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3)

【前排手动艾特爱卡卡 @爱卡aika 此文是送给她的礼物,欢迎她回家

【本章有小胃疼预警,但是保证结局是甜哒,虐点低的小可爱建议先收藏然后和结局一起观看

【至此中段完全结束,大概还有一章进入结局,中段是我磨情绪磨得最久、也是更新字数最长的一段了,最后效果成不成功见仁见智吧但我真的尽力了【摊。

【预警!再次预警:文中提到的所有角色经历都是平行世界,和现实中的家人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关系!请当做平行世界看待!

【感谢等待和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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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上】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1)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2)



这一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朱一龙开始背着白宇,写一本小说。

这本小说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手写的,偶尔精神不济的时候叫文学院的学生代劳。他不叫同一个学生,将时间线打乱,逻辑也不完整。

 

有些学生注意到朱一龙在陈述这部小说的时候,并不像其他的作品那样冷静客观,时常出现同样内容的片段由好几个学生写了无数次的情况,弄得来办忙的人如坠云里雾里,谁也不知小说的完整内容。

 

他写自己猎着他,如同猎着一束荧光。

四周的色彩是挪威覆雪的森林,抑或是色彩洪流的霓虹,烟火流溢的都市。

他在他的想象里成了一只通体发光的白鹿,他自己健步如飞,风鼓起他的衣角,像是落满了云朵的雨一样的膨胀。

 

他在肆无忌惮的大笑着,雨水冲进他的眼睛里,他最后在河畔边捕获了他,将他扑倒在湿润青荇丛生的岸边。

两人染了一身草屑,他这才看清,在他视线里盈盈发光的白色鹿形原来是男孩身上的白色卫衣,满溢着皂角的香气。

 

男孩最后没能登上逃离他的小舟,却满意于自己的恶作剧,在他怀里笑个不停,毛茸茸的小胡子遍擦着他的脸颊。

他恼羞成怒却还在大笑,两人的心跳融在一处。

他们在没人注意的湿润河岸边接吻,杨柳垂浮是天然障屏,一直至天上星河上升。

细白的手骨腕玲珑,像在空气里的浪潮一样抑制不住去抓高垂的柳叶,像是从此在浪潮中抓住什么,嫩黄的柳花揉碎在他十指间糅出汁液,于两人相缠的指尖染了满手。

 

他写他在晴月万丈的夜晚踏过城市天空水管道的烟囱,偷浅进他的房间。

他们像两只偷欢的鱼。

他写他在被子里依然闪闪发亮的柔软眼神,此刻千金,明日就是世界末日也比不上。

清晨时候他推开老旧的窗户,昨夜打开就十分困难的窗户经一夜霜冻,雪水渗进其间,有些许艳红的铁锈落在白衬衫上,随手摸去就像一道稀薄的口红艳痕。

 

他的半面身子探出窗外,冬日的暖阳也落了半身,终于压抑不住,捞起他的男孩的细腰给了他一个吻。

男孩为他这个危险过同样的动作吓坏了,在他怀里胆战心惊,像只湿漉漉的小动物,湿润的眼神一半用于亲吻的陶醉,一般用来惊瑟,接吻都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他掉了下去。

 

一吻终了,他踩于地面上,雪没进鞋底,针锥一般的刺骨。

 

朱一龙笔尖一颤,眼神突地起了狠戾。

他胳膊一横,轻盈的稿纸像鹅毛大雪一般飞起了反锁书房的半边天,就像他那些不切实际的荒唐幻梦。

他赤着足,将自己整个人蜷缩在书房的椅子上,咬着牙咯吱作响,却并没有掉泪,只是将脸埋入胳膊冷极了一样的颤抖,仿佛书中他置身的那个冰天雪地成了真。

他扬手将那些稿纸全部投入他烧信的香炉,又被尖刀刺入骨髓一般跳了起来,徒手将那些在燃烧着的文字从火中捞出来,疲惫至极地埋首灰烬中央。

他骗谁呢。

 

银杏如扇如黄羽,自虚空中不住坠落。

“听闻你能行走,戴上眼镜也能视物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那位小朋友可以说功不可没。”

他彼时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南翔,你肯来看我我当真感激至极,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自己的状态,我自己清楚,我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世界上需要你的人那么多,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温和又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知道,所以也没打算你能听得进去我的话。”

谢南翔在银杏翻飞里苦笑,“你以为我真想让你困在医院里吗?我是学心理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压抑陌生的环境里治愈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是一龙,为你的小朋友想想,你觉得这样对他公平吗?”

 

对面沉默了良久。

“……我们之间是清白的,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的心思他不知道,我到死都不会让他知道。”

 

“没有谁能跟在谁身边一辈子的,一龙,就算是夫妻都不能保证,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你呢,你确定你能承受吗?”

谢南翔的声音有些焦急:

“再者,你现在能保证他的安全吗?”他看了眼朱一龙的腿,如今依靠拐杖已经可以行走了,“当初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毕竟‘他’几十年间活的太像个正常人了,你现在也觉得你是‘正常’的,可谁能保证……”

 

“够了!”

他听见自己的嘶吼,像黄昏终音中的乌鸦,带着有如困兽一般的、扑面而来的暮气。

他不怪谢南翔,也明白他的意思。

他生在的这个年代已经好多了,社会意识足够开放,至少他不会因为性向就被关进医院,他或许该感恩,而不应该固执得像个撒泼妇人。

 

喜欢上谁这码事,这年代放在普通人身上已经不会牵扯到需要被治疗的程度,顶多收到几句鄙弃话语,几个异样有色的眼神,可是他不同。

旁人对他的态度一贯科学又严谨,体贴又小心,他没收到过几许鄙薄,倒是旁人唯恐伤害他脆弱心灵,小心措辞委婉语意,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你这是病,需要治疗。

 

他本身就不正常,他的性向不过是佐证了他的不正常;更也许是他的不正常,导致了他扭曲的性向,像是一颗罪恶之树上的枝叶和根,本来就是相生相望,相辅相成的关系。

 

黄昏将飘舞的银杏叶映得宛如初生时的混沌。

朱一龙在这一片如水的柔黄之中,慢慢的蹲下抱膝将自己蜷缩起来,重回母胎的婴儿一般的姿态,笑出了眼泪来。

任何人都可以沉冤昭雪,罪人都能有一日重见天日,只有他罪无可恕。

 

就仿佛印证谢南翔的话一样。

自暮春时节开始,朱一龙的脾气开始变得喜忧不定,有时会莫名和身边人发生争吵,其中受到波及最大的无辜池鱼就是白宇。

白宇和朱一龙接触最多,在生活上近乎是形影不离。

 

朱一龙觉得自己像个醉酒的人,本来只带着三分醉意,可是他自己装疯卖傻自我陶醉给演成了十分,入戏过深他自己都要相信。

他自己不在意,因为在别人眼里他在就已经是个疯子很多年,他不介意更疯一些,没准儿反而活的快意。


可是白宇不同。

白宇仿佛是从他的情绪变化里读懂了什么,或者说他对于朱一龙的事情总有种小动物幼崽一般的敏锐。

他对他比任何时候都要体贴,即使是看守个价值连城的水晶花瓶都不像他那样小心翼翼。

他像只他从雨夜里捡回来的小奶狗,浑身湿漉漉惨兮兮,用柔软的小爪子抱着他的裤腿,骂驱不走,打他又不舍得,时常让朱一龙自己陷入不知所措的无力,像落如蛛网中央的猎物,越是挣扎越是沉溺。

 

两个人的矛盾,终于在又一次江薏踩着高跟鞋摇摇曳曳地离开后终于爆发。

白宇一直看江薏不惯,这是朱一龙一早就知道的。

可是他第一次对这件事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像是时有的野火终于烧到了某个临界点,脑子里的一根弦啪一声地断裂,他像是愤怒又像是冷极,颤抖着将写满的稿子扬了白宇一身。

晨曦在其上洇烧开透明的暖色,像是被灯火点燃的飞蛾翅膀。

 

白宇终于知道,原来这个男人也可以有如此凌厉的眼神,针一样的锐利,那声音也如坠针尖儿,在其上发着颤:

“你在意她叫我什么……你凭什么在意?你是我什么人你在意?你让我怎么想,你想让我认为什么?!”

