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巍澜】望乡台【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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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上)

《望乡台》【中】(1)

《望乡台》【下】(完结)

04.祝红

赵云澜再一次见到祝红的时候,她正站在高高的祭台上为妖族唱祭。

属于妖族至高无上象征的族长的紫色祭袍上以银线蜿蜒编绣妖族辖下八百里山河:牡丹与龙、千年樱与蛇、清荷与鸟、狼与山茶、兰与孔雀、白鹤与红梅、山葵与乌鸦、白骨与昙花的图样。祭台之上,群妖之中唯见她长发胜雪,纯正浑厚的妖力如潮水一般腾空而起,如同天地间姿态纯澈凄绝的一朵紫焰,在那妖力的浪潮里跳动盛开,熟练地吟唱着那些复杂冗长的、她当年看一眼就头痛的钻到办公桌底下的祭文。

 

她如今是真的成为了妖族的大族长了,名副其实、名正言顺的妖族族长。

那个当年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小蛇妖,如今将眼尾画得凌厉,青黑的眼妆堕凤高挑眼尾,唇色冷淡如无,整个妆面如生丝花一般透着寒气,端坐高台生受万妖朝拜,浓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殷红的水墨。

只余“宝相威严”四字不可形容,是镇守一方的妖王。

 

赵云澜当年一句话,恭维她穿红色好看,她自此再也没穿过红色以外的衣服,衣柜里添了千姿百态撩人的红,妩媚的、青春的、温柔如水、风情万种的红……

凝放在枝头盛开的夏艳,到了秋天也就结束了,衰败闭合,艳色沉坠成了紫,她如今终于绽放了,那个曾经会笑会闹的小姑娘却如同那颗曾经飞扬又沉寂的心一起被埋葬在了旧岁月里。

 

祝红在赵云澜死后的那个冬天进入了沉沉的长眠,然后一夕间完成了蜕皮、化形、结印、炼丹四个阶段。

虽因天分不同而各异,但一般来说蛇族蜕皮一百年,化形一百年,结印三百年,炼丹五百年,至长成大妖怪非一千年不能完成,而祝红只用了短短三天。

之后她在蛇族的山头立了镇魂令主之墓,立碑的时候在那里跪了一天一夜,冷雨打湿了发鬓,望不清那双眼睛,只看见那双贮满火焰的黄金蛇瞳,在夜雨里熊熊的灼烧。

 

清晨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平静的吩咐手下的小妖在旁边立上黑袍使的墓碑。说着这话的时候,祝红一头缎子般的青丝,一夜皆白,落在脸颊如同一把雪霰子。

问君何能寄相思,朝成青丝暮成雪。

曾经有手下的小妖怪知晓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奉劝道:“令主和斩魂使在人界的墓碑本就是在一起的,这里是妖族的领地,不会有人知道的。”

 

鹤发童颜的族长淡笑了下:

“那山上孤零零的一个墓碑,他那么爱热闹的人,一个人会觉得寂寞吧。”

过了许久许久以后,到沈巍和赵云澜成了古卷上一个遥远的身影,到新生的一代心里具象一个的影子,只是身披金光的英雄神像的时候,所有的妖族仍然都记得,妖族望天的断崖上,晨曦的第一缕阳光能照耀到的地方,月光与海相连的地方那样的风水宝地上,有一块神秘的墓碑。

有人猜测,那里面藏的是妖族族长早逝的爱人。

“胡说什么,”自案后处理宗卷的族长抿了一口温热的紫罗茶,水中的倒影映出她眼底软弱的水意,转瞬即逝,仰着高傲的头颅:

“不过是老娘年轻的时候爱过的一个渣男而已。”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满足于太平安逸,就像不是世上的所有事最后都能圆满一样。

这些年妖族其实也并不太平,战乱四起大小摩擦不断。妖族中主战一方认为经此一役人类和地星两败俱伤,合该是妖族称霸的时候,妖王合该带领妖众越过海峡天堑占领更富饶的资源。

而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只要有老娘在一天有这种念头的人就只有吃屎的份儿。

赵云澜在一旁聆听着祝红手下的小妖怪呈上来的战报,听了两三天才搞清楚复杂的各方势力,不由得心中感叹一句后生可畏,如今在三界当中的弄潮儿,他可是听都没有听过。

直到祝红以自己的妖印,在那一份绝杀令上签署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赵云澜才笑不出来了。

祝红面对着所有的叛党,采取的是雷厉风行的血腥镇压,无一例外。

他叹了口气,心中自然明白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祝红的决断丝毫不差,只是换了以前祝红大概是宁可拖延战况也不会签署这样的命令。

 

也有一次万分凶险的。

当时的起义军首领是祝红蛇族一脉的血亲九头蛇,实力浑厚,头脑灵光,在妖族当中颇有威望,在起义军中已经初具规模。

蛇信频吐,而紫袍飞扬,带着邪气的红色妖力对上纯正宁寂的正红烈火。

“为什么要为人类这样拼命?!”叛贼首领不甘的质问道,“我们从未想过要害你们,我们这么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要求的不过是划江而治!是你自己懦弱不敢去抢,也不许别人抢吗?看看你的身后,你亲手手刃的都是你自己的同胞!为何要逼我们至此?”

 

“老娘身后的土地!”祝红在妖力角逐的波涛之中,声嘶力竭至破音“是老娘喜欢的男人用命换来的!”

再睁眼时,眼底水意全无,蛇瞳倒竖。

“尔等渣茬,焉!敢!觊!觎!”

