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朱白梦婚生贺·轮前叩】春夜喜雨

【许久未有尝试宫廷文,乃复建之作,不好吃请莫要嫌弃。

【在帅气的龙虾老师后面的我有点方

【文中有隐含小福利,你发现了就戳进去,不要声张,球球了

【祝大虎和他的白菜生快!2019请也继续秀我们一脸。



《春夜喜雨》

 

【一】

北静王白宇又又又又又被言官弹劾了。

湖湘色的奏折上描金卷草,累累地堆起来一面金砌的草纹墙,一封封写得挖心掏肺感人肺腑,没能递到皇帝的御案上,自乾清宫打了个弯,顶上嵌的灵璧石都没捂热,转头就呈到了东宫太子朱一龙的书桌上。

 

“赏花,逗鸟,摸蛋,观鱼……”

朱一龙捧着个紫均釉兔丝纹绘煎唐草的钧窑茶盏喝雀舌,一边看奏折一边自冰碗里面拿冻葡萄吃,山一样高的奏折里拿出来一封盛剥下来的葡萄皮,蹙起好看的眉头:

“……这都算是什么大事?值当他们一个个跟尾巴上绑了鞭炮的鹌鹑似的蹦得满房都是?”

 

今年的雀舌是真的好,沸泉明瓷沁肺腑,汤清色碧雪花飘。

 

东宫太监阿铁一手捧着豌豆黄和印杏露莲子羹,看着像个开了花的食架,看自家主子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心中叫苦不迭:

 

“那个主子,您息怒些……”

 

说着将桌上那一套圣祖爷赐下的窑变细蝉羽纹滴珠银鱼的雪瓷盏拿远了些。

 

“文渊阁和御史台那边都是言官,说话本就没分寸,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千万别跟上回似的拿了尚方宝剑去砍人,当心气坏了您自己的身子。”

 

在东宫当差千好万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太吓人了,胆子小些的一天死个八九回也是有的。

 

“这御史台的安廷山……”

东宫主子沉吟着,尾音教人心惊肉跳得拖得老长,“怎么就觉得孤苛待老臣了呢?他们家不是三代都在京城当言官?”

 

“主子,他们全家都因为进言对北静王不利……”阿铁咽了口唾沫,“如今都不在京城了,就剩安廷山一个,今年快六十多了,老爷子身体倒还算硬朗,昨儿个还纳了三房小妾呢。”

 

“他那大儿子不是在文渊阁做副掌事?”

 

“主子,大儿子被您弄到云南去开垦荒地了……”

 

“他那小侄子不是也在翰林院当差?”

 

“主子,小侄子被您调到吐鲁番种西瓜了……”

东宫太子长长地“哦~”了一声,啪地一声将奏折撂在案上,“看来是没吃上教训,六十岁了,骂人的精神倒是挺大……他不是在那儿怨孤待他不如圣祖爷待他好么?那就让他去给圣祖爷守皇陵吧,也算全了他的念想。还有谁?”

 

“呃……这,”阿铁苦着脸,“左相赵锦书……”

 

“左丞相……父皇在时给孤定下的辅佐大臣,不敬着不行啊,他骂北静王连带着骂本宫,驳不得,前两日他不是上了折子奏请配享太庙?那折子就拿出来放着吧,左相才九十岁呢,不着急,还有谁?”

 

“惠安侯周林人……”

 

东宫太子“啧”了一声:

“这姓周的快三十多了自己是个鳏夫,不张罗着娶媳妇不说,成日里闲的盯着孤的家事跟盯贼一样……城东的李寡妇至今还没婚配,孤赐段好姻缘给他,想必不久他也能明白嘴上积德的道理,别枉费了孤一番苦心。”

阿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子大笔一挥把城东口一连克死7个丈夫臭名昭著的悍妇赐给了侯爷做侯夫人。

 

朝臣们写的奏折呕心沥血感人肺腑,怎奈那东宫太子朱一龙是个不识尊老爱幼也不懂怜香惜玉冷面冷情的人儿,批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大刀阔斧,聋子杀猪全然没听见哼哼。

 

“还有说什么的?”