 

“哥哥……”

 

“别这样叫我!”

他苍白的手掌在虚空中晃了一晃,手背削瘦如白刃,一个斩刀利落,像是飞过候鸟的断翅,一个抽刀断水一样的姿势。

 

朱一龙像是冷极了,甚至颇为神经质地抓紧了肩上的毛毯,却瑟缩地躲避着那些落在他背脊上的光斑,他用种近乎凶狠仇恨的眼神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阴影,仿佛是什么许久不曾谋面的仇敌。

他盯了会儿便垮了般疲惫下来,疲惫已极,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别再,”他说,“白宇,别再……跟我过家家了。”

他以汗湿的手掌覆盖住自己一半容颜,将自己颤抖的眉眼和行将崩塌的神情都藏在手掌的阴影之下。

 

所有人和他交往都带着目的,善意也好恶意也罢,只不过他身上刚好还有他们需要索取的东西罢了。

这是很公平的、无可厚非的。如果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谁乐意和他相处呢?

和他交往需怀着人性里最大的善意和爱心,他懂得,怎么会不懂得,所以人家付出他回报,天经地义,他甘之如饴。

 

可是白宇,如只森林里迷路的白鹿一般,举着空空的双手敞着干净的胸膛,踏上他的门廊对着门外人潮济济,睁大眼睛道一句:“我什么都不要啊。”莫说是旁人,就连他自己也要震惊。

 

白宇愣了一下,很久没有反应过来。

“过家家?”

他无意识地重复了句,在唇齿间琢磨这个词的意味琢磨了很久。他想他大抵是没什么文学天赋的,时常搞不清朱一龙的某些譬喻,这次约莫也一样。

 

想了会儿,白宇便沉默了。他从这个词中尝出了控诉的味道。

这让他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伤心,眼睛前像是落了一把沙,是潮水的红。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弯下腰拾着地上散落的稿纸,抿唇紧绷,近成一线。

 

窗户的缝隙里投射进来光芒,像是渗进苦艾酒中的熏橡木茶,一时间四下皆静,微微的声音像是沙盘走珠儿,白宇的影子于这片金沙似的光芒里不住颤动,将最后一张稿纸稳稳地叠在朱一龙膝上。

他的声音像是缠绕着厚重的水汽:

“哥……龙哥,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呢?”

 

“我……我从来都是认真的,没有想要和你过家家,我真的,我我……”

他像是不知所措得很,却又十分的委屈,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只是,想要对你好而已。”

 

朱一龙像一只鳖龟被针扎入了柔软的脖颈,心头水泄洪闸的声音奔腾成一片,平和如水的声线渗了颤抖,不稳得像悬在半空,随时会掉下来摔成碎片

“你对我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对我好?”

 

他抖了会儿,便也不抖了。

从这个角度看,恰能看见他能容水纳金珠儿般的消瘦脊梁,骨的凹凸都起伏的厉害。

白宇心疼的咬唇,想要上前,脚像是踏在棉花上,他不想要做什么,只要能暖他,怎么都好。

 

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原来是在笑的。

 

他笑得那样厉害,一边笑一边咳,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事,要把肺腑都咳出来,笑得眼尾湿润,眼角眉梢都绕着水汽。良久他终于抬起眼来看他,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要穿过旧岁月,借这一刻的光阴,将他看清。

 

白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

他的眼中关着逆光而飞的飞蛾,草叶青穗、起伏交叠的平原浅川,柔光伏曳在眉睫,竟有歌舞升平气象,轻而易举的让他恐慌。

他恐慌于从容赴死、慷慨就义之类词语的联想。


那就像是闭目在等迎面飞来的刀子时的神情。

他声线嘶沙,神情是一贯的懒散,半阖着眸子支着下巴问你凭什么对我好?你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带着点浅浅的少年音,像融化在熏烟中的奶色。

他带着点嘲笑又问:“最简单的一个,你知道我的腿是怎么回事吗?”

 

“哥哥!”

白宇厉声呼喝,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挟裹了十足的慌颤。

 

疾言厉色、色厉内荏。

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软弱惊怕。

 

这一日他们两人仿佛撕下了久违的脸皮,彼此都是什么体面都不顾了的,想看不想看,都已经看到了内里。

可是白宇还是徒劳的想要阻止他:他意识到朱一龙正在他面前将自己撕开,他还不知道那个答案却已经开始惧怕。

 

白宇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性格里的某些劣根性——是的,他是怕的,苟且的、侥幸的。盼着纵使有人问罪,他也能咬牙说一句不知者无罪,他能永远呆在自己构筑的白色象牙塔里,和朱一龙一起。

 

可是朱一龙不给他这个自欺欺人的机会。

他孱弱的外表太过有迷惑性,他待他太好太温柔让他近乎遗忘他偏激的本性,像是利刃一样黑白分明,让他忘记他宁看满城不留活口也不愿投降,也愿听嚼骨落地冷清声响,宁可鲜血横流也拒用麻药。

他姿态闲适,面对月光娓娓道来,像过往的多少个日夜他向他述说着那些绝望又动人的故事一样。

 

“我十八岁那年,跟家里出柜。”

 

“你知道什么是出柜吧白宇?就是承认自己喜欢的是男人不是女人。”

 

十八岁那一年的夏天,莺飞草长,茉莉和青桂疯长在院中,潮水一般淹没了半面窗户。放暑假的朱一龙百赖无聊地窝在家里吹空调,看粉紫色的花穗子在墙上缠绕出烟影。

他告诉白宇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在那个夏天呆在户外,好好的看一看天空,甚至觉得家乡的天空缠绕着烟尾,好生腻烦。

谁会知道,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呢。

 

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想要和家人出柜。

如今想起来忘了为什么了,其实当时也没喜欢上谁,纯属闲的撑的——兴许是看那一日妈妈心情不错,因为爸爸买了条崭新的红裙子,也许是那一日演戏的耐心刚好到了临界点。他当时那个年纪,最缺的就是耐心。

——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他提前准备了红药水绷带创可贴,甚至偷出了爸爸的医保卡,最坏的结果估计家里那手腕粗的擀面杖估计得折在他背上。

 

结果比他预想的是要好一些的。

他妈没和他动手,只是哭,哭了整整一天一夜,还威胁他说要断绝和他的来往,最让他意外的却是他父亲——一个保守了近三十多年的老古板,喝了半杯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为他高兴。

 

现在想来很多事情早有预兆。

譬如当时他就应该察觉父亲状态不对,可惜他只顾着沉湎于被宽恕的感觉喜极而泣,庆幸自己抓住了岸上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当时家中被母亲闹得飞了花:鸡毛掸子上的毛满天飞,枕头里的绿豆撒了满地,踩上去就摔跤,父亲特别平静的说,咱们出去吃吧,换上你的新裙子,还有你最喜欢的珍珠项链。

 

他们去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一家家庭餐厅吃饭。母亲还在生气,不时抽噎,沉默不语地将食物往嘴里塞,像是要塞下去满肚子的话。父亲却破天荒地允许他喝了酒,酒从嘴里暖到喉咙一直烧到肺腑,整个人都是暖的、烫的、活着的,他拉着父亲的袖子又哭又笑,父亲用颤得厉害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他当时却只是这样想。

 

“其实哪那么便宜我呢?哪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我呢?”

