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X护工北)【中】(1)

前文走链接: 远山的声音【上】

【手动艾特爱卡卡 @爱卡aika 欢迎她回家。

【预警:主人公有轻微抑郁症倾向,介意者慎入!


【五】

 

此后他和白宇的关系理所当然地冷了一段时间。

两人似乎恢复到普通的雇主和护工的关系。白宇对他依旧体贴,只是变得有些怕他,偌大的宅子里如果蓄意躲着一个人的话,要找个人也是不容易的。

 

朱一龙以为,自己和白宇的关系就会这么下去,直到自己变成一把海中的灰,白宇能在念他墓志铭的时候掉几滴眼泪,感慨朱一龙真是个厚道的好雇主,从不拖欠工资。

 

却没想到这样的状态只维持了三天不到。

总有什么事情会成为破冰的契机。

 

譬如某一日白宇自山路上向他欢快的跑上来,手中扬着一本有些年头装订粗糙的书。

彼时朱一龙坐在窗前,园子里烧着一丛又一簇的煤油灯,是为了防止未熟成的果子和花被春寒的潮气所冻伤,柠檬和橘子的香气被暖气一烘,温暖的云雾一样缓缓地上升将人包裹。

白宇那一日穿了件红色的格子衣,一丛火苗一样地向他靠近,在他陡然清晰的视线里鲜活地跳动燃烧,像那些老电影里的远景。

 

“龙哥!哥!……《1914》是你写的吗?!”

 

院子里的鸢尾花开成宛如冬日清空一般的颜色。

“我就说嘛。我就看龙哥你的笔名特别眼熟,可是一时间没想起来,上网一查我才知道……龙哥,你写的“19年系列”是我高中时候最喜欢的小说啊,在宿舍里连夜连夜地看整夜地睡不着。”

 

白宇推着朱一龙在一条开满紫藤萝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声音兴奋到手舞足蹈: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那就保持沉默;如果自觉无力发光,那就蜷伏于墙角,但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也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勇敢的人们。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以扭曲如蛆虫。’”【注1】

 

在朱一龙看不见的地方,白宇的眼睛闪闪发光。

“……加西亚被捕之前发给自己国家的最后一封电报,用摩斯密码写的这个。我当初能背下来整本加西亚的台词,现在只记得这一句了。龙哥龙哥,你好厉害,我上高中那会儿你也不过刚上大学吧,你是怎么写出这种句子的?”

 

头顶上的紫藤萝开成柔软的丛云,有光迸溅其上如流淌的水银。

白宇的话让朱一龙回忆起很多事。

《1914》到《1918》系列是他第一部写完的系列小说,主人公加西亚是一战时候德俄双面间谍。自己那时写作还带有不少年时期的中二色彩和割舍不掉的英雄情怀,前期主角一路酷炫如开了金手指,通篇的西装革履衣香鬓影,枪林弹雨斗智斗勇,白宇上高中的时候网络和电子游戏还未普及,年轻人们消遣的方式不多,会看过他的小说倒也不奇怪。

 

“‘加西亚老师,我们两清了。’”

白宇沉浸在情节里,一时间陷入角色。

“当初阿列克谢这句话一说出来我差点没哭死……龙哥,我说出来你别笑话我啊。你的最后一部《1918》我是暑假带回家看的,看阿列克谢在国防边境饮弹自尽这一段我一蒙被子哭得一抖一抖停不下来。我平时不回家,家里就帮我在客厅搭一个行军床,我当时哭得整张行军床都在抖,把妹妹都吓醒了,一出来还以为我是中风……”

 

两国的边境生着无边红色的芦苇,如生长在玻璃当中,疯长如燃烧。

年轻的军官割舍了自己的信仰,从国家的监狱中救出了自己敬爱的老师;他舍弃了代表爱意的鲜红玫瑰,将属于英雄的木棉别在了老师染血的囚衣上,目睹那辆沙皮卡车渐行渐远驶向敌国的地平线。

 

战争结束多年以后,加西亚在祖国监狱里收到一张匿名照片,照片上金发的阿列克谢身旁站着他美丽的妻子和四个孩子,站在和平年代的阳光下美满又幸福——他在铁栅栏漏下的狭窄阳光中笑了,第一次觉得不见天日的日子有了盼头——他不会知道照片不过是炮火响起之前的一张摆拍,那人早已经在他离开的那一日站在两国的边境上、红色的芦苇丛中饮下滚热的子弹,身躯留在祖国的土地上,眼睛却永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朱一龙望着白宇的样子,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因为那都不是19年系列真正的结局。

 

真正的结局就是:战争结束后,回到了自己祖国的加西亚并没有受到英雄的待遇。他连同在卧底计划中牺牲的47名特工一起背定罪为叛徒,背负上叛国的污名,他被折磨被唾骂,在监狱中不成人形,他的原上司为他出具了一份精神诊断证明,于是加西亚,这名曾经最出色的双面间谍幸免于绞刑,终身在精神病院中接受治疗。

 

他在精神病院中接受治疗的经历在朱一龙同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蝴蝶病院》中披露,同时也是最后未能出版的《1919》的故事,背景原型为那个有着下雨房间的麻风病院,只不过主角换了名字。

他的出版商坚持认为原结局会吓跑19年系列的书粉,因此将其改了名字拆做两部出版。

 

《1919》通篇风格阴郁、意识流、不知所云,完全是个疯子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呓语,和前几部风格迥异,因此做出这样的改动并不突兀。《蝴蝶病院》后来还被一个游戏公司买走版权做出一款逃生游戏,主角其实就是19年中的加西亚。

 

朱一龙是记得加西亚这个角色的。

大概是因为愧疚。

开始写《1914》的时候他刚瘸不久,还能勉强站立行走,在同一年被告知,有一位著名的心理医生可以治好他的病;写到《1918》的时候被确定体征症状无法治疗的同时,他还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的视力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原因开始退化了。

 

如果不是自己手下的人物,或许会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命运吧。那时候的朱一龙,还会忍不住这样想,到之后的角色就有些麻木,直至记不清了。

 

可是白宇并不知道这些。

他曾经想要成为加西亚那样的英雄,后来想要成为创造英雄的人。可惜岁月蹉跎,他只长成了一名光荣的送奶工。

但是有个问题他还是想要弄明白。

 

“龙哥啊……那个,阿列克谢和加西亚的感情应该是双向的吧?”

