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朱白】白森林与草莓霜【远山的声音番外】(纯糖担当,放心食用)

【前排艾特爱卡卡 @爱卡aika 这文是送给她的礼物,欢迎她回家~

【锵锵锵~久违的番外,全文高糖无虐,请放心食用哦

【远山全文就此算是真正完结辽,有很多小伙伴和老师私敲我提出文中的引用和意向,因此之后会出一个后记告诉大家文中所有的引用来源和相关的查找资料,以及答疑解惑,小伙伴们都来告诉我看不懂的梗(我写的实在是太像家具科普旅游指南和美食大全辽,卑微.jpg

【最后感谢远山有大家的陪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请用评论砸向我啊啊啊!)




【白森林和草莓霜】

 

这一年圣诞节,朱一龙收到了一颗书迷赠送的圣诞树。

粉色的圣诞树,是近年ins上很流行的那种样式,有银色的圣诞球和琉璃星星,还有奶白色皮革的饰品,一条长长的白色绒毛从盒子里捋出来雪一样堆在客厅的地板上,毛茸茸的垂着人脚面,有一种小动物似的温厚。

圣诞树很高,一直到二楼的阁楼天花板,枝桠的质感很蓬松,看上去就像一朵大大的粉色棉花糖。

 

白宇有些感动又有些哭笑不得地摆弄着眼前的圣诞树。虽说小粉丝送的礼物心意是没得挑,山路迢迢,寄来都没碰断一个枝桠,可是两个男人的家里立个粉色的圣诞树......怎么看怎么有点怪怪的。

他不死心,在网页上浏览着锯子铲子之类的工具,想要自己去森林里砍上一棵冷杉。

 

“别去了,”朱一龙听了他宏伟的计划,喝茶被呛了下。

 

“这种时候,森林里正好有熊下山来摘栗子,你这时候去正好撞个正着。”

 

“啊?”没见过熊的城市孩子白宇怂怂地抖了下小肩膀,“真的有熊?”

 

“真的有。”朱一龙面不改色心不跳,“我骗你做什么。”

白宇看了眼窗外,木质的窗棂上结了层八角形的霜花,森林里只有月下小松鼠跑过薄薄冰面的声音,远处林海苍茫森波冷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甘心道:

“龙哥,你喜欢粉色?”

 

“.......”朱一龙唯恐他真的去森林里和熊瞎子干架,揉了揉自己鼻梁道,“挺喜欢的。”

言罢他指了指屋子正中央那两层楼梯高的圣诞树,“就用这个吧。”

 

白宇用家中的红酒倒入小锅里,加入苹果肉桂之类的水果加热制成潘趣酒。

八角形的Pandoro被切成小块撒上香草糖霜,花环面包被编成长青植物的形状,果冻状的樱桃馅料满满地塞进去,夏季晾晒的蔓越莓杏仁果干也塞进去。

 

细小的酒泡沸腾破裂,声响沸成一片,空气中散着他方才不小心打翻的糖霜,像是一场小小的、带着甜味的雪,靡靡酒香酿着清甜水果味,一时间也教人熏然。

白宇隔着那烟雾望着灯下的朱一龙,陡升一种不真实感。

 

“怎么了?”

朱一龙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温柔,仿佛口中含了块柔软被红酒浸透了的水果,醇醇柔柔。

银珠时漏走珠如水滴一声声。

 

白宇有些恍惚:他们这算是……在一起了么?

 

他们的关系似乎没什么改变,只不过在每日清晨的时候会交换一个早安吻,天冷的时候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抱在一起取暖,白宇买的松软人偶大兔子抱着朱一龙,朱一龙抱着他,像抱一只雪团子大福。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白宇不知道就情侣关系而言,他们这算不算正常。

青涩的少年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和同性谈过恋爱,时常会忐忑,挠着脑袋问自己做的对不对,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他可以改。

 

人生中只有和人假扮情侣的经历,回忆起来鸡飞狗跳而惨不忍睹。让白宇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的初吻终归是给了自己心爱的人的。

 

虽然是糊里糊涂的,回忆起自己的初吻,雪地里的小白熊打雪仗打到一半突然脸红红,巴掌大的小脸埋到奶茶色暖融融的针织围巾里,捧脸傻笑,笑得大眼镜上全是水雾。

作家闻言,低头认认真真的捏着手中的雪团,仿佛在做什么精致的日式料理,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回了一句,我也是第一次。

 

小白熊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轻舔了一下掌心,山间落下的细雪干净温柔,清凉凉地触着舌尖,是甜的。

雪水是甜的,因此浸润什么都是清清甜甜的,冰湃的橘子李子是甜的,烹的茶是甜的,煮的饭是甜的,彼此堆的雪人小小的可以捧在掌心,让它们凑在一起亲嘴,也是甜的。

 

如今回想起来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就像是幻梦一样。

白宇的不辞而别就像个导火索,让江薏的事件持续发酵,他离开前那句别有深意的话支起了记者一双双八卦十足的耳朵。

其中有不少人知道白宇和朱一龙的关系,按照书中所说白宇和江薏在朱一龙的大宅中相识的,朱一龙还算作是半个媒人,只是不知道短短几天事情为何会突然反转成这样。

 

虽然江薏调动了工作室一切的公关手段,然而归根到底,她这么多年的公关资源终归是归属于朱一龙母工作室的旁枝。

枝条欲要撼动主干可谓蚍蜉撼树。

文艺界有许多敬重朱一龙的朋友,在这件事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个小小女作家掀起来的风浪,本不至于如此哗然。

奈何江薏平日里作风并不低调,本就遭人嫉恨,此时可谓人人得而诛之,文娱界同仇敌忾枝枝相连,又被八卦媒体扒出她年轻时为了上位和几位宣传口知名人物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些人或是有妻有子,或是年龄可当她父亲,一时间舆论风向大变,她本人想要继续在这一行混下去是不太可能不说,最后还惹得朱一龙不得不无奈的亲自开记者招待会澄清。

 

他本人是觉没有必要的。

古人云徒不教师之过,即使和江薏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仍是觉得有自己一定过失的。

师门不幸已经足够丢人。怎奈此次发声的文艺界新星之秀都是朱一龙曾经的学生,在这件事上力挺朱一龙,还有几位快要退休的文界泰斗,媒体界由彭冠英伊始,林林总总算下来有好大人情需要还,索性一并还了。

 

那一天下着靡靡的细雨。

锦江大饭店门口,白宇满心焦灼的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仿佛在等着他自己的爱情,雨水滑入指缝冰凉,自己攥紧的拳头却火烫——

他会来吗?