 

“啊?哦……”

险些打翻手中宝塔花食盒的阿铁忙将佛手火腿酥码码好,定睛看一眼纸上的字,登时苦哈哈道:

“还有说北静王狐媚惑主,魅惑君王……”

 

东宫太子这一口险些没被喉咙里的葡萄呛死,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这词儿都是形容亲王的?”

他反映这样大,就着杯中的残茶去漱口,却又旋即皱眉道:

“这玩意儿一点儿味儿都没有,以后别沏了。”

 

正在暖着一品杭白菊扒鱼翅暖锅子的阿铁一愣,说话也不经脑子:

“主子,这是越州进贡的岁贡,今年只得了这么一瓮,皇上往年都爱得不得了,今年都没得着……”话一出口方看见自家主子望着自己,忙虚虚掌了自己一嘴:

“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我喝不惯。我就爱喝玫瑰花儿泡薰衣草,加两个金橘儿半碗冰糖,你有意见么?”

朱一龙这样说着却没真的生气,拿奏折往阿铁帽子上轻轻一磕:

“北静王呢?”

 

“晌午那会儿就来了,这会儿该在东暖阁,已经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阿铁自然是没那个胆子质疑自家主子的喜恶的。

他喝不惯紫芽阳羡六安瓜片,喝不了青龙风髓蕊珠兰花,就偏爱一两朵熏倒一大片的玫瑰茉莉花,自有人去谄媚他,没人敢去嫌弃他品味庸俗,反倒有人将他钟爱的玫瑰炒出天价,用大把珍贵的越州寒茶纳梅西岭去换玫瑰花。

终归而言如今东宫的意思才是国粹。耕织富饶、丰功伟绩都是功劳;杀人越货、昏聩腌臜都是如今卧病在床三年未起身皇帝的错处。

 

阿铁的主子十六岁那年入主东宫,名义上的东宫,熬到近十载,早已位同摄政王,性子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

 

譬如说他这时常改正不过来一阵儿“我”一阵儿“孤”的自称。

再譬如旁的宫中的太监为了好听要改做什么德胜进忠一类,唯有他,阿铁入宫前叫什么名字,他依然唤他什么名字。

譬如北静王当年随了母姓,入宫之后也不愿意改性,主子也就任由他了。

 

于阿铁而言,自己的主子就是满宫里最有智慧的人了,不仅聪明,还特立独行,时常教他些和宫中旁的贵人说起来不一样的话:比如说澄净本心,比如说赤条条来去,再比如说恭敬都不在这些表面功夫,脸面就更不在,得一眼望进人芯子里。

 

不过那些都无妨,到了他这个位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自然有人帮他杜撰,将卑贱的血统写作不畏强权的勋章,将不那么名正言顺的统治写作万民翘首的归望,

可惜总有意外,那便是北静王。

 

【二】

 

青檀笔架上悬了一排青竹春毫,在天光之下轻轻摇曳,纸是澄心堂。

有人以虾子红的朱砂在那上面画了红磷碧眼一对锦鲤,剥莲子剥到一半不耐烦,嫩白莲子也不过才没了天目曜变粉蓝鸢尾花鹧鸪斑点的碗底。

 

东宫太子擎了一把素色无花的缎面伞,米兰和白藤萝细巧的花瓣不时地落在他伞面上,风送了淡雅的舒荷香上来。                                                                                                                                                   

渚莲洲上没有人。

 

于是他垂了眼,温声问宫人一句北静王呢?

宫人面色惶恐,无人回答他,可他分明地看到池畔停着只宫女采莲的小舟,伶仃得像蜻蜓浅碧薄红的翅子。

 

远方疏疏朗朗的荷线迤逦无尽的蜿蜒,蓬卷展拢得娇柔,柔绿添篙,梅子黄时雨,细雨浮漾着湿湿的流光,落在水面上的划痕也像粼粼千瓣鲤。

他将小莲舟圈至岸上,手撑的四平八稳,让人不要惊扰,自己掀了软烟似温滑到握不住的帘子。

 

他想他总能找到他的。

一年还是十年,早春寒阶上,烟霞立雪前,还是当年的扬州城,杏花春雨骤打残荷,惊溃五陵少年。

他甫一登船里面的人就醒了,可却还在装睡。

朱一龙也不拆穿他,帘外紫竹帘碧纱帐,金缕葳蕤的镂空花影化作水一般颤动的小碎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橹,小莲舟也不过在原地打转。