白宇的话打断了朱一龙的神游天外,他的眼前能看到一点模糊的重影了,便看到了白宇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的动作:

“我看的时候就一直很想问问作者本人啊,因为总觉得如果单纯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的话,阿列克谢太可怜了……的感觉。”

 

朱一龙登时被噎住,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这小子,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跟他装纯?

 

他写书的时候现在的某种潮流还没流行起来,倒是19年系列最近不断的在网络某个特定圈子被人频繁提及,被一群小姑娘每天嚎成神作。

连他这样几乎不怎么跟外界接触的人都偶尔听助理说过两句。

 

平心而论,他在写书的时候确实没有把感情线往一个刻意的方向引导。

倒是这些年轻小姑娘是真的厉害。助理曾经将论坛被顶得最热门的几篇书评念给他,他听完之后简直叹为观止,不过鉴于他自己的某些倾向,他不排除自己在写作的时候潜意识作祟,不保证自己完全清白也就罢了。

因此,对网络上盛传的某些感情线,朱一龙先生保持微笑,不予置评。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做梦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某一天会被一个热情的书粉直白地问到眼前。

 

花园中盛开白色和蓝色的鸢尾,从雪白到羽毛般的白,从近黑的蓝至蔚蓝,间或有若干粉红鸢尾花做点缀,绀鸢尾和花道鸢尾,冥冥中和屏风中所绘的浮动之世灵犀相通,水乳交融。

庭院里的花是真的,而屏风上的花是假的。

现实中都是如此,更遑论小说中的世界。

 

“当然。”满目花光之中,深通中华语言之博大精深的朱一龙先生,一再温和的微笑再微笑,近乎是小心翼翼的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他们在彼此身上,都找到了救赎。”

 

【六】

 

夏日小满亦在梅雨季中。

荔枝、梅英、莲花、鹅梨、蜜脾、白豆蔻、辛夷蕊、西香子与金颜香于乳钵内细研,炼蜜梨汁和令稀稠得所,紫荔枝皮半两龙脑少许,滴水和剂,生捣成蜜,藏于白器或琉璃瓮,与冬青子同贮。

夏日时隔火烧银叶,燃出蕙香跌宕仿佛花木幻化的精灵,被犹带着雨水湿气的日光一折,是种淡于杏子颜色的清艳淡红,纸色牙白,扩散于其上十样锦的颜色,便仿佛春雨成潮沾着清甜的果意,与春光跳脱一道,暖缠微酸绕着人鼻尖儿。像牛皮糖样甜得没骨头的情儿,年纪却青雉得滴水。

这香本有个好名目,叫做小四合香,可惜后人记不住,更通俗的说法名唤“荔枝香”。

 

这一年的夏日,白宇获得了进入朱一龙先生书房的特权,并且开始帮他完成他的小说。

 

现代的小说家没有几个用手写字的,写小说大都是手打。

盲打朱一龙也不是不会,但他自己一个人终归还是麻烦的,既要措辞构思还要摆弄他并不熟悉的键盘电脑,一个不小心就要打断思路,编辑看着也是麻烦,因此在大都时候,都间或会有文学院的学生来代劳打字的工作。

 

文学院的学生将能得到这项工作视作一项不小的殊荣。

如今这份殊荣落到了白宇身上。

 

在自己曾经憧憬的作家手下做事的感觉是非常奇妙的。

他亲耳听着朱一龙用他平静温文的声音,幻化出无数春冰玉露,锦绣风画,仿佛看他在虚空中作画,白宇曾经帮他将吃人的孩子手中的马肉送给他心仪的少女,也曾在被敌军困守了三月弹尽粮绝的空城奏出哀歌;他写帝王打开国库将将几代祖宗保命的粮肉放入百姓嶙峋如枯枝的掌心,写他将所有的火药都充作烟火,在覆满白骨的土地上绽放繁花无数。

 

锥心裂骨而层云鼎沸,或沾着灰烬与血泪。

 

这人的内心丰富到超脱了躯壳的禁锢,他写风马与牛的嘶吼,写长安城的冤魂不分昼夜的号哭,写着那些他不能成为的疯子的清醒与控诉,他的双脚不能行走,灵魂却超脱在世界之外。

当他日复一日的仰头望着阴晴或是下雨的天空的时候,在想着又是什么呢?

白宇无从知晓。

 

帮朱一龙完成他的作品是需要一定的心力和体力的。

他的小说整体的基调都是苦涩而压抑的,白宇的共情能力又很强,往往需要在下着暴雨抑或洒满月光的山路上跑上好几圈,才能发泄出朱一龙的文字带给他的压抑和愤懑。

 

虽说名小说家的代笔是个蛮炙手可热的工作。

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朱一龙手下的文学生总归是用不长,隔一段时间就要休息,林林总总算来,跟过他几部完整小说的,只有白宇一个人。

他也并不想增加白宇的负担。怎奈如今正值暑假,愿意顶着暑热往山上爬的学生变得很少。

 

朱一龙心里暗暗说了声抱歉,收回自己神游在外的思绪,双手合十坐在柔软的浅灰躺椅上,闭目开始描绘一口井。

青黑色的井沿有滑腻的青苔,井上覆有一层薄薄的落雪,贮藏了一整个江南的青墙黛瓦温柔人间,是小皇帝再也回不去的江南。

井口很窄,却开了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姚黄魏紫,麟兽凤凰一样华贵雍容的牡丹花——冬天是不应该有牡丹花的吧?朱一龙想,可是这小皇帝死的时候分明就是该有了,毕竟他出生的时候就天生异象,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红雨,如血如绒绵密黏重的红雨,如今回想起来分明是灾祸,怎奈赶上的时节好,是久旱逢甘霖。

 

他望着窗外的暖阳,用后面白宇跟得上的速度,缓缓地叙说着:那皇帝解下自己鎏金的玉腰带挂在树梢上,用自己饿的眼珠突出的眼睛望着那口黝黑的井。

回望自己一生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一口井一样的一生,黑峻峻看不见尽头的一生,悲情不足,荒唐有余的一生,朱一龙莫名的嗤笑了下。

 

身边却忽然传来响动,打字声停住了,白宇忽然站起来迅速的走到院子门口,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颤抖,像是重感冒,朱一龙觉得他似乎是慢慢的蹲了下来,在原地蹲了很久。

 

在他的视线里,月光将他的身影镀了盈盈的一层边,露水一般毛茸茸湿漉漉的勾边,他走回到他身边,声音里是有些酸涩勉强的笑意:

“抱歉......龙哥你的文字太有感染力,一不小心就.......”