他抹了把脸上溅到的雨水,有些不安地想,他会不会还在生他的气,生气到不肯认可《白宇》,连承认那是他自己写的都不愿.....

 

白宇就那样等着,直到等来了雨帘中无声的停了辆黑色的林肯。

黑色的尖梆皮鞋,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像是销金也像堕玉。

缎面鹅绒绣金线的黑伞擎在逆着风吹雨丝的方向,矜贵到有矫揉造作意味。檐下豆大的雨点落在其上一阵干脆利落的噼啪声响,他整个人都是一样。

 

那是白宇第一次看到朱一龙穿正装。

那样扑面而来的锋锐感和压迫感,不同于他平日里白毛衣或是水蓝色的长衫时候浅淡如春山一般的模样,像是一把流丽的黑色刀锋在簌簌堕着金沙,娟细的金溪淌在刃上,竟让他不合时宜地心旌摇曳。

他一个人几步路,走得千军万马风声水起,行至他面前,与他同撑一把伞下,有雨水滴滴答答,清凉的落在他脖颈,让他以为他要亲吻他。

 

凑近了才觉察,这个人的眼神和以往也没有什么改变,温和而稚然,柔软干净的瞳仁,袖子手腕露出来的肌肤总是流转着春山夜月和薄荷烟管似的清凉,被他惊艳的眼神惹的不自在,于伞下凑近,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小声的问他,是不是很奇怪。

 

巨大的黑色缎面伞如蘑菇,似莲华,伞里伞外两个世界,轰鸣的雨声如热潮,秋雨池涨的声音也变得很远。

白宇想亲他,冰凉雨丝映衬得他心跳如鼓,他想亲死他。

 

会场数月前的腐烂鲜花一早撤去,应主人的要求换作一盆盆粗短可爱的茉莉盆栽,莹白如玉的花骨朵穿梭其间,茉莉来宾,薄荷星翠的点染,教人恍如隔世。

气氛是潭水面上的睡莲青萍,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主人开口。

 

“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不值得惊动大家,是我的问题,没有早一些言明,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

朱一龙许久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合,一时间仍是不太习惯,他紧张的时候说话会变得很慢,让对方听清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以免自己的情绪影响来人。

白宇坐在他旁边,以缓解他的紧张,和数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身边换了个人。

 

“《白宇》……”朱一龙抿唇措了下辞,在心底微微叹息,还是道:

“……的确是我的作品不错,因为看管不力的缘故,遭到了别人的剽窃。但是‘根据真实经历改编’这一点,并不是真实的,‘白宇’不过是小说中我所杜撰的一个人物,恰好和现实中的白宇先生同名而已,书中所有的情节都是虚构的,与白宇先生更是无关……”

 

白宇听到这里急了,站起来猛地亲了他。

 

横向比较来讲的话,这个吻的体验在人类亲吻史上,绝对谈不上多么好。

甚至在开始的时候,他太过急切,以至于磕到了朱一龙的牙,有细小的酸流在两人牙齿间星点似的闪了一下。

 

他还是害羞,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像小猫儿咬自己的尾巴尖儿,技巧比在灯塔上那个吻进步也有限,只敢伸出舌尖来描摹他的唇形,碰到他的舌头就像触电一样缩回自己的唇口中了。

可是在朱一龙的记忆里,那个吻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一低头可以数清他的男孩的睫毛,近在咫尺的温暖身躯,染着雨中草莓的香气,如此急切的想要表达对他的喜欢。

那么爱害羞,可是一瞬间,除了在这么多人眼前亲吻他以外,竟然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一吻终了,闪光灯才稀稀拉拉地响起,而后响成一片。

可是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笑。

 

白宇在亲完人之后,薄薄的胭脂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与白皙脖颈一同烧做云霞,蜷在椅子上假装自己是大蜗牛。

朱一龙下意识地舔了下自己的唇,他知道在外人看来自己一定像是在回味,敛下眼目尽量平稳的接上:

“……刚刚说到哪里?对了,和白宇没关系……”

这一次底下响起了几声闷闷的哄笑声,其中却没有多少恶意。

朱一龙无奈了,从善而流地服软:

“要不要这样?我说你们呐,饶了我这个老人家吧。”

 

朱一龙的车是特制过的。

里方的空间很大,除了能容下两人修长的腿,甚至还能容下三个沙发一样舒适的蓝宝石绒座椅。

因为发布会上那个吻的缘故,两个人不由自主的都离开了对方一点距离,一个拳头的距离。

 

精油里燃烧着欧根草和绿蔷薇的尾调,一时间蕙香跳脱。道路两旁别出心裁地栽了阿罗汉草,顶着毛绒绒的小球,背景是水洗似的天空和大朵卷卷的白云。

司机大哥开车开得眼观鼻鼻观心。

白宇用手指抠着自己牛仔裤上的破洞,小心翼翼觑了眼自己旁边的人:

朱一龙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虽然面上的表情变化不大,手指在黑呢长裤的膝盖位置不住打着拍节。他整个人被裹在剪裁利落的西装风衣里,窗外的光如水线一样的落在他背上,显得暧昧不清了,兼有水一样的迷幻芬芳。

 

白宇的喉结动了动,试探的问了一句:“那个……怎么样?”

 

朱一龙看过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个,那个,”

那个吻。

白宇可怜兮兮结结巴巴,连比划带说,觉着自己大概像只烧虾,“那个……我做的对吗?”

他的神情让朱一龙觉得,自己皱一下眉头,他羞愤而跳车的可能都有。

 

大作家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亲吻的美妙感觉呢?

像晕倒在林间溪水时,温柔地舔吻你额头的小鹿?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时,在你的掌心懵懂的睁开眼睛,巴掌大小,却还在不安分攒动的小兔子?

如果有人直直的问到他头上,朱一龙大概也是结结巴巴,连比划带说:

“就很软……也很暖的……”

就这样,词汇格外贫乏的。

脚下的地板变得很软,柔软如云朵,从饭店出来到车上的每一步,到现在都像飘在云端,要勾着什么,扶着什么,才不会飞走。

快要杀死我了。他最后想。

 

不过,不能这么说的吧?他看着对面白宇见他良久不言,快要哭出来的脸,会吓到人的吧?