纯红的火焰燃尽了天际,反叛军被热潮与气浪掀翻散落一地。

 

祝红伸手拍拍土吩咐清理尸体的时候,遭到了地上装死的贼首的暗算。

一枚带着剧毒的银针闪着幽绿的光,被她将将躲过,却失足掉入满是岩浆地缝。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她以为她自己死定了,却被一阵熟悉而轻柔的力道稳稳的托了起来。

那是个温暖而怀念的男人怀抱。

那个曾经她十分讨厌的,却又不自觉的依赖的怀抱,她平生没有依靠过几次,却让她安心、让她永远记住了的男人怀抱。

讨厌是因为她知道,那终归不是自己的,永远也不会是自己的,即使是轻而易举地给了她那样的温暖,那个拥抱里永远也不会有她想要的含义。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曾经那么讨厌,时隔多年之后,哪怕只是一个弥留之际的幻觉,她才发现,她竟然是如此的想念。

 

祝红被包裹在紫袍之中的纤弱身躯如同一叶落叶一般,从高处坠下,却又稳稳地落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她醒来的时候,望着自己肩上的伤口,似乎做了一场梦。

真是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曾有梦。

她不知道冥冥中是否有神明在襄助与她,让她死里逃生,或许是她多年来恪尽职守的报答。

她望着晨曦的第一缕光,慢慢地抚上自己的肩。

 

第二日的清晨,祝红肩伤未愈,提着两坛子檀香酒,打扮素净,一瘸一拐地慢慢走上望月崖。有手下的小妖吓坏了纷纷上前,却被祝红一挥手婉拒了帮忙。

醇香浓烈的酒洒在漆面的墓碑上,发出冷冷的声响,千丝万缕红萝花一般的香气。

 

“第一次带你来蛇族,你就抱怨说我们酿的酒味道香,但是喝起来难喝,还不如超市的啤酒喝着过瘾。”

祝红弯腰仔细地擦干净墓碑,想起什么笑了下,兀自絮语,“难喝你也先将就下吧,这是如今我们蛇族最好的酒了,如今四处都在打仗呐。”

 

一小坛子的酒倒尽,祝红在两人墓前分别放了一个白玉薄胎的瓷杯子斟满。

浓醇酒液轻撞杯壁,她为自己也斟满了一杯饮尽,却因为喝得太急难以抑制的咳嗽起来,双颊蔓上酡红,出嫁的胭脂一般的娇艳。

“沈教授酒量不好,少喝些吧,就意思意思。”她转过头,如同当年的每一日一般打趣着,她此刻双眸微醺,明亮湿润如星,这样才能找到当年一点那个泼辣少女的影子。

被清水洗涤过的墓碑以上好的黑曜石雕琢而成,倒影人的影子如同漆黑清透的镜面,祝红自那里面看到自己的眼角已然有了细细的鱼尾纹,映着她一张有些憔悴疲惫的脸,满头胜雪的白发,让她的衰老看起来比别人还要迅速和鲜明。

 

她下意识地迅速抬起手要遮上自己的脸,半晌却又想到什么,释然似的放了下来:

“我老啦,不是刚遇到你时三百多岁的小姑娘。”

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眼神似乎因为酒意而有些微的怔忪,她垂首安静的跪坐,似乎有千言万语汇上心头却不知如何表达,在默默的斟词酌句。

“昨天那个,你在的吧?”她轻声的、不太确定的问了一句,却又自嘲的笑了一声,摇摇头道,“我自己真的是魔怔了。”

只有风过无声,沙沙地拂过树叶尖端,万丈森寒予眼前的妖族族长作答。

“不管是不是你,都要对你说声谢谢。”

 

“如果不是想着你的话,我大概最初的那几年都撑不下去吧。”祝红一手下意识的抚着自己的颈侧,怔忪半晌还是慨叹一句,“妖族族长,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

秀丽繁复的紫袍之下,纤细妖娆的身躯伤痕累累,刀伤、剑伤、同类的利爪抓挠出来的伤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一到下雨天身上便疼如火烧,还有着当年她强行冲破结印的后遗症。

祝红一开始的追求者不少,蛇族的同类更多,只是后来大都畏惧她的强大而少了许多,她自己也不在意,故此多年来也未曾找个人照顾或是做伴。

 

“我知道你早就不在啦,虽然花了很多很多年才接受这个事实。”

 

“我总是忍不住想啊,万一你还在呢?万一你依然耳能听目能视,只是还在我们周围呢,万一你只是脑子一热翘班跑了带着你的沈教授去度了个蜜月呢?”

 

“平时壮得跟口猪似的,又没心没肺没良心……不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的吗?”

说到此处,她情绪有些激动,颤抖地好似叫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她尽力克制了一下,胸口起伏着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望着属于人间湛蓝的天际,微微眯眼。

“你看啊,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像是你想要看到的样子了。这样万一你看到了,也会高兴的吧。”

 

“老娘现在变得很强哦,”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招牌似的美艳霸气的微笑,“不比你们当年做得差。”

 

“等什么时候它彻底变成你希望的样子……”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空茫,垂下头,微微闭目,如释重负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安心的去见你……”

她的语气顿了一下,瞥了一眼黑袍使的墓碑,释然的笑了笑,改口道:“去见你们。”

祝红自己拎着酒瓶子,摇摇晃晃的下了山,赵云澜和沈巍目送着她纤细而摇摇欲坠的背影,沿着山路慢慢的走远了。

生前他就不曾开口挽留,或许死后,她也未必能追逐到他的魂魄。

生如朝露,去日苦悲,跪在贵在知苦,贵在无怨无悔,贵在求仁得仁。

 