朱一龙愣了下,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梅英和莲花烧至尾调,像是繁影春烬,零落成灰的寂寥味道,青木和寒水石末之味自花香里探出次第明显,像是被冷雨浇透了温暖春潮。

白宇摸摸索索蹲至他身前,以额头轻轻抵蹭他并无知觉的膝盖,这样一个类似撒娇的动作,像是小动物般单纯的亲近:

“……他刚刚不还大开了国库,安慰百姓说有足够的银钱。”

 

朱一龙的手指抚摸近他发间,声音温柔又无奈:

“那是他骗他们的。”

像是面对即将别离的痴缠情儿,宠溺又无奈道一句你这是撒娇的话。

 

“不是……怎么会有一辈子活的这么惨的人啊龙哥?”

似乎是为了搅散方才尴尬的氛围,白宇语气有些夸张的感叹:

“……三岁就被抱走当傀儡皇帝了,六岁就赶上战乱,七岁逃被自己的亲爹推下车,赶上饥荒的时候又差点儿被吃掉……当上了了皇帝还是个傀儡,被敌军围了三个月,一回来看见老婆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死在凤座上冻成冰雕,还不够惨,都快上吊了龙袍上还这么大一块补丁……”

 

哦对了,他还有妻子。

他的皇后比他大上整整十二岁,初见在一副山中雪景的屏风后见了一面,让他明白原来人可以被修剪到这样的程度:弯腰行动都带着标尺,声音起伏平仄都不出格,除了第一次见面时他伸手想触碰她鬓边石榴石的珠穗牡丹,她侧头躲开,更多的时候只是于凤椅上端坐,和被摆在那里的绢扎人偶坐的时间一样长。

被家族养出的观赏盆景,人间富贵花,她连死时都端坐那把凤凰椅子,只是鬓发凌乱,珠翠不知零落哪里去,只有牡丹结了霜花,怀中多了一具已经冰冷的婴孩身体,一出生就断了气尚未回暖,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雪人儿。

 

小皇帝看见时她已经断气了不知几天,他上前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确定她已经死了,竟也感觉不到几分难过,冻僵的脑仁骨髓搅成了一锅粥,本想埋了葬了,拿起地上断裂作一半的琉璃脊,却又想你死我葬,我死谁埋?便埋也不想埋了,兀自茫然的朝宫角的井边走去。

 

“啊……”

朱一龙发出了个没有意义的音节,慢慢浮现出一种如梦初醒的神色,用一种带些征询的语气转过头来问他:

“那要不……让他活着吗?”

他摇摇头,很快自问自答:

“活下来对他有什么意义呢?摆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今天自己吊死,还是明天失去吊死自己的力气活活饿死的选项,那样岂不是更难堪?你是想让他投降吗?”

 

温和的语气,商量探寻一般的口吻,还带一丝征求。

 

白宇沉默了。

他其实哪里谈得上想不想,他岂会不知道一点点的改动都会对故事的走向产生巨大的改变,更何况这个故事已经到了末尾,怎奈正常人总是对生有着与生俱来的渴望。

他脚下一时间生出无数虚红的牡丹,成为那个过于入戏的看客,将自己的心揪做一团。

 

廊外风动摇曳无数开的极好的雪绣球和木芙蓉,一簇一簇的清晶似的,粉珍珠兰盛放得如火如荼,送了小日春和的熏风上来。只是香炉里的烟消散了。

 

朱一龙凝神半晌,弯唇笑了下:

“我是不会让他投降的,白宇。”

 

他微笑着说的残忍而轻声:

“他就是活活饿死,他也得给我挨着。”

由他写的第一个字而生,由他落笔的最后一个字而亡。

 

白宇走回书桌,扯了两把自己的头发似乎在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来,看不见也知道的垂头丧气。

他有些伤心的问他,龙哥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所有人呢?

 

晚饭有春天时在山里采摘的新鲜的香椿和山菜,被柔嫩的鸡蛋厚实地包裹,炸了小刀鱼,新烙出的饼子带着淡淡甜味的麦香,小砂锅里绿豆百合粥熬得沙融,放凉了加冰糖和桂花。

 

自从白宇来了以后,朱一龙家里的伙食当真是好了不少的。

虽说他这个年岁的男孩子,很少有能安下心来和锅碗瓢盆为伴的,但白宇约莫是时常照顾家里的缘故。山里就地取材的食材新鲜,白宇对他也用心,营养搭配荤素均衡,近乎要养软了朱一龙的胃。

 

只是白宇大概是真的心中郁闷,连带着话都少了不少。

“龙哥你,对你小说中的角色是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啊……”

 

瓷勺碰着碗沿的声音仿佛冰中清响,朱一龙抬起头来对着他的方向,抛出一个类似问询的眼神。

白宇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就是觉得,如果稍微有点感情的话不会那么杀伐决断……”

砍瓜切菜一般。

 

“当然没有。”朱一龙搅弄着自己碗中的冰糖,似乎觉得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有趣,“对自己创造的东西产生怜悯,描述的时候会变得不客观。”

 

“龙哥,你没有过爱上自己创造的某个角色吗?”

白宇的声音更加苦闷:

“我就有啊……龙哥你创造的人物都很好,很有魅力,很努力、很精彩的活过,可是为什么最后都是这样的结局呢?”

 

“连一次奇迹都不可以有吗?至少……能让人看到一点点希望啊。”

 

朱一龙听着白宇的话,遥远得像少时的清溪,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夜里有春河解冻的声音,早已经无迹可寻。

所以他只是挑了眉眼反问:

“你会对你买的一只股票而有感情么?”

