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上】

【此篇献给我最爱的爱卡卡 @爱卡aika 欢迎她回家,希望她喜欢。

【平行世界设定,和演艺圈没半毛钱关系,感谢大哥和二哥的友情出演。

【注意:主人公有轻微抑郁症倾向,介意者慎入!慎入!慎入!


《远山的声音》


【一】

 

朱一龙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漂浮在半空,看见绿色的山墙里有道白色的荧光,他踏着簌簌落叶去追一只白鹿,没有带弓也没有带猎枪,只有风飒飒地掠过他耳边,色彩的洪流也就化作云烟。

他脚下健步如飞,望见天上有清霞有云彩,白鹿就忽而不跑了,化作白练跃过一道陡峭的山崖,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怕人的样子。他喘息的时候忽而漂泊大雨至,那道闪着柔软荧光的身影便入了闪电之中成了银火一团劈开了他的身体,他便再也找不见了。

 

他醒了。

 

他坐在床头静了会儿,藏蓝色的珊瑚毯上洇散开的全是水痕,他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弄的,一滴一滴的,衬得五指清白分明,像是能攥出一把阴冷雨水的天空。

他忽然自己就攥着被子哽咽出声,像是心爱的东西被玷污,不知怎么就万千委屈涌上了心头,从六岁被玻璃片刮破了手指开始算起,身体像是个失控泄闸的水龙头。

他自己灵肉分离地在旁边冷眼看着,烦躁地想抄起手来打人耳光,自己却哭像个原地撒泼的孩子。

开关早就不在他自己手里,他的人生自从水阀遗漏,从此一泻千里。

 

这个房间始终是阴冷下雨的,像是他笔下关押麻风病人的窝。

雨水滑腻湿冷,青苔长到了墙缝里,却没有生气蔓延。人在这里会生长回茧,郎陶润窑做的花蕊长进骨骼,口中开出蝴蝶,心脏飞出知更鸟,书堆高如峭壁低如岛屿将他包围。

早上七八点钟光景。

从窗帘缝隙透进来阳光,就像茧中裂缝,泼进来泼在他的背脊上,一重半明半昧地烧着他的睫毛,另一重稳停在他后颈连接着肩膀的线条,是一只完整蝴蝶形状的光斑。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的影子叠上了窗外的光,簌簌而动,唇影位置微妙,就如在亲吻他背上蝴蝶。

“……我看看啊,”

自言自语的絮语,隔着窗户的玻璃显得很不真切。

每一日来给他送牛奶的人。

 

朱一龙眼前模糊的光景有一瞬间,次第破开透析清明,如明镜如利剑,如清霞当空长虹破月。

 

他似乎看见,消瘦明净的青年身形,像是死水里开出的花树,衣角上散发的是皂角的香气而非洗衣粉浆洗的味道,明亮又透澈;领口的小痣活色又生香;他踢踢踏踏驱走卵石,在与光和影子嬉戏,像是调皮地追逐又像是躲避;他低头确认着地址,烦恼的时候小眉头会皱起来,留一圈儿小胡子的唇角却咧着大大的笑容。

 

“这人……住的真的是好远啊。”

 

不知是怎么的,他始终是觉得这人是留着一圈儿小胡子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欸?不在的吗?明明昨天还在的……”

 

朱一龙挺直了背脊,没有由来的正襟危坐,却没有应声,不知是盼着人久留,还是盼着人快走。他听见门外那人弯下了腰,手中的玻璃瓶边沿在阳光下有一抹薄薄的幻彩,像是断裂一半的昆虫翅膀。

 

“那个……是叫朱一龙先生是吧?”

他的声音很轻快,带一点点口音,柔软的卷舌音里面带着浪花。

 

“朱先生,您在家吗?”给您送牛奶?”

门外的人轻声说。

心中就这么涌起雀跃。安静了太久的人,什么样的声响都会觉得雀跃,他坐在床上,假装自己是冬眠的蜗牛,用手抠着藏蓝色被子开线的被角。

 

他是知道这人的,城里打工勤工俭学的学生,每一日都会走很远的山路,来给他送牛奶。

他知道高兴的时候,会踏一次迈上两三阶山路台阶,金盏花和仙翁草就会绕上他纤细的奶色脚踝。

他有点手欠,喜欢拨弄自家门前木藤花的门铃,和那盏早已不能用的木头布谷鸟座钟。

他有时也不太仔细,不太注意他门口那些茉莉和藤本月季的盆栽,胳膊会碰断花梗,然后回过头来双掌合十,小声而虔诚的不知在对谁说抱歉。

 

看不见而不能行走的人,五感麻痹的人能够感知到的,远比旁人想象的要多。

 

这人的敲门声,在每一日的清晨将他从不断下坠的噩梦中唤醒。

有时他也会开门,半开门扉却不落下安全锁,露出自己小半张苍白犹如活鬼一样的面容,腕骨嶙峋递给少年冰冷的银元,更多时候还是会这般,假装自己是寄居巢穴的怪物。

 

他现在这副尊容,眼神苍白眼角湿红,也确实不适合见客人。

他默默为自己的怯懦找了一点借口。

 