他笑得厉害,声音里满是风沙,一瞬间仿佛变回当初那个自以为得到了救赎的少年,饮下烈酒被烧透了嗓子,不住咳嗽却还在大笑,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父亲的袖子。

 

当天夜里有人砸门。

简直就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场景,让他在半梦半醒的眩晕中分不清虚幻与现实——门外母亲那条红裙未脱,只是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断裂了,莹白豌豆一般的珍珠散落了一地,她死死抱着父亲的腿,用哭哑了的嗓子让他快跑,他门缝里看到——父亲正拿着一把菜刀站在门外。

 

白宇的面色因为惊惧而变的惨白。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白宇。放心——我还没瘸,我不是因为这个瘸的。”

 

朱一龙整个人除了苍白了些许也没有旁的异状,仿佛躯壳里面溢满了雨水而非一个完整的魂灵,竟还抽得出精神来好奇,像是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想了多年,作罢似的嗤笑一声。

当时他被逼的从卧室的窗户跳下四楼。

“我没摔断腿,我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我自己也表示惊奇——但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没人查得出是什么原因,也就归咎到心理问题。”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家族有遗传性的心理疾病,父亲早年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却不肯告诉家里人。

朱一龙的声音在戏核的部分蓦然屏息失声,很快的瘫痪下来:

“我出柜,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后尘埃落定,像个孩子一样不住哭闹的父亲被绑着护带送上救护车,母亲这些年也和他鲜少来往,日渐疏淡,他兀自推着轮椅回到他曾经生活的地方。

 

那里的一切保持着父亲动手前的模样,没有血迹,根本也没有人受伤,作为凶杀未遂的现场毫无气氛,连他房门前的走廊上散落的珍珠粒都被夕阳裹着一层温和的光。

他满目凄惨的行状就像充满了做戏意味,无人观赏。

 

父亲的书桌上甚至平摊着一本诗集,描述了一位被送去成人礼的路上就夭折的犹太儿童,毁灭将纯洁永远的存封在他体内。

在他父母的眼里,他死于十八岁。

 

白宇僵硬在原地,麻木半晌。渐渐恢复起来的知觉,直如一道滚水注入冰层的壳,心痛得仿佛要裂开。

一瞬间他明白了很多事。

 

譬如为什么他总在夜中惊醒,手足冰冷。

譬如为什么他永远不得安眠,即使熟睡也不肯让人看到他的脸。

 

他之前也曾设想过自己的反应,震惊迟疑或是不适应,建设好了心理状态,设计好了那些僻重就轻的话语机锋,四两拨千斤。

可是当自己真的亲耳听到,他却只想要上前紧紧地抱住这个人,将他揉在自己的血肉里,一丝旁的闪念都不曾有。

告诉他,外面的风雪利刃有他挡着,让他不用再害怕。

 

眼前的人离他不过咫尺。

白宇却又犹豫了。

他仿佛看到了个太过精致的汝窑瓷器摆在高耸的桌台边缘,教他不敢去拥不敢急切地去碰,唯恐他一个不慎让他摔落得粉身碎骨。

他膝行至他膝前,缓缓地拢臂抱住了他冰凉无感的双腿。

 

“还……还痛吗?”

白宇的声音无措得像要哭出来,柔软鼻尖试探的蹭着他的膝盖,浓浓的心痛从他哽咽无助的颤音中渐渐满溢,比谁都更像那个受了伤的人。

“真的,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白宇张口,用柔软的齿尖隔着薄薄的晨裤,轻轻咬了下膝窝的关节处,那本该触之酸麻的穴道位置。

 

“这样……这样也没感觉吗?”

白宇滚烫的泪水洇进他的长裤,触感如生细小的毛刺,那一点陌生的暖意酥麻得蔓延进全身,惹得他簌簌发抖,像是什么在解冻的声音。

像是刚刚睡醒的小奶猫睁着懵懂的双眼,咬了下自己的尾巴尖儿一样的力道。

恨不能以身受过。

那是朱一龙从白宇眼中读出的情绪,太烈太真,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颤,心里的声音纷乱嘈杂,像是爆裂雨声与铃声响作一团——他用力掰开白宇环在他腰上的怀抱,近乎将他推得一个踉跄。

那是他第一次,拒绝了白宇的亲近。

 

“你这是做什么?”

朱一龙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反作用的力道让他将自己的轮椅逼退两三步,在中夜的月下发出冷清刺耳的吱嘎声响。

白宇有些狼狈的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月影偏移,一片夜云遮住了他面上的神情。

 

“我和你说的话,你到底明不明白?”朱一龙有些烦躁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要跟你卖惨的。”

 

“……”

 

“你做的这些举动不怕会让我误会吗?正常人这种时候,想的不应该都是怎么保持距离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他说着说着,就有些哭笑不得地崩溃着,将双手支在额前,落下角度尖锐的阴影,声音里像是收着一捧将溃的水珠儿,唇角就那样弯着奇异的弧度,慢慢的、慢慢的展露了个笑容。

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白宇,这样下去,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吗?”

他这样说着,微眯着眼,很温存的、带一点引诱似的声音。

 

一时间四下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连树影于月下投下银色浪沙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墙上一面巨大的镜子,一尘不染的镜子有着细细的金色麻花镶边,他和白宇连同着那些蔓延的花影就一同被扩入到镜子里,可他不去看自己的脸,想来不看也知道,像一只亮烈的鬼。

 

世间的软语阴柔因何存在。

挖肝掏肺,将柔软心脏捅个洞穿。


白宇开口说话了,满是谨慎的斟词酌句之后的小心翼翼:

“我,我不管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我……”

他抬眼觎了眼朱一龙的神情,暗暗咬紧了齿关,想要灌注十分的柔软和真诚,奈何声音越来越低:

“我会一直,一直对哥哥好的,就像以前一样。”

 

像是鼓声骤停,也像雨声陡歇。

朱一龙有些凝滞而混乱的眼神渐渐清明了起来,面上再也没有那种如春日烈火中燃烧的野草那样摇动而疯狂的神情。像是烧透烈酒的玻璃被打碎,那些不正常的、瑰丽变换的色彩一夕间流逝,你发现那不过是个伤痕累累的陈旧瓶子。

 

白宇觉得一脚踩空,下意识地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有些急切地想要补救,可是时间倒退十几秒,他依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无措呢喃似的叫了声哥哥。

 

朱一龙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捧浇熄了的火。

他并没有生气,也并不是不想回应白宇的。只是他当真是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只得慢慢地推着轮椅行至窗边,屋里的空气太闷了吧,他想,不然自己怎么会喘不过气来。

 

自取其辱。

他给自己的行为默默下了一点定义。古今中外,哪个自取其辱的人会有好下场呢?

 

生生逼问,把人逼到墙角,才问出了这场感情的节点——

怜悯。

 

这不奇怪,无可厚非。白宇本就心善,会对他产生怜悯的感情也不奇怪,他该感激,他对自己说,别这样不识好歹。

他冷静下来想想自己问的这些话,大耳刮子抽死自己的心都有。

白宇听来不会觉得可笑吗?这样下去,哪样下去呢?就他这样的,能对人家干什么呢?

