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巍澜】望乡台【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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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上)

《望乡台》【中】(1)

《望乡台》【中】(2)


07.林静

林静结婚了,在去年的时候有了个儿子。
妻子是家里相亲的时候认识的,面容秀美,温柔娴静,性格好相处,有着很是适合林静这种理工男的温存妥帖。
两人算得上是一见如故,不到一年就结了婚,林静和她的感情很深,只是有的时候看见街边或者酒吧在霓虹里弹吉他的女孩儿他还是会失神。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像沙雅一样的女孩儿,是他年少时候冰冷的数据和电子组合的生命里唯一的光,将自己燃烧殆尽,如今依然是他心上一个不大不小烧烟一般的烫痕。

 

林静在出事的第二年从原本的研究所里被流放降级,自己也就顺带的辞了职,如今在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研究所里做一个不上不下的研究员。

他每天早晨和一群二十多岁身强力健的祖国花朵挤地铁;每天晚上被流水线似的应酬灌出个不甚明显的啤酒肚;每一年都胆战心惊自己的项目经费能不能批下来;对上司点头哈腰,和同事勾心斗角,对和郭长城一样鹌鹑似的实习生颐指气使,随波逐流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和他这位个性温柔的妻子也从不吵架,连脸红都不曾有过,若说有什么样的龃龉,那便是妻子怎么都不相信他曾经真的任职过特调处。

 

林静对此也很无奈,可却是这性子随和老实称得上懦弱的男人为数不多的坚持,妻子调侃了几次也就不再反驳,只是笑他孩子气。

世界上所有的平凡的丈夫似乎都会为了自己的自尊编织的一个谎,说自己曾经身家百万,说自己曾有红颜知己万千,就像所有的孩童幼年的时候都曾经幻想成为超人蜘蛛侠,这本无可厚非。


特调处倒也确实是龙城真实存在过,可那是什么群英荟萃卧虎藏龙的地方,现任的年轻有为的星督局局长就出身于此,在她的少女时代甚至被盛传为复仇者联盟中国分部。

只是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她这个从各方面看起来都十分平凡的丈夫。

林静离开特调处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他的那些科学发明了。
倒不是有了什么心结或者说厌恶情绪,只是单纯的没有灵感了,往日里刺激着他源源不断向前探索的能量之源突然断流,他无措了一阵也便接受了,就像得了绝症的病人最后总要接受,他想自己是老了吧,毕竟灵感、创造力和激情,都是年轻人才有的东西。

他不是没听过之后成了族长的祝红一夜白头的事情。

他倒是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相较同龄人,有些未老先衰的先兆,他当时就想他仍然是比祝红的心要硬一些的,多年前那一场大战于所有人而言无异于一场天劫,最后只有他的生活仍然能像原来的轨迹继续。
倾巢之下,最后谁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可其实这也没什么,他想,事实上他适应的很快,只要不回故地,他就不会自惭形秽。
他这样的人,似乎本就适合这样的命运轨迹——都市红尘中一安守本分的小人物,就算曾经误入一段属于英雄的史诗传奇慷慨悲歌,贸然抢镜一般的留下一个自己的身影,流年岁月轻轻翻页换过胶片,他也就不在传奇中存在了,倒仿佛冥冥之中顺遂了某种初心。


儿子在三岁的时候告诉他,长大之后想要成为一个英雄。

作为一个目标坚定的男子汉,他为此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因为他寸步不离手的小玩具已经从布娃娃小风铃变做了恐龙奥特曼,带着BB弹的仿真小手枪也灌满了子弹,准备好了全副武装上阵。

林静听完他描绘自己的梦想,一贯温吞淡静的笑了下,于第二年的清明,他带着鲜花供果和小水桶,带着妻儿来到了一座墓园。

 

墓园野风四起而芦花潘然如雪,一个个墓碑前布满了鲜花果品,有檀香寥寥未消散,昨夜下了雨,风就有些沾滴渗水的冷,扑得人一脸香灰满目的风尘。
墓碑上黑白照片,一个男子生的秀雅温润,如同一幅牡丹石竹的白描;与他的墓碑紧紧相挨的那个男子却如火般肆烈张扬,斜叼烟卷儿斜睨着镜头,透出一种痞子般玩世不恭的笑意。
林静一边默默温柔地擦拭着墓碑,动作小心翼翼的就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时候的梦。