门外的人似乎有一点为难,光柱随着他脚步徘徊了很久。

应该是个性格活泼的人吧,和谁都能聊得来的那种,就算是没有人自己和自己在大山里说话,也能自得其乐那样的人。

嘴甜心细,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朱一龙的心了起了一点奇异的期盼,可那声音走远了。

零落了,没有了。

 

他一个人在下满雨的房间里不知静坐了有多久。

窗帘,床单上的流苏穗子都饱蘸了雨水一样的下坠。窗台上琉璃香盛里的梅花香丸燃过了火早已经熬干,杏花素月,梅影西窗,全都没了,被雨水打碎了翠幢,零落的湿冷也像满地狼藉。

 

厚重的窗帘陡然偏移。

一道利刃劈开他的世界,眼前竟一时猩红。

他颇为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却没有动。

海狸香,欧松香,皮草的味道很浓烈,黑橄榄油和芭蕉味道的精油用于保养柳钉靴,只是香水品味愈发堪忧了,有人摸索进来,轻手轻脚地将蛤蟆镜折叠,一声隐隐的脆响,好东西,很是动听。

 

来人跟个带皮毛的活物似的簌簌而动到他眼前,弹了弹他的袖子,装模作样一咏三叹:

“老朱,你这袖子上长蘑菇了,我能摘下来做菜吗?”

朱一龙面无表情地抬起来那只自己据说是长菌了的袖子,往彭大明星价格高昂的皮衣上使劲蹭了蹭。

 

【二】

 

鸡蛋在煎锅里流成一汪满月,边沿微焦溏心却柔软欲流,铺在温热的米饭上还泛着些许灼热的小油泡,伴着一小碟同样没什么油腥的酱油。

 

朱一龙家里没有抽油烟机那种人类用的东西,用的油也是清油橄榄油。彭冠英虽然嫌弃到底还是任劳任怨地起了锅,热了油,这男人老妈子性格不改,手下忙着也不忘折磨朱一龙的耳朵:

 

“老朱,不是我说你,你不能总这样啊……医生都说了你这是心理问题,你得接触社会,总在家里窝着怎么行?我跟你说这人就是越不动就越不爱动……”

 

朱一龙披着件珠灰颜色毛织衫坐在桌边,要拿不拿地捧着杯咖啡,无神的眼睛空茫的不知道在盯着哪里。

褪去偶像剧那层粉红的少女滤镜,这男人说话又多又唠叨,混着煎培根油珠儿不住爆开的声音,对听力敏感的人而言是种不小的折磨,他揉了揉自己眉心:

 

“彭冠英,我说没说过,你再喷这种香水来我家,我就直接把你轰出去。”

 

“是是是,下次我来朝圣您老人家之前一定沐浴焚香。”

习惯了老友时而冷淡时而暴躁的难测心性,彭冠英也不在意,轻车熟路地另换话题:

 

“大作家,你的新小说写的怎么样?这回是写男校里的校园暴力,还是集中营里的艰难爱情?”

朱一龙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一转,其中却没有他自己的神采,像无机质的雪琉璃珠子,唇角却带起一个有些微嘲讽的笑意:

“我早就不写那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代人都喜欢些歌舞升平的故事,我又何乐而不为?”

 

他放弃了装模做样地看报纸,换作假装在看窗外香雪兰伸进来的纤长枝条模糊的影子:

“写些穷苦巴黎艳情女邂逅贵公子的故事,或者中年冷酷杀手绑架冷漠女王日久生情……读者们喜欢看,我写起来也轻松。”

不过是把写作当成了向外抒发身体里积存的垃圾,谁人不可以。

 

彭冠英静了下有些讪讪道:“你原来不是最看不起那些……”

 

“我有资格看不起任何人吗?”

 

这句话问得极尽温和毫无脾气,却说的彭冠英不知为何有几分心虚,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别开了眼睛:

“对了,老朱,我忘了问你,你什么时候找个正式护工?”

 

彭冠英这张油烟里的脸如果放到电视或者网络上,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当年演着朱一龙小说改编成的电影出道,演一个荒野小山村为女校中被校长和教师侵害的女学生奔走的青年教师,从一个籍籍无名电影学院的学生成了炙手可热的当红小生。

 

只不过电影远没有偶像剧来钱快,且长时间苦行僧的一样的磨演技并不是容易的事,那都是之后彭冠英发现的事情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彭冠英一直记挂着朱一龙的知遇之恩。

 

朱一龙是个作家。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是当红的那一类作家。

他写男人也写女人,写未老先衰的孩子,写走不出戏的演员对着猩红天鹅绒幕布阴影下的哭泣嘶吼,写吃掉了自己孩子的母亲于血红山谷里的绝望悲鸣,写被自己效忠国家处死的英雄,写和皇帝一起殉国葬入汹涌长河的妓女,也写都市鸽子房里身价抵不过两打啤酒钱的洗头小妹。

 