朱一龙叹了口气,落下和驾驶位的隔扇,脱下风衣将两人一同包裹,白檀香、雪松和玫瑰的迷幻芬芳镶裹其中。朱一龙温热的唇覆盖上来,白宇紧紧闭上了眼睛,令人脸红心跳的润泽水声响了起来。

 

“嗯……”

隔扇再打开的时候,司机先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觉得白宇先生看起来要爆炸了。

是不是在发烧啊?他有些不安的想,不过鉴于这二位的特殊关系,还是不要多嘴了。

 

白宇从手指缝里偷偷的看朱一龙,脸红的像要滴血。刚才小舌头终究是没有躲掉,被男人摁在沙发上尝了个结实。

 

“换你了,你感觉怎么样?”朱一龙还有些喘,努力平复自己的气息问道。

 

“……什么怎么样?”白宇的脑子早在刚才那个吻里化成了一团浆糊,只得喃喃地重复道。

 

“舒服吗?”

 

“……”白宇将自己的脑袋埋得很低很低,还是脸红红地点点头。

 

舆论对两人的关系众说纷纭,褒贬不一,在朱一龙几位文娱界的朋友严格控场的情况下,竟然还是祝福声要多一些的。

作家的爱恨情仇在公众面前保鲜度并不高,人们新鲜了一阵儿,便又去追逐明星娱乐的媒体八卦。

人们对作家和艺术家的性向显然是比其他公众人物要宽容的,有很多人也会说朱一龙和同性交往是为了“体验生活”。

白宇对别人的说法其实并不是很在意。

 

他和朱一龙回到了山间大宅,门一关过他们自己的日子,旁人说什么其实对他们影响真的不大。

与其关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去想想什么时候去摘草莓,要抢在松鼠前面;要到下雪之后才能去挖栗子,不然会遇到熊;晚冬时候大雪封山会压坏山上的通信电缆,电视电话的信号都会变的时强时弱,无事可做,不然两个人干脆一起卷在被筒里睡懒觉。

 

让白宇欲哭无泪的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朱一龙,好像,对他没什么兴趣了!!

 

两人之间现在每日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就是拥抱,连接吻都很少了!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闹别扭时相安无事的室友氛围……好吧,没那么夸张,比那会儿要圆融和谐很多,但是因为他搞不明白的原因,告白之后,朱一龙反而开始避讳和他的身体接触了!

 

只有每次在工作之前或是没灵感的时候,朱一龙会忽然抱上来环上他的腰,埋首在他颈间,似是贪恋这样的温暖。

春日里杨花潘然如雪,浅紫和莹白的藤萝花滴如同晶坠,男人像一棵高大的胡杨树,在那样香云叆叇的气氛里拥他在窗前……气氛当然很好,可也不过是一会儿!就一会儿!不超过一刻钟的那种!

白宇看着男人一副金丝边小眼镜回到桌边认真工作,就差念出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正经模样,很想叫住他的背影大喊:你就不能再抱一会儿吗?!你抱够了我还没抱够!

就算我是个充电宝,你多充一会儿能怎么样?!

 

白宇表面上和朱一龙相处如常,心里的小人儿早就委屈着了,快在墙角生根发芽。

 

两个人一起在书房里找一本书,一本扉页夹着茉莉和青芜做书签的古书,因为动作角度和巧合的缘故,他一回身之间,朱一龙明明都将他圈在取书用的梯子上了。

他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一格一格地慢慢落下梯子,轻轻巧巧、正正好好地落到他怀中。

这就是那什么,白宇心想,书里说的那种壁咚吧,不对这个应该是改良晋级版,叫做书柜咚?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看朱一龙淡色的菱形唇瓣凑上来,带着淡淡的苦茶香,白宇有些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坠在书页间的书签是一颗完整浑圆的玻璃珠子形状,里面摇摇晃晃大西洋雪松和玫瑰的精油,像颗琥珀色的糖,有醇柔如酒的淡香,蒲公英毛绒绒的种子飞了进来,落在鼻尖有点痒。

 

他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唇畔落下那个男人两声逐渐急促的呼吸,还有攥着他的手的滚烫手心。可是过了会儿,他依然什么都没等到,反而是男人潮热如雨的气息远去了,近在咫尺的温暖也消失了。

 

“你在干什么?”

再睁开眼时,只见朱一龙立在门畔语气平静地问他,耳尖未退的潮红出卖了他,他有些不自在,掩饰似的背过身。

“走了。”

 

白宇瞪大了眼睛。

这,这就完了?!

就算他没谈过恋爱,可是总归看过电影,陪老妈看过连续剧,在舍友的荼毒下玩儿过恋爱养成游戏……无论怎么想也知道,在任何一场名为“恋爱'的关系里,这样的走向也完全不正常好吗?!

他随随便便做个春梦,尺度都比这个要大得多了好吗?!

白小宇脸红红的想,有些沮丧地垂着脑袋揪院子里的蒲公英。

 

那种沮丧的感觉,就好像两个人包含着满腔的心意和爱意,精心酿了一瓶葡萄酒,假以时日本以为会变成更加醇浓的佳酿,结果味道没有变浓,反而香气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的感觉一样。

虽然并不是说香气单薄的酒就不是好酒,可是总会觉得失落。

 

白宇同样是个有自尊的人,即使偶尔会和喜欢的人撒娇,也没办法像个怨妇一样问出来类似“你还喜欢不喜欢我?”“你还爱不爱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之类的问题。

况且,他明明能清晰地感觉到,朱一龙明明深爱着他、渴望着他。

 

亲吻他握起的拳头,凸起的菱骨都会软化颤抖,溃不成军;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凝视他的目光,里面的爱意越来越浓烈,滚烫的爱欲和渴望越来越喷薄欲出,强烈到他无法忽视,令他脸红的地步。

可是每当他回头,那个人的目光又慌乱地缩了回去,欲盖弥彰地别过头看窗外的风景。

白宇不知道问题是出在了哪里。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得知那个人也喜欢自己,深爱着自己之后,这样的念头就像涌出的喷泉一样,再也无法抑制得住,漫溢成一池春水。

想要靠近他,想要终日的窝在他怀里独占他的温暖,想要他清瘦锁骨上留下自己的吻痕,怕被人看到,又盼着所有人看到,他属于自己的那个印章。

 

想要占有他,纵使纯洁的处男白宇先生并不知道要怎样做,心中只有零星碎片般的念头,隐秘甜暖的爱欲渴望,像是小动物不自觉地想要亲近自己喜欢的人的本能,蜷缩在他的腰窝掌心,让他染上一唇的草莓味。

 

吃了草莓想要沾染他,吃了芒果也想要沾染他。

 

白宇先生满脑子不能过审的念头,却又没胆子付诸实践,只能把自己和自己烫的快要发烧的脸卷在大被筒里。

 

白宇很快又多了一件烦恼的事。

自从朱一龙和他的事公布以来,朱一龙的性向曝光,从此来山上听讲座的学生也好,来帮忙的学生也好,全都变成了清一色的漂亮小男孩!