 

“哥哥,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白宇不知道他自己想到了哪里,硬着头皮张口,自己却愣住了。

不是这样,那是哪样呢?

心中有一道微小的藤蔓,冒着黑气生着细刺,刺破皮肉将他勒得生疼,却像是刚浇铁铸一样无法撼动。他心知自己行在了悬崖边,行将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往前一步是肉眼可见的鸿沟深渊,跨过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单是那样的想象,就足以让人产生本能的恐惧。

他最终还是踟蹰了,蜷缩着收回了已经伸出的手指。

 

索性朱一龙并未有回身看他。

窗外如霜的月光铺陈在地面上,如同将他的双脚掩埋进雪地里,地上有轮子与椅廓长作一处的漆黑影子,如同生而是他的半身。

 

窗外月至中天。

斑驳的色彩化至荒芜,油画中寒冷的雨水会化作冷山沉痛的嘶鸣,在每一个受难的场景里磅礴作响。


 

                     

银灰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海边的山路上。

海岸边的道路开满白花,横贯山间如同白练。海水是青金石一般的蓝色,在晴好的日子里与天近成一线,只可惜天气并不晴朗,天边卷积的阴云如同一把色彩阴郁的郁金香恹恹盘桓天边,将晨曦的光都收束在巨大的花蕊中。

 

好在苹果花还开的好。

这个时节,道路的两旁刚好的开满了粉白的苹果花,海的潮气和腥湿蔓出来一股近似于泪水的味道,被苹果花挟裹的空气渲染出烈酒般的绚暖。

 

不失为一个出游的好时机。

白宇咬牙切齿地想。

 

一路上但听闻白宇一个接一个地讲笑话,或冷或热的笑话,或是网上听来的段子,朱一龙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可他并不是心不在焉的,白宇知道。

从后视镜可以看到朱一龙一直在专注地看他,目光温和带一点探寻的意味,却凭地让他觉得如芒在背,仿佛他是一个什么车上忽然长出来的新奇物件儿。

 

逐渐的白宇的笑话讲完了,便欲盖弥彰地调大了收音机的声音听郭德纲的相声,为了节目效果而夸张做作的笑声别说朱一龙了,连他自己听得都心烦意躁,遂还是作罢。

 

朱一龙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让白宇不适,便适时地扭头去看窗外的苹果花。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冷了下来,虚空中吊了一袋看不见的水摇摇晃晃。

白宇蓦然地便有些难受:分明是车内这样密闭的空间,分明是一拳之隔这样亲密的距离。

明明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胆子挺大的,白宇。”

朱一龙开口了。

他调整了前座的皮椅舒展着四肢,给自己换了个更为闲适的姿势。

车是白宇租来的,前排的空间很大,装下朱一龙瘦弱的身形显得很空,怎奈他长手长脚,此刻望上去就像一株枝桠顶开车窗兀自错生长进来、开满白花的苹果树。

 

“经历了前几天的事,还敢和我共处一室。”

这话说的仿佛是讽刺,可也不尽然。

朱一龙的嗓音带一点天生未去的少年音色,他支着下颚懒懒地说话时,又带点沙哑和朦胧的奶意。

这话放在不同的语境下意味不同,对不同的人说听出来的意思不同,而白宇这时候正兀自混乱着,十七八个自己脑中打架,因此被理所当然地噎在了当地。

他只能无措地笑了笑。

“哪儿能啊,咱俩谁跟谁啊哥哥。”

白宇死命掐着自己水洗蓝牛仔裤的破洞,试图找个话题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自从那个尴尬夜晚之后,白宇做了数不清的努力,试图让两人的关系回到从前。

他不是没有冷静思考过他和朱一龙的关系。人终究都是贪婪的生物:就此断绝来往,他舍不得;可是更往前走一步,又让他看不清前路。

于是他对自己说:把复杂的事情弄简单点,把简单的事情再弄简单点。

就当那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对自己说,就当他什么也没有听懂。

 

朱一龙不知道有没有体会到他的意思,未再有更进一步的表示,两人终归是算作相安无事。

虽然关系比不得以往亲密,更像是同住一屋檐下的室友,让白宇有些个莫名的失落,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以为这件事情就此过去了。

像是休眠火山里的滚烫岩浆冒了个气泡,又被有惊无险地戳破了,弥留下残余在风中的胭红火山灰,和欲言又止的生涩暧昧。

 

直至某一天,他再次被朱一龙叫去完成一部小说。

很寻常的一天,很寻常的工作,什么都没有异样。

博山炉中燃着莲子大小的雪中春泛,龙脑与莲花的分量多了些。朱一龙自能看清视物之后反而拿捏不准香料的分量,惹得芳寒既清且烈,像是虚空中划了道伤痕,因着陈年泛着白。

 

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

山客折花阴光里,醒觉蓬莱望旧乡。

 

朱一龙平和的眉目上有一种类似孤注一掷一般的神情,让他心头发慌,比彼此剖白的夜晚还要慌张。

手指在键盘上啪嗒敲字的清脆声响响在耳畔,白宇脑中还是混乱,相比之下对面的朱一龙可谓平静得多了,语调委婉,画意留白,或浓或淡地深入浅出。

 

可是白宇还是开始渐渐地感觉到不对。

他开始描述落满星空的河水、被枝桠纠缠的月光,写那些风摇影动,洪流一般倾倒的银河,他写一对在林间嬉戏的恋人,在青穗疯长的原野上追逐拥吻。

 

还是不一样的。白宇脸颊滚烫地自我安慰。

书中他们被突然而至的磅礴雨水困住,困在千万朵明月之间……哪里不同,这是和什么情节不同?他忽然惊觉:朱一龙这是在描述英仙座流星雨那一晚发生的事!

没有什么的。他有些混乱地想——就算龙哥是从那一晚的经历汲取的灵感又有什么的,作家的寻常事,没有什么,不说明什么的。

 

小说的主人公是没有名字的,一律用“他”和“他”代替,描述得颇为意识流。

白宇特意问了一遍是男字边的他还是女子边,朱一龙顿了顿,却未答话,只是感叹似的描述:

 

“他”在磅礴的黑色夜雨中仿佛是晶莹剔透的。

像是整个宇宙,头发是迷离的星云,眼睛便是这宇宙中最明亮的星。

 

他似乎颇为偏爱这个人物。

白宇从未听到朱一龙在一个人物身上如此不厌其烦的倾注辞藻,仿佛只为衬托出造物的美好,他对自己以往创造的人物都有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绪,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是这个人不同,像是在沉湎年少时不可触及的梦。

谁知阶前朽泥尘,也曾芳菲四月中。

朱一龙又描述到,抱着他的男人,有着透着一丝蔑视的眼神,和挂着一撇嘲讽的嘴唇。

 

白宇的指尖都沁出了一丝薄汗,心里像是踹了只兔子,跳动得他浑身都不安难受。他想要冲上去阻止朱一龙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却到底是僵坐在原地没有动。

 

在他内心隐秘的期望里,最不能见光的地方,他是想要听到那个答案的。

 

他要说了吗?