他最新一部作品写的是战火纷飞的岁月里的末路爱情,于是被苛刻的评论家所诟病,说他江郎才尽,悲天悯人的情怀喂了狗。可并不妨碍他的作品一裱三层金被各大书店奉为金科玉律,挂在天花板上的橱窗。

 

总而言之,他擅长写死人的故事。肉体陨灭的人,或是精神死亡的人,文笔以老气横秋著称,像是久病成医的人写药方,易看的人恼羞成怒,但这也不妨碍编剧导演将其捧得如珠如宝,无形中除了他自己,也养活了一大群人。

 

“小嫂子也不是说不好,只是手艺实在是堪忧啊……你胃本来就不好,哪天再中毒。”

 

“她不是你小嫂子。”

再次被彭冠英的碎碎念打断了他的神游天外,又在同一个话题上解释了很多次不想再浪费时间。朱一龙揉了揉眉。烦心事也不是没有,就比如说现在。

 

“还是算了,总是麻烦事。”

再者谁愿意生活中无端添进来一个人,来围观自己的狼狈。

 

“也不消非要是女孩子,现在男护工也不少不是么?还有暑假找兼职的大学生,医大护理学院那类的……我帮你留意着。”

 

玻璃窗映着半阴不阴的天空,像深蓝色的莫利通双面绒布,已经到了时节去采摘柠檬薄荷草,可惜就是等不来一场雨。

 

“你也别费心去找了,我这儿倒有个人选。”

朱一龙有点神经质地抓紧了咖啡杯,胭脂梨叶和毛山榉像能扎手,他其实不太擅长掩饰紧张,像要偷东西的贼。

“就每天来给我送牛奶的那个孩子,没说过几次话……但我觉着,他可能需要钱。”

不缺钱的话,也不可能每天起早贪黑跑这么老远的山路来给他送东西。

 

“你有空的时候帮我问问。他要是不愿意……这事也就算了吧。”

 

刀叉叮叮当当触碰盘子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一时间四下静谧。

朱一龙有点想笑,任由对面自己去纠结。他也就是这样的人,打腹稿的时候仿若吞金,说出来也就不甚在意了,如释重负一般。

 

“好,我去问问。”对面人活像被他甩了一脑门子包袱,声音就像皱起来的眉头,语气颇为隐晦艰难地试探:“老朱,你该不会是……”

 

“我怎么了?”

朱一龙笑起来的时候,抿着温软的唇角。

他五官线条清俊,眼尾却挑起。如果不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合该是一副带些妖气的长相,清里的妖气,隔水化墨里的妖气,眼梢挑起的妖气,唇珠衔起的妖气,单薄的像六月里的大雪,大水过火煮过的桃花,却切实存在。

 

“没什么。”

彭冠英埋头将米饭扒的叮当作响。

 

朱一龙知道他自己这些年来,很容易就得到绝症病人一样的优待。

他当然也知道彭冠英在想什么。

只是未免杞人忧天。

 

更早的时候。

某一日他站在冰冷的高凳上摸索到从房梁下垂的绳索时,这人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气喘吁吁,带着少年人温热的活气。

“朱一龙先生,有您的急件!”

彼时门外的少年,自然不知道屋内是怎样一副光景,也不是有意完成这场救赎;欲饮安眠药时恰开杏花,投湖之时恰逢月圆,都并非月亮与杏花的功劳。

或许对朱一龙来说,也不消是某个特定人,送报纸或者送包裹的,随便什么人都是一样。只是彼时命不该绝,可惜仍是架不住机缘巧合,他碰上的偏就是这个送奶的青年人。

 

人生山水有相逢。缘分是这么个奇妙的东西,想躲都躲不过去。

 

【三】

 

第二天朱一龙就在自家家门口的石阶上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白宇。

送奶的年轻人姓白,单名一个宇字。

 

见到朱一龙时白宇正自台阶上等得无聊,没精打采的小脑袋上戴一个大大的渔夫帽,帽檐很长一直落到樱草黄的卫衣上。

他等得太久,无聊到伸手去拨弄紫阳花和琉璃繁缕的枝条,又去摆弄那个早已废弃布谷鸟的座钟。

 

一个由旧瓷碗和缠绕其上的藤条形成的天然贮水容器,瓷碗破旧而缺了个豁口,应该是被遗忘在此处,藤条上结着红梅样的花朵,其间游曳着几尾拇指大的红鱼,白瓷红鱼天光云影,映衬得极是漂亮。

白宇有些个不亦说乎,一转身恰看见个拄拐杖的人影,站在林荫大道上,不知已经静静望了他多久。

于是理所当然的吓了一大跳。

 

朱一龙这一日原本照例去见他的心理医生,下午参加个患者互助交流会,被医院当作精神偶像请到了高台上讲了一个小时的话,一场下来心力交瘁。

秘书帮他将车开到进山口,空气清冽带有淡淡五角枫的味道,他拄着拐杖慢慢磨蹭着,也就自己走回了家。

 

他敏锐地意识到家门口蹲着个人。

过往的经历让他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的紧绷,他一时间僵愣在原地,没敢向前一步。