有些是自己单纯地出于仰慕,有些是有心人刻意安排,有些是文学院的学姐心灰意冷善意让贤——最后的结果就是文学气息稀薄了不少,整个讲座搞得像个什么奇怪的偶像选秀现场!有清纯可爱形的小奶狗,也有英俊桀骜的小狼狗,总之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古代皇帝选秀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吧。

白助教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小人儿,自己脸颊鼓鼓地生气气,好容易有了可以光明正大吃醋的机会,白助教不含糊,自己吨吨吨先喝了一缸。

他很想站在山顶上大声问那些山下一天到晚只会添乱的路人甲乙丙丁:“你们对我家哥哥的审美有什么误解吗?!!!”

对,我家哥哥,是我家的,额滴额滴那是额滴——被气到说家乡话!

虽然很清楚朱一龙绝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否则之前也不至于把自己折腾的这么惨,可是看着有人流水一样地往家里送莺莺燕燕,你气不气闷。

 

“莺莺燕燕”中有一位“后宫中的战斗机”,名叫杨修贤。

杨修贤年少的时候曾误入传销组织,后来浪子回头,用攒的钱开了间理发店。他很早就出了柜,在同圈中厮混多年,曾被人骗得一无所有,也曾骗得别人倾家荡产,是个远近闻名的妖孽。

后来杨修贤成了时尚圈有名的造型师,在朱一龙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席活动负责打理造型,不知怎么的一见钟情,险些为他从良,那段时间也视白宇为眼中钉,处处与他不对盘。

 

虽然那不对盘的手段在白宇看来跟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的幼稚。

譬如说那段时间杨修贤的发廊反反复复播放着一首邓丽欣的《电灯胆》,每逢白宇进来就只停在那一句:

“能承认嘛我故意当那电灯胆,他日你们完场时入替也不难,善良人埋藏着最坏的心眼,妄想一天你们会散,会选我吗?”

白宇:“……”

 

与杨修贤有关的闹剧全部终止于他读完《白宇》那本书的那个夏天。

可怜杨修贤这高中毕业文凭与文化不沾边的人,浑身长刺带着有道词典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男神的大作,叹了口气,放弃了这场单恋。

杨修贤是个不做无用功的人,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

不过之后他开始咬牙切齿死皮赖脸地缠着白宇做他的gay蜜也就是了。

 

综上所述,当知道白宇最近的烦恼后,杨修贤杨大妖孽在电话那头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笑倒在软皮沙发上。

“我说什么来着,东宫娘娘?当初臣妾就警醒着您早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当心色衰爱驰,早日生下嫡子是正道,您不听劝,如今年轻的妹妹进宫来,哪还有您的一席之地呢?趁早给人挪地儿得了。”

杨修贤捏着宫斗剧里太监尖细的嗓子,恶心着自己也恶心着电话那头的人。

 

“你少恶心我。”

若非研究的问题过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白宇也着实不想打这个电话。

外人的问题顶多是烦心,真正让他纠结的是朱一龙对他的态度,和种种奇怪的反应。

 

“这你可别掉以轻心。这些人虽然未必都是来和你抢男朋友的,但是抱着一夜风流念头的人恐怕不少,你知道,这帮搞文学的,都想来场畸恋。”

杨修贤讲话一如既往地纯洁不过三秒,坏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半吓唬半逗弄地:“怎么样,叫我一声哥,我教你两招?”

 

夏日的白檀木森林香气如浮云雾霭一般湿润而丰盛,雨后当归和佛手柑的气息混在一起,禅隐清寺一般的洁净。白宇在去年冬天的时候连同朱一龙成功的救活一棵西梅树,此时花苞间冒出了淡紫色的柔嫩小果子,隐隐搔在人鼻尖令人发痒的酸香。

昨日的一场雨,催开了院中小莲潭中的青莲,鹅黄深紫的花锋尖悄而伶俐,卷了院中几盏燃烧香灯中淡淡云南丹桂的清香,一丝一袅,一卷又一叠。

 

“那个……龙哥,我来擦玻璃。”

木盆中泡沫丰富,有浅淡柑橘香气,慢悠悠地晃到人鼻尖戳破一个,朱一龙抬首有些疑惑,见白宇脸色红红,望着透明如无的玻璃,也就更奇怪——

不是前几天刚刚擦过?

左右天气晴好,朱一龙也就随他去了。

 

雪白细腻的泡沫盈盈浮动在明净玻璃上又被抹去,像是大理石上的积雪被清出了一条道路,玻璃折射出一道薄薄的幻彩。

白宇的影子灵动的跃在那些英文的花体字之间,在黄昏的暮色间凝立,又在拂晓的鸟群间追逐他的手指。

朱一龙垂下眼睫,有些心猿意马地盯着手上的书页,循着习惯抬起头来去追逐他的影子,却不由得愣住,心跳如鼓,再也移不开眼睛。

 

白宇踮起脚尖的时候紧绷着一段紧致腰线,有些许的水流落下来。

许是夏天的缘故,他也不甚在意。那些水珠洇湿透了他的白衬衣,勾勒得年轻温热的鲜活身体像一场急雨之后闪闪发光的热带树叶,水泡起伏横织,煽动也欲拒还迎地掩埋着风情,像一片白色的火焰撩拨着他的理智。

 

那双白皙绵软的山丘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是肉眼可见的弹性丰富,顶上滴珠因触碰了凉水而饱满秀艳,如同剥了皮的石榴,仿佛也是一样的柔润多汁,在他视线里撩起绵绵的痒,还在冷水里敏感地轻颤。

朱一龙不敢再多看,鼻腔口腔都是一样的腥热,更有股绵绵的燥热向下腹流淌而去,他六神无主地盯着咖啡桌上的点心盘,蓝丝绒颜色的盘底油画绘牧羊人派和樱桃的图样,饱满的秀红映在视线,下一秒就要在口中爆开生津止渴的酸浆,他赶紧闭上眼睛。

 

“白宇……”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他,白宇心中起了带着羞耻的窃喜。

他回过头去,花园的煤油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这时节暖着的是苹果花的香树,朱一龙站在那些柔融如露水的灯光之间,英俊的男人面上染着薄红,上了胭脂一般的好看。

 

他雀跃得像归巢的鸟儿一样跑过去。

“哥哥,什么事?”