 

清梦初回窗日晚,数声柔橹下巴陵。

藤萝与雨丝浅浅盈盈,丝浮交映,声色也像沙盘走珠。

船里那人似乎实在是撑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睡梦里吃到了甜头的小猫儿,欲盖弥彰的舔舔嘴唇,一整湖蓝色纹黛色修竹的青罗锦朝服,坠绿松石雕鸾鸟木槿纹的玉佩叮当作响,正经的弯腰施了一礼:

 

“皇兄。”

他那一声和着水面柔腻散开的波纹,天光云影,小日春和的余味,让人的心里就仿佛水面上的柔苇青萍,软软的荡了开去,

可惜下一句便是:

“皇兄不会摇橹,就不要摇了,惹得这船在水面打转,一会儿被水草缠了下去,你我只能做一对这水里的野鸳鸯水鬼了。”

 

朱一龙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就说这么大人了,说话没有一点儿忌讳。

转眼又说,我一早劝你少看那些聊斋志异世说新语,自己胆子没有多大,吓着了又要找我来哭鼻子,进来黄河水患的折子堆积成山,我时常要忙到五更,可未必每个晚上都有时间陪你。

 

北静王自然而然地枕在东宫膝头,少年人嗓音里有软软的鼻音,像江南清甜的水菱角,能咬在唇间的好听:

“我什么时候半夜去找你哭过鼻子,皇兄可别随便编排人。”

 

一时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在彼此的呼吸里。

雨还在下,像一大筐绿油油的桑叶被啮于千百头蚕,细细琐琐屑屑,口器与口器咀咀嚼嚼。

莲舟之上倒最是云气氤氲雨意迷离的情调,两夜宿溪头,树香沁鼻,宵寒袭肘,枕着润碧湿翠苍苍交叠的山影和万缀都歇的俱寂,能如仙人一般的睡去。

 

北静王去年封了亲王,可是说到底还不过是个孩子,伸手去摘一朵盈在指尖的“湘妃”,一羽雪鹤似的花瓣之间藏了一抹淡淡的碧痕,花一低伏,就这样堪吻水面,他垂着头捧着自己手中的花儿问:+

“皇兄没有别的要和我说的?”

 

太子闻言想了想说:“倒春寒的时候我听你有几声咳,药你又嫌苦不爱吃,我让小厨房用去岁收着的桂花跟你蒸了一个杏酪,润肺的,你回去喝了。”

 

“……就这个?”北静王失笑道,“我以为皇兄会骂我些别的。”

 

他同他说话时候,乌黑的眼瞳里总流转着点点清光,未开口先闻笑,晕着两弯梨花白,天光和云影像两汪浮跃的银鱼点染在他眉心。

他的兄弟北静王,多么软和的一个人,像是才出岫的轻云,满宫人都夸的好脾气,也从不吝惜笑容。只有他知道,那样远观圆融软嫩的表皮之下,芯子是有多硬。

硬到连他都捂不化。

 

“……我想问你有没有记起来我,又想起来多少。”

太子想了想,索性直言道,意料之中见他一脸沮丧地皱起浑圆鼻头,将双手一摊,鸦青色莲白镶边锦袍上的碎玉便隐隐流光:

“你看。所以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也不会问。”

 

白宇皱着鼻子坐远了点,像是撒娇又像无奈道: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左右不过是些小时候偷鸡打蛋丢人的事,为何一定要我想起来呢?”

朱一龙抿了下唇沉默良久,叹息着拨弄了下青玉绶带上的流苏,泠泠作响:“……你说的不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想不起就不要想起。”

 

左右,他自己记得就可以了。

白宇自袖子间觑了他半晌,神情像只偷了腥的小猫,踮脚踱过来两手轻轻地掐了下他脸颊,裂开一个不算勉强的笑容:

他的兄长眼里有两汪蓄了雨的云。

“皇兄,你能不能不要总显得那么年少老成,你也就比我大两岁呢,总叹气的话人会变老,就不好看了。”

 

朱一龙看着他忽然就想问他,说你的事情事无巨细,我全都记得,我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呢?