暑夏的热气都没能挽缓了他一身因为血液不畅而酸疼紧绷的肌肉,他在十二月柠檬香树的帘栊里站了半晌,猜方对他似乎并没有恶意,也并没有看见他,只是在他眼里成了个轮廓模糊的发光体。

 

这感觉很奇异。

朱一龙清楚自己并算不得盲人。高度近视,或者说视力退化近乎于瞎,他的眼前时有重影,可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景象。

 

雪樱如织而紫阳如笼,夏日熏风如水潮,红鱼浮游浅青天上,光如水滴跃于花间,于是天影与花光方绘出艳流,有个人影站在那片光注水烧的花海前,斜曳的身影劈开他混沌世界。

 

风带起凝着光滴的柔嫩花穗,带起如水脆响。

白宇回过头,显然也看见了他。

 

那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就仿佛青鸟破水停于半空,五角枫立于地上,相顾无言的时间缓慢非常,尴尬也非常。

 

日理万机的彭偶像显然是不知道“售后服务”四个字怎么写,一大清早就以赶通告为由直接把这一对适婚年龄的大老爷们儿赶上了架,美其名曰“在互不了解中培养深厚感情”。

 

言情小说里写的什么良辰美景都是骗人的。

白宇在心里有点儿欲哭无泪,

“那个龙……龙哥,”陌生的称呼有些生涩拗口,白宇硬着头皮,念了两次才念对,一把薅下自己的渔夫帽攥在手里,“我叫白宇。”

 

“我知道你,冠英和我说了。”

很温和的语气,还有安抚紧张的效果,听起来不像是难相与的人。

白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昨天收工的时候被彭大明星找上的白宇,是十分的意外的。

对方的态度既温和不失礼貌,且谈出的价格十分的让人心动,对方又是个极有名的作家。最后让白宇真正松动的是——依照对方给出的价格,他足够在暑假之前攒够让妹妹出国留学的钱了。

于是他脑子一热,满口答应。

 

来的一路上白宇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有些落荒而逃的冲动:虽说他以前做过福利院和老人院的义工之类,而且自己每天都来给这家送牛奶,对路线也熟得不能再熟。

可是有关这位名作家的网络传闻太多,似乎还有些抑郁症的倾向。

自己不是专业人士,若是一个言行不慎加深了人家的病情,可怎样好呢。

 

他那样的纠结,在看见朱一龙的一瞬间,便烟雾一样的消弭了,什么都不剩,连身子都随之一轻。

朱一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虽说彭冠英一早就跟他说过,这位年少成名的作家只比他年长两岁,然而在固有的印象里,还是难免把对方想象成严肃古板的老学究样子。

没想到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

 

阳光一时间如同蜂蜜化在水中的螺旋。

让白宇多年以后想起,他仍然能清晰地记得朱一龙那时的样子:穿在身上的白衬衣仿佛在发光,烟茶颜色的长裤,拄着拐杖很慢很慢地向他走过来,单薄如鹅毛笔画出来的线条,像是一斜微弯的白柳。

曾是惊鸿照影来。

风与光与影同尘,遂生满目无暇的透澈,井沿雪羡阳下雪之白,影子也如光浇玉烧,像幼年时自己在博物馆中看到的蛋壳瓷碗,有种合该放在玻璃罩子里的清贵。

 

后来他想,他对朱一龙应该是一见钟情的。

世上总有东西能同时拥有艳与寂,就像光,就像风,像银子弹穿过心口般遇上的人。

 

“龙哥,我扶你进去吧。”

熟悉又柔软的卷舌音。语气分不清是真诚还是试探。

视线里白宇向他走了两步,像涉川又像渡水,穿过风中红藤叶,画面仿佛有迟缓,于是身廓线条便迤逦得很长,缠着浮雾一般的清光与烟翳,是个独立发光的个体。

 

朱一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挨上了一棵五角枫,却被暖暖地握住了手腕。

他在那一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长了个器官,叫做心脏。

 

约莫是觉得他是自己同龄人的缘故,白宇也就没有用敬语。

他心中有着无端的雀跃,下台阶的时候一步蹦下两三阶,也许是遇上好看的人谁都会生出的那种雀跃。

这人明显不太知道怎么拒绝人。

 

青鸟嘴沾有梅瓣白,五角枫色殷如口脂。

在零落一路朱一龙无奈的“不用不用”和白宇颇为自来熟风格的“没事没事”的声音交叠中,白宇将朱一龙扶进了门廊,平稳地安置在门口停留的轮椅上。

 

门廊有着玻璃的圆顶,像个巨大的玻璃花房。

藤本月季柔叠缎开,茉莉瓷盆高低错落,梨花铃兰,广藿风信,日光细腻如沙而流淌似河,花上衔着高光,于润萼间凝珠,漫漶晕影深浅不一,倒挂的玻璃圆中生着无数多肉植物水生盆栽:山梅花和小橡木,接骨木和水仙球,岛屿和小山一般将人包围。

 