 

白宇气呼呼的走了,背影像个委屈的孩子。

朱一龙背对着他坐在摇椅上,地板上铺陈涂抹着月光,在他的脚面结霜,听着他的脚步走远了,忽然心中也起了一点怨怼:

他自己都是只瘸鹅,难道还要让他用嘶哑的喉咙,去歌颂人间真善美么?

 

对不起,青鸟心大,而他小肚鸡肠。

 

【七】

 

没有白宇的夜晚开始变长了。

 

朱一龙分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挣扎着从梦境中醒过来了。梦里他挣扎嘶吼筋疲力尽,可现实中他不过是轻轻蹙了眉头醒了过来。
夏末的星子不再有燃烧的热意,闪着水滴一样孱弱的光。

白宇对他的娇惯大概是,没有人在一旁守候,他会渐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白宇不在的时候他越来越嗜睡,对时间的概念也日趋模糊,白宇走了多久?可能几天?几个小时?肌体的生物钟就像是北极熊或是松鼠的生物钟需要冬眠。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虽然一早就习惯了它的半死不活消极怠工,这么多年磨平了心态表示理解,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它不打招呼的报废罢工。


他在醒过来的时候,视线总有一瞬间回光返照似的清明。

彼时窗外黄澄澄的一轮月亮,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适合媾和灭口,朱一龙的眉心深深的蹙了起来,他感觉并不好,况且厨房里应时应景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宁愿是他的幻听,或是是松鼠拿小爪子刨食,否则他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朱一龙先生小心翼翼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警惕地行在黑夜里,像一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行过自己家里。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用来寻找光明——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在厨房,天花板上垂下一层边沿毛绒绒的灯光,听声音应该是灶台的方向,有个模糊的身影簌簌而动,不知在鼓捣着什么,映在朱一龙退化得像瞎子似的视网膜上,颇有格格巫的遗风。

 

朱一龙行至厨房门前站定没有出声,清瘦的指节轻轻扣机心中默念数一二三,如约听到了锅碗瓢盆叮当停下来的声音,和被吓到肝儿颤的一声:

“哇呀呀呀呀呀龙哥你怎么站那儿不出声你吓死我了!!!!”

不是白宇又是谁。

 

月朗星稀,一时间春溪和虫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白宇……”朱一龙推着轮椅欲靠近一步。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我我我不是来看你的!”

白宇同学就地取材,一手炒勺一手菜板子挡在自己身前,虎虎生风而威风八面。

 

“哦,”朱一龙停下了,在月光下的面容很像水烧的搪瓷,用温和的语气问了一个十分安全的问题:

“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白宇慌乱之下说话不过脑子,冒出来一句:“……我是来偷东西的。”

 

“……”

朱一龙抿了下唇角和他确定:“……偷汤勺?”

方才白宇慌乱之下手中的汤勺磕到了桌沿,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叮”地一声。

 

“……对。”新鲜出炉的白小贼尴尬地把汤勺藏到背后,硬着头皮如是答道。

 

朱一龙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充满怜爱:

“白宇,那汤勺是自己从山下背上来的,双十一超市大减价的时候抢的,‘9把只要9块9’,你跟我炫耀了好久。”

 

“那我……我就是来拿走我买的汤勺,怎么的不行啊?”

 

“偷个汤勺需要穿夜行衣?”

朱一龙先生不疾不徐,幽幽反问。

白宇以手覆面,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下:“不不不,我没……”

 

“这个声音,听上去很像你和汤勺一起在大减价的时候一起背上山的环保垃圾袋……白宇,你拿垃圾袋当夜行衣么?”

朱一龙的声音里有痒痒的笑意,他要很专心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笑趴下轮椅伤了白小贼的自尊心。

白宇脸红脖子粗,恨不得钻进地缝,只能嘴硬到底:

“不是,真不是,龙哥……你听错了。”

 

听得他急急否认,朱一龙也不急着反驳,以一个闲适的姿势以掌心抵在下颌,双目微眯,伸出一根白皙手指在虚空中比划:

“你下面,是不是穿了件白色的卫衣,后衣帽带了个毛球的那件?”

 

“我……”

 

“你上次穿着这件衣服的时候,还打翻了一盆柠檬薄荷草,那个味道一旦沾上,就很难再消得下去。”

要不要在这种事情上这么敏锐啊?!

白宇一想到朱一龙用自己敏锐的感官能勾勒出自己现在狼狈的形象,就觉得脸上火烧一样的羞臊,恨不得上前用力滑动双手停止朱一龙的脑补。

 

“白宇。”

朱一龙忽然出声。

 

“干干干……干什么?!”

白宇本人正处在恨不得能把自己回炉重造的阶段,敏感的神经高度紧绷,明知朱一龙看不见,还是将菜板子高举了几公分。

 

“你喜欢熊猫么?”

 

“啊啊啊啊啊龙哥你不要说了!”

 

庭前有一棵红叶树,枝桠一捧一捧地接住月光,月色就在那明艳的红叶之间燃烧着,衬得那叶影愈发的像拥抱烛光的蝴蝶,有一折一折凋落的夏花生息。

被叶片五角的线条割碎的光渗漏进来,有些许落在了朱一龙的眼睑上,一小丛颤动的水光就那样斑斓的燃烧起来。

 

他叹了口气,推推腰腹间白宇温暖的脸颊,触感像只小熊猫,鼓鼓囊囊的:

“白宇,抬头。”他语气有些无奈,“不抬头你要把自己闷死么?”

 

“我不……龙哥你不许笑我。”

白宇脸颊的触感滚烫,触手生温,让他常年寒冷的手指也沾染上些许暖气。

 

白宇有些庆幸朱一龙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神情。

他真的快窘死了。

他这几天怎么也放心不下朱一龙,山路也总是走了一半就折返回来。一路念着”冷血、无情、固执、无理取闹“的白小宇同学本想仗着自己熟悉地形,悄摸摸地摸黑进朱一龙家给他做好早饭和夜宵,他连开火都不用,明天放微波炉就可以自己吃。

即使被朱一龙发现了也不怕,白宇早为自己想好了狡辩:说是外卖送错了,说是田螺姑娘做的,反正不是他做的。

一切本来计划的很完美。怎奈白宇是个做什么都很有仪式感的人,其一他忘记了朱一龙感官敏锐堪比古代杀手,一只鸟雀飞进来都可以听得见;而来他被自己这身剪裁环保又合宜的“夜行衣”坏了事,落得堪比人生低谷的窘境。

 

“我放心不下你,怎么样都没办法放心,什么事都做不好,工作被老板骂了,念书也念不进去……我就想来偷偷看着你,没打算吵到你的。”

被法官当场抓包的小熊猫没有办法,只能自暴自弃似的坦白从宽。

 

朱一龙静了半晌,闭了闭双目,伸手揉揉怀中男孩儿的脑袋:

“你幼不幼稚,有话不能直说吗?”