 

年轻的孩子身上裹着暖热意,凉水落在他身上都蒸腾成了柔软的雾气,能救他的命,也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他们两人靠得太近了,一滴水珠软软的、慵懒的漫过白宇颈上鲜红的痣,像膜拜又像挑逗似的自那两丘之间的陷窝之间滑下去,滴在朱一龙手背上。

那水珠已经不冷了,暧昧的牵拉了他的体温,缠绵如丝地陷进了他掌纹里。

朱一龙的手指一颤。

 

“那个披,披上点衣服……”可怜的大作家话都说不利索,晃着自己手中的羊毛毯,上前一步也不是,后退也不是,“虽说是夏天,凉水浇在身上哪里受得了,不要感冒。”

他说完这些,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欸?”白宇愣在原地,肩上的羊毛毯还带着那人身上清苦的茶香。

 

“没……没有用啊。”

他有些失落地喃喃自语道。

 

白宇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一招不成,他很快的改变了思路。

 

栗子和南瓜开始成熟的秋季,白宇开始试做圣诞要做的甜点。

桃子和樱桃在温室里能被保存的好好的,李子在冰凉的井水里湃过。

朱一龙在国外的朋友寄来了成熟的无花果,在人类闻起来并不明显的甜糯香气极容易招来细小的飞虫,让白宇苦恼了好一阵儿。

还有西印度群岛的紫梨,据说很不多见,胭脂红颜色小小的一个,切开满屋子清香四溢。

 

饱满多汁的蜜桃被醇厚的酒味腌制,勾出更多成熟的甜香,酥皮挞撒了糖霜,咬开的话桃子的汁水会迅速的渗入层层黄油味浓郁的挞皮。

无花果挞则是完全另一种风味,切成两半的无花果你推我搡地被砌在薄薄的挞底上,酥皮挞底做的要比一般的水果挞基座要薄,要很快食用完毕,否则深紫色的汁水会浸润大半的挞皮。

 

白宇一口气试做了杏子挞、野莓挞、洋梨挞和栗子挞,刚成熟的南瓜搅做奶油被封在了丹麦酥皮里,成了暖烘烘的热派,马铃薯和鲜奶油搅做热乎乎的牧羊人派,摘下青嫩的蒲公英来做沙拉。

 

白宇将自己试做的成品分给朱一龙来听课的学生们,自己却对着刚摘下来的新鲜草莓犯了难。

那奶油草莓又大又新鲜,切开放在甜点上做装饰难免会流失鲜味,未免太可惜,他想了想,融化榛子和奶油味两种巧克力,用作在草莓上画白胡子老公公。

 

他画累了便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秋天的白色胡枝子很美,草莓的酸香隐隐地勾在鼻端,白宇没忍住,咬下自己手上正在画的这个,酸甜的汁水满溢。他忽然想到什么,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看了眼桌子另一半不紧不慢的和着苹果糖馅儿的朱一龙。

 

“龙哥,那个……”

白宇的脸有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今年的草莓好像不太甜,你,你帮我尝一尝好不好?”

 

“不甜吗?我闻着挺香的。”朱一龙停下动作,不明就里,“当然好。”

 

白宇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朱一龙身边,趁他不备,手疾眼快的将自己咬了一口的草莓放到他嘴里。

白小贼做完亏心事心虚的很,跑开躲回到自己椅子上。朱一龙以舌尖勾勒了下那草莓的形状,才反应过来那是白宇咬过一半的,自己也红了脸,愣了半晌,低头一点一点的用勺尖儿去戳馅儿里的苹果块儿。

 

“甜,甜吗龙哥?”

白宇问出这话需要莫大的勇气,自己快要钻到地缝里,欲盖弥彰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草莓,极为幼稚地把它们排排大小。

“就,就我觉得,我觉得吧……”

朱一龙加快了手下的搅拌速度,好好的一碗苹果馅儿要被他搅成苹果汤,“就,挺好,挺甜,挺好吃的……”

 

白宇瞪大了眼睛,再一次的震惊。

挺甜挺好吃?

这就完了?

那些让他偷偷的幻想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节呢?那些小朋友不能观看的画面呢?怎么一个都没出现?怎么跟杨修贤说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你家那位不会是不举吧?!”

杨修贤听完也有些挫败,没什么好气地说。

 

“你滚,你才不举。”白宇摊在对面的沙发上泄愤似的踢了踢杨修贤的脚。

 

“再有的方法就比较俗套了。”

杨修贤双手一摊。

“——灌酒,坦白局儿。你家那位酒量怎么样,你清楚吗?”

 

白宇对自己的酒量还算有信心,反倒是记忆里朱一龙在公共场合从未饮酒过,总是婉言拒绝的态度。

两相对比,白宇心里有了计较。

 

夜中下了丝一般缠绵的细雨,惹得梧桐芭蕉点滴欲碎,檐下的两盏垂灯映亮了从屋檐上垂落的藤萝翠蔓,山间的小溪上有杏花船摇摆拂过,十分新鲜,已然停了良久,似乎是船家贪懒睡着的缘故。

 

酥油润茶一般的雨丝浸润了院中小桌上的小茶宠,石制的莲子花生雕得栩栩如生,漫润过小巧锦鲤,在翡翠莲叶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景泰蓝的香灯甜香细细,被雨水染的也寡淡了,丝丝袅袅一痕翠线,是雨过天青后的清空颜色。

 

可是今天晚上不喝茶,因为白宇要和他促膝长谈。

酒是黄藤篮里瓶身纤长的春鹿酒,浅淡雅致的紫藤颜色落在五彩春草纹的瓷盏里,泠泠声响。

朱一龙虽说有些莫名白宇如何就有兴致喝酒,不过这样的月圆夜里,左右闲来无事,两人这样对饮小酌,似乎也不错。

 

“你少喝点酒,”朱一龙加了筷子毛豆,想起太宰治说他在中学时候常跑出去喝清酒磕毛豆的事,“你晚上没吃多少,空腹喝酒,对身体不好。”

朱一龙比白宇年长几岁,在恋爱时候尽量避免落入长辈唠叨一样的俗套,可有的时候就是忍不住。

 

“龙哥你别小看我,班里拼酒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输过。”

白宇的眼睛亮亮的,眼见着眼前人面上染了流霞,只觉得胜利在即。

这酒虽然看起来漂亮绵柔像个姑娘,却是杨修贤的宝贝,后劲儿极大,落到胃里烧得暖融融的。

朱一龙闻言抿唇笑道:“你跟我在一起喝酒,不会觉得无聊吗?”