短短几步路,朱一龙走的有点喘,两人挨得近了点,毛绒绒的呼吸便落在了白宇侧颊上。

白宇发现,这人着急的时候,生的菱角一般的耳垂会散开柔软的薄红,在他手中轻微挣动的时候,感觉像抓住了一对温软的鸟雀,他心中有着十分奇异的心软,像是五岁那年妹妹早产,他用自己小小的手握着妹妹一双冰凉紫红的小脚时的感受,却也不尽然。

 

杏花暖粉而品樱清红,落做水面红叶船。

“啊啊……”白宇忽然醒悟到什么,忙在朱一龙轮椅前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握起他的一只手,见他没有反感,便慢慢的将他指尖放在自己脸颊上。

手下的触感并不算饱满,却十分温暖柔软。朱一龙的五指微微的一颤。

 

他知道白宇这是在消除他的不安全感,仿佛是示弱又好像是示好,就仿佛高举双手敞着胸膛向你走近,说你看,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没有恶意。

 

他迟疑了一下,继而以指尖开始小心翼翼地描摹白宇的五官。

触感有一点毛茸茸的,果然是有小胡子的。朱一龙心里那个小人儿跳起来,给自己摘了一张打分牌。

 

白宇仰着头微微闭上眼睛,有阳光落下来漏进指缝,碎在眼睑上像金橘色的蝴蝶,触感很轻柔,有些痒痒的,像是日光下被晒暖了的一把蓬松羽毛,他要努力忍住才能不笑,胸腔却还是发出微小的震动。

朱一龙手下的动作顿了下,长睫一敛,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却很自然而言地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像是捏一只包子一样双手合拢将白宇的脸捧在双手之间,手掌微拢,当做团子样捏。

 

“唔唔……拢锅(龙哥)……”

白宇的声音模糊地传到他耳朵里,带着异常的苦闷,他的帅脸啊。

揉着人脸的朱一龙先生没忍住,轻轻嗤笑了一声。

仿佛是一滴纤弱萤火折入深渊,映出整个温软的人间。

 

“笑了,终于笑了……”

白宇同志如释重负,他是没见过什么诗中说的名花倾国两相欢,倒是觉得此刻身边无边棠梨如霰,烟云一般浪漫绚烂。

“龙哥,说真的,你该多笑笑。”

白宇的语气里带了十分的真诚。

 

朱一龙未置可否,眉眼在阳光里软得微弯,像是将融未融的冰雪:“宇哥,你长得挺帅。”

仿佛是春潮破冰面,轻巧的碎裂;沉舟行过长夜,看到有光出现。

 

“龙哥帅,还是龙哥最帅。”

 

“你帅你帅……我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可我看得见啊,龙哥你眼睛里有那个什么,对了,星辰大海。”

说真的,朱一龙同志自瘸以后,就再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要经历这种商业互吹似的的掰头。

 

【四】

 

从那天开始,新鲜出炉的白宇白护工便勤勤恳恳三点一线地上线,风雨无阻,童叟无欺。

家中猛然间多出来一个人的感受,和朱一龙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发现自己无形中生成了种习惯:开始有意无意的在空荡荡的屋内凝神注意白宇的声音,细碎的,窸窣的,他故意放轻不想吵到他的——他不知道的是,他很喜欢听。

 

他穿过他堆叠的像小山一样的小书堆,衣角摩挲过纸页发出的声响。

他用羽毛束细碎温柔地掸在他那些覆满尘土的老旧家具的声音。

小炖盅滚水沸腾缠绕软糯香米的声音;幽艳花木自玻璃壶中绽放,仿佛散在天上的舞者般的声音……

在他耳边,像是深不见底的洞穴里,有人在执着的点亮一盏盏灯。

 

朱一龙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可有些行为,并非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更何况他这样比别人五感丧失的人,剩下的感官本就比别人敏感数百倍。

他控制不住地在想,白宇和他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在做什么。

 

有的时候,他的视线有时候会像第一次遇见那天一般,时而破晰看到一闪而过的画面:

白宇在擦地板时,露出蓝色长裤下一段藕段一般的脚踝,随着动作偏移紧绷作漂亮的线条,在日影下盈盈焕出洁白光彩。

 

白宇踮着脚尖伸长了身子于高处取物时,不仔细露出的一段腰线。

洗晾毛山榉和蓝色柑橘花样的丝绒毯可以很硬,黄杨木的橱柜可以很软,不过都是为了衬出造物美好。

行舟日长,一点太阳便是万物生光。

 

相处日久,白宇也渐渐了解到自己这位声名在外的雇主的一些事情。

他的客厅里挂了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但其实他真正喜欢的是墨比斯的科幻漫画,收藏了整套的《风之谷》;他说他欣赏夏尔丹的浪漫以至于拖着病体去过一次香港,但竟然也能欣赏得来皮埃尔·苏拉热的黑光艺术;但他很体贴,至少对于他白宇这个人,很是体贴:他仅仅说过一次他看展览室里弗朗西斯·培根的画会不舒服的话之后,朱一龙便将那两幅画收起来了,再也没让白宇看见过。

 