清瘦得像是念着白日依山尽一样的声线,辗转出流水金沙一样的声音……他终于要说了。

 

就仿佛是——

朱一龙停在这里,浅浅的蹙着眉,似乎斟酌了良久。

一时间四下寂静,白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有一只松鼠自枝头腾跃而过,惹得白梨簌簌,晶莹舞落。

 

“就仿佛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枕山细雨敲浅潭,夜寒空翠湿河岸。

临水清风,薄衣沾雾,隐隐知春处。

早春薄浓转淡的雾气浓稠回暖,他的天地时人凝固在那一声上。

 

白宇被那几个字烫到。手上一抖键盘选错“怯”字成了“窃”字,视野如同潮水热涨,屏幕上的字全成了模糊的螺旋,白宇猛然地站了起来。

 

朱一龙没有回头看他,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仿佛那儿有什么特别值得他留恋的风景。

 

白宇只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慌得厉害,也渴的厉害,他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抓起书包,仿佛那房子里有什么吃人的怪物。

太过熟悉的场景让朱一龙苦笑着轻咳了几声。

他知道这一次,白宇是不会再回来了。


此后白宇费了一月有余的晨光来做心理建设,不知最后是如何鼓起勇气再次提出邀请朱一龙出游的。

他下意识地不希望两人之间的关系有疙瘩,一直在竭力地补救,却不清楚为什么越补越狼狈。

 

思来想去,他提出想带朱一龙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一看。

他觉得朱一龙在他眼前剖白了自己,他也应该给朱一龙袒露一些自己不为人知的真实,这样两厢才会公平,才能够消除不安全感。

 

“白宇。”

正当白宇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时,朱一龙忽然唤了他一声。

语气十分郑重,这一次不带任何调侃的意味。

 

“嗳,龙哥。”

白宇的肩膀抖了下,像只心虚的猫。

 

“谢谢你。”

朱一龙想了想,这位大作家搜刮了肚子斟酌词句未果,只是说了这么句简单而朴素的话。

他知道自己给人添麻烦了,可是道歉于他而言终究太过扎心了些,于是迂回着说了句:

“这句话,我欠你很久了。”

 

“这……”

白宇不知所措极了,只好不好意思地骚骚脸颊来掩饰尴尬,“这谢我……谢我什么?”

 

朱一龙看着他,眼睛如两枚落入水中温润的玻璃珠子。

谢你什么呢?

谢你良多。谢你知我寒暑冷热,谢你教我有人良善,谢这世间风雪你曾挡我身前,谢你让这无救世间,都有药可医。

最终只化作一句:

“谢你,一直以来所有的一切。”

 

成年人世界自有一套规则,知礼守礼是刚需。

朱一龙的心情沉淀,自怨自艾之类的矫情折腾了一日也就明白了。

白宇何其无辜。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白宇待他都足够好,这世间所有人加起来恐怕都不如一个白宇待他好。

自己的种种意难平,不过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那当然了,咱俩谁跟谁啊龙哥。”

白宇顿了下,熟练而热络地作答,想去勾他肩膀却又在半空停下,笑容未曾达到眼底。

——谢谢这个词,真的好生份啊。

 

白宇要带他去的地方是个灯塔,沿着灌木丛中的小路而上,攀登耸立于海平面之上的悬崖。

波涛在重重沾染烟火气息的砖瓦后低语,登高时能够望见水天相接的广阔远景,连四周的街道,都会有熏染深蓝梦境似的海水香气。

 

白宇从小在海边长大,不知他是否是因此养成了他宽容开朗的心境。

白宇的父亲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守塔人,之后的守塔人和白宇的关系很不错,童年时时常允许他来灯塔游玩。成年人看来这不过是海上耸立的光秃秃建筑,白宇却乐此不疲,觉得有股特殊的浪漫气息。

 

尤其是苹果花开的时候,颇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意味。

两人一路沿着旋钮的楼梯钻进狭小的灯室。

一路上只听得白宇讲童年时候在塔后遇到躲避大风的大山羊,平台上的大兔子生了一窝足有二十来只小兔子,借着月光暖和他们的小爪子。

 

瞭望台上凭栏而望,老旧的栏杆触手冰凉。

 

苹果花在雪雾弥漫的蓝灰色天空下热烈绽放,馥郁的香气如同亮烈的爱欲,缓云一般的将人包围。

“很漂亮。”

朱一龙由衷的感叹道。

美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带上了磅礴哀戚的意味,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叹息。

 

“美吧?花儿落的时候底下看着就跟一片绿树林子没有差别的了。龙哥你怎么形容的来着?对,森森茫茫的……”

白宇背对着他捣鼓他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儿,回手将充满电的电热毯细致地给他披在身上。

“龙哥你喜欢就多看看,我从小就成天来这里玩儿,都看腻了。”

朱一龙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定了一瞬,也便收回去了,只是兀自抓紧了手里的毯子。

 

白宇从他家跑出去的前一天晚上,谢南翔来了。

面目苍白沾满雨水,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鬼。

“一龙……”他捧着杯热水,唇尖儿不住的发颤,咬紧牙关才能发出声音:

“那个人,去世了。”

他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他们心里都明白。

 

朱一龙彼时正在削一只苹果。

那只苹果红的过了头,像是刚从童话里淬了毒新鲜出炉,衬得他整个人格外的苍白。他听闻谢南翔的话,动作也只是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垂首继续削,发出沙沙声响。

 

“他死于渐冻症,间歇性突然发作的,护工一会儿没看住他就……”

谢南翔说话没什么逻辑,像是在无端的恐惧什么,他在原地愣了会儿神猛然扑上前紧紧抓住朱一龙的胳膊:

“白宇呢?为什么这两天没有看见他?他不是时刻跟在你身边的么……留你自己独处,哪儿能行呢,太危险了!”

 

朱一龙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双眼睛映着谢南翔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几乎是在求他了。

“一龙,去医院吧。哪怕让我给你检查检查……那孩子如果不常来,你身边都没有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放心呢?”

 

水果刀本沿着纹路走在雪地般的果肉上,突然斜斜地一横,果皮断裂落在地上长长的一截,像是条死去的、胭脂色的蛇。

朱一龙怔忡地望着手掌上逐渐沁出来丝绒一样血珠,唇儿一抿,满口的冰凉铁锈味道。

 

“哥哥,你看什么呢?”

白宇走上前,用热水焙了岩茶放到保温杯里递给朱一龙,丝袅的热气自两人交错的指尖缠上来。

这个地方正在风口,虽不是大风天气但还是冷的,喝这样的茶最为保暖。

 

“没什么。”

朱一龙抿唇笑了下。

“就是忽然想起来——二十四岁的叶芝遇到缪斯毛特·冈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情景。”

 

他深吸了口气,不自觉的开始背诵:

“她伫立窗畔,身旁开着一大团苹果花;她光彩夺目,仿佛自身就是洒满了阳光的花瓣。”

 

“欸?那我和大诗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白宇兴高采烈地说,“我从小就觉得这个地方特别的浪漫,想着日后要是有爱人了一定要带她来这儿……”

他的声音猛地一顿,近乎不敢抬头看朱一龙的眼睛,只得生硬地转了个话题:

“哥哥,喝茶吧。”

他有些懊丧,他最近……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

 

朱一龙怔忡了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告诉白宇你着实多虑了,他早就已经过了因为对方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自作多情浮想联翩的阶段。

他这样想着,就伸手去拿白宇手上的那只杯子。

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在一起。

一股酥麻的电流自指尖窜到脊梁,像是被色彩斑斓艳丽的小毒蛇咬了一口。

 

手上吃着劲儿,他一时间竟然没办法将杯子自白宇手中拿过来。

杯子是薄如蝉翼的紫砂杯子,小巧玲珑只有孩童半个手掌大小,被两个成年男子这样角逐,一会儿就会被捏碎。朱一龙登时手下不敢再用力,他觉得异样,皱着眉头问了句:

“白宇?”