烟波中杨花濯飞鸿,江芜踩下碎声,金沙水鸟栖映照人影一双,看起来亲密无间,兄友弟恭。

当真兄友弟恭吗?

 

【三】

 

黄梅雨时节,朝夕不断,旬月绵延。

雨水滋长了常春藤和小榕树浓云一般的树冠,蓊郁的水汽自树雾间冉冉升起,仿若在白纱帐里听羯鼓,一声又一声。

朱一龙自那红酸枝连枝海棠蝠纹的圈椅中浅眠,睡得也不安稳,碰倒了梅花枝海水纹的砚台,大片朱批用的红沙便蔓延开来。

 

他近来总是梦到刚遇到白宇的时候的事。

父皇想念多年在外的遗腹子,于是他带着那道圣旨去杨花潘然如雪的扬州城去寻人。

 

扬州城是那样好的地方,大街小巷都是桃花青嫩的香气,更多的是清甜的点心味儿,千层油糕,翡翠烧麦,野鸭菜包,蟹黄蒸饺……

 

他至今不太记得是在何处寻到的白宇了。

那座宅院在他的记忆里成了现世中不可能存在的空中楼阁,云中巨大的珈蓝寺,被洁白如雪的杨花轻而易举的勾勒出轮廓。

遇见白宇正是在黄昏时刻,他那时候一身白衣,自房梁上一边喝梨花白一边画梅花。

 

满屋子玉片金蕊金红色的梅花,临水的萼片在缓风里栩栩如生地摇曳,美如一品胭脂色的清晶。他觉得自己看清了那晶色梅花里的斑点,宛如水的精髓,是执笔人信手点上的不可名状的芬芳,里方飘浮着无数个灵魂,正在挣脱金银玉色的珠胎,换骨新生。

 

有人唤白宇时,他自己已经在门外看愣了好久,他看清了这画了满屋子妖精般梅花少年的眼睛,宛如纯洁的山鬼。他落在他掌中,如一片白色的云竹,以至于他牵着他衣袖,就宛如抓住了一朵云。

 

那光景,将周遭的一切都映得清莹无重,夕照一针针刺破了玉骨珠缕,融解在一片镂空挖嵌晶莹剔透的织锦当中。

 

他这样想着,便猛然的醒了。

眼前天青敷金彩釉折枝宝塔团花的细瓷盏,里方的冰糖玫瑰花还冒着热气,他的目光像是胶质散了又凝,猩红翠烟抽金碧的热闹,宛如一团暗火,艳得扎人眼睛。

 

他应当睡了没有多久,雨都还在下。

雨敲在鳞鳞千瓣的瓦上,轻轻重重轻轻,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瓦槽与房檐潺潺泻下,一片瓦吟,千亿片瓦吟。

 

小宫女穿下三等的宫人服制,正踮着脚尖蜷着一双半旧的白丝履绣鞋,唯恐灰尘沾上了青玉重瓣涂银蔷薇花纹的地砖,那声音隔着雨帘也听不真切,颤得失了真。

她说主子,冷宫里那位皇贵妃不好了,应着您的吩咐前两日拿她试毒,不曾想她偷藏了解药,发现的时候毒已入心肺,如今哭着喊着想见您一面。

她下跪叩首,连连说主子饶命,奴婢真的尽力了。

 

有苏合香透过堆攒金玉枝的密密帘幕,珊瑚珠与墨玉线密织了叼着山茶花的狼,花瓣艳如凝血莹艳眩光,豺狼体型硕大,唯透出一双碧绿兽眼。

 

朱一龙看着她面色青白的脸,稚嫩的像是未去青芯的莲子,也就十二三岁,豆蔻梢头的模样,心里轻轻的转了个念头,心说白宇回到京城那一年,也差不多是这般年纪。

 

宫人一路帮他拨开墨绿长草之间的蔷薇,那荒草巢中的花瓣边缘已经变成了卷曲的深紫红色,美在衰败的时候,却显得愈发妖冶浓艳,仿佛水中升起的小小火焰。

 

再没有一座宫宇,会如同他眼前这座这样破败,是有人有意将火树银花一般的华丽狠狠摔入尘泥样的破败。迎面而来是一株半垂的芭蕉,早已经萎败了,是鲜绿汁水流失殆尽尸体又被数次风干的腥臭腐败,整个世界在雨中,包裹着一层牵拉不开的软丝。