再譬如:他喜欢以味道来记忆东西摆放的位置:梦觉庵的妙高香蒸小银鼎置于书房;“蓝色柑橘”的玻璃香油球置于《地球蓝的像颗橙子》;木蜜沉水并蔷薇詹糖系做枕草束袋收于《眉庐丛话》……

朱一龙曾经自嘲说自己也算个半吊子的调香师,只要记得玻璃试管和银碾子的位置,循着香气辨认无花果树和海百合,大西洋雪松和尤加利叶,即使是像他这样的人也可以。

 

他曾写过一个脊柱断裂成三节的女画家,用全身唯一能动的一只手对着镜子在她通身缠绕的厚重白色石膏上画一只一只的蝴蝶,有时候旁人的附庸风雅,对某些人来说却是不得不为之。

 

白宇对此道可谓一点了解都没有。

他见过朱一龙那个巨大的工作台,像个玻璃器皿组成的森林,遍身漆铜胎蕉叶卐字唐草纹的香炉,两端山水楼阁金漆螺钿的小巧香乘,那些小巧的汝窑冰纹或青金粉彩的暖鸭小摆件,也会自鸭嘴里细细喷吐出香麝来。

 

每一次他收拾那些都要很小心,每一次看朱一龙在那台子旁边工作,也会觉得很神奇。

大西洋雪松和五月玫瑰做出滴管中的香水他也做得;珈蓝木和梅花冰片压制的心字篆香他似乎也做得。白宇在给他收拾书柜的时候曾不小心掉出来他和一个满头银发的外国老者的合照,背面写着“蔚蓝海岸大区”,百度上说是安托万·希里已经退休的总设计师,只不过朱一龙本人一直否认自己曾经去过普罗旺斯就是了。

 

仍是晴空。天气好到泛起淡淡的青色。

荷叶式的匀窑香乘下面簇着一小簇火苗,于这春寒料峭时节有着些许的暖意,“陶瓷铃兰”燃烧起来的时候有淡淡的涩木香气,尾调则是淡宫粉晕和清酒的味道。

 

朱一龙同志膝盖上十年如一日地盖着那条他所钟爱的藏蓝色珊瑚毯子,毯子上是他随手拿的一个三角菱的水晶体。

他的双眼凝在自家那扇莎草纸颜色的屏风上,做出一个类似普通人“看”的动作,已经好一会儿了。

 

屏风上是尾形光琳那一幅有名的《燕子花图》,粉红鸢尾花与天空自然的水乳交融成一色,因为时间久了颜色有些淡了,可这都不是他盯着这扇屏风的原因。

他只是恍惚间觉得自己又能看得见了,虽然他是近半年才至完全瞎的。

可这会儿他分明看见白宇在这扇屏风后努力踮着脚擦玻璃的身影,像猫儿扑蝶,追逐着那些画上的鸢尾,深烟的鸢尾,霜色的鸢尾,银红颜色的鸢尾衬着蟹壳青颜色的叶子,银粉的涂料因为光的角度问题,风一吹花影就像水纹一样盈盈地晃动着,白宇的身影就在那些鸢尾之间。

 

朱一龙狠狠眯着自己的眼睛。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幻觉的现象这些年并不是没有过,深夜里看见喷薄着火焰的战车,或者柳树幻化成女人,可都没有像最近遇到白宇之后这样清晰。

他在自己的唇齿间品尝到了铁锈味道,他不知这样对自己是好是坏,抑或只是另一番作弄,可是他知道自己内心里是渴望能看见的,什么都好,哪怕是假的也好……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要靠近,看得更清晰。

 

朱一龙慢慢地推动轮椅。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后悔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他跟着外面的白宇走过一格一格的屏风,已经从书房的一端滑到了另一端。

他跟他走过那些金鱼,花丛,红鸢尾,半夏生。白宇停了下来,似乎遇到一扇窗户特别难擦,需要他一次次地跳起来才能够擦到。

朱一龙随之感到地板细小的震颤,空气中浮动起细小的绒毛,许是这个时节蒲公英,或者山槐的种子,柔融融地扑面,将人包围。

 

他的眼睛眯得更厉害,拿起手中的水晶三角棱对准阳光,轻轻投影到了屏风白宇的影子上,一个模糊五彩的光圈正落在白宇的衣角上。

 

白宇这一日穿的是件白色的衬衣。

白宇只有那一件衣服上留有薄荷柠檬草清爽香气,是肥皂的味道而非洗衣粉浆洗的味道,不知是不是白衬衣所以格外仔细的缘故。

自打第一天来这里之后,白宇就热爱上了穿白衬衣,一连几天来他这里穿的都是这件衣服,他不再穿那些毛绒绒的卫衣,弄得朱一龙还有些莫名的失落。

 

朱一龙有的时候,也会分不清白宇身上的香气。

每个人或者每样东西身上会有自己固有的嗅觉记忆,一颗水果的味道、水、咖啡或是牛奶的味道、羊绒衫的味道、皮草沉熏的味道……朱一龙这样的人,一直以来依靠味道勾勒画面,依靠声音猜测动作,固有的味道所带来的确定感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可是白宇不同。