05.郭长城

扁舟之上,两人相对而坐,有一瞬间不约而同的沉默。

“去看看郭长城吧。”

赵云澜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故作轻松。

自从他们看完妖族混战这一幕,并在生死关头帮了祝红一把之后,眼前的场景便俶尔梦一般的消失了,再回过神来时,两人又已经在来时的船上。

他心里不可谓不酸楚,欣慰与心疼交织,可谓百感交集。

 

“你不去看看楚恕之?”沈巍沉默了半晌问。

在他心里郭长城家属亲眷健在,不愁没人照顾,反而是楚恕之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且有前科在身,更值得人担忧一些。

“相信我,看见郭长城你就能看见楚恕之。”

看着自己怎么都不通窍的恋人,赵云澜嘴角不由的微弯,这一笑道是添了几分真意,和几分不怀好意的暧昧。

见万年古董沈教授仍然一脸不明就里的坐在船尾,赵云澜叹了一声没情趣,自言自语道:

“老楚和小郭应该早在一块儿了吧?啧啧,在特调处的时候这俩每天就腻乎的很,那层窗户纸比大甩卖时候的杜蕾斯还薄就愣是谁也不捅破了,那时候我看着都着急,真是......”

 

“也不能这么说,没准两个人只是兄弟呢。”

沈教授干咳一声制止了赵云澜关于“杜蕾斯”的各种滔滔不绝,开始用一种讲课的语气一本正经的分析:“郭长城父母早逝,无依无靠,而楚恕之又十分会照顾人;对郭长城来说楚恕之应该是亦师亦友,亦兄长亦父亲......”

“亦老公亦爱人。”赵云澜不依不饶的补充道。

“在特调处的时候你还对外叫了我三年兄弟呢,”他歪过头看着沈教授水墨画般的眼睛,“你少折腾我了吗?”

被戳中了心事的沈教授再次脸红到耳尖,尴尬的又咳了一声道:

“这个不能比。”

“要不咱俩打个赌?”

赵云澜面上半开玩笑似的轻松,内心里恶狠狠地默念老楚你可要给我争点儿气不然我夜夜去托梦你,搭着沈教授的肩膀在他耳边呼气:“我赢了就让我在上面?”

沈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半片精致的眼镜片折射一小簇反光,唇角一弯,温温柔柔的笑了,一副任君采撷不胜凉风的娇羞,“好啊。”

赵云澜并不想认怂,怎奈心中有些毛毛的,连带着老腰精神性的抽疼了一下,于是规规矩矩的把手放下了。

 

见到郭长城是在星督局的电梯里。

刚遇到他的时候,赵云澜险些没认出来他。当年瘦弱的小孩儿剪去了额前柔软的碎发,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带着一块做工精致的腕表,面对着或崇拜或谄媚的一声声“郭局”也会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了。

记忆力那个五官如面团一般软踏踏的小孩坚毅了眉眼,那面就成了精描细画的陶瓷,如蛋壳一般剥去了柔软的青涩,连粉唇的线条都变得硬朗。

 

特调处解散之后,人走茶凉,当中升迁得最快的是郭长城。赵云澜万万没想到最后接了他衣钵领了处长位子的会是资历最浅、模样最窝囊的郭长城。

特调处处长不过是郭长城他二舅为他垫的一步棋,长辈是真的心疼这个二侄子,为他锦绣前程操碎了心肝。

彼时特调处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空架子,在编的甚至只有郭长城一人,原本大学路四号早已贴上了封条蛛网缠结,特调处本身的编制归到了星督局,郭长城这个有名无实的特调处处长在星督局呆了一年直接升迁,从接他二舅的衣钵海星鉴副处长开始做起,一步一步的高升,直到如今坐到了最年轻的星督局局长的位置。

到了曾经特调处的郭长城想也不敢想的高度。

除了星督局的郭总长如今在接起电话的时候,仍然会下意识的说出一句:“特调处郭长城……”而后在电话对面疑惑的问句里愣一下,然后更正道:“星督局郭长城。”

 

郭长城的一天冗长乏味得堪比祝红的祭词,让赵云澜险些没看下去,无非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官话满天飞的会议,桌上摞的文件越来越薄,人间也已经日头偏西。

胭色的余晖淡淡地笼在当年小孩儿单薄的背影上,纤细的骨架支起来的依然是嶙峋的味道,酒肉生活并没能让他长上几两肉,只是他不再驼背了,直挺的脊梁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一直绷着,仿佛其上便有千钧的重量。

 

郭长城推拒了同事下属的饭局邀请,一个人推着一辆颇为简朴的自行车慢慢地走着,走到一个人偶摊子前站定。

摊子前没什么人,冷清得很,约莫是摊主太过凶神恶煞的缘故,星督局的整条路严禁别的商贩进入,也很少有闲杂人等会来散步,所以只此一家,很是古怪。

楚恕之正在给人偶的嘴唇上色,抬起眼来看到了郭长城,便提前收摊,将没卖出去的人偶卷成一个包袱放到郭长城车筐里,两个人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回家。

 

路边有着一排因环境保护没有拆迁的老建筑,遥遥望去就像是一排低矮的黄色土墙,两个人一双影子映在其上,在夕阳里被无限地拉长,有只野猫的影子突然窜了进来搅乱了这一出缓慢的皮影,发出悠长的一声“喵”。

 

楚恕之没结婚。郭长城也没结婚。两个人就那么住在一起,一厮磨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有明眼人看出点什么意思,说闲话的也有不少,两人都不在意,也就渐渐的没人说了。总是有人不明白,年少有为金光闪闪的星督局局长怎么会看上个破买木偶的。郭长城每次对着种说法在心中暗暗的翻白眼,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上一次外勤他们能保命全靠这个破买木偶的手里的丝线。

 

楚恕之曾经问郭长城喜欢星督局的工作吗,否则为什么这么拼命?