 

“才不呢,我跟你吵架呢。”

扬言要吵架的人更深地将脑袋埋到了朱一龙温暖的腰腹间。

就这么跟他吵架吗?朱一龙心想。

 

“龙哥你这个人,毫无同情心,就会虐待纸片人,还虐待小动物。”

据说是被虐待的小熊猫一句一句小声的控诉,声音闷闷的。

 

“……”朱先生面对血泪累累的不实指控,凭借男人的生存本能,下意识地觉到这时候自己还是照单全收的比较好。

 

“再者你明明也没有你自己说的那么厉害!”

白宇挥舞着两只小拳头,试图捡起自己零落一地的可怜尊严:

“不是每一次都会被你发现的!有好几次我说我走了你就相信了,其实我就站在院子里的芭蕉叶后面看你……还有玄关那一大片盆景后面,一看就是一下午,每次都看你熄灯睡了我才走的,你都没发现!”

 

“……”

朱一龙死命压抑着心里汹涌的海潮之声,许久未沸腾的热血正在他颅腔里燃烧奔腾,发出怪物一般的嘶鸣,是涨潮破冰,冻土逢春,他左手狠狠握了右手好几下才止住颤抖,用自己的喉咙发出尽量平静的声音:

“……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秋天了,外面很冷。”

 

白宇吼完一句面色也有些发红,脸颊上的热度可以烘山芋——他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今天晚上他说过的傻话和做出的傻事儿比他以前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加起来还要多,他掩饰似的背过身去拿了几样完全不搭界的蔬菜进厨房。

他觉得很羞耻,羞耻到一时不想说话,不停地以手掌搓着自己温度怎么都降不下去的脸颊。朱一龙平静的反应,又让他有些莫名的失落。

 

潜入被正主发现,以惨烈的失败告终——白宇觉得自己也不再有伪装的必要,他脱下一身垃圾袋,光明正大地在他挑选的飞天大猫吊灯下给朱一龙准备夜宵。

虽说坚持扬言“我们没有和好”,白宇同学拿出了自家外婆做的白斩鸡,放到冰箱里做明天的熟食,用昨夜自己炖的鸡汤和白斩鸡中的鸡油做鸡粥。

 

小砂锅里饱满的米粒吸足了鸡汤的原汁,又被鸡油浸润得油光水滑,随手一搅,方变作了棉花一般松软的稠粥,这样一碗粥温和又暖胃,最适合做夜宵。

白宇回头看了眼安静的等在灯下的朱一龙,有一点过长的碎发整齐的埋进衣领里,整张脸在这般深夜里的高光之下,丝缕的热气之间,显得粉雕玉琢一般。小时候他和外婆一起看港剧,深夜女主角恐恋人肚饿,用保温桶为他打水蟹粥,又很快摇摇头将自己奇怪的联想抛之脑后。

   

“啊……对了。”

白宇装似闲聊,自碗中挑出些细嫩甜脆的卤鸡胗、鸡肝和鸡心给朱一龙拌到粥里:

“龙哥你的小说,最后结局怎么样了?”

他纠结了很久告诉自己忘记,可是未果……果然还是很在意啊,萦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了啊!

 

“那个啊。”

朱一龙握着瓷勺慢慢地吃自己碗里的粥,洁白的瓷勺当中画着一尾鲜红的燕子鱼,自雪白的粥里间隐没起伏。他一副他晚间就惯有的如梦初醒般神色,支着手肘半磕着下颌,有些柔软懒散,可看着心情不错。

“我把结局改了。”

 

“改了?”

白宇意外得声调都拔高了,手下的动作接连的一滞,他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说:

“龙哥其实你不用为了我改结局的。”

话虽这样说,小胡子却还是止不住地上翘了。

 

“那要不还是不改了吧,就保留原结局交上去。”

朱一龙支着下巴,眼睛却微微地弯了起来,里方有一汪漆黑的湖水月亮粼粼的闪着亮光,不知怎么的,莫名的就想要逗逗他。

“啊啊啊啊!”

好容易争取来的幸福结局可不想毁在自己手里,白宇登时规矩的像当年竞选班长,“啪”地一声双手合十发出清脆声响:“龙哥你人美心善天使心肠……”

 

只恐夜深花睡重。

那个晚上他听到声响,自此生光,万里明月照归乡。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个女孩儿……就他一开始喜欢,后来被恶霸糟蹋疯了的那个?”

 

“记得。”

这个人物后来被朱一龙给写没了——当然不是消失。朱一龙并不是忘了她了,只是在那样的时代,一个人物写到那里便已经言尽了,朱一龙当时说的是:无需再付诸笔墨了,否则便是浪费拖沓。毕竟身为一个作家,没有必要交代一个人的人生清楚至火化。

 

朱一龙双手合十支在桌上,双眼无神仿佛陷入冥想。

有风灌起,陡然刺入窗帘的月光如一片素色的霓虹,又在晚风中散落作玉兰柔静的落瓣和银糖结霜,落在他发肤上,像蓝色鸡尾酒映着冬日的晴空,结出清色的霜花。

 

他讲,那帝王登上了井沿儿,摸到了高高挂在树梢上的吊绳,杏红色的吊绳被磨损的有些老旧了,可是没关系,事到如今也就不讲究了,何况绳子磨断了他也会落到井里,冬天结霜的井里,那时候有人拉住了他,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身后传来细细的女孩哭声。

一瞬间他眼前牡丹艳国的幻象泡沫一样的消散了,让他看见了眼前的真实——零落满地的狼藉,让人毫无眷恋欲望的人世,还有站在瓦砾上满身脏污、疯疯癫癫的粉衫子女孩。

 