在他的印象里,白宇恐怕还是会喜欢同学聚会拼酒那种热闹的氛围吧。

 

“原来喜欢,后来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何况喝醉了酒可难受了,醉酒了还不敢回家,在冷风里逛一晚上,第二天头疼的跟快裂开似的……”

白宇趴在桌子上看着他傻笑,笑得一脸熏然的小星星,“还是龙哥好……”

 

朱一龙觉得自己大概是跟不上城里年轻人的潮流,不知道现在大学都什么样,不过同龄人呆在一起,白宇能练出海量也实属正常吧。

十分钟之后,朱一龙看着围在自己腰上只会耍赖撒娇闹酒疯的白宇,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这么想。

 

白宇从小家中的教养很好,即使是喝醉了也很乖,跟只树袋熊一样吊在他身上不下来,喝醉了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粘人。

亲亲耳朵,再亲亲鼻尖嘴唇,那些亲吻不沾染什么情欲,像个小孩子似的只是为了单纯的表达喜爱,软软暖暖的吻一下掌心,再用圆圆的小鼻头蹭蹭。

 

朱一龙有些无奈的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他想把他扶回屋里休息,却哪个姿势都不舒服,索性弯下身一把把人打横抱起。

抱起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同性并不容易,行至床边卸了劲儿,白宇却不肯放开他的腰,小熊猫一样紧紧的环着,最后证实,黄金八点档电视剧里发生的桥段还是有些科学性的——两个人脸对着脸一起摔到了床上。

 

呼吸里的酒香氤氲了呼吸,全做暖雾蒸腾样,温湿的夜露缓缓浸润了紫藤花的滴珠,花珠不堪重负,柔嫩的蜜液盈在顶端,马上就要滑下。

 

“龙哥……”

白宇紧闭着眼睛,蹙着眉似乎有些苦恼,黑暗中年轻温热的身体就在身侧,仿佛随时能为他绽放采撷。

“龙哥,你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子……”

 

朱一龙闭上眼睛,那人还在不要命地在他耳边撩拨,像是女妖的歌声在蛊惑:

“我不是小孩子了。”

 

作家的呼吸全都乱了。

他当然知道他不是孩子,他早已长大成人,是他渴望已久的男人……

这个念头窜出来,剪刀一样的尖锐,他想要按捺都来不及,本已浇热烧熔的线“啪”一声地挣断,他俯身去寻他的呼吸,软热如水融似的呼吸,随夜风飘进来的藤萝月桂冷香旖旎旋入两人的发鬓,他不管不顾了,只想不断地陷入,陷入……

谁管明天在哪里呢?他本来就喜欢自己。

 

可是不够啊。

分开果皮吮到了里方甜美的汁水,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尝下面石榴甜美糜艳的果肉,秀幼清甜苹果颜色,绵软起伏的山丘。

白宇的皮肤很白,极容易留下印子,浅吻是一个浅淡的蔷薇色吻痕,吮啜或是抚摸,那一整片被揉捏的肌肤都会透出上了胭脂般的颜色,在眼前逐次烧开艳野似的一大片,村上春树所描绘的粉色森林一般的诱人。

 

大概是他太过急切,或是太过粗暴,朱一龙俯身一摸,竟然摸出满手的水意,白宇的唇艳丽得仿佛被他咬破,可怜兮兮的拉着他的手指,信任无辜又全然依赖的样子,眉头紧蹙着,十分难受的样子。

兴许那水珠并不是泪水,又或许他难受仅仅是因为醉酒,可他那副神情,还是让朱一龙一下子就清醒了。

要从白宇身上下来艰难的如同拔丝。

他行至窗边,打开窗户让自己吹吹冷风来清醒,隔了半晌,狠狠揉搓了把自己的脸。

他都做了什么。

 

时间拉回到这一年的圣诞节。

这一年的圣诞,白宇提出两人去山下走走。朱一龙捐赠的孤儿院里今日也会有白宇做的点心义卖,两人可以去看看。

朱一龙同意了。

 

山下的小镇有个小教堂,平安夜会有唱诗班守至午夜零点,想来比平时要热闹上几多,前不久新开了步行的商店街,行山路要绕远,不如坐缆车。

半山腰上的缆车本是为了方便上山游玩的旅客所修建,常年里清闲得很,两个成年男人坐上去发出令人心颤的吱嘎颤声,白宇和朱一龙分别坐在木质缆车的两端,像秋千也像跷跷板一样摇摇晃晃,也别有一番趣味。

朱一龙觉得俩人像成年了误入游乐场的大人,有些幼稚又有些好笑。

 

他们渐渐的飞离地面,脚下蓝色的雏菊和地衣有苦艾酒一般的冷涩芬芳。

缆车的地面上好大一轮明月光,如同一汪明黄的水在枝桠的影子间晃动,有丝丝的凉意自木窗的缝隙里渗漏进来,滴在面颊上两三滴,抬头一望,才知是下了雪。

 

白宇显得很兴奋,望着天上鹅毛般的雪片飞舞摇动在月光下的奇景,连连说圣诞节不下雪就没有意思了。从缆车上往下看,雪覆盖在小镇低矮的小房子上,就像姜饼人身上的糖霜,衬着彩灯与烟囱,宛如童话世界一般。

朱一龙也望着那雪,望着缆车里一盏小小的灯下白宇滔滔不绝又神采飞扬的模样,眼珠里的神情是一片柔和的宁静

 

他原本很讨厌下雪。

其实也谈不上多么讨厌,下雪的日子里明月松枝映雪地,山景更是美绝,他这样的人没有厌恶怨恨那样激烈的情绪,与其说是讨厌,应该说是畏惧多一些。

 

但凡下雪就鲜有人上山,大雪压弯了通讯电路,让他的世界彻底成了孤岛,有时会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他行走坐卧都无人反应,窗外的风雪声让院中的池子里积满了大片大片无人清扫的嫣红枫叶,那光景让人联想到《雪国记》里面穿着妖异和服的雪女,有种矫揉造作的精致哀愁,木屐踩断了枯枝,声音像哀切在他耳边念一首挽歌。

每一年下雪的冬天,朱一龙都要大病一场。

 

下了雪的天空像是鹅毛笔蘸着虫瘿墨水在羊皮纸上散开的颜色,有人在放烟火,胭脂水粉颜色一般艳丽的烟线。

朱一龙看着那光景,心想至少这一年的冬天不会那般度过。

这水磨一般的日子太不够让人警醒,精神倦懒,只想一天的日子掰作两天过。

 

覆雪的地面踩起来吱吱作响。

他们两个人在城里漫无目的的乱逛,不知何时就被一群粉蓝和樱草黄的糖果店包围,彩色的灯光晕染在雪雾里,像是喝醉了的画家用油彩绘制的烟花,鳞次栉比的灯光一直错落到山上,像极了一条神恩浩荡的河流。

 