 

殿内光景遮遮掩掩,玫瑰紫和翡翠绿的二色金线绣了牡丹凤凰的珠帘破落的扯开作一半,一条一缕露出破败里芯来,还在不合时宜地闪动着金丝银线的宝光。

 

朱一龙粗略地看了看,依稀认出地上碎片上的梅花螺钿,属于当初那把御赐的名琴“焦尾”,就这样一扫,还当真有焚琴煮鹤之感。他点燃了一把还能用的九枝灯,借了一豆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殿内深处燕脂颜色的一团,已经不像是个人影,倒像是一把蠕动的模糊血肉。

 

可他当然知道那是个人,是个女人,一个曾经宠冠六宫的女人,满宫的粉黛加起来,恐怕都不及她得到的半分颜色。

入殿之前门外煎药的老嬷嬷曾带着几分犹疑劝道:

“她如今……是什么体面都不顾了的,见了人也只会破口大骂,骂您,骂北静王,甚至连皇上都一块儿骂,见到您不会有什么好话的,殿下还是别听了,省的污了您的耳朵。”

 

朱一龙心道没事,他见过她最得宠的时候,爪牙最丰满最嚣张跋扈时候的样子,镶蓝田玉四喜蝴蝶累丝银簪上垂胭脂色的珊瑚珠络,烟紫连理海棠浮光锦留仙裙,随仆从站在燃烧的艳阳之中。

相比之下,如今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影子从已经走了色的海棠红衣料间露出一只眼睛来看着他,沙哑的喉咙嘶嘶咳了几声,艰难而缓缓地吐出一句:“贱种。”

东宫太子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朱一龙不怪她如此恨他。

他当初将她从高处拽下尘泥,挑的时机太过有戏剧性——从她的封后大典直接将她押进了刑场,落网之时她像只奋力扑腾的鱼,蹙金丝重绣九翟海棠祥云锦的吉服都未脱,一路被拖走一路散落华贵的珠玉簪环,像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金色粉尘。

如此大的落差,难免就让人产生士可杀不可辱之类的怜悯联想。

 

如果他能把这件事处理的更委婉一点,更私密一点,而不是万事俱备却故意等到她最风光的那一刻,没准他们之间结果会不同呢。

朱一龙不无恶劣地想。

 

“……你个狼心狗肺的豺狼子,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你如此待本宫,是忘了本宫对你的养育之恩了?!”

 

“不是本宫接你回宫……你现在还在城隍庙的乞丐堆儿里和野狗抢食呢!不……哈哈,哈哈,没准儿更惨!……就你呈了你娘这幅野狐狸精的样貌,没准儿就被哪个龟公看上抓去馆子里当兔儿爷……子承母业,子承母业……啊哈哈哈哈……”

 

尖利的叫骂声打断了他神游天外的思路。

“你所说的恩情,就是你千方百计,将我怀胎九月的母亲困在宫外,死死不让她进宫,让她一个女子孤立无援?”

朱一龙四下寻觅,寻了把还算干净的花梨木青凤纹的檀木椅子坐下。

“你所说的养育,就是将我一日又一日地关在暗不见天日的地窖,待到父皇来了将我像个木偶一样拎出来打扮洗净,锦衣玉食,供你惺惺作态?”

他本来不屑与掰扯这些是非,太久远了,也不重要了,可是左右今日无事,闲着也是闲着。

 

“这冷宫,你不喜欢么?”

 

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悠远,望着湛蓝如洗的天边丝缕的晴彩,被窗棂割作四角的天空,有年轻的小宫女在偷偷的放风筝。

 

“这儿可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啊……这里的宫人穷,不会变通讨主子欢心,也不会给自己捞油水,我小时饿了,是这里的太监省下来自己的口粮去给我换点心,衣服破了,是这里的宫女姐姐给我缝补.......”

 

他一时陷入回忆,如琢如磨,事无巨细:

“如今回想起来……她的花儿绣得真难看啊,她就是个粗使的笨丫头,俗得很,连梅花儿都没见过,把五瓣花绣成了四瓣,可是后来你将她在我面前活生生打死了......”