 

白宇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

 

也许是灯塔上的风太冷了。

他后来想,海风那样强劲,要将世上的一切卷进蔚蓝色的风暴深渊,离地面过远的地方,风声就成了一声长啸,穿过他薄薄的外套。

他们两个人站在塔顶孤立无援,陡生欲要乘风飞起的错觉。

白宇喉咙中干渴,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伸手握住朱一龙的衣角,软软的一片,握在手中是暖的。

 

视线里那人还在浅浅的蹙着好看的眉头,似乎在看个蛮不讲理的醉汉,温柔的声线挟裹着海风,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将他包围:

“白宇?白宇?你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好了。白宇恍惚的想,他怕不是着了魔障,像是极冷又像是在发烧,浑身发着抖。

 

一片闪着流动光耀的苹果花瓣飞旋着倒影在眼前人眼中。

像是一小粒白色的鸦片,被海风薰染出层叠的温暖雾烟。

 

眼前这人……喜欢他。

白宇磕磕巴巴地想。


劲烈的海风将人的脑子都拍成了一锅浆糊,多日来已经冷却的暧昧像是热过三四道的酒让人焦躁,有什么烧过了临界点,某一根线在脑中“啪”的一声作断——

朱一龙眼睁睁看着白宇凑了上来,温暖干燥的唇怯怯地、软软的吻了上来。

说是亲吻其实根本就谈不上,又轻又怂的力道,像是小猫的尾巴尖,随时可以分开。

还有,明明亲人的是他,却根本不敢睁开眼睛,紧紧的闭着,连偷看一眼都不敢,从宽大的外套袖子里露出来的细软五指抓着他的领口,像是自己站在悬崖边,会随时跌落。

 

可怜了三十多岁初吻还在的朱一龙先生。

他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本人却比脚下站着的更像个笔直的灯塔,一动也动不了。

 

逆风喧嚣而上,只有彼此是天地间唯一的暖源。

再次鼓起勇气睁眼时,只看见对方瞪得猫圆的一双眼。

他就是他的悬崖。

白宇爱上了他的悬崖,一头栽了下去。

 

海涛之声轰鸣作响,脚下万张森寒。

声如平地起惊雷。

唇上的热度还没有消下去。白宇落荒而逃,背影像个失足少年。

 

江薏一个人咬唇行在去往大宅的山路上

屋里一片冷寂,炉中的炭火像是熄灭了很久,只弥留着白宇常用的一种柠檬香氛香皂的淡淡味道,让她心中莫名的焦躁。

她的小说行进的一点儿都不顺利。朱一龙最后甚至说直接让她自己订个主题他来写就好。

 

她对这个说法感到本能的屈辱。

可是纵使是这样,她依然构思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她越是需要这部作品,想出来的就越是不知所云的大杂烩。

朱一龙摊了手,对她下了最后通牒——说这样的故事他写不来,让她自己理清了思路再来找他。

江薏去了朱一龙的书房,想要翻翻朱一龙早期或是未写完的作品来找找灵感。

 

杂乱无序的翻找过程中,抽屉深处的角落吸引了她的目光。

崭新的稿纸,形状大小和颜色各异,明明被藏在这样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却被剪裁叠放得整整齐齐,有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有的只写了一两句话。

似乎是什么没有发表的作品。

 

江薏没有开灯,借着手机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窥破了某些秘密。

美国生产的Crane&Co.棉浆信纸洁白如雪,J. Her bin的珍珠彩墨中法文代表“灰云”,Gris Nuage落在信纸上是娴静如星空。

冰柱一般的玻璃笔,在比利时制造的奶油帘纹纸上写字的时候,会留下细微的凹凸螺旋,宛如涟漪.

万宝龙的“大师杰作系列149”于“满寿屋”的的稿纸上是漆黑的敬慕和郑重.

 

江薏能混到今天这一步,自有她的一番敏感和聪明。

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像是一部完整小说的稿纸。

宛如一张张精心设计出来的艺术品,仿佛一封一封未寄出去的锦书。

可那些都不是吸引她的真正缘由——真正让江薏感到新奇的是,这些稿纸都是手写的。

 

江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朱一龙的字了,乍见竟然有怀念之感。

 

大约是因为常年视力模糊的关系。朱一龙的字入纸极深,笔锋凌厉如倒挂金钩,与其人不同,端得是戾气中的风流,熟悉他的人依然能够从横竖撇捺中窥到写字人动笔时的心境。

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值得他如此耗费心神?

 

江薏忍不住好奇看了下去。

这一看,就足足一个小时没有动。

涂着鲜红丝绒颜色的丹蔻指甲沙沙拂过纯白的稿纸,夜风浮动轻薄的纱帘,如雾气一般包裹了江薏的神情,云遮住了月亮,整个世界滑入到黑色的潮水之中。

一片黑暗中,只有江薏手机的闪光灯散发着耀目的白光,手机自带的电子相机发出清脆的咔擦声响。

 

朱一龙独自回家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明明家中的一切物什都在原位,缭绕着一层浅浅的水汽。

似乎有人进来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罗莎夫人香水的味道,似有还无,他猜测是江薏来过,却不知她来这里做什么。

 

他扶着沙发的扶手慢慢的坐下,想着自己有时间没有见到江薏了。她的那篇小说无疾而终,似乎只一心扎在工作室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他蹙着眉头,想要明白心中那丝微妙的违和感从何而来,漫无目的地在屋中走了几步,右眼皮莫名跳得突突。

 

人在冥冥之中都有种直觉。

朱一龙那一日似乎有什么念头在牵引着他走到楼上,拉开自己存放稿子的抽屉,目光一凝,他翻了一遍,动作顿了一下,又有些不敢相信地又翻了一遍,心凉了半截,冷汗一下子就从背脊上沁了出来——

那稿子不见了,唯一一部朱一龙自己手写的稿子,那部没有名字,通篇只有一个主人公的稿子。

 

朱一龙很多年没有体味到如此慌乱的感觉。

仿佛被人窥破了心事的贼,罪行在阳光下昭然若揭。

他不知这是何人所为要做些什么,脑中纷乱的念头浮光掠影一般地走过,手机突兀的铃声将他吓了一跳。

 

朱一龙的编辑和助理都知道电子产品他用起来不方便,因此不是紧急的事务都用语音短信的方式联系他。

他强自镇定地接起来问了声什么事。

 

“老大,江薏是怎么回事啊?”

像江薏这样名气较大的作家一般会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和朱一龙的工作室是子母工作室的关系。母工作室需要帮手下的作家解决宣传和法务纠纷的问题,而作家有了新的动向也需要告知,江薏有了问题,助理来联系他也并不奇怪。

朱一龙的编辑加助理,一个喜欢熊本熊的女孩子,声线有着卡通质感的夸张。

 

“她的工作室要出一本叫《白宇》的新书,据说还是什么半自传体,取自作家本人情感经历,什么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宣传已经铺天盖地了……朱老师,她的公关策划来找我问我们工作室可不可以帮忙宣传,我真是一脸懵逼啊,她什么时候写了本新书?您知道这件事吗?”

 

“……”

 

“而且……朱老师,白宇,不是经常去您家帮忙的那个孩子吗?这个书里写的是同一个人吗?他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朱老师您了解吗?我们要按照这个方向帮忙做宣传吗?”

 

“……”

 

“……喂?喂喂?……朱老师您在听吗?”