店面里浮动着泡沫般的香气。

奶油马铃薯的香,红酒牛肉的香,装点着香草奶油的国王蛋糕,龙虾蛋奶酥,娇艳欲滴的覆盆子,柠檬栗子小山塔,烟熏果木、熔岩布朗尼的香……那甜味浓烈欲滴仿佛能盈在手上,仿佛一刀下去,能漫出清甜而温暖的水果香。

既蓬松柔软似蛋糕,又塞满好料甜如蜜。

 

两人行至孤儿院,在院墙外偷偷的看了一眼——

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换上了毛绒绒的雪斗篷和水晶麋鹿的仙女棒装饰,一双双稚嫩的小手认认真真的往白宇做的史多伦上撒雪白的糖粉,让它看起来更像个大大的软枕头,象征的是襁褓中的耶稣。

 

这一看不要紧,白宇是彻底给自己招了灾祸,被眼尖而热情的老师发现,簇拥到一群孩子中央,被几十双小手不由分说套上个大大的天使翅膀。

白宇苦着脸,小翅膀都是孤儿院的孩子们认认真真手工做的,他也不敢太认真的挣扎,他向离他不远的朱一龙投过一个求救的眼神。男人像一株高大而清瘦的树,笑吟吟的望着他,就是不肯上前帮忙。

 

在回答了三十多声稚嫩的问询:“大哥哥,你是天使吗?”并且揉揉头回答:“不,你们才是。”之后,白宇终于摆脱了人群,挤回到朱一龙身边,有点幸灾乐祸地发现自家男友状况也不比他好多少,加之比他更不会应付小孩子,似乎被几个穿玫红色风衣的小孩子当成了树,正蠢蠢欲动地想顺着作家的裤腿向上爬。

有个小胖子似乎特别喜欢朱一龙,在被自家妈妈认领走后掉下了金豆豆,并且把自己满篮子的玫瑰都送给了朱一龙。

白宇在一旁乐不可支,口袋里的葡萄味硬糖和巧克力杏仁饼干装的太满,簌簌地落到雪地上。

 

两人就那么慢慢地一直走着,分着白宇口袋里的葡萄糖。

唯恐被人群挤跑,朱一龙干脆摘下自己的围巾,两个大男人怪幼稚的一前一后牵着,提着一大篮子沉甸甸的玫瑰,清黑天幕明净白雪,衬得那玫瑰格外的火红娇艳。

 

街上的雪积得并不深,走一步就能踩出深黛色的脚印,露出沥青的底色来,两排的脚印因此就和彼此靠的很近,像是互相依偎着,随时可以附耳呢喃,拥人入怀的距离,像是要蜿蜒到无尽的深处。

 

每家的《平安夜》的歌声响起时,雪渐渐地停了。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平安夜,圣善夜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万暗中,光华射

 

Round yon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

静享天赐安眠,救赎宏恩的黎明来到。

朱一龙有一个瞬间不敢回头去看白雪红尘里,紧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只是指尖紧紧地攥住手中烟灰色的围巾,仿佛那是他仅剩的力气了。

 

万家灯火缱绻的能将红豆熬化。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盛极必衰的道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在他的生命中都是寻常事,活到他这个年岁,早该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命数,怕就怕的是有了自己命里不该有好,得到了太好的人。

他连赏景都不敢,只敢迎着风雪一门心思地往前走,一条路走到黑。

 

大雪压弯了电缆,老旧的电视信号不好,索性调小了声音让它自由放着。

一会儿是老旧的外国黑白电影,一会儿又是播音广播住大伙儿平安夜快乐,不就到了外国金曲的节目,从加州旅馆到时空恋旅人,从惊艳的吉他轮弦到地铁站里回荡的悠长萨克斯,时有杂音,厮磨轮盘,有种老牙坐街角安然啃块糯米糖的老旧韵味,水磨粉的甜味也不急不缓。

 

电视乐声自浴室轰鸣的水声中一点一滴渗漏出来,水珠像是一场金色的雨一样将白宇劈头盖脸地浇淋,空气中有麝香和百合精油做基底的泡沫香味,充盈了整个金色的空间。

他看了眼镜中的自己,一咬牙,一狠心,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朱一龙自己捧着一杯苹果肉桂的热红酒坐在窗前慢慢的啜饮。

电视机里已经从“我们从1969年开始不供应烈酒”【注1】唱到了“我会爱你多久,就像你头顶上的星星,或许会更久,”声音像檐下的雨水,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到他耳朵里,掩盖了浴室里的水声,反衬出他的心猿意马。

 

白宇从浴室里出来,远远的自房间的另一头告诉他浴室可以用了,似乎是赤足踩在地板上,会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银色脚印。

朱一龙低下头用指尖去拨弄茶盘里那小小的茶宠,浸在冷水里的莲子和花生绕在他手指,发出伶仃声响。

 

大宅外风雪湍急,室内倒是温暖如春。

烧热的水管子一烘,将白宇移植到卧室里的几颗水仙球盆栽全都催开了,玉瓣金蕊,空气里全是水仙淡淡的甜香味。

朱一龙披着件蟹壳青的毛织衫,捧着本书坐在床头,只点着一盏小橘灯,看见白宇进来,有些意外地问怎么了。

他整个人都被灯光镶了一层毛绒绒的柔边,唇齿间是苹果和肉桂的甜香气,莫名给他增添了点信心。

 

白宇不知道自己这时候为什么脑子里会响起杨修贤的声音,还十分的生动:

“哟嚯,不得了了啊!大家都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我说白宇你行啊,三天不见技能点点满了啊,都学会爬床了啊?你不是良家好孩子人设吗?怎么也学会干这狐狸精干的事儿了呢?”

 

脑子里的小人响了一秒,就被白宇坚决的踹飞。滚!他心想,还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胡里花哨都不管用,要上还是得老子自己上。

想罢他熄灭了橘灯,在黑暗中一咬牙掀开被子,摸摸索索地爬进了朱一龙的被窝。

 

很多事情开始都是十分自然的。

譬如说从一个吻开始。

白宇的吻青涩又热切,明白地表露着喜爱,手臂有些抖又很坚定地圈着朱一龙光滑裸露的后腰肌肤,怯怯软软的吻了两下他脸颊,然后紧闭着眼睛吻上他嘴唇。

 

白宇想得很简单。

因为吻住男人的嘴他就不会说话出声了,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朱一龙此刻不管说什么他都会爆炸,炸成一朵粉色的蘑菇云。