 

他用一种犹在深梦里的语气低喃着告诉儿子,这两个人是龙城曾经最大的英雄。
一个名叫沈巍,一个名叫赵云澜。

妻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良久才说,原来你真的曾经在特调处任职过。
这个墓园是不允许外人来探视的,只有曾经内部的成员才有资格这般平常的来探望。

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呢?


林静静静地坐在一旁的一块大青石上抽烟,似乎是在发呆又似乎是在缅怀,以微笑以默然,儿子年幼,对这样安静肃穆的地方不一会儿就失了兴趣,迈着一双小短腿想要去拉父亲的衣角,却被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母亲拉住,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安静。


丈夫独属于理工男的背影,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单薄清瘦,对她而言却如同山一样的磐稳安然,细致入微如高汤沸煮,无孔不入撑起她生活的全部支柱,如今轻轻的,轻轻的颤抖了一下,那个男人的世界仿佛也就如此抖了一下。


穿着小黄鸭羽绒服的儿子近乎要在温暖的小衣服里打瞌睡的时候,被父亲的皮鞋擦过草叶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时,看见父亲十分宝贝地自一个巨大的书包里拿出一套白瓷酒具。

泥胎剥落透出无暇的玉色,杯沿轻薄一痕山岚颜色如初春三月柳青嫩芽。

妻子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多年前他们去日本旅行结婚的时候捎回来的,年头很长了,但是被包养的很好,陈年的瓷器被岁月所滋养散发着老釉玉一般温润的光。
就像再细的痒,经年也刻成伤。



林静捻着被冻至薄红的手指,一边倒酒一边抬头,看漆黑镜面一样的墓碑映出他夹杂白发的两鬓。

面前的男人容色青白,有些平凡疲惫,有些苍老憔悴。

十年如一日坐办公室的温吞日子“矫正”出他一根好像永远挺不直的腰椎脊梁,磨出他一身的关节炎和似乎永远蜷缩着的四肢;怕得就是这样的阴雨天,一身老胳膊老腿仿佛有意和他较劲恨不能拧成麻花;他在不顺心的时候常常抽烟,染得门牙蜡黄两鬓苍苍十指黑,他终是感到有些不自在,默不作声的用宽大的衣服遮掩了下自己的啤酒肚。

 

他是如此的平凡、庸碌、苟且,不像照片上的人永远年轻,如苍松依偎着翠柏,孤鸿清影伴千山着暮雪,都说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这话说的多不负责任,又无视血泪。
如今英雄墓和美人冢,尽在他眼前了。

 

冷冷的山泉酒酒色醇淌,釉玉在轻薄的阳光下映得愈发冷澈透骨,冰块儿碰撞作响一样将光与暗分作两半,照亮人的前世与今生。

墓园里的风滴水成冰,里面却像有一片橙红色的沙漠,刮得人嗓音沙哑喉口生疼。林静在原地蜷缩着跪了半晌,年近中年的男人仿佛一只巨大的蜗牛,他双臂伸直平举酒杯,咧嘴扯开一个豁达的笑容,眼睛里湿润温暖的水汽却氤氲了眼前的镜片,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声吞了块烧红的铁一般的难听。


劝君更进一杯酒。

 

将自己裹得像小黄鸭一样圆乎乎暖烘烘的儿子听得这一句,困觉方醒,忽而拍着手掌露出自己还在换的乳牙,像是想要安慰莫名失落的父亲,带着点孩子的炫耀似轻快的说,我知道我知道,后面那一句是——


西出阳关无故人。

 

08.连枝

人们常说,爱情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可是这种盲目,是有限度的吗?