“他带着他的初恋情人跑了出去,跑出了皇宫,一路沿街乞讨过日子,被人用手臂粗的棍棒打断过骨头,和野狗抢过肉吃……可是他再也没有轻生的念头。”

 

“那女孩疯的认不出他来,有时疯病发作了还会咬他,可是他还是过得很开心,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何况女孩好了之后看着他的伤口还会哭。他就想什么时候她想起了他来,他这辈子也就圆满了——他就抱着这样的幻想,和女孩相拥着双双冻死在了天桥下,分也分不开。”

 

“……”

白宇久久不能言。

屋子里一时静得一根针落到地上的声响都能听得见。

 

朱一龙一弯唇角,笑得初生的小羊羔一样温良又无害,抿着嘴露出一口细秀的小白牙:

“这样改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呃……好,好多了。”

白宇忽然就理解了,朱一龙的书迷那些小姑娘为什么能一边儿捧着心口哭的稀里哗啦,一边儿还要饮鸩止渴一样把精装出版的新书摞砖头似的扛回家。

人就是这样,被虐着虐着也就习惯了。

 

 

【八】

 

朱一龙先生敬启。

久未问安,听闻贵体抱恙,不知可有起色?秋季风凉,理当添衣,万望珍重自身。

距美利坚一见,已隔一年之久,家父当年对您病症束手无策,时常感愧万分。听闻近日已有贵友看护,悉心照料,当真令人展颜;然而听闻您自行停止了药物治疗已逾三月,又时常教人忧心。

现今我院新进仪器治疗方案初见成效,治愈率高达70%,还望您慎重考虑我之建议,尽早入院疗养。

至此,

敬礼。

 

黑漆嵌梅花兰草灵芝纹的桃式顶盖打开一半,盘上来的螺钿裹住五色的卷草,余烬如火舌一点一点的吞噬了信纸上的“朱”字。

朱一龙的朋友似乎都很清楚他并不惯用电子设备通讯,因此还保有着手写信纸的习惯,他带着沉甸甸的酸枝木眼镜,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看清,然后扔进了香炉里,挑着银碾子又一个字一个字地燃尽,与丁香枝和甘松暧昧地咬缠纠结在了一起,银荧宿火,绘纸作金箔,露草纸烧起来有股缠甜的奶油味。

 

他以往的信件都是白宇帮忙接收,再阅读给他听的。

可是这一封他莫名的不想让白宇看见。

 

我是个正常人。

我没有任何的问题,也没有任何的疾病。

哪怕这一生都没有在一起的可能,请至少让我保有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爱一个人的权利,而非让对方给予我像病人一样的怜悯,那于我而言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朱一龙素来知道伪装成正常人是一项相当耗费能量的活动。

只是有白宇在身边的时候,他的努力仿佛也有了一些盼头,能够看到天枰的另一侧有他值得的东西。

 

夏日的阳光被秋风磨得越来越透薄,逐渐像面婉腻菲薄的玻璃。

蒲雪白的百叶窗上拉开了条细细的缝隙,带着凉意的秋光便从那道幽闭间绽裂的缝隙中流淌进来,有几道落在了朱一龙手背上,像把金色的针无孔不入。室内都是些荒凉的景象,从他的脚下开始陷落,分崩离析,逐渐从他指尖而起,躯壳开始褪色衰老,像只蜕壳的蝉只留下被蚕食过的外皮。

 

他麻木的、重复千百次的动作似的驱起了轮椅,轮子碾过那些腥湿的草地,心中却也起了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只知道他要离开那间屋子。

他的意识开始不断的蚕食和压弯他的脊梁,让他像只视力不好的蛾子寻找着光源,他嗅到一丝熟悉温暖的气息,十二月柠檬香树的气息,他遍寻不到的温暖光源,像是回光返照,又像在瓦斯炉子上烤橘子的蜜意,缓缓地将他包围。

 

不知怎么也就走到了这里。

一阵清晰一阵模糊的视线里,白宇正窝在离他几步远的一个白色藤木秋千上浅眠。

他靠前几步,轮椅的轮子卷入几根绣线似疯长的野草,骨骼嘎吱作响,朱一龙觉得自己能勾勒白宇的睡颜,在树与花影下无暇若失真,眉眼间都如含蜜,或带着兜颤水似的甜意。

阳光将他的睫毛染做浅金色,就像糖色的杏仁。

 

院子里有梧桐、栗子树和中国梨树,这季节正值浓荫,蝉在其上发出潮水一般的鸣叫,空气里丝浮着栗子树温暖的甜香气,温暖的风带起蒲公英的种子柔柔扑面,带来轻微的刺痒和植物馥郁的香气。

有那么一瞬间,日久持续轰鸣的声息和鸟鸣都像潮水一样的自他的耳边褪去了。

 

白宇睡的并不安稳。

朱一龙的出现仿佛搅了他安逸的梦境,让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领口的扣子怕热一般的被他解开两个,露出覆着轻轻水珠儿的奶玉色胸膛,在秋日的阳光里透出某种水果似的清甜和光滑的润意,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朱一龙永远不会知道,因为白宇永远也不敢告诉他的是——他梦到了那个午后。

被雨光映得昏暗的阁楼里,虞美人和银莲花抚弄着彼此柔美的身体,影子在温润的白瓷地砖上彼此缠绕拥抱,浴室里缠绕的水汽烘暖了人的呼吸。

朱一龙自轮椅上站了起来,赤足踏在了这一片颤动的花影上,背对他兀自解下了自己雪青色的绣扣衬衣,不同的是白宇这一次没有抑制自己,如水草一样的缠了上去。

 

梦里他像个醉酒的人,意识清醒然而怎么都无法控制自己,他痴迷膜拜似的缠吻过他背脊清潇的线条,随着那人支起肩膀嘴唇不住去追逐他蝴蝶骨上光做的蝴蝶,感受那总是清凉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燃起热意。

修洁温润的白雪终于融化做乳液,绵软的白皙在他视线里起伏,散开收束不住的肉欲香气,他终于感到那人控制不住地回过身来一把将自己捞在怀里,带着药香的温热细水像是海一般的将他包围,他们在灭顶的水中窒息一般的接吻,在他的唇齿间他才能找到生存的空气,像两尾相濡以沫的鱼。