 

已经是九月,空气中结了层看不见的霜花。

白宇只穿了件半袖短打,心烦意乱地走在大街上,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冷风一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

外套落在他刚刚打工的书店里了,可是他很莫名的,一点也不想回去取。

 

自从上次他和朱一龙闹别扭被老板骂了之后,朱一龙便写了封推荐信劝他换一份书店的兼职。虽说是些整理书本的琐碎工作,可是书店冬暖夏凉,总归比送要舒适上许多。

白宇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如果有客人想要买朱一龙的书,他总能够跟人讲上许多,虽说朱一龙的小说并不愁销量,但是亲眼看到有人因为他的讲述眼中闪现期待的光彩,每次还是让白宇感到一阵莫名的幸福和满足。

 

他这么好,值得被更多的人知道。

可是这样小小的幸福如今却被打破了。

 

白宇这几日自己本就心烦意乱。

自从那天灯塔的那件事后,他再也没去见过朱一龙。

他是怎么回事,一会儿他自己清楚的很,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又陌生的很,惧怕的很。

 

他在连续失眠第三天的夜晚,仰着头看着头顶上星星月亮,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用自己发抖的手咬开一瓶老爸私藏的高纯度高粱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哆嗦嗦地倒了一大口杯。

却被门口穿着粉色睡裙、神情怯怯的妹妹打断。

“哥哥,你在吗?可不可以和你说说话?”

荷叶袖子下,妹妹软嫩嫩的小手像是惹人怜爱的菱角,眼里有柔软的小星星,将一份国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平铺在他被子上。

“就是想跟哥哥说……你不要那么辛苦啦。”妹妹像小时候做游戏那样揉揉他的脸,让紧绷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我最近,想了很多呐,我如果走了的话,岂不是把爸爸妈妈留给哥哥一个人照顾,那样子太任性了啊。”

 

软软的语气,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撒娇咬音,像是卷着奶油浪花。

即使他不害怕意料之中的刀斧加身。

春风化雨,却让他心底软成一片,也颓靡成一片,溃不成军。

 

白宇咬着牙,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的抹了把脸。

 

他回去书店工作,本是有躲清静的意味在,可是甫一进门,他就觉得书店有人在盯着他。

不,不是错觉,是每个人都在偷偷地看他,唇边掩小扇儿,眼神掩在书页下,那目光并非是恶意的,只是窥探的成分太多,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声响,像是原始森林中的沙沙蛇信,在耳边连成一片让人透不过气,却教人无处可寻。

 

“怎么了么?”

白宇放下正在整理的书本,皱着眉头问。

“没什么。”

被他问到的小姑娘像只偷腥的小雀子,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以书本遮住半张容颜蹦跳着逃开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这样不清不楚的瘙痒撩拨下,白宇逐渐有些失了耐心。

他带着怒意地一回头,那些目光便作鸟兽散,那些人若无其事地看向别的方向,仿佛从未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过。

书店老板是朱一龙的旧识,平日里就很照顾他,见他心情实在是不好,便走上来圆场似的说了一句:

“不够意思啊白宇,脱团了也不告诉大伙儿,想省顿喜酒钱?”

 

“……”白宇愣了下,简直是一头雾水:“什么脱团?”

 

书店老板做了个夸张的吃惊表情,回身随手拿了本精心装订的新书递给他,指着那上面明晃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宇”二字笑得暧昧:

“别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楚的很,这写的不就是你么?小子,还装蒜,不够意思了啊。”

 

白宇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失聪,如同置身真空的鱼缸里。

眼前老板的嘴无限放大一开一合,吐字形状夸张,他却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似乎在说什么“江薏可是出了名的美女作家啊,而且听这书里的意思,是她暗恋你,倒追的你啊,你小子这么厉害,平时看不出来啊。”一会儿又说,“她现在每年赚的可不少啊,看见今天的销量了没,看来今年又是盆满钵满,你小子艳福不浅,后福也不浅啊。”

他每个字都听明白了,就是组合在一起完全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封皮上一个袅娜娴静的女子背影在窗前痴痴的等待,精心设计的洒金字软了风骨缱绻成绵绵情意,一撇一捺诉成“白、宇”二字。

那是他最熟悉的两个字,他的名字,他在孩提时代最先学会的两个字。白宇摩挲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就仿佛忽然不认识这两个字了一样。

公园的角落,白宇坐在长凳上,囫囵吞枣地看完了这本书,被烫到似的远远的丢在一角。

 

这里不是书店,不会再有人窥伺他。作家现今毕竟是个相对小众的圈子,不比明星的八卦绯闻那样广为人知,有一点风吹草动人人喊打。

可纵使是这样,白宇仍然像个惊弓之鸟一样,会突然从长凳上跳起来狠狠盯着灌木丛,仿佛那里有人在盯着他。

 

他心里很乱,脑中的念头横冲直撞,乱成一锅粥。

那书里面的情意是真的,字字滚烫,造不得假,他再迟钝也会明白,那样炽热又绝望的力道近乎要穿透薄薄的纸张绕上他的心壁,教他无处可逃。

 

他恍惚的从那一堆缠绕在一起的线头里理出一个思绪:

江薏,竟然是喜欢他的么?

 

记忆里他对江薏从未有过好脸色,冷言冷语的时候倒是更多。

难道他对她冷嘲热讽的时候,她正幻想和他花前月下;他冷淡地婉拒她久留的时候,她却在卑微地希望能与他同行早春积雪前?

 

他下意识的觉得这样的感情十分的荒唐。

可是仔细想想,他似乎从未关心过人家的内心世界,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评判。

 

白宇心中对江薏起了种模模糊糊的歉疚……和怜惜。

 

她在她的书中,将他描绘得那样好。

近乎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恨不得将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辞藻都堆砌在他身上。

 

她写“风与光与影同尘”,也写“若非群山玉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她写江南大雪,写巴蜀夜雨,写“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变着花样写她对他的思念和求不得却割舍不掉的爱意,说“昔在眼前时,万言尚未够,而今分两地,一字也觉偷。”

 

自别后,盼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夜剩把银缸照,只恐相逢是梦中。

 

我没有那么好。他自嘲的想,世界上哪里会有人那么好呢?

白宇忽然明白:无论他对江薏是什么样的感情,有无可能回应她的心意,他都已经伤害了她,恐怕还伤害得很深很深。

 

白宇在自己家中躲了三天,哪里也没去。

他不想去面对江薏,也不敢去见朱一龙。

 

最后将他叫出来的是和他一起在书店打工小女孩的一条微信:

白宇哥哥,今天有朱老师粉丝私下举办的书粉交流会,有很多刚入坑的小萌新想要问朱老师的作品阅读清单攻略,我嘴笨说不好,哥哥能来一下吗?

配上了个女孩子聊天时爱用的哭哭熊表情包,外加几张会场布置的照片。

 

白宇粗略的翻了眼看:嚯,他们这次的阵仗搞得还挺大,似乎是包下了整个宾馆还是会场,彩条横幅香槟蛋糕一应俱全,人群中寥寥有几个脸熟的,可大都还是不认识的。

 

无论如何,看到这么多人喜欢朱一龙的作品时,他心中还是本能的高兴的。算是连日来在他身上发生的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白宇抿唇犹豫了半晌,还是套上了白色的羽绒服出了门。

 

他按照女孩给自己的地址找到现场。

甫一推门便有漫天的彩纸和礼花落到他脸上身上,几个认识不认识的年轻男女热切地走过来搭肩挽臂,一时间众星拱月,仿佛他才是全场的主角。

 

白宇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整蒙了,觉得自己眼前的一切那样的不真实,脚下大理石的地板都成了柔软的棉花。他像个游魂一样被人流架到中央,这才看清了台上的江薏:

一袭雪纺纱金穗纹鱼尾裙,优雅清纯得像月下女神的江薏,似乎为了迎合自己的喜好而改变了风格,一双妙目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全是眷眷留恋与深情。

 

白宇明白过来,这是场别样的鸿门宴。

那个约他来的女孩咬着指甲吃吃地笑着,说:“朱老师的书粉自然都是白宇哥哥和江薏姐姐的cp粉啊,当然都希望你们在一起。”

 

他被人推至江薏身旁,听她念那些她书中所写到的深情句子。

有人附和道:“江薏小姐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栈露华浓’,这良辰美景,如花美眷当前,可不就是‘若非群山玉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么?”