 

桑赞牵着汪徵的手奔跑过那片燃烧的平原的时候,天上有星河倒卷。

他们的身后穷追不舍的人群手中举着的火把像是狡猾的蛇在黑夜的草丛里钻营窜动,高高擎起枝枝相连,怪物的火舌舔起他们飞翔的衣角,他踩过的水潭里火霞如万马奔腾。

 

一切仿佛回到了四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世俗的喊杀声中狂奔而去,与他的世界背道而驰,唯一不同的是他怀中的少女没有了任何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即使他放手也可以乘风而逃,他借着月光看清她依偎在他胸前半片苍白的小脸,莹润如月下沾着新鲜露水的一瓣栀子花,即使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星夜里,也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花香。

 

四百年仿佛只是一个轮回,一切如昨日一样。桑赞在有如火烧的风里,震颤着自己的胸腔几乎要笑出声,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向前疾走,不像在逃命反而像在追逐,他追逐过冰雪陷落的长河,触碰过星辰抛物的高光,就仿佛他们的传说里追逐太阳的不死鸟。

世界在他身后分崩离析,而他捧着自己的梦,这使他跑得更快。

 

当年特调处倒了以后,众人做鸟兽散,汪徵和桑赞失去了庇护,渐渐有人开始质疑起他们的存在,“不合理、不合法、不合逻辑”的存在,身在五行之外,极容易造成民众恐慌,桑赞以他阴谋家毒有的敏感理解了那些人糖衣炮弹下的真实意思,他和他心爱的女人很可能要像囚犯一样在研究所里度过以后的时光。

 

这怎么行?桑赞计划了一场盛大的出逃,他们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目,或者说,为了不连累任何人,理由可以有很多,譬如想要环游世界去旅行,譬如不想留在龙城这片伤心地,汪徵找来世界各地的明信片,那一晚在灯下一张一张的写,足足写了十多年的,又一包一包拆分给邮局,分批次每一年寄给龙城。

 

八重樱的干花书签和印有京都神社的信纸包在一起;郁金香的种子放在荷兰风车形状的小盒子里;莎草纸上雅典娜女神庙遍布青苔,砖墙的缝隙里生出大片柔美的白水仙……汪徵做事向来细致,否则当初赵云澜也不会将特调处的档案都交给她,管理图书馆浩如烟海的文书。

 

黄昏中人和动物的影子都被斜阳拉得很长,适合饮弹自杀,适合渡口送别,汪徵将最后一个包裹投入邮箱,她看到了自己的脚底,只有她是没有影子的。

有人看到了她,有人看到她的长发被风吹起,伫立在邮箱旁边的女人影子,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戴很大一顶风帽,帽檐斜斜地弯垂下脸颊,头上的装饰在夕阳里是昏黄的一团,像是梵高绝笔里麦田上的乌鸦。

 

那便是人们脑海里最后的影像了。此后就连祝红也再找不到两人的踪迹,倒是每一年定时的收到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汪徵熟悉的字迹平稳甜蜜,于是便猜测该是平静安好。

 

又是良夜,天边无月也无星。

桑赞倚在天桥半边巨大黝黑的影子下面,小心翼翼地避开脚尖泥泞的水草与青荇,睁着一只眼睛浅眠,用另一只眼睛来警醒,用他全部的臂弯圈着他怀中的少女,那姿态就如同野兽在捧着天上的花儿。

他的花儿睡得并不安稳,他以温暖嘴唇贴在少女发间,有湿润的花香气,女孩发巢间有星霞色的小水珠儿,在黑夜里一闪一闪,像是某一场盛大火烧云的残留。

 

这远古部族的首领眼里便闪现了未开化的兽一样的无错,他能怎么办呢?带着兽牙的手划过虚空,他只能一边吻着心爱女孩的发鬓,一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语言,描绘着那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梦,他说:

“等风浪过去,我们就在海边建一座黄色的小房子,只有你和我,有织成很厚很软的地毯,有很大很软的能让人陷进去的垫子,就像当初在特调处的那一个,软的就像泡芙一样,在房子周边我们可以栽上金盏花儿,还有你喜欢的鸳鸯藤,我会为你编花环牵着你的手走在海边,一遍遍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女孩带有倦容的脸上慢慢扯开一个笑容:“听起来不错。”

 