正在解细领带的郭长城动作顿了下,想了想摇头说:“也谈不上吧……就是我有出息的话,二舅会高兴的吧,你看他过年的时候就很开心。”

 

郭长城他舅在新年的酒局上是真高兴,喝得满面通红,若不是郭长城拦着非得当众跳钢管舞不可,一句话不重复地夸了自己的侄子整整两个小时,郭长城的背差点儿给那帮人拍散了。

 

楚恕之捋了捋小孩儿软软的头发:

“怎么总想让别人高兴,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郭长城如只猫一样被楚恕之抚得有几分慵懒的困意,看着他时眼里有温软的小星星,认认真真的说:

“我想做回特调处的郭长城,可以吗?”

 

楚恕之的嗓子就仿佛生吞了金块儿一样堵了一下,强笑了下嗓音有些沙哑:

“这是撒娇的话。”

郭长城长舒了一口气,以脸颊眷恋的蹭了蹭楚恕之的腿,呼吸软软的扑在其上,似是遗憾又似是缅怀:

“所以我只能让别人开心……如果我做什么,能让世界上多一个人开心,我一定尽力做。撒娇的话都是实话,所以只能对你说。”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楚恕之不无酸楚的抚摸着自家小孩儿瘦陷的脸颊,他不知是因为长大了褪去了婴儿肥,还是他最近又消瘦了。

“我做的够好了么?”郭长城喃喃的反问,无意识地在楚恕之的腿上画着圈,“不止你想他,我也想他……那个无忧无虑的郭长城,做一点好事能开心三四天的郭长城。”

 

“楚哥,我最近总是梦到在特调处发生的事,梦到赵处,梦到沈教授……我以为我会开心的,结果我竟然感到的是后悔,特别的后悔。你知道么?那个时候遇到了事我虽然也害怕,但总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只要跟在他们身后,我就觉得安全。”

 

“我就不由得想啊,没关系的,赵处一定有办法会解决的,实在不行……赵处没办法了,沈教授也一定有办法的。我就那么安然的在他们的羽翼保护之下,过一天混一天,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自己变强一点,没有想过其实他们很辛苦,怎么帮他们分担一点,甚至明明到最后,我才是最合适镇魂灯的养料,我却连代替赵处入灯都做不到……”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有多少次的机会就那样被我轻易的放过去了呢?甚至到了赵处牺牲的当天,我见到夜尊,我还在腿软。”

郭长城望着自己烫平工整描金的西装袖口,特属于星督局局长的刺绣花纹,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白皙手掌,颇为自厌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些神经质的呢喃道:

“早干什么去了呢?明明就能做好的……”

“我每一次都在自责,每一次都在后悔……我甚至想,如果当初入灯的不是赵处,而是……”

 

楚恕之听不下去了。

沈巍和赵云澜走后,他一次也不敢在这小孩儿面前提关于他俩的事,提以前特调处的事,就是怕这小孩儿钻入这个牛角尖,这个祝红也钻过的牛角尖。

 

郭长城似乎也觉察到自己失态了,吸了吸鼻子尽量平复自己的呼吸,有人在他眼前扬了一把沙子一般眼眶潮湿的红了起来,他西装革履的外壳未褪,却提前露出来原本那个清瘦、柔软的模样来,仿佛捧着也会碎。

 

“我想做回特调处的郭长城啊……”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拖后腿,一定不会再这么没用……不,哪怕不让我回去,只有我自己回不去也没关系,我一定会联合海星鉴和星督局所有的力量全力配合和支持特调处,不让上头的那些人猜忌他们,在民众因为流言而恐慌的时候及时正确的疏导他们,也不会拖延赵处那么久的时间,逼得他最后要全球直播才能澄清自己和特调处的清白……”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的老人告诉我,好人会有好报。”

 

“赵处刚离开的那几年,我总是忍不住想,赵处和沈教授是坏人么?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呢?”

 

小孩儿最终在楚恕之的怀里哭累了,便蜷缩着睡去了,睡梦中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奶猫一般的抽噎。

楚恕之一手揽着他,一手拉开窗帘,大片清浅的月光宛如雪花落了下来,虚空中飘来无数院子里清冽的草木香气,那是宛如葫芦生丝一般的香,楼下有几家人家的小孩儿在玩儿弹珠,声响清脆,他看着怀中小孩儿恬静沾泪的脸。

 

赵云澜和沈巍刚走的时候,郭长城一连哭了三天,最后一直哭到昏厥,整个脸色瘦得脱了皮一般的清白,最后要到医院打营养针连续打了一个月。

小孩儿本来就心软,善良的一塌糊涂,对伤害过自己的坏人尚有悲悯之心,天上降下来的飞来横祸,把那颗柔软如水、澄澈得不染淤泥的心脏轻易而斩钉截铁的捅了个对穿。

 

楚恕之曾经以为有童年的经历垫底,他这辈子没什么挨不过去的,他孤身一人、来去自如、无牵无挂,大不了一走了之,也没有人在意他。

可是老天给一个人安排的经历,往往是说嘴打嘴,就好像是他故意挥霍这由自己苦难得来的逍遥的报应。

那一次,真的是难,让他想起来都要后怕的难。

 