他的脸很烫,是离他过近的朱一龙都能感到的烫,睫毛颤在他眼睑上,从两人相贴的那一小片肌肤渐渐燃烧起柔软的热意。

白宇在近乎将自己融化的飞快心跳声里想,我现在不会冒烟了吧,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朱一龙在自己怀里像是抖落枝头落雪的松树那样抖了抖,然后便是天旋地转,星辰炸裂,男人眼里的月沉日升燃烧融化作雨林中的雾气。

他在那样交融的体温里还记得将他赤裸在外的双足裹入掌心温暖,他在黑暗里听见男人在唤他,低沉性感又痛苦,包含着暧昧的拉丝,他从未听过他这样的呼唤:

“白宇……”

 

声音像在光滑无痕的蛋壳上裂了个细小的缝隙。

白宇有点慌了,之前在脑中演练过千百遍的步骤被陡然的打乱,让他只能混乱而狼狈地去捂男人的眼睛,带着点软意的哀求说:

“哥哥……不要说话,算我求你了,先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

他的声音里全是湿漉漉的温热水意,他的一双剪翅一样的长睫飞颤在他掌心。

 

月下的少年浴袍被自己褪下一半,散发着剥落了糖纸的糖果一样的清甜。

温热年轻的身体就在他手畔,伸出手就可以拥有,柔软白皙的山坡上次第云蒸霞蔚为他开遍,逐渐在视网膜上燃烧起蔷薇攀援一般瘙痒的熏风,又软绵绵,心里有什么要被放出来破土而生,是他再关不住的。

朱一龙颤着声线压住白宇的手,清醒又摇颤地说白宇,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我们现在这样在一起……你还年轻,也许只是图一时的新鲜,也许是对我心怀愧疚,想补偿我,我都理解,但是……没有必要这样,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我也不能做到这一步……”

 

“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挺满足,真的。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你后悔了,咱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你很快就能忘记。”

 

“可是迈出了这一步,就无法再回头了……以后想起来你会,你……”

会恶心的。

那是他想说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艰涩,铁锈一般的拗口,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后悔?”

一片黑暗里朱一龙看不见白宇面上的表情,只听得他没什么感情地重复。

隔了一会儿,白宇忽然推开他,仿佛受到了羞辱一样想要翻身下床,急切的去系浴袍上的带子,自己却狼狈的扯断了半根,起身的时候手腕磕到了木质的床幔,那模样架势,就像是弄伤了自己也在所不惜。

 

“白宇,白宇,你别这样,别这样……”

朱一龙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心疼的快要化掉,紧紧地抱着白宇的腰:“是哥哥错了,是哥哥说错话了,别怪哥哥……”

有温热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紧绷的拳头上,绵融地落进掌心。

 

“……你给我机会回头了吗?”白宇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落了眼泪的缘故,倔强的并不想回身让他看到自己这副丢人样子。

 

“白宇……”

 

“我也想后悔啊!你以为我不想后悔吗?!”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就是想着你啊!打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啊!我见不到你的时候想你,见到你之后……脑子里就再也放不下其他事情了啊!”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的时间去反省和忏悔吗?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最后才接受了这样的自己吗?!”

 

“……你把我变成了这样,现在却想丢下我不管了吗?!”

白宇喊出这句,声线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那样灭顶一样的伤心和委屈。

 

他说到愤慨处,想起身一走了之了,却被愣住又迅速回过神的男人拦腰抱住,无论如何也挣不动,最后只得委委屈屈的埋首在男人肩头,心中实在是憋屈,张嘴咬了下男人的肩膀。

说是咬又根本就舍不得用力,留下一个胭脂色的小小牙印,反显香艳。

 

“……这不公平,明明就是哥哥你先喜欢上我的,是你先来撩拨我的,怎么最后比我还怂……”

 

他平复了下情绪,吸吸鼻子,还是不敢抬头去看朱一龙,有些不自在的别开眼道:

“这样的话,我第一次跟人说……也只会说这一次,你不愿意的话,我以后也不会再说了。”

 

“我,我喜欢哥哥,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喜欢到以后,永远永远都不会后悔。”

 

“我……现在很想要哥哥。”白宇双颊如烧,眼眸却澄澈,“……哥哥,想不想要我?”

 

人的记忆总会有偏差,毕竟时光擅长的就是阅后即焚。

朱一龙想自己总会记得这样一个时刻。

多年之前他的明月落到他怀中,此后再也不曾分开,那是他的白雪明月,也是他的一世红尘。

 

他搂住白宇的腰,轻声叹息道:“要的。”

 

雪已经停了,窗外是又大又好的圆月,被一层淡淡的银雾笼罩着,如冰梭织絮一般,廊下两个小巧的雪人在静静的安睡。

一只金色的扶桑花探出雪地里砖墙的缝隙,在晨曦中招展着乳酥般的嫩蕊,显得越发的鲜艳明媚。

春天快要来了吧,白天又会变长,百灵鸟又会回来,会吹起暖暖的风。

那样的时光总会来临。

迷路的时候能够有人跟随,冷的时候可以一起缩进带电热毯的暖被窝,不知说什么的时候,会有人温柔的看你,笑你词穷,寂寞的时候,会知道有人在爱着自己。

 

明天太阳会再次升起。

有一天你会遇到,或许你都从未注意到,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当你开始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会挂念一个过去和你毫无交集的人,一个只属于你的人。

那时候你就会明白——

这就是你的安生之地。


【远山的声音·完】


【注1】中引用的两首歌一首是【加州旅馆】(Hotel California)

——So I called up the captain(于是我叫来领班),Please bring me my wine(请给我来些酒),He said we haven't bad that spirit here since 1969(他说我们这里从1969年起不供应烈酒)

一首是电影【时空恋旅人】的主题曲(how long will I love you)

——How long will I love you(我能爱你多久),As long as stars are above you(只要你头顶的星星依旧闪烁)


【其实两首歌年代跨度不小的,按理讲不会放在一个台播放,同时放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我很心水。

【前者是因为开场的吉他轮弦堪称惊艳,强烈安利,如果嫌歌太长太老可以跳过不听但一定要听听开场的吉他!后者合家欢氛围比较浓重,偏爱电影的原因多一点~

【感谢金主爸爸 @爱卡aika  @渠舒  @牙齿酸掉了  @莫忘逍遥  @烧饼分我一半  @时雨苍燕流  @Jane11  @一只勺子  @星星娘  @流卿  @愿君好梦正酣  @林竟_YN  @巍翕澜湄  @豆沙包子  @爱主的小羊宠溺3104  @笃笃  @非茶壶  @别乱想我就是因为懒   @晨荼  @西北偏北 这破系统打赏人不显示找人找的我心力交瘁,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没有提到谁请不要害羞来告诉我好吗?!你们爱我需要隐藏吗?!你们看我像羞涩的人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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