桑赞舔了舔嘴唇,神情紧张而小心翼翼,声音变得很低:

“我们也可以回草原上看格桑花,我会像以前一样背着你奔跑,让你看见风里七彩的河流,看雄鹰的掠影飞过雪山的万仞高崖,我会再为你采来冰山上的雪莲花,就像你一样的纯净无暇,我们可以围着篝火整夜整夜的跳舞,累了就相拥在开满野花的水塘边睡着……”

少年紧紧地将嘴唇贴在少女冰凉的额头上,声音也就由此变得含混:

“你的未来没危险了,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那听起来也不错。”少女的眼睛在夜色里宛如点漆,有些慵懒地低头伏在少年胸口,像只乖巧的猫咪:“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紫红色的花朵零落在尘泥里,连日来的奔波消耗了她太多的灵力和神识,不足以支撑这副躯体。桑赞却睡不着,明明他的身体也很疲倦了,仿佛甫一倒下就能被夜风碾入大地,可他也不敢睡,只能睁大眼睛望着被高架桥切做一半的天空,视线里这钢筋水泥衔着几点猩红的霓虹,形状怪异,像是被削去一半的怪物翅膀。

 

也不是没有过不顺的时候,或者说就没有过万事胜意的时候。

 

天地间一声巨响。桑赞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

原不是追兵,是天地间陡然腾起的万千烟花,深不见底的墨色水池中无中生有,团团炸裂倒卷宛如花簇连枝,便仿佛是追逐爱恋着圆月,天上玲珑剔透水晶宫阙点亮,倒映万家灯火人间,那景象竟一时教他看的愣住。

 

依稀……是人间一个什么节日。

眼前的场景凭的熟稔,绝不会是部族中的祭祀,伴有着杀猪宰羊似的血腥。明艳的火光在脸颊上散开湿热的暖意,明暗之间有道金色的线,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到他的脸颊上,就仿佛是,隆冬飘雪,冰层忽破面。

他无言的揽紧了怀中纤细的肩。

 

不远万里的地方,一年一开的鬼族街市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一左一右两盏红莲形状的长明灯点亮形态各异的店铺,沿江开遍了十里长街:脾气暴躁的河童正在自己卖各式瓷器摆件的店铺前气得跳脚,竹篾编做的架子伶仃摇晃,发出一串沁水儿的瓷质风铃般青嫩的声响;着一身鲜红纸衣的画皮鬼正在个铺子前,拿一支鬼车鸟衔珠的簪子与店主讨价还价。

 

烟花燃起来的时候,检查治安的祝红一身紫衣,正被个殷勤的店主拉住,将一盒桃花与红菖蒲研磨作绒粉的口脂,那盒子小巧玲珑不过她半个掌心大小,盒中膏脂颜色鲜亮如红珊瑚花枝,她想若是早几年,她是一定会喜欢的。

天边有湘帘倒卷,映红她半边脸,祝红抬起头来。

 

一身黑衣的楚恕之一路畅通无阻地潜入了号称安保等级固若金汤的星督局大楼,嘴角忍不住扯了个有些轻蔑的笑容,捡到了办公室里由于过于疲惫而趴在桌上睡熟了的小孩儿。

楚恕之皱了眉头,就恰逢小孩儿醒过来,眉头线条浅淡看上去就显幼嫩,想抬手揉揉眼睛,手臂却被枕麻了,整个人一团蜷缩在笔直精致的衣服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

 

烟花燃起来的时候,两人正坐着电梯一格一格的下坠,林立高楼线条刻板的阴影不时掠过小孩儿的肩线,天边很大一轮圆月,笼在小孩儿脸上是柔和的一团水一样晃动的高光,楚恕之怕他困觉着凉,用自己厚实的黑衣将他揉在自己怀里很大的一团,像是捧着个小松鼠。

郭长城一脸倦色,在他面前也不硬撑,有些倦懒依赖地圈着他的腰身,任由男人树一样地将他环绕包围。

耳边响起轰然炸裂的声音,郭长城彻底地清醒,圆月之下就像陡然泼墨开色彩淋漓的画,楚恕之看着那烟花突然想起什么,心中一沉,回首见郭长城神色平静,只是久久无言,电梯缓缓下降到一楼,他却抿嘴按下了打开的门。