祝红那时候也难受,难受的天崩地裂,可是现实根本就没有给她多少喘息的机会,妖族四起的暴动就已经将这个刚刚就任的年轻族长推上了风口浪尖,逼得小姑娘三天就结印破了血祭,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而当时大庆又是那么一个状态,林静身份敏感,能帮得上忙的有限,汪徵和桑赞被折腾的就剩半口气,勉强续着命,所有的重量突然间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楚恕之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天塌下来了,就压在他的肩膀上。

大学路九号外面阳光依然明媚绚烂,偶尔还有年轻的女孩子踢毽子的欢笑声,而他守着一屋子残兵败将,困坐围城,拔剑四顾不知该去向何方。

每个人都得到了在阳光下生活的权利,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这里,是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楚恕之当时不无恶毒的想。

 

真正最后让他崩溃的,是郭长城。

最让他心疼的,心疼的像是心脏活生生的被刀剜出来的,是郭长城。

楚恕之再一次找到郭长城的时候,瘦薄得像一片纸片的郭长城,带着沉重的呼吸机浑身插着乱七八糟的机器和电线的管子,几乎要把他埋没。他从不知道,这么瘦小的一个身子,原来上面能扎满这么多让他触目惊心的针头,灌下这么多苦涩的药水。

那时候楚恕之隔着一扇玻璃看着郭长城,小小的人睡得已然如同婴儿一般的恬静,郭长城的眉毛颜色很淡,浅浅的蹙着也不会有人发觉,可楚恕之看见了,就像在对他说:他累了。

这个纤细的小身子负重太过了,聆听了这么多人死前的不甘和遗愿,沈巍和赵云澜的离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棵稻草。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呼唤,还是对他的悲怆太过感同身受,两人如有心电感应一般,在第三日里,郭长城终于醒来。小孩儿青白着一张脸色,颤抖着和脸色分辨不出来区别的嘴唇,抚着他的脸,第一句话就是:“楚哥,别怕。”

楚恕之抱着郭长城,终于忍不住像是当年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大学路九号的特调处原址终究是被封了。

这里隐藏了太多秘密,人们想到这里,就不由自主地要想到当年那一场悲剧的成因和结果,而那些身居高位未曾露脸,指代不过是一纸纸文件的指示符号的人们,在战场的惨尸还没清理,就迫不及待的想让人们忘记。

 

拆迁的那一天,楚恕之带着郭长城去了。

他心中懊悔恼恨于自己最终也没能保住特调处,可那时万千疲惫涌上心头,一时间竟让他没有仇恨谁的力气。不想怀中的小孩儿青白着一张脸,眼里没有泪意,语调很平静地跟他说:

“没事,这样就很好了,楚哥。”

 

曾经有无数人怀疑郭长城是不是在那三天里真的死过一次,如今不过是同样的人皮换了个魂魄回来。

在那之后,郭长城就像整个变了个人。

如今的郭长城,身居高位的星督局局长郭长城,有些像当年沈巍和赵云澜的结合体。

他在人多的地方像赵云澜,虽称不上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但话茬子递得让人舒服而不动声色;他在生活习惯上像沈巍,思考问题的缜密方式也像沈巍,他在交朋结伴的时候像赵云澜,但开导劝慰的时候像沈巍。

 

小孩儿在崇拜一个人阶段,会不自觉的模仿那个人的一言一行,这本无可厚非。

楚恕之却明白,小孩儿近乎是在以一个撕裂过去的自己的速度在成长,他没有那个时间如同龄人一样在成长中慢慢塑造一个自己向往的人格,所以他只能模仿,因为模仿是最容易,也是最快的。

一张纯净的白纸被人染上了颜色,曾经的那个小孩儿不知道被郭长城丢到了那里。

楚恕之以指尖温柔地擦去郭长城眼角的泪珠,想起祝红,想起林静,又想起自己,他们每个人谁不都是,面目全非。

 

郭长城在当上星督局长之后,曾经不止一次地向上面提出申请,要重新组建特调处。

密密麻麻楚恕之看一眼就头疼的文件,小孩儿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手写往上递了十多份,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暧昧不清的答复,小孩儿在某些事情上有着初生牛犊子一般的倔,文件雪片一样的往上递,议案一次次的不通过他大小会议还是都要提,也不管对面的人脸色好看还是难堪。

 

最后终于引起了重视,请郭长城的老上司高部长出面。

高部长当年犯了严重错误,自此仕途上就走了下坡路,在一个秘书的位置上不温不火的混着,也算是那一场博弈的牺牲品之一,只是资历还在那里,虽说算是老熟人,然而这些年如非必要,郭长城和他再没有什么交集。

 

“特调处,是吧?老话题了。”

高部长拿钢笔头在郭长城递上去的文件上虚虚地圈了一圈,露出一种似乎还想显示出亲昵热络的笑容:

“长城啊,我和你舅舅算是老相识了,今天不拿自己当外人,叫你一声长城。”

他点了支烟,原本他是不抽烟的,对外宣传形象不好,只是近几年不怎么在意了。

“长城啊,我跟你透个底吧,”

他眼前映着尼古丁燃烧成的青色烟灰,在水晶烟灰缸里捻灭,“特调处,在民间的风评当然是很好的……但是在政治上啊,它怎么说呢,有点儿,敏感,容易牵扯出来当年高层决策不利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

 

高部长看着郭长城身子往前倾,赶忙一挥手打断了他:“好好好……我不跟你提以前,我跟你提现在。”