 

朱一龙不知道白宇梦到了什么,只是他面上的神情一瞬间变得非常不安,他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唇,仿佛十分干渴,像被甜雨浇灌出的浆果。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缘故,于是无措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其实并不想干什么。

他只是想离白宇近一些,哪怕白宇与水中的光影在他的视线里只不过是一片雾里看花,闪着朦胧的色彩,却依然让他安心。

只有离他近一些他才不会去想《穆雪德》里那个自杀的时候滚了三次才成功的滚进河里的男主角,不会去想男主人公临死之际死死回望乞力马扎罗的雪,也不会看见沙漠里朝着海市蜃楼不断爬过去的人。

 

时光可以流淌的很慢,像蜜诗酒汇成的河流淹没他的头顶,让他只感到暖意熏染的宁静。

可是白宇突然就惊醒了。

他受到了惊骇一样的愣了一下,盯着他,仿佛他是只从他梦境里爬出来的怪物。

 

白宇艰难的呼吸了几下。

梦境的另一个主角就站在他几步开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晕眩感让他喘不过气来,就仿佛有人在虚空里打碎了一只杯子里的淋漓光线,不过是从一片冰原到另一片冰原的旅程,他颤抖着嗓音叫了一声龙哥,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厉害。

 

视线里朱一龙的衬衫衣角被风鼓起,像只浮动在夏夜雾霭里的白色水鸟,树枝间有斑斓清透的光,在他的眼里织成河流。

 

你有没有单单只是看着一个人,就羞耻到浑身发疼的程度。

“龙哥,那个那个……我忽然想起来今天学校里有些事情,那个我就先走了,先走了……”

白宇语意混乱,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一把抓起自己扔在地上的白色书包,掌心粘腻全是汗珠儿,滑到握都握不住。

他只想做一件全天下的懦夫都会做的事。

 

五分钟后,白宇像只没头苍蝇一样的乱窜在山路上。

他碰断了野莓枝的果子,在他的衬衫上流下鲜红的滴浆,无数的树影在他面前汇成川流,有一些斑驳如沙浪落在他面上,模糊了他僵硬的眼眉,这使他看起来面无表情,可如果仔细看,方可已看到他的嘴唇颤得厉害,颜色还有一点浅淡,像是失了血色。

 

草叶上挂满瀼瀼白露。白宇忽然身子一沉,慢慢的蹲下了抱住了自己,他并没有在哭,只是脊骨颤个不停,浑身关节都酸疼的厉害,发出令人齿冷的咔咔声。

 

他就那样一个人在山路上待到月上中天时候。

然后仿佛忽然被蛊惑,一瘸一拐地原路向山上走回去。

 

月明风清。

花园里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玉兰和云朵形状的灯,散发着洁白的微光,风一吹仿佛就有灯影在葳蕤摇曳。

朱一龙静静坐在轮椅上,双目微闭仿佛在浅眠,可白宇知道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几个小时没有动地方地等在原地,连自己都不知道他能等来什么。

嫣红和金黄色的枫叶飘落下来落在水洗蓝底的珊瑚毯子上,露珠濡湿了他的头发,在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花,似乎是因为怕冷,他将手臂缩进了毯子里,只是那并没有用,深竹月颜色的薄毯早就为夜露湿了一圈儿,里面恐怕也是湿冷的。

 

他敏锐的听到了脚步声,回应的动作却缓了两三拍,长睫上注水晶莹斑斓,微颤着一闪一闪:

 

“你回来啦……”

朱一龙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线沙哑难听,像个久不见光的怪物,于是抿了下唇闭嘴了。

白宇默不作声地上前,解开自己的外套,用自己搬来的一块厚重的毯子将他整个人连同轮椅自上而下的紧紧包围,还带着微颤的呼吸落在朱一龙耳边,年轻的孩子鲜活的热气像个小火炉。

 

“干什么等在外面?怎么不进屋里……”

 

“……就是想等等吧,左右也没有旁的事,万一你回头了呢?没准儿就可以一起回家。”

 

“要是我不回来呢?”

 

“等不来,等不来也没什么的……”

白宇的肩膀开始颤抖,像是悬崖边的人义无反顾的下坠在等待将他托起的热流,朱一龙有些艰难地从毯子里伸出来肌肉酸痛的手臂,安抚似的拍了拍白宇的背。

 

奶白色的杏仁果落在小路上,壳子上有螺旋状的花纹,在残存的暑热里“啪嗒”一声爆裂,散开淡淡烟草和牛奶的味道。

夏天最终是过去了。

 

【九】

 

韦应物写秋,说“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

白宇就是在那样一个秋雨滴滴答答的晚上回到山上的。

 

这时节山中湘妃竹密布,被凉风吹动便能嗅到薄霜的气息。

本来白日里会更好走些,可是他等不及,不知胸腔里是怎样的一团火热的跳动在燃着他,像凭空生了只鸟雀,平日里在学校吃饭睡觉行走都不觉得,却让他提前和学校请了三天假回到这里,只伴着林间一枚如烛的山月。

 

半个月前那个梦他想明白了,也就不再纠结,

不过是个梦嘛,做梦什么样光怪陆离的事情梦不到,据说有的人还在发育期间梦到过於自己的母亲恋爱,难道能证明全天下皆是变态?

 

何况,他闻到熟悉的橘子香。

他看到自己面前坚实的叶片承托着未融化的冰雪,像是墨绿色的漆盘里端端正正盛着果汁冰糕,蒙着白霜的果实,带有一种柔和的光辉,肺里被这久违的清冽气息呛得咳嗽了一声,却欢喜得没边,咳嗽都没止住便喊了一嗓子:

 

“龙哥,龙哥我回来了!”