白宇不像旁人有他们身上的固有之味,许是雪松香和灵猫香,清鸢尾和梅幸茶之味,却似乎都不尽然,终日变换,反复无常。

凭借着他衣角上的香气,朱一龙便能判断得出来他今日走的是哪一条山路:他若是时间宽裕,便会故意选一条偏远的小路要经过淙淙山泉小溪,像孩子一样仿佛还要和红鲤嬉戏,身上沾染的便是琥珀苔藓、橘子树和茶玫瑰的香气。

如若电车赶得晚了,他便要急匆匆地赶上大陆,这个时节,会沾染在第一场雨时熟成的草莓,和雅腻的烟草味道……

 

朱一龙总觉得,白宇身上有股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本香,温暖如夏雨,透彻如晨曦,兴许是这香气让他在他眼里成为了个发光体,照亮了他周遭的一切。

更何况。朱一龙靠近了屏风猜测,他今天应该是在来的路上,偷尝了一颗刚刚成熟的山草莓。

 

当他开始在自己没察觉时,以手指描绘屏风上白宇的影子,并开始寻找马克笔想要描摹下来的时候,两片拉扇猛然一下开了。

既清且厉的乌桕树味道伴随着十二月水蔷薇,成了种料峭的春寒之味扑面而来,有些冷冽地刮人脸颊,几乎是瞬间再朱一龙睫毛上起了一层霜花。

白宇身上却因为干活儿缠绕着厚重的暖气,很忽然的向他凑近。

“龙哥,怎么啦,有事吗?”

 

朱一龙的脸上是一副仿佛被冷气拍懵了的面无表情,隔了很久才慢慢的自己转过轮椅,一点一点地滑到里屋去了。

“没什么。”

 

“欸欸?这么冷淡的吗……龙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龙哥想死。

想象一下你拉开门有个人,不知道在那里呆了多久,捧个三角水晶棱柱,对着你的影子玩儿光影游戏。

傻逼吗他。

 

朱一龙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因为白宇对他实在是足够好,好到他几乎要自作多情地以为,白宇其实每天也在目不转睛一错不错眼珠地看着他。

 

身体只要一接触到丁点的冷意,就立刻会被裹上温暖的毯子;无论是什么时候,他滑入到自己情绪的深渊不能自拔,立刻就会有人握住他汗湿冰冷的双手;长的看不见一点儿尽头的黑夜里,无论何时惊醒,总会有温热的体温在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见缝插针地逗他开心。

 

朱一龙有时想,白宇如果是有人派来暗杀他的杀手,那估计他已经成功了。这样下去,白宇让他三更死,他恐怕是活不过五更的。

 

“我的咖啡呢?”

这样想着的朱一龙闭着眼睛,对着眼前人无奈的发问。

 

“我听医生说了,你的胃不好,不可以喝伤胃的东西,这是热牛奶。”

白宇蹲在他轮椅前,一个类似单膝下跪的虔诚姿势,见他揉眉心,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拖长哄劝,像是宠溺又像在撒娇:

“是我亲手做的哦~我加了蜂蜜,甜甜的……小时候我看动画片,馋这个馋了好久,龙哥赏个光尝一口好不哈?就尝一口……不好喝就给我喝光。”

 

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朱一龙这样想着,唇边落了一圈儿温暖的奶胡子。他听白宇说过想要去留学的妹妹的事,知道白宇很珍惜这份工作。他会这样做,大概也是担忧他这个性格喜怒无常的雇主会放弃他吧。

 

我不会的。

朱一龙心里想,你曾经救过我的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白宇天性细心又待人体贴,太过轻易给人被宠溺的错觉,而生过多不该有的妄念贪嗔,这好并不只是对他一个人,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却有如见血封喉一般。

 

他不清楚当初彭冠英有没有跟白宇说清楚,说了多少,估计他是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一年的春天天气是真的好。

虽说春寒最在三月雨。然银叶隔龙香,香也染上了潮气,说是雨不妨说是潮湿的雾气,可以一把攥在手中,莲白雨珠子跳落青色的房檐,从二楼的小阁楼看下去山街上白芷杜衡,江草迷离。有姑娘打着伞来采入茶的淡红木绣球,打着雏菊黄的伞,在山路间摇摇晃晃,就像晶色的烟火。

 

白宇伸手拨开水中的中药,甩落一手的水珠。他望着轮椅停在阁楼木制小窗前的朱一龙,攥紧了手中水色的毛巾,鼓起勇气开口:

“龙哥,那个……我帮你洗澡吧。”

 

朱一龙闻言慢慢将轮椅转过来,无神的眼睛只是投过一个温和的问询眼神,就让白宇尴尬在了原地。

可是,他真的忍了很长时间了。

虽说一开始朱一龙就委婉地表示他不习惯别人帮忙,况且他们还并不到可以处理洗澡这样私人事情的关系。

 

可是每次看着朱一龙自己一个人撑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跳进浴室,模样滑稽得令人心酸。有时白宇明明听到洗漱用具散落一地的尖锐声响,可无论他在门外如何敲门,里面的人都会温和地婉拒他帮忙,然后自己艰难地在里面耗上两个小时。