他竖起那只纯黑色的派克钢笔,食指自上向下虚虚地画了个弧线:“对那些高层来说,特调处,就像个外表已经盖得很华丽的烂尾楼一样……做好了,不过是又修了一座文庙,可是做不好,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没有人愿意来接这个锅啊。”

按照高部长现在的级别,本没有资格和郭长城说这些话,他此刻敢说,不过是有人让他代言。他换了另一副语重心长,循循善诱的口吻:“长城啊,做人要往前看,何必一直拘泥于过去呢……特调处培养了你不假,可是看看现在的你,和特调处的郭长城还是一个人吗。”

 

他拿出办公桌上本有的几本书摞在一块儿:“人生啊,就像爬上一个个阶梯是一样的,站在高处的人,不应该对其中的一块儿台阶抱有感情啊。”

 

郭长城静静地垂首听他说完,默不作声半晌,突然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在郭局长吓了一跳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鞠了一躬。

就如同当年的郭长城一样,温驯而礼貌,只是眼神不再像沈巍,也不像赵云澜,倒像是某个尚未长成的血肉模糊的自己,在从他的眼神中撕扯着想要挣扎出来。

 

他的声音水滴一般的平静,一滴不漏:

“我生来比较笨,脑子不好使……这您也是知道的。高部长今天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但有一点我听清楚了,上级对我这次提交的文件不满意。没关系,我这就回去重新写一份,保证在下一次会议汇报之前提交。”

反正在特调处的时候,每一次每一个人的结案报告总结都是他写,这种工作对他而言轻车熟路,习以为常。

 

郭长城中弹了。

郭长城出事是海星鉴一脉的鹰派给下的套子。楚恕之接到电话的时候,时隔多年重新深切回味了一下腿软是什么滋味,他赶到的时候,一众医生护士正推着郭长城疾步穿过走廊,三四个输液的吊瓶子伶仃地悬在病床上方,自上而下滴注着药水。

 

他的小孩儿褪去了做工精良的西装,穿着统一的条纹病服,脆弱的像个琉璃做的娃娃,一捧就碎,眉眼间的脆弱仍然是当年郭长城的样子,只是杂糅了他本不该承担的疲惫。

 

当年郭长城刚进特调处的时候没少进医院,自然也就没少连累楚恕之陪同,最过分的时候平均一天被吓晕三次,从扎人中到吊糖水一样不少。

那时候小孩儿的脸虽然被吓得惨白可怜,可是却不曾瘦得让楚恕之这般惊心。

他的身体恐怕比刚进特调处的时候差远了,楚恕之有些难受的想。

 

他从郭长城被推进手术室就一言不发。

他将自己高大的身影蜷缩进手术室门口窄小的家属等候椅上,将脸轻轻的埋入手掌之中,然后便保持这个姿势一动都不动,手术进行了多久,他就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手术室门前鲜红的灯光拢在他的肌肉饱满的背脊上,他的肩膀平稳背脊宽阔,轻而易举的给人安全感,并没有在颤抖,只是看起来像是一座行将倒塌的山。

 

 “小郭可千万不能有事。”

虽说说好了死去元知万事空,赵云澜还是咬牙追上在走廊里疾行的护士。

“你说小郭要是有事,老楚是会选择殉情呢,还是会大开杀戒让世人给他陪葬。”

 

“旁人我不敢说,”沈巍的面色还算平静,只是颜色是难看的清白,近乎于霜色,“不过企图害小郭的那些人,海星鉴的所有人,还有这一整个医院没能救得了他的大夫,恐怕都难逃此劫。”

 

楚恕之心高气傲,尚不把天地神佛放在眼里,唯一曾经崇拜过一个人便是身为黑袍使的沈巍。而如今黑袍使已然作古,郭长城是连接他在人与恶鬼之间最后一道底线,若是郭长城出了事……

赵云澜心情有些沉重,却也知道自己如今充其量就是个野鬼,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只能和沈巍一起在楚恕之一左一右静静地坐在手术室外家属陪同的专用椅上,陪他等待着结果。

 

手术室鲜红的灯光闪了一下,似乎因为熬了一夜电量不足而转为柔和的淡粉,仿佛是掺了血丝的淡水,静静地笼着走廊上他们三人的身影上,却只有楚恕之一人的影子,仿佛自成世界,无人知晓光圈内外百尺之隔,天上人间。

纵然他看不见,也感受不到。

 

郭长城的手术是成功的。

楚恕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云澜从他那双眼里看见了光,仿佛重罪的人再次得到了救赎。他楚恕之生而失孤,早年失手足,中年丧挚友,原来还有人在地狱边缘给他救赎的稻草,从未离他远去。

 

“长城……”

楚恕之小心翼翼的以棉签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着郭长城因为长时间脱水而干裂的嘴皮,他这样外表粗犷的汉子,缩手蜷脚地做着如此细致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药碗,仿佛害怕自己一用力就把碗给捏碎了,教人有些可笑又心酸。

 

郭长城虚弱中想要给他一个微笑,却扯动了嘴唇上干裂的伤口而沁出细小的血珠儿,他抬起自己瘦的愈发狠的腕骨,想要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

“别看我,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

郭长城的样子如今的确是称得上是很难看了,头发和指甲缝里全都是因为紧急手术而没来得及清理的沙土,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被纱布裹的像个小馒头,还有浓重的药水和未退的血腥味杂糅在一起,和当年那个让楚恕之一见之下便倾心不已的小灯芯不能比。

 

“去你的,手拿开,我还得给你上药呢,你更丢人一千倍的样子我都看见过。”

 

“楚哥,大夫说我肚子上的枪伤太深了,恐怕得留疤,很丑的.......”

