剧哭的稀里哗啦的那个叫什么……假如爱有天意?”

这儿就他们两个人,赵处长也不怕被谁看见丢人了,毫无形象的笑趴在沈巍肩上,两人一路小颠,直到一块没有雨的干爽安全的地段沈巍才把他放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大约是觉得两人傻,自己十七八岁都没经历过的二逼恋爱桥段倒是在死后经历了。

 

不过无所谓,反正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有你。

幼稚不怕,肉麻也不怕,丢人也不怕,反正你也不会嫌弃我,我更难看的样子你也看见过。

“怎么,沈欧巴不请我吃个方便面?”

气儿还没喘匀的赵云澜流氓本色不改,冲沈巍眨了眨眼睛开始放电。

“什么?”

沈巍一时没反应过来。

比起他来,扛着个大男人跑完三里路的沈教授可没那么自在,一边忙着把被雨水浇透的风衣拧干,一边还要跟上赵处天马行空似得脑回路,看着忙乱狼狈得很,只听清楚了他后半句,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你想吃面?”

赵云澜:“……”

想也知道,作为一个从未受过韩剧荼毒的大好青年,贯彻“不刷微博、不会上网、不接受任何电子信息”的三不原则的现代社会珍贵元谋人样本沈教授,会知道韩剧里的方便面是什么梗财才是破了天荒。

眼见着对面的人薄薄的镜片起了浅浅一层水雾,那双水汽盈盈的桃花眼渐渐露出来一点儿无措的神态来,也不知跑偏到了哪里,看了看四周垂首呢喃道:

“这地方也不长麦子……那怎么办呢?不,我去找找或许有的,大点儿的石头我可以做个石磨磨面粉用,方便面我没吃过,要怎么做……需要用油炸一下吗?”

“不是……”赵云澜脑壳有点儿疼,揉了把脸,都没心情去欣慰一下自己媳妇生活技能满点、居家旅行必备之类的技能了,“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小姑娘的玩意儿,你还是自己百度吧……”

赵云澜下意识的就要去沈巍的口袋里掏手机,自然套了个空,他动作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来了。

“算了,这地方又没有wifi。”

 

也会有白日的蜉蝣神如开在半空中的水母一般游弋浮动。

有一日地势起坡,云彩低的时候一掌可盈握,赵云澜偷偷摘下过一朵,看着棉花似的软团儿在自己手中很是可口的样子,仗着自己不会死第二次尝了一口,这个地方的层云和酒尝起来味道差不多,那是他晕菜之前的最后一个年头,然后他醉了三天三夜,据悉只会看着沈巍傻笑,搂着他的脖子要和他跳舞。

沈巍照顾了他整整三天,此后但凡有下雨有云的日子,赵处长是彻底出不去了。

 

“这儿是老子的。”

赵云澜的指尖温暖而结着一层勃勃的茧子,触感又痒又酥麻,伸手揉了揉沈美人珠圆玉润的耳垂。声音听起来郁闷至极,仿佛得了重感冒一般。

那一日庭院里突然万丈平地拔起千竿翠竹,被秋日般柔和的暖光一照,整个庭院蔓延出浅淡的兰花香气,竹子下埋有青嫩的竹笋,整个小屋里都弥漫着温暖的水汽和沈巍以小锅炖煮菌类和新笋片的清香气。

光穿过竹叶罅隙如一层柔软的金子,落在沈巍一双手上都觉得俗气。他此时正将双手搓的温热妥帖,十根修长的手指像芙蓉石做成的镇纸似的,手心贴上赵云澜的后腰轻轻揉搓按摩着,一方还要应付老流氓不时的捣乱。

“嗯,是你的。”

纵然是这样,沈教授照旧温温柔柔地一声一声回答,粉唇微翘,心情特别好的样子。

赵云澜此时以一个长了八只手的大马猴的姿态,面对面的横坐在沈教授一双修长的腿上,上衣卷到胸膛露出腰背的肌肤,被沈教授温柔地按摩着。

沈巍的技术有点过于好了,酸软僵硬的筋骨像是泡在热水中舒展开来,赵云澜长手长脚地胡乱攀在他肩背上,满足得象只下一秒就要打呼噜的大猫,可这还是不能填补龙城纯1赵处长的郁闷心情。

不爽,心情还是不爽。

赵处长那颗躁动不死的流氓心有心去给沈教授那窄的要死人的腰来一个绞杀,怎奈有心无力,小腿稍一绷紧就疼颤个不停,所以只能摸摸碰碰,边捣乱边吃豆腐。

“这儿是我的。”亲亲光洁如玉的额头。

“嗯,你的。”