“楚哥,先别走。”

他输入自己的指纹,重新将观光电梯升至顶楼。

“我想再看一会儿烟花。”

 

大庆和老李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口回家。

猫主子今日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心情极好,一个个圆鼓鼓的小油包里全是他爱吃的糖醋小鱼干,软炸秋刀鱼,拌鸡肝,十样酱货,麻辣小咸菜……选了这些的罪魁祸首居高临下的迈着猫步溜边走在墙头上,老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形象简直恰如歌曲“回娘家”中所描绘,然而神情依旧乐呵,丝毫也没有脾气。

 

老李今日对他似乎格外的大方……虽然这人类平时对他就称得上是大方,宁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把它伺候得像皇帝,可是今日简直称得上是殷勤,问他为什么却又不肯说。

人类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大庆这样想的时候,万道橙红色的流星划破天际,轰隆的巨响吓了他一大跳,一时间没看见前路上有居民为了防盗而布下的玻璃碎片,猫爪被划出一道血痕,大庆有些惊怒地“喵”~!地一声叫,因着爪子上的激痛一个哆嗦,打翻了花架子上好几盆开得雪白正好的茉莉盆栽,不甚雅观地落在地上。

碎响连天,碎片如雨,惨不忍睹。

 

老李满面心疼的跑上来查看的时候,大庆没有生气或呼痛,只是在原地安静的舔去自己爪子上沁出的血珠儿,琥珀色的浑圆猫瞳仿佛能聚光,映着窗外好大一轮月亮。

一瞬间,竟让人从这看一眼就让人为其胆固醇和三高担忧的滚圆大猫影子上,觉出一丝淡淡的忧伤。

年久失修的路灯偶尔微闪一下,将一人一猫的身影拖的很长很长。

 

不远的街口处,林静正在一个冰糖葫芦摊前,被自己儿子闹的头疼。

寻常的菜市场,林静满手鱼虾肉的购物袋,形象看着就跟个被使用过度的储物柜,耳边儿子撒泼耍赖的分贝堪比火警,情绪焦头烂额过了头已经超脱至茫然麻木的境地。

五六岁的男孩子最是难带,自己深知外形和心理上都不太适合走卖萌撒娇装可爱的路线,反而是原地打滚比较能达到目的,坏小子皮糙肉厚打都打不动,拖也拖不走,一个弄不好自己就只剩丢人现眼的份儿。

 

林静揉了揉眉心。儿子上个月已经在医院查出了蛀牙,冰糖葫芦是断不能吃的。

改吃冰糖桔子好不好?他温声细语伏低做小,干渴得冒烟的嗓子客观上没什么实力据理力争,身后滚刀肉似的大团子仍不服输,大有在这菜市场的地上生根发芽的架势,林静当年在特调处练出的“群口相声”的嘴皮子因为常年无人问津,实力倒退得厉害,所以干脆自己背过身,一言不发地挑起了橘子。

橘子表皮冰凉,让他忽然就想起了王向阳的水果店,里面的砂糖橘子又大又甜,是龙城最好吃的。

无数道绚丽的烟火奔腾至天边,林静呵出一口冷气。

 

午夜十二点,月至中天。

龙城频道的晚会里主持人在倒数着钟声,城市广场上人流如潮,和身边的人欢呼拥抱,祝红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随着人流没什么目的地向前走着。

是了,今天是团圆节。

上一个团圆节的时候,谁都没心思好好过。彼时特调处全体被杀千刀的赵云澜叫来加班,在龙城大学的天台上喝着冷风对着好大一轮白月光,堵着据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烛九。

 