 

“留疤怕什么,疤是男人的勋章,那娇滴滴的大姑娘生孩子肚子上还得留个疤呢。”

楚恕之连头都没回,拿个小药碗,专心致志地按照医生给他开的方子调外敷的药泥。

 

“我........我去问问能不能去……”郭长城眼中莫名的带上了点儿惊惶,眼看着竟要自己翻身下床。

“你干什么,”楚恕之皱着眉头,却也只当他是病中分外的敏感,不曾多想,提着他一双纤细的手腕跟提小鸡似的将他按回床上。“乖乖躺着,别乱动。”

郭长城软绵绵地挣了几下没挣开,也就不说话了,一双清澈的水目没什么焦距的盯着一个地方,看着可难过,垂着细致的眼梢。

“丑你就不要我了。”过了很久,他埋首在膝头,声音闷闷地憋出来一句。

 

“别胡说,就算是始乱终弃,也只有星督局的局长抛弃我的份儿。”

楚恕之低头调药,听闻他的话也只是皱了下眉,只当他在闹脾气。

 

小孩儿的头发长得有点儿长,顺着后颈滑下来一点儿小碎发,他像是累了,微微闭目:

“我刚进星督局那一年,我特别害怕,我总是做噩梦,梦见我变成了你讨厌的样子,你不要我了,你抛下我远远的走了,不管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留下来。”

 

楚恕之停了下来。

他回忆起那几年,小孩儿时常半夜做噩梦惊醒,问他做了什么噩梦他又死都不肯说,他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的缘故,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你是傻瓜吗?!”

楚恕之缓了好几下,才把自己被小孩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这一口气重新喘匀,“傻瓜,呆鹅,你根本就一点儿都没变聪明。”

 

他看上去很想给小孩儿单薄的胸口来上一拳,或者像是以往一样,重重的抚一下小孩儿毛茸茸的后脑,把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腻歪小情绪晃出来,顺带看看他家小孩儿的脑袋到底是个什么构造,究竟是不是水做的,这些事想一下都能把他的牙酸倒。

 

可他是不敢的,眼前的小孩儿脆弱易碎,一碰就掉渣似的,他只能挑着小孩儿身上为数不多的好地儿掖好被角,然后把人连着被筒子一块儿揽到自己怀里。

楚恕之这一天大起大落跟坐过山车一样的心脏终于安稳停靠,后知后觉的觉出一点儿酸楚来。

他家小孩儿这跟他撒娇呢。

真是难得,都好几年没跟他撒过娇了。

 

郭长城埋首在楚恕之怀里,面上清晰隐浮一道金色的月光。

“楚哥,我刚才好像、看见赵处和沈教授了。”

过了许久,郭长城轻声说。

“他们在远方的一片金黄的田野里对我招手,赵处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做得好。”

“我那时好想他们,差点就跟着他们走了。”

“可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的呼喊声,一声盖过一声……然后,他们就离我越来越远,我追上去,他们就指着我的身后说,这个世界上还有需要你的人。”

“我突然发现……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完,我,我好想要跟你过完这一生。”

 

月色打在小孩儿的棱角上,在楚恕之怀里如同抱着一团光,他的小灯芯依旧周身清澈,在他臂弯中神情懵懂,仿佛他捡回来急着要讨好他的某种小动物:

 

“楚哥,短则几十年、长则百年,我都想要跟你在一起。”

 

“我们最后,一起坦坦荡荡的去见赵处和沈教授好吗?”

 

星督局的整体建筑设计通身漆遍一尘不染的镜面,四十多层的建筑如镶金嵌玉的利剑一般直入天穹,是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星督局的总长这般重要的人物,有着一部自己专属的防弹玻璃电梯,向上缓行时,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全貌,直通最高层的办公室。

昨日下了阴雨,今日无云消散,万里晴空,鸟语花香。

郭长城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直觉有人在看他,便往身后的电梯看了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懵懂的揉了揉眼睛。

他一脸迷糊地揉着眼睛的样子,才有点像从前的郭长城。


06.大庆

 

大庆的情况比较麻烦。

他又又又又失忆了。

 

上一次是他变成了人忘了怎么变回猫,顺带着忘了猫语怎么说,这一次更加严重——它变成了猫,却忘记了怎么变回人。

 

赵云澜曾经在只有猫陪伴的单身周末里,白赖无聊地带大庆看过一部电影,还是他从什么“全球必看的十大电影”也不还是“催人泪下不哭者必不是直男”之类的榜单随手抽的。

 

电影的名字叫做《忠犬八公》。

电影怪感人,赵云澜看完随手喂给在圆垫子上昏昏欲睡的猫大爷一块鱿鱼干,随口问了一句:“死猫,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也像人家那样跑车站去等我啊?”

 

千尊万贵的猫大爷白了他一眼,对大屏幕里处于食物链底层对人类至死不渝的天敌十分唾弃,倨傲地一扬近乎看不见的下巴:

“怎么可能,真有那一天我才算自由了,享八方小鱼,携三两小母猫,天高任我飞,牛皮任我吹。”

 

赵云澜早就预料到他会说出来这么一番话,因此也只是狠狠拨弄了一下他肥厚的下巴:

“死猫,良心都被你自己吃了,看看你这体型,飞得起来么你。”

 

猫大爷在这样一个堪比人类“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送命题当中大刀阔斧的表现,把赵云澜那点儿因为电影而产生的纯属闲的蛋疼的伤感撵得连毛都不剩,可是当时那样一番对话,是真的谁当时也没放到心里去的。

赵云澜最后悔的一件事儿就是当年带它看了《忠犬八公》。

 

“你说他一只猫学什么狗啊?!”