 

白宇天性本就良善容易心软。朱一龙那模样,让他心里莫名的被揪似的难受。

虽然明明知道,朱一龙在没遇到自己的三十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也活得好好的,可白宇还是觉得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朱一龙本来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

自己和白宇虽说估计到了下辈子都没什么可能。然而他还是本能的,想要在白宇面前保持些矫情的体面。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朱一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抬起的手又慢慢的放下了。

他找到自己视线里对不准焦距那一点的、白宇的影子,只是看着他,目光如两泓银水,既没有答应,却也没明确拒绝,在轮椅上静静而待,仿佛任由他动作。

 

被雨幕染得碧意流馥的天幕下,有竹影和淡雅的莲香。

他的发肤一时清明透析,仿佛生来从未到过地面,有风吹过,身影未动却仿佛在摇曳,像尾游在雨中银白的鱼。

 

“龙哥……你不拒绝我当你默认了哈。”

脸是什么。白宇心想,满屋只听得他一个人的尬聊声:“其实你看,我大学的时候一个寝室的哥儿们也经常相互负责搓澡的,都是大男人,没什么的。”

 

他絮絮说着,不知是在说给朱一龙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伸手去解朱一龙雪青色的衬衫,一点点的花纹缠在了他手上似的腻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学里一个男寝的同学做起来很自然的事,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互相开荤段子,可是面对着朱一龙,他却怎么也做不到了。

 

朱一龙坐在轮椅上,衬衫被解开一半,安静的仿佛个乖巧的雪娃娃一般。

窗外绣球与银莲花的花影交织在他已经赤裸的背脊上,仿佛一滩彩虹化成的水,白宇呼吸急促了起来,自己都感到的面颊滚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旁的情绪。

 

他觉到自己的心要被剖做两半,一半是信徒般的膜拜虔诚,未有一丝不洁的闪念;另一半却如沸火油。

朱一龙脊骨消瘦,棱角起伏都清隽,若潇远的山峦,未有一丝饱满、乳液似的欲望横流;可另一方面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里面仿佛燃烧了满盏的鸦片般的漆黑,深藏着某种白宇读不懂的情绪,却越怕去看,越想要去看……

终究还是没忍住。

积攒的情绪像个定时炸弹,白宇的手微颤着解下朱一龙海松茶颜色的裤头,指缝间瞄了一眼那沉睡的器官、他也有的器官,就像烫手一样的跳起来逃开好几步。

 

湘妃竹的影子在地面上无尽的蔓延。

梧桐滴碎,凤尾森森之音分外的清晰。

 

“龙哥……”

白宇无错的攥着毛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原地。他听见朱一龙隐隐地叹息一声,里面有太多比失望还要沉重的情绪,刺得他肩膀一缩,开口想要道歉,却敏感的认识到这样似乎更侮辱人。

 

“……做不来的事,就不要勉强了。”

朱一龙顿了一顿,兀自慢慢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拄着拐杖用他滑稽的老姿势,一跳一跳地进了浴室。

 

对于白宇这样生来会讨人喜欢的、没在讨要感情上吃过亏的孩子来说,这一针有点太烈了,对他打击不小的吧。

朱一龙拿毛巾艰难地自己擦着背的时候,这样想。

不过这样更好,对谁都好。

 

白宇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站在门外。

落在瓷砖上的水珠声在他耳边无限的被放大,逐渐成了震颤耳膜的轰鸣,近乎要在他的心上砸出一个洞。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停。

朱一龙耳边的一缕头发上挂着几滴水珠儿,焕得被洗涤过后的肌肤有霜雪与月光的清凉,水珠的倒影里缠绵着一小团花影与烟气,他在原地措辞半晌开口:

“白宇……”

春夜里有薄荷香,线条婉腻,绿幽幽地一荡。

“你和我以后,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中文是门博大精深的语言。

国人说话总归能将龌龊意思点到即止,保存一份自己和他人言语上的体面,又虚伪,又方便。

朱一龙觉得,自己这不知何时就会两脚一蹬的命数,一辈子好歹无愧于人,若是临了再生孽缘,人间这一趟赤条条来去,未免太不值当了。

 

他也只求能和白宇疏淡相处。

别无他求。


【TBC】


【-------------------------这里是分割线的小剧场-----------------------】


白宇:【推轮椅.jpg】哥哥我不演了!你沉死了我推不动你!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你吃火锅不长别的地方光长胸大肌是不是?!

龙哥:【眨巴眼.jpg】那你歇会儿?

白宇:【往后一仰摊在道具组的轮椅上】哥哥你也推我走一圈儿,这个轮椅看起来好舒服啊……早知道我就接这个轮椅上的角色了,真是的要不是当初看着护工那个角色攻一点儿我就……(碎碎念.jpg)

龙哥:(没忍心告诉他真相):……白宇你是不是又看剧本只看上半段儿就接角色了?

白宇:【试图耍赖.jpg】我不管,反正怎么也要分工搭配,哥哥你推我走一圈儿我推你走一圈儿!

龙哥:……白宇你幼不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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