“这儿也是我的。”细碎的吻向下,唇尖儿划过直挺的鼻梁。

“嗯,你的。”

“还有这儿,也是……”颇有不甘地在线条完美的下巴上轻轻一咬,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是你的,都是你的。”

沈巍内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任由着那三十多岁的人如只撒娇的大猫一样在自己身上确认着领地,细碎的捣乱要他没法儿好好动作,却照旧微红了一张温润如玉的俊脸。

灯下看红颜近晚霞。

“你是老子的。”

“全是你的。”

赵云澜露出一副不知是满意还是安心的餐足神情,以脸颊蹭了蹭沈巍温凉的颈侧,视线却越过他的肩线盯着被支起的木窗外,窗外天色昏黄,本该能看见远方的平原,如今被平地而起葱郁竹子挡住了视线,只剩下光线被剪碎的一副阴凉光景。

他说不上自己心里这种不安感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搂紧了沈巍的肩。

约莫一日前还碧绿直挺的竹子如今已然自那枝丫间一朵一朵地开出了雪白孱弱的花儿,枝叶深郁发褐尾稍带红,仿佛自尖端凝着血色——或许也平常,竹子是三天前的一场雾冒出来的崭新物种,如今雾气消散它们或许也该消失,倒也平常,这里的生物自有它们的生老病死的轮回,并不能与凡物同日而语。

赵云澜不是什么矫情的人,然而他的第六感向来准。

这儿不是什么平安喜乐的极乐世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他感觉得到。

 

一次果树结荔枝的时候,沈巍便在树下挖到了半透明的晶莹矿石似的东西,心灵手巧地磨成了镜子,给木屋的竹帘之后安上了玻璃,虽说条件有限看起来凹凸不平,意外的有种艺术感和浪漫的情趣。

 

赵云澜下意识的觉得沈巍对这个地方比他要熟悉和掌控自如,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原因。

就譬如上一次沈巍不知用什么方法造出了火。

造出火之后沈巍开始如在人间一般每一日给赵云澜做饭,石头缝里在下雨之后会长出珍贵味重的岩盐,沈巍手边能用到的食材有限,然而普通而寡淡蔬果也能被这人做出来山雨清新的味道。赵云澜和沈巍其实现在都不用进食,沈巍自己原本就不需要,如今做饭不过是打发时间,吃饭也只是给那人解闷。

赵云澜时常躺在屋外的草地上假寐,柔和的日光落在他眼睫上轻轻跳动,看屋内潮湿的水汽之间沈教授如置身渺渺仙雾仙乐飞升的模样,将一片宽大的树叶盖在眼睑上,等着他家美人来唤他吃饭。

 

赵云澜素来是个闲不住的人,某一日突发奇想想在屋外安个秋千。

沈巍自然无有不从,在多雨的那块云下面放了三粒他收藏的种子,没有多会儿便长出了粗能抱腰的大树。

只不过后来事实证明,打秋千这事最后纯属赵云澜送羊入虎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云澜,这是你的吗?”

沈巍有一日突然拿出几张巴掌大小的纸片伸到赵云澜眼前。

几张纸颜色不一,有的如雪一般的纯白,有的却要如莎草一般的黯淡一些,摸上去有些让人舒服的粗糙,不像是打印店里统一的A4纸模样,但是有种很古朴的清香,像是古代的宣纸。

“卧槽这里还有纸?!”赵云澜被这个本来没有逻辑的地方居然还有科技存在的事实惊到了,“所以说咱们呆的这个时空其实是有造纸技术的是吗?”

“今天一早就在屋里发现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沈巍反复的仔细看了看,推了推眼镜得出结论:“像是古书上的纸,雪浪纸,或澄心堂纸……可也不是十分像。”

沈教授不确定了。

 

兴奋过后,赵云澜忽然意识到纸这种东西在这个地方是派不上用场的,他有试过和外界通信,然而唯一的出口是那片深广无际的烟海,纸往上一放就沉没下去了。

既然没用,只好在闲暇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赵云澜那几日恰好有些想念人间的荤腥,以石墨在那纸上漫无目的的勾勾画画,他画技不怎么样,只能勉强看出是只烧鸡的轮廓。

他自觉幼稚,本是想要扔掉的,不想回来便不见了,也没有在意,只当是风吹走了。

 

所以他在晚上饭桌上看到那只烧鸡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蒙圈的。

“不你怎么做到的?”赵云澜指着盘子上冒着阵阵香气的烧鸡,瞪大了眼睛问沈巍:“我以为这儿除了咱俩没有别的生物。”