英雄打败坏人拯救世界和平的故事到哪里都动听。可是英雄在没等来坏人的蹲点儿阶段,对着冷空气凸造型的时候,尤其配合着人家楼下合家团圆饭菜温热,英雄们相对无言也都是一种“我见你多傻逼,料你见我应如是”的心理,谁都没有把那个团圆节放在心上,更没觉得多可贵,虽说在心里骂赵云澜骂出三字经,可浪费了也就浪费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在场所有人当时都认为,那不过是他们在一起过的无数个团圆节中的一个罢了,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团圆节,他们想怎么过怎么过,高兴了全体上街裸奔,没兴致了就集体在处里追一晚上肥皂剧。

 

他们怀着那样的期望,一起过了最后一个团圆节。

赵云澜和沈巍走后,特调处的人就再也没聚齐过了。

他们依旧默契,彼此牵挂,只是到底谁也没再和谁见过面。

 

“说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就老死不相往来啊……”

参天的树下错落的长满仙翁草,金色的一只一只拂人脚面,形状就像是望着天空的鸟。赵云澜在树下一咏三叹,心中存了点不大不小的遗憾,说真的,如果时间能够到会,如果当时他能更早的预知未来——那个团圆节,他至少应该请他们喝顿酒的。

 

赵云澜生前曾经自吹为特调处的粘合剂。

所有人都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他生前不肯承认的事,倒是在死后应验了,想想还真是不甘心——祝红的眼角有一点湿润,她听见风里有清脆如水的铃声,滴沥沥地在她耳畔盘旋,她回首,隐隐感到树下有人在看她,定睛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一团一团的月光落入虬密的枝桠之间,追逐燃烧,飘飞出的雾气就仿佛化作烟的细雪沏入地下,金色的花苞在铃声里绽放了,那是催妆的花鼓,蕴旋着淡淡丰美的香气——那是棵枝桠穹天的许愿树,无数人的愿望刻于木牌之上,顶端悬挂着细细的铃铛,在新年伊始或重大节日之时被龙城人挂至树上,风起时人间月下,琼枝玉树,宛如张开一双巨大的银翼笼着树下的人,天地绝色,美不胜收。

 

不过都是二十多岁小姑娘才干的、浪漫幼稚又不切实际的想法。

祝红双手插兜缓慢踱至树下漫不经心地一行行看过去,被其中一只木牌吸引了目光——那上面没有署名,也不同于旁人刻得密密麻麻的愿望,只余“平安”二字,笔意疏朗,凭的熟悉,却忘记了是在哪里见过。

 

人间长安,岁岁长乐

不知道又是哪个揣着英雄梦的小子。祝红扯着嘴角有些自嘲的想,可惜她知道这棵许愿树是不灵的,喜欢上赵云澜那会儿她每一年都来这里许愿,认认真真地挂上木牌,像每个痴恋中的少女一样,期望有朝一日他能看到自己,喜欢上自己,最后还不也是没用。

祝红望着那上面的字,有一秒的失神,忽然就觉得那样年轻的日子,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了。

 

09.望乡

 

天边破晓开霜清颜色,赵云澜手指收拢,最后一点星屑便落在了他手中。他和沈巍并肩站在山头,望着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

 

“回去吗?”

山风中沈巍眼神温和,菱唇微抿,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外衣,当年赵云澜亲手为他披上的那件外衣搭在赵云澜肩上,手臂虚拢于他身后,形成一个坚定保护的定格。

 

“……回去吧。”

赵云澜自觉这一天叹息的次数也太多了些,他揉了揉眉心,只觉眼睛有说不出的酸涩。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比之来路归航要平静许多。

四周水面平静无声,光滑无澜就宛如行在镜面之上,时而还能看见两岸柔和清凉宛如白色鹅绒的绿洲,偶尔有长毛象缓慢悠闲踏水而过,对天发出一声长鸣,惊飞纸做成的水鸟;若是行至夜雾之中,还曾遇到过羊角狮身的白泽破云而出,绕过他们的船又隐没入云海之中,一时间竟也不知是行在水上还是在天上。

赵云澜枕着手臂躺在船的一端,随着这小船载着他们两个大男人慢悠悠嘎吱嘎吱地走着,偶尔思考下自己身下的水究竟是深是浅,无论何时将手探入水中,都只触碰到冰凉的云霭。

 