后来宫中无限灵巧曼妙丹心手,却再也找不见一个人肯绣一朵四瓣的梅花了。

 

窗上垂下的一株浓红的朱槿,些许檀红的花粉簌簌地落到了窗台上,被残存的雨水沏成了干涸的血色。

“这儿......可是孤想来都不敢来的地方,我将这处赐给了你,还不能表彰我的孝心吗?皇贵妃?”

他最后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嘶声响,像是老皱的蟾蜍。

世界上许多的事情就是这般因果报偿。

如果她当年能够多些许善意和怜悯,也许朱一龙如今也只是个在冷宫中终日里只会和太监宫女厮混的没出息皇子,如果她当年能够少一些嫉妒,没有为他寻来白宇……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自己种下的因只能自己吃下果,世界上谁人都替不得。

 

“我今日来见你,不是来和你掰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的。”

他拂了品月色的织锦常服,上面用檀色描着一卷又一卷地描着荷线:

“.......孤不仅没有责罚你的家人,还保留了你皇贵妃的尊号,想知道是为什么吗?”

 

水莲花的更漏一声一声接着一声,催着人命。

那些曾经的荼蘼、牙白、栀子、宝塔,卷指春风,跌作烟粉的绛红,寓意吉祥的团蝠麒麟、狮子飞天……在这个交叠着过去和现在的华丽废墟里终于张开了爪牙,伸出了胭脂金粉的爪子,残破不堪,而张牙舞爪。

 

“你这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将白宇带到了我身边。”

太子一声叹息,像是香兽里焚烧的伴月熏。

“无论你的本心如何,单是这一点,便足够要我感激。”

 

他想他这一辈子都无法相忘,四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知是多久看见太阳,那一眼是年幼的、小小的白宇坐在高高的合欢树上,晃着莲藕一样的小短腿,露出小半张莹润的侧脸。

 

有扑面而来的风和花香。

让他明白药色的汤汁是苦的,刀斧劈在身上是疼的,他这一生并不是眼下的苦难和来日的苦难无尽的轮回,原来他也配拥有光和花香。

 

破旧被衾间死尸一样的女人动了动,像是回光返照一样,面上有了鲜活而摇颤的神采。

是了,北静王白宇是她的杰作。

这个杰作令她骄傲至今,在不见天日、卑微濒死的日子里,她就靠着回味这样一点胜利过活,再不觉痛苦,反而津津有味。

 

当年她在紫藤花架下,疯狂的砸碎了清玉鸳鸯合欢纹的琉璃花樽,扯碎了西洋牡丹彩蝶双飞的雁翎氅,还不解气,又一脚踢翻了金线羽织的“和合二仙”花纹屏风。

 

什么成双成对的美意!什么多子多福的寓意!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等她来日生下尊贵的嫡子的承诺!骗子!哪怕是再七老八十的男人,还不是一个又一个地让宫外那些身份低贱的女人有了孩子,惹得她这个年岁了,一下子多了两个便宜儿子!

 

彼时年近四十的贵妃,已经想明白了许多漂亮而愚蠢的女人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道理——年轻英俊的男人喜欢青春少艾的女子,年老貌丑的男人同样喜欢青春少艾的女子,男人的色心就像离园上的野草,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就像偷腥的苍蝇,不可能一辈子在一个女人身上打转。

 

她那个年纪,其实明白的委实不算太晚。

 

然而当时的她,除却愤怒之外,心中更多是切实恐惧的。如果她是班婕妤,是江采平,没准儿也能写出“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或者“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之类的,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奈何她不是,她只是个市井泼妇,得了这样的事只会砸东西嚎啕大哭,可她也有她的好处,譬如杂草一样骂不死打不烂的顽韧,再譬如这些深宫里满口仁义礼智信的君子怎么都没有的丰富想象力,望着自己院中瘦弱到撑不起一身锦袍的皇子,怎么看怎么碍眼的朱一龙……

计上心来。

 

高高的木头栅栏像是关押畜生所用。

彼时眼前这个女人正值光鲜风头无量,牵着一个小小的一身雪白的扬州城小公子,小公子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香甜的点心味儿,女人裙摆上红玉线绣的艳丽双头蛇纹样近乎要咬上小公