镇魂令主嗓音嘶哑,蹲着看雪地里那只仿佛被冻成雕像的猫,只差没破口大骂:

“不是那忠犬八公的下场好是怎么的?!是最后得着小鱼干儿了还是最后成为人生赢家了?你学它干什么?”

 

赵云澜俯着身子,温声细语好话说尽,用一种生前从来没用这种软和的语气跟大庆说着话,可是没有用。

 

那只黑猫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的话。

 

它日复一日的守在那个翠意盎然的公园门口,守在曾经存在的那个地星与海星的通道边,等待它的主人什么时候从里面一脸坏笑地走出来,一把捞起来它那笨重的身子带它回特调处。

 

大庆和祝红同出一族,乃是妖族的后裔,据他自己吹牛还是妖族中保留下来的返祖珍贵血脉,能化人形,能说话沟通,可它此刻似乎忘了这些。

他只把自己当做一只普通的猫,一只曾经他最不屑的宠物,一只没有灵识的畜生,不知饿了可以觅食,冷了自己可以识路回家,毕竟没有进化完全的动物,总是带着那么点儿执着的痴。

 

风吹日晒,雨淋覆雪。

不过一个冬天的功夫,大庆消下去一身的肥膘,那身形变得竟有点嶙峋瘦弱的意味,连油光水滑的皮毛都打了卷儿,远远一看像是块被人扔在马路边的破布。

谁都认不出这猫曾经是特调处的吉祥物。

 

原特调处的同事纷纷来劝,说尽了好话想尽了办法磨破了唇舌。

郭长城和林静他媳妇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猫爱吃的东西,什么拌鸡肝、肉末饭,肉藻滚粥,糖醋炸小鱼干……以往令他垂涎欲滴的美味如今猫大爷闭了眼看也不看一眼。

 

祝红和楚恕之脾气都不好,在摔碎了七八个瓷碗掰折了五六个饭盒之后,这两家的猫食统一用钢盆儿。

路过公园的路人时常看见一位妖气浓红高八丈的美艳御姐气呼呼在公园的羊肠小路上走来走去的奇景,或者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精英悄声细语地抚着那只黑猫的脑袋。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大庆同志其实也不是故意要把自己搞的这么凄情的。

他只是真的忘了,心智好像也比同类的猫要短上一块儿。

最后旁人办法想尽,终于在一个冬天大庆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由老李出面,给大庆喂了当年那种能让他失忆的药。

这个方法或许残忍,只是谁都不忍心不忍心大庆一日又一日的不进食,日渐消瘦下去。

 

大庆再醒来时,终于记起了怎么化形,却忘记了他的主人是谁。

失忆药删除了他关于决战的所有记忆,他的记忆停留在他的主人是昆仑的阶段,依稀记得自己还曾经认过一个名叫赵云澜的主人,是镇魂令主,是整个海星公认的大英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见他,连一张照片都没有,问旁人也只是告诉他出远门了,归期未定,每每想起这个事实,大庆总觉着自己不长眼,怎会认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物做主人。

 

可它大庆爷是谁,想做他主人的人能排着队从两极穿越地壳再围着赤道绕三圈。

谁年轻的时候还没认过几个渣男。

大庆爷心觉这是段不能描述的黑历史,他自己不再提,也不准旁人提,他心里想要忘记赵云澜这个名字,却总是未果。

 

如今它暂住在老李家。

老李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算得上是个好主人:和善,体贴,会炸一级棒的小鱼干,会花好几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皇家猫玩具和高级猫薄荷,而且是个被认证过的骨灰级猫奴。

他在家里基本上是说一不二的,让老李往东他绝不往西的那一种。

 

比起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或者不受主人疼爱的可怜家伙,他算是喵生赢家了。

大庆在春日暖融融的阳光下慵懒的眯着眼睛想,决定有在这一家里常住的打算。

 

至于要不要认老李做主人,他还在考虑,总觉得有些遗憾,觉得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多少普通了点儿、平凡了点儿、墨守成规了点儿。

他大庆在万年之前就曾经对着流星许愿,将来自己的主人要么是个盖世英雄,要么是个绝世美人儿。

他连开头都没猜中,更遑论结尾。

 

日子就这样流水一样厮磨着。

一日一日的过去,他渐渐的也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爱去一个公园。

他的四只猫爪仿佛自己有意志似的,走过一片翠意盎然的草丛。

那里并无什么特别的,在大庆的眼里公园四处的景致都是翠油油的一片没什么分别,他猫大爷也分不大清哪儿是树哪儿是花儿,就觉着若是让他自己找,他一万年也找不到这么个地方的。

 

只是冥冥中好像有力量,引他到这里来,然后趴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呆就是一天。

他在等着什么人,他确定他是在这里等着什么人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面目都是模糊的。

 

他对自己这种无谓又矫情的行为很是唾弃,他也曾试过强行扭转自己的注意力做些比等待更有意义的事,可是最后绕了一圈还是会回到这里。

 

对这样的行为,宠大庆无下限的老李自然不会说什么,有时候还会拿着刚炸好的小鱼干儿和他一起等,只要自家猫主子肯按时吃饭,他也就别无所求了。

春日里的绿意盎然,还是冬雪里的大雪纷飞,公园里总能看见一人一猫的身影。

 

年复一年,无一例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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