“本来是没有的,”沈巍尴尬的干咳了一声,目光游移躲闪,“我看见了你桌上的画儿,本来是想给你收起来的……”

温雅的声音有些磕绊,他挣扎一番发现自己还是不擅长在这个人面前撒谎的,于是干脆自暴自弃的说了下去,连耳尖都是泛红的

“然后……边沿不太齐整,我就稍微剪裁了下,等我回来的时候,”他指指烧鸡滚热的盘子,“就变成这样了。”

 

“……”赵云澜在不知如何吐槽剧情走向的时候通常选择耍流氓,于是他揽上沈巍的腰在他耳边低低笑道:“我随手涂的画儿你都会悉心收起来吗?”

沈巍的耳尖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拂得更红,不自在的拿开自己腰上的咸猪手:“吃饭吧。”

说着逃也似的径自走到布帘之后。

“你早说啊,你喜欢多少我都送给你……就是你得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给我当个模特。”

赵云澜一脸贼心不死地跟了上去。

 

天光初开,云影浮动。

所日的云朵刚刚下了一场雨,此时如同吸饱了水又在日光之下暖融融的晒干,显得愈发的蓬松柔软。赵云澜和沈巍对坐在小藤石桌上,赵云澜来画,沈巍来剪。

自从昨日两人得了这方法后,赵云澜便想试试自己是不是成了神笔马良,画出满桌子的山珍海味都能成真,然而最后发现有效的寥寥无几,最后能变成食物的只有鸡、鱼、饼这三样东西,旁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画的过于感人,以致分辨不清是什么食物。

赵云澜望天,若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人生这二十年一定辛勤钻研画技。

“画得像也未必就能成真,”沈巍收了剪子安慰道,“凡事自有它自己的因果。”

无论如何,饭桌上的菜色还是丰富了不少,有鸡、鱼、饼这三样总比没有的好。

 

也不是没有过迷茫的时候。

“你说咱俩真的算是死了吗?”

有一次赵云澜躺在草地上问沈巍,百无聊赖地摘下一朵殷红的彼岸花,金色的沉沉花药便洒在了他手背上。

他一开始对这来自冥界的花朵还有一丝敬畏,后来在这个地方待久了发现也没有什么危害,和他自家后院长出来的一丛野花没有什么分别,况且摘下来自己还能长出来,生命力顽强的很,每到花朵颓败就抽出模样平凡的绿叶,远远望去杂草一般蓬生的一片。

沈巍露出一种无措的神情,握拳的时候手上的青筋暴露,看的赵云澜近乎不忍心,于是胡天侃地的试图转移话题:

“人死了是不是就应该去投胎?”

“……”隔了很久很久,沈巍才慢吞吞地说:“在我们那里,没有这样的说法……我们没有来生,死了就是死了。”

“这么惨?”

“没有什么的。”沈巍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就算真有地狱黄泉投胎的说法,转世投胎的灵魂也不再是你自己的了,是完完全全的另外一个人,不一样的。”

“这么绝对?连打个商量都不行?”

沈巍又被他弄得沉默了。

赵云澜长舒了一口气,在金绿色的草地上伸了个懒腰:“我就是在想啊……我要和你一块儿去投胎,没准儿下辈子就还能再见呢?”

他自己一边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沈巍喃喃胡乱的说着,一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怕了下自己的头:“不对,不成,投胎之前是不是得喝孟婆汤?”

“……好像是吧。”

“喝了孟婆汤我岂不是想不起来你了?”赵云澜揉了下自己的脸,耍赖似的从背后抱住沈巍将脸埋进他的腰窝,闷闷的说话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是就这么着吧……在这儿呆着也挺好的,我可别去招惹地府,让孟婆再把我给想起来。”


04.夜尊

夜尊是在某一个沈巍和赵云澜晚归的雨夜里,从一片突然长出来的玉米地里出现的。

他出现的时候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追逐着,一团阴郁的黑气如同狡猾的蟒蛇一般在齐人高的玉米地里流窜,追逐着夜尊望上去分外鲜明的雪色影子。

 

彼时天边正值通红一轮落日,整个景致仿佛被浸在老式的照相馆冲洗液里般浓郁,空气中流风带着热气,有种令人不舒服的凝滞和粘稠,映得人面目都不甚清晰。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极少出现这样的天气,晴雨虽然多变,然而气候变化都算得上十分的宁致柔和,从未如此异常。天地像是融为一体,滚落于万千血丝当中,彼岸花在这样的景致里失了颜色,变为通红摇曳的一片,像极了决战前夕龙城的天色,如血也如朱砂,映得夜尊的身影有一层融白的微光,如一把断了线的银链子落在巍澜二人面前。