 

白宇没有听见江薏在念什么。

视线里江薏变成了尾红色的金鱼,樱色的唇一张一合却并未发出声音。他和她站的过近,空气中那股罗莎夫人香水的味道挥之不去,像张带有香味的网将他缠住,令他头昏。

 

他有一瞬间开始想念山间的草荇,清苦的味道令人那样怀念,他想念那样一个青穗疯涨而雪芦齐天的黄昏,周遭闪动着如水一样的柔光,有人在他耳边平和念一曲清平调。

他有一半的魂灵,开始觉得眼前的一切荒唐可笑,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他想要回到那间山间的小屋中,再也不出来。

 

可惜他后退不能,四周全都是人像,面上沾染着金粉的,笑容和善而热切的人像,推搡着他的背脊手臂,这条道路的尽头,江薏对他露出羞涩的笑容,视线里鲜红或是无色的嘴唇夸张地张开,对他满心欢喜地叫嚣:

 

“答应她!答应她!你还等什么,快答应她啊!”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不——

白宇想,在心里喊至破音。你们根本不懂!他想,记忆里那些封窗的大雪和冲破冻土的翠色在逐渐的离他远去,清平调的声音化作了叹息,他什么也抓不住,无力的感觉难受的如同吞金,他难以忍受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无力地想着。

会馆巨大夸张的水晶落地镜面冰凌一样,巨大的扇面将他的身影割裂成无数个,倒影粘连,每一个都扭曲而残缺不全,在金色的水晶灯下无可遁形,他自己的影子化成了一滩潮湿的水,缠在他脚下,与他生长在一处。

 

白宇回到山间别墅的时候,头发上还粘着细碎的彩屑。

他走这一路,金粉零落了一路,有些许落在了门廊,一个个浅金色的脚印。他走进门廊也就停住了,有些怯怯地不敢靠前,似乎是觉得自己此时的行头和这里格格不入。

 

屋内点着淡淡洁净的檀香。

磷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了一圈儿。

 

朱一龙背对着他坐在窗前守着一壶行将烧开的热水,殷红的老式碳炉噼啪作响,像有无数的飞蛾缠绕,听见门边声响,抬起头来。

他看见白宇停在门廊角,一步也不敢上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看起来那样狼狈,不像是去参加了某一场狂欢,倒像是刚被人游街示众回来,被人泼了半身的油彩,发巢间粘着的金纸片一闪一闪的,有些让人心酸。

 

他那颗多日来被浸在冻水里以至麻木的心脏轻轻疼了一下,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针尖儿漫不经心的一戳。

 

“回来了?”

朱一龙没有看他,装似随意的整理着自己手边的书。

“外面冷不冷,过来喝点热水。厨房有晚餐,我不常做饭,做的不如你好吃,你就将就……”

 

“……哥哥,我答应她了。”

 

吃点。

朱一龙在心里默默补齐了他没说完的话。

他似乎愣了一下,看起来却并无什么异常,慢吞吞的自碳炉上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觉得冷似的,捧在掌心里。

 

“……嗯。”

他不知该回些什么,连回应都是慢吞吞的。

他想他该多说点什么,是应该生气的,也是应该伤心的,可是话到嘴边,终归也就是回了这么个简单的音节。

 

他方才拿起的那把壶其实在炉子上焙了良久,被他遗忘,水近乎是烧干了,把手的部位近乎是被火高温烘烤过的铁一样的温度,他去握那样的水壶,虎口上起了一排的水泡,此时方显现出来,他竟是没有觉察。

他觉得心中很乱,却又好像是白茫茫大地一样的茫然。

 

这个结果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里微信工作群连番轰炸得他都已经麻木了,抱着最后一点侥幸等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了想就笑了,哦对了,他闲极无聊,天生喜欢折磨自己。

 

“哥哥……”

白宇嗫嚅着攥紧自己的衣角,似乎想伸手去握一下他的袖子,却又自我嫌弃似的蜷缩着手指收了回去,他用了自己此生最大的力气和脸皮,咬着牙问出一句:

“……我以后,还能再来吗?”

 

对面是良久的无声。

朱一龙透过雨帘,看一只扑火的飞蛾终于烧死在煤油灯里,火焰渐渐吞噬了那如眼斑点的翅膀,发出清晰的噗嗤声响,烧灼蛋白的火焰变得摇曳不定,残骸的阴影水波一样跌宕在人面上,光影摇曳。

 

雨水落在落地的玻璃窗上。

浇熄了眼前的一切。

 

每秒之中要面对多少死亡。

就像不是所有人的心意和爱情都有意义一样。真挚刻骨,盛大芬芳,在谁的心里万寿无疆,团花锦簇贸然疯长,最后被连根拔下,来装点他人的温床。


【TBC】


【-------------------这里是今日小剧场的分割线------------------】


今日小剧场……今天没有小剧场。

因为非著名脆皮鸭导演青铁蛋被观众寄来的刀片所淹没,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且惨遭袖手旁观,全剧组休整一天。

且被警告再这样下去会被抓起来并且和镇魂编剧关一个牢房。

铁蛋导演可怜,弱小,又无助。

最后拯救了铁蛋导演人人喊打的盛况的,是《远山的声音》当中纯属为了路过打酱油女二。

没有沦为食物链低层的铁蛋导演十分骄傲。


【辣个,请大家把手里的菜刀铁棍阿密斯特朗加农炮都先放一下,冷静一下听我说句话,这文是甜,结局保证是HE,如今大家目睹的一切都是小波折(话说这文原本是我送给别人的礼物,然鹅过程能写的如此之刀我知道我也是很丧病了。。。

【我有很努力的在塑造人物内心的挣扎变化,来写这样一个纠结的过程,因为这个世界的世界观趋近现实,不太存在同性之间水到渠成“啊你喜欢我我喜欢你那我们就在一起吧”这样轻易,两个人本性里是趋近于保守不太浪的性格,除了来自家人和社会的压力更重要的是要过自己内心里的障碍。

【不知道我的人物性格塑造是否成功能不能让每个人都get到,但是能否不要简单粗暴地归咎到:‘XXX这个人物真的很渣’这样呢,还是会有点让人伤心的。

【这是一篇过程基调有些甜中带苦的文,如果这样你们依然很喜欢,那我会超级开心的呀。如果非要给我寄刀片的话那我也只能。。。怂怂的收下了。

【昨天忘记了真是不好意思:感谢 @非茶壶  @别乱想我就是因为懒  @西北偏北 金主爸爸的打赏,话说我更新的这个新版的lof真的很渣有时候打赏会不显示不提醒我,我又不是一个提现很勤快的人,有的时候在感谢里会漏掉您们真的不是故意的,请一定要私信来提醒我好么【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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