沈巍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这一路上两人偶尔交谈,也大都是赵云澜一人在扯皮,他犯困的时候耍赖一般地枕在沈巍的肩膀膝头,耳鬓厮磨,沈巍自然是不会恼的.他其实并不需要睡眠,只是仍然摆脱不了某些习惯,天上的鸦黄像是黄昏与白昼的过渡,落在眼皮上烧出一小丛橘红温暖的光,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感到沈巍在看他,深情专注,至死方休。

是在天上还是在海上,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只有这个人从未变过。

 

云彩遮住天光的时候,光影如丝地变幻,就仿佛下起以他为魂的清雨。

只有沈巍一人立于雨中。

沧海变成桑田,山川融为河流,利刃一般的光剖白开云彩,最后消失在天际。

犹恐相逢是梦中。

 

细雨之后进入朔夜。

天地皆黑,伸手不见五指,宛如置身与混沌初开时候,沉睡的盘古腹中,沈巍于两人之间擎着镇魂灯,燃出盈盈的光彩来,眼耳鼻舌身意之中,只有沈巍手掌笼着的这一小簇光。

赵云澜借着那一点光觑着沈巍的脸,细雪洗新月般灼灼曜白,水墨线条浓蘸细敛散落妖意万千。

方求白时嫌雪黑,赵云澜想,如果这条船就这么驶向深渊中去,那么他至少要借这最后一眼,将沈巍看清。

 

水下有一道光漂缓地晃动,如游鱼似金鳗,再定睛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不过是河灯在水面上的倒影,真正的河灯在天上,像是一朵金色的蘑菇云飘飘忽忽,像是孔明灯古色古香的样子,灯身上写满繁复的古文。

他开始还以为时是哪位仁兄良心发现,想吃刨冰时给他下冰雹,睁眼瞎的时候天上给他点个灯,正要遥遥道一声谢,才发现开始那一盏灯不过是打个头阵,身后摇摇曳曳千军万马,连枝成片的金色灯辉,被风吹来的漫天金沙,如一群带着金色光点的游鱼一般布满了河面。

一时间也分不清身在人间天上。

 

一川河,并蒂莲。江风冷清,旖旎如酒。

人间的河映着天上的河。

要多罗曼蒂克有多罗曼蒂克。

 

赵云澜寻思着他这会儿应该说点儿什么,要不然对不起眼前这人这景儿,这明摆着是老天爷自觉对不起他英年早逝,补给他的一场迟来的约会。

于是他一伸腰肢往后一仰,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一支,摆了个自认为最英俊潇洒还带点魅惑的pose,有点儿后悔自己回魂儿的时候没顺带从家里带出一瓶古龙水来:

“唉,沈教授,”

 

“云澜,我在。”

沈巍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温温和和地抬起眼来,声音清润平朗,如木窑瓷瓮里的糖果。

 

一句话,把本来就怪腻乎的气氛整得更腻乎,蛮好蛮好。

赵云澜在金色的灯光里,让人一点儿也没觉出来他这姿势多难受,露出个痞子似的笑容。

“嫁给我呗。”

 

沈巍整个人在灯下显得有些粉雕玉琢,一点碎光水一样的在他的眼底摇摇晃晃,长睫的一点阴影小扇子似的垂下来,显得要多良家有多良家。

他起先一愣,继而唇角忍不住的微微弯。

“好啊。”

水纹散开,像是什么掷地有声。

 

他们重新回到陆地的那一日,天空放晴。

澄空宛如明净的瓷彩,偶有浮光跃鳞,云水大朵绣卷,船一样的停在天边,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日子适合出海,

岸边长满了雪白的一人多高的芦苇,江风一吹弯腰温柔如叠雪,露出来个抱膝蜷缩在芦苇丛中的小小身影,通身雪白却沮丧的像个瘪下去的大福团子,小肩膀一抽一抽,看着好不可怜。

 

面面老远看见两人的身影,分开了破晓的光。雪团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要跑过去,却因为腿麻而跌了一跤,狼狈的滚下山坡恰停在沈巍脚边,可他顾不上面子了,小熊猫似的抱紧沈巍的大腿抽噎到打嗝:

“我……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我只是睡了一觉,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可一个人都没有,我等了好久好久,我以为……你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巍难得地在夜尊面前现了无措,长睫微垂,求助似的看了赵云澜一眼。赵云澜叹了口气,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掏出了块看着不甚干净的布,仿“沈巍牌”擦桌子的动作,蹲下身不甚温柔的处理完雪团子狼狈的泪脸。

 

“……回家吧。”他无言了半晌,拍拍夜尊的背。

“回家吧。”沈巍算是答应了他一声,神情有点无奈。

小夜尊有些委委屈屈地看了沈巍一眼,软软的“嗯”了一声答应了,却有些得寸进尺地伸出一双粗短得像是鲜莲藕一样的小手,要抱抱。

 

那双人影渐渐地隐没在越生越茂盛雪白芦苇之中,他们走过的地方正起大风,吹散了石壁上金沙一样的尘土。

石壁上只余三个字。

此地名为——望乡台。


【完】




【写在完结之后的一点点碎碎念:

1、这一篇说是《镇魂》巍澜的同人,其实写别人的篇幅还要占了大半,所以说是剧版镇魂之后怨念的产物,如果一心想看巍澜恋爱日常的亲们可能会失望啦,骗你看到这里不好意思~

2、当初播完《镇魂》之后,双杀结局万鬼同哭,至今记得当初大家集资要暴打编剧的盛世,他们是我们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本来就应该像在书里那样幸福圆满,不受任何委屈的。

然鹅于我而言,最让我愤怒的,不是那个shi一样的双杀结局,而是双杀之后编剧又加的那一段:关于巍澜牺牲之后众人的反映。

神他妈你还吃饭睡觉打林静!

特调处的两个灵魂人物,合着就他妈死了跟没死没差是不是?!

3、但凡是正常人,莫说特调处全员的血肉羁绊,死了密友死了兄弟死了同事,你给一两个悲伤流泪的镜头很难吗?!赵云澜对祝红的意义不必说,对大庆而言是主人,沈巍对老楚是救赎,赵云澜和沈巍对小郭恐怕是信仰一样的存在,在原著中对林静也有知遇之恩,这俩人死了,祝红开开心心的去当妖族族长了?小郭跟没事儿人一样去写鸡汤了?!你特么逗我是不是?

4、说真的,我爱世人,编剧没按原著拍我能原谅,毕竟他压力不小;你最后把他们写死了我都能原谅,毕竟改编的本质是“编剧对原著的理解和再创作”(虽说本来应该有个编剧和原著作者水平相当为前提的)你非得理解成这俩牺牲了,ojbk,fine

但是你还要淡化他们在别人心里的地位,我不能忍。

5、特调处全员,他们当然不是在伤痛里消沉一辈子走不出来的懦夫,但是你表现出来的“一笑而过”那不叫坚强,那叫漠然。

6、我ball ball你去学学三代目死去之后的火影全员,阿斯玛死后的鹿丸,自来也死后的鸣人。

7、所以就出来这么一篇充满怨念的产物。

人生艰难,惯多别离。熄灭了一盏灯,会有千千万盏灯燃起,人生如逆旅而负重前行,我想要我爱的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圆满,永远的相守在一起,我想让他们的意志得到传承,让活下来的人继续前行。

8、当然还有很多不完满的地方,隔得时间太长了我几乎忘记了人物原本的性格,以及现在我都没有弄清楚剧版镇魂编剧那个清奇的脑回路和世界观的设定,打下”海星鉴“”星督局“之类的中二字眼我的内心依然是崩溃的。。

然而还是想要和他们好好地做个告别。

9、书中的巍澜举世无双,他们永远在一起,P大还可以创造出无数的芥子空间给成千上万个巍澜圆圆满满的幸福,可即使剧版《镇魂》再垃圾,我依然割舍不掉剧中的巍澜,因为那是我最爱的演员费尽心血演出的、最后都没有得到他们应有的幸福的巍澜。

10、全文5W字,是我写过最长的一篇中短篇了【摊。

感谢他们曾经来到我的世界,赐予我一场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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