 

那身后在追逐他之物正是因夜尊而死之人的灵魂残念,在玉米地里平地拔起足有一丈人高,形似血瞳鲨口的巨大蟒蛇,嘶嘶争鸣叫之中隐有哀戚嚎哭之音,却似乎不能离开栖身的玉米地,且对赵云澜有着本能的畏惧。

夜尊见状有些狼狈的滚落赵云澜衣角之后,赵云澜来不及反应,便和混着浓烈血腥气的蛇瞳打了个对眼,蛇头近在咫尺尖牙滴落涎液,却突然哀嚎一声,扭曲着巨大的身躯直冲天际化为了散落的黑色泡影。

天边起伏的血色淡下去些许,仿佛被稀释过的水煮桃花,风过玉米地穗子掉落露出金黄色的果实,平静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沈巍的面色并不好看,面如铁颜如霜,眉刀目剑,张开手掌便横刀于身前将赵云澜护在身后。夜尊无措的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冰冷刀锋,往后挪了一小步,犹豫了一下,然后怯怯地、小心翼翼的自心口的位置拿出一物,展开于手掌,颤颤而视若珍宝似的,捧至沈巍眼前。

 

二人这才看清,方才被夜尊即使被追杀的狼狈当中也死死护在怀中的东西,是一朵碗口大的白花,形似莲又似昙,花蕊中坠着沉沉的金药,清极而妖的颜色,在血色般妖冶的天色之下纯净的近乎散落一层柔融的微光,因为一路奔跑颠簸而被揉皱了些许,还掉落了两三片花瓣。沈巍握刀的手不曾松开半分,一双黑晶似的桃花目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堕于前尘往事不能释怀。

 

夜尊幼年的时候天生体弱多病,心智也比同龄人要短上一截,只能常年的被养在榻上,终日以珍贵的药材吊着续命,身体孱弱到站都站不起来、行走都要靠木质轮椅。

这般可谓过得不见天日的童年。夜尊终日只能对着卧房里那一扇四四方方的小窗户,他只看两样东西,一样是窗口能看见的那一株开满白花的树,另一样是不时飞过天际的乌鸦。

夜尊明明是男孩子,却对柔软的花花草草很是感兴趣,沈巍为此没少打趣他,却还是会在每一日归家之后便会给夜尊带来各种各样的白花儿,形状各异的白桃花、白牡丹、白芍药,白杏花,记叙着他生而健康的哥哥跋涉走过何等遥远的山海。

 

他的弟弟于全家人都只同他亲厚,有时睡醒一觉会认不出父母的面容,却永远认得他的脸,那时他年幼的脸恰似一瓣温润幼嫩的莲花瓣一般,一瞬间被点亮散发着小小的光芒,在檀席上缩着一双瘦弱的腿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指着沈巍的怀里:“花儿。”

 

再大一点的时候,父母过世,留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

夜尊的心智仿佛一夕之间成长了,身体状况也好上了许多,能够下地走路,能够自己走到对面的山坡上去摘自己喜欢的白花儿,因此那段日子并没有让沈巍过得太辛苦。

彼时四周战乱四起,沈巍提起长刀惩恶扬善,夜尊身体孱弱,并不能为沈巍做什么,只能将他从小珍藏起来的一朵一朵的白花缝进福袋制成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要沈巍每一次出门带上一个,香气四溢的白花儿代替他在哥哥的身边,是他的全部思念与希冀。

 

只是不知,当初那双孱弱到只能捧起花的双手,是在何时沾满鲜血的。

 

面前的夜尊心智似乎受了些影响,双眸中尽是孩童般的懵懂和澄澈,如同初生的婴儿,熟悉对方的沈巍下意识的,觉得他此时十分像他七八岁时候的状态,那时候的夜尊,前一天教他说的话第二天也会忘,念念不忘的只有两个词,一个是“哥哥”,一个是“花儿”。

 

据说人死后灵魂会呈现出他生前最快乐、最干净一段时光的模样。

 

夜尊见沈巍眸内情绪暗沉翻,面上有一种小动物般本能的不安,捧着花儿的小臂有些酸,可他仍然是珍惜的捧着,努力地伸长。

这朵花,虽然他努力用心的保护过,然而还是被揉皱了,也不完整了,看上去丑丑的,还沾上了血迹……哥哥那么爱干净的人,肯定是不喜欢的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花儿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夜尊怕的眼中泛起水雾,委屈不安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别演了。”沈巍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冰渣子。