白宇提着大包小包,造型活像个负重过度的晾衣杆儿,他近乎兴奋的跑进客厅:

“我妈给我包了老家的新笋,我给你做笋包……”

他的尾音消失了。

 

英国特尔街的杜克鞋会根据客人的尺寸做木制的脚模型,然后永远地保存下来,这项传统延续了一百多年,也是现在营销所谓“黄金会员”和“私人定制”的雏形。

 

门廊前有一双属于女性考究的英式小牛皮鞋,像从博物馆里偷出来的两只小船,鞋跟处镶着两枚小小的黄钻,水滴一般在眼前幽微地闪过。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虞美人红的暗纹上衣,建筑一样挺阔的线条勾围着她妖娆的肩廓,被娇柔的卷发恰到好处地调和,穿黑色的天鹅绒面裙子,手中挽着满是香水味的大衣,正在门廊处摸摸索索寻找着什么,像只身段柔软的、偷腥的猫。

 

她回头也看到了白宇,似是惯性的上下打量,唇釉是珊瑚红的颜色,抿开一个矜持的笑容。

“抱歉,我在找我放在花盆底的钥匙,我一直放在这里的,可是这次回来却找不到了。”

 

那女子一撩的长卷发,向白宇走了过来,鞋尖沾上了些许细雪。

“请问您知道放在哪儿了吗?那是我的东西。”

 

她身上的香水名为“罗莎夫人”,于是她的风衣、她陶瓷山茶花模样的胸针、她的笑里就全是这个香水的味道,和朱一龙呆在一起这么久,白宇渐渐的也能辨认出来一些。

 

上世纪五十年代琥珀调和玫瑰调的黄金组合,是一种温柔大方的玫瑰花香味掺着老旧香草纸的味道,可是白宇却莫名的不喜欢这个味道,那是一只闻起来“太过像香水的香水”——朱一龙是这么评价的。

 

“啊,”就这么一晃神,就让白宇手足无措的顿了下,才想起来拿钥匙,“啊,那个在我这里……”

他脑子里一时一片混沌地空白,白宇想或许是天太冷了的缘故,人的感官才会变得迟钝。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手中的钥匙递过去,那女孩却并没有伸手去接,歪头笑了下,唇掩入围巾里轻微的几声咳。

 

白宇愣了下,才记得自己主动上前开门。

 

屋里没开暖气,雪白的霜气渗透进来雾蒙蒙湿漉漉,没有点开电灯,倒是落地窗前一大片雪光,映得屋中又冷清又明亮。

白宇这才知道,没有自己在的日子里朱一龙是不点电灯的,理由是反正点了他自己也看不见;同样的也不开暖气,自己守着个电热炉子暖着自己没知觉的膝盖,正径自望着窗外的雪景。

虽然知道他不是有意惹自己愧疚,只是一个人的时候难免疏淡惫懒,白宇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涩:

“龙哥……”

 

“哥哥!”

方才在大雪中还盛气凌人的女子如只欢快的小鸟一般从白宇的手边冲了出去,柔软的手臂环住朱一龙的腰,冲击力让朱一龙脚下的轮椅都往后退了几步。

“哥哥哥哥……我都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我好想你呀!”

 

 

“我回来都找不到你,敲门你都不肯开,你还把我的钥匙给了别人!哥哥你真是的,知道我在大雪天里等了多久吗?手都冻红了呢,哥哥帮我暖一暖……”

 

“哥哥你需要人照顾的吗?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明明知道你一个电话不管多远我都会赶来的,哥哥是最重要的呀。”

 

“……我真的很想你,签售书会的时候我在想你,粉丝见面会的时候我也在想你,哥哥都不想我的吗,我给你发了这么多语音留言都不回我……”

女孩子声音柔软地声声控诉,像只归巢的小黄雀,铁石心肠的人都能掐出把水儿来。似乎是一时间接受的信息太多,朱一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点类似头疼的神情来,“嗯”了一声答了一句:

 

“……签售会顺利吗?”

 

“超顺利的啊,就是人好多哦,我站了好几个小时脚都站酸了呢,好烦哦……”

 

白宇注意到了朱一龙那个微小的神情,伸出了手却踌躇着缩了回去,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时候教他做来亲密举动总归是不自在的。再者眼前人一来一往对答熟稔,并非是他能插足的世界。

好在朱一龙并没让他尴尬太久,一手微微揉着自己眉心对他招手:“白宇,来下。”

 

“这位是白宇,我朋友,最近一直在照顾我。”

 

“这位是江薏,我学生。”

坐在沙发上专心回信息的江薏闻言从手机上抬起眼来,甜甜的回了句:“白宇哥哥好。”

 

白宇哥哥一瞬间鸡皮疙瘩从手指尖起到脊梁骨。

如果白宇像所有的男性同胞一样关注下网文模块的美女作家专栏,恐怕不会对眼前大名鼎鼎年少成名的女作家脸盲至此。

怎奈他从朱一龙这儿听到的版本,已经和大众所知的是完全另一回事了。

江薏是朱一龙手下文学院的学生,算是跟着他比较久的一个,20岁那年朱一龙为她写了《武陵春》一时间斩获奖项无数,文学家惊叹于女孩年轻的年纪和老辣的文笔,在新生代作家中一时可谓风头无量。

 

朱一龙在叙述着这些的时候是他一贯的平淡口吻,既无鄙弃也无骄矜,叙述别人的事就更是一副例行公事的语气。反是那女孩显然不自在起来,娇艳的笑容几乎要化在脸上,只一味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高度近视不会不能察言观色,这时候显得极不会做人,但他说的尽量隐晦委婉,白宇却还是听明白了女孩的来意。

 

就像彭冠英每隔一段时间被演技派的粉丝骂花瓶无作品时,要来这里挑一两个朱一龙没写完的剧本拍成电视剧的原理一样。

《武陵春》的热度早已随时间消失殆尽。这位女作家靠着自己写的快餐艳情小说无法再把握住自己黄金交椅的版位,开始被人骂江郎才尽了——她急需一部全新的作品来证明自己。


【TBC】


【注1】出自季业,此处为引用,非我原创。

【此文的灵感来自金高银小姐的电影《银娇》然而严格来讲不算电影AU,由于纠结属类因此在上文中没有提及,特此说明,电影有分级,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搜一下。

【然后由于lo主无限放低底线的属性,此博从此更开始增添答谢金主爸爸的功能(啥鬼?):

感谢金主爸爸 @诚敬欢喜  @夜中Yonaka  @爱卡aika  @西北偏北 过往的打赏,在下不才,捧场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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