赵云澜从来不知道沈教授原来可以用这样不近人情的声音说话,沈巍对他连冷沉了语调都带了十足炽热的怒火,听得他一个旁观者几乎都打了个寒颤。

“沈巍.......”赵云澜一个心有七窍的人,看夜尊的神情,几乎便将他的精神状态猜对了个七八分。

他想要安抚一下那人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就带上一种类似劝和的语气。沈巍的肩膀却在这一刻猛的一动,原是半空中一道寒光闪过,沈巍已将夜尊手中的花儿擦着他的手指拦茎斩断,落在刚下过雨的湿地上,彻底的零落成泥。

夜尊蜷缩了手指,看了看地上的白花儿又看看沈巍,仿佛一个还不知屈辱为何物的幼童被迎面打了一耳光的样神情。

“沈巍,这已经是死魂的地界了,你不可能再杀死他第二次。”

赵云澜覆上了他握着长刀的手背,手上的温度熟悉而妥帖,抚平了他些许在心中肆意流窜暴虐的念头,那些疯长的情绪如同带着尖锐的棱角边缘刺入骨髓,他却本能的避讳让这个人看到自己阴暗的一面。

沈巍狠了狠心甩开夜尊,将软手软脚的虚弱身子近乎推的一个趔趄,他粉润柔软的唇角抽搐了几下,露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将情绪压抑下去的神态,他拉起赵云澜,迈开长腿头也不回的走开。

 

“哥哥,哥哥!”

夜尊着急了,迈开小短腿紧紧的扯住沈巍的衣角,却又被狠狠挣开。

“滚!”

温文尔雅的人眼镜后面极少出现暴虐的神气,白皙的手指尖锐的指着他:

“别再跟着我,否则我不要你了!”

夜尊登时像听到什么咒语一样僵在了原地,扁着嘴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一双莲藕似的小短腿都颤抖了,却真的连一动都不敢动了。

即使过去了一万年,这样一句威胁依然有效。

 

“不是你慢点儿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一会儿给你拽脱臼了……”

赵云澜觉得自己跟件包裹似得被沈巍连拖带拽的,两人急行军似的向前走着,却根本不是往家的方向,他后之后觉得发现他家沈教授不过是带着他如没头苍蝇一样在荒野之上乱逛,知道他此时心神意乱。沈巍闻言放开他,狠狠的抿了下唇,又不放心什么似的托起他的手肘,确定那上面没被自己捏出红印之类的才放下。

他背过身,看上去有些单薄清瘦的背影微颤,似乎胸膛正在剧烈的起伏,不欲让赵云澜看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金灰色的草地上不知何时,钻出了许多水灵灵的白雏菊似的花朵,沾露带雾惹人喜爱,约莫是清晨刚刚下过雾的缘故,这个地方不常下雾,每一次下雾都会出现新的物种,而寿命也不长,雾气消散便会消逝了。

沈巍看到一张俊脸绷得更紧,拉着赵云澜在一块没有雏菊的空草地上坐下,赵云澜望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犁地似得措辞了半天,也没理出一个清晰的话头儿来。

 

该跟他说什么呢?

说他早就不在意了,人死脚朝天,死球就死球,死去万事空人世间爱恨纠葛化作尘土,他虽然英年早逝有点遗憾但自己从不纠结,让他也别纠结了?

还是说我看你以身封印你弟弟最终封身入土仍然记得带他回家,就知道你其实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好像都不是合适。

他最后还是选择从身后抱住沈教授的腰,下巴磕在他肩上胡乱蹭着,一边尽量以轻松的口气说:“这儿若是人死后的地界,那我们早晚会碰上他,你也不要太生气了。”

赵云澜这个动作有奇特的安抚作用,如同初生的蛋壳包裹住他所有负面的情绪,他发现有的时候哄沈教授跟给他家大庆顺毛有诡异的异曲同工之妙,并且在心里为自己这个诡异的念头打了个寒战。

沈巍思索着抚着他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手,睫羽频颤,似乎心念急转了几个拐弯,几次望着那人黑亮的眼睛试图开口,却似乎明白自己说话也是不成逻辑的零碎短句,故此作罢。

 

“不管他在哪儿,他今后都不会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隔了半晌,沈巍只是这样说,似乎因为封存了某种情绪而下定了决心的模样,将“我们”二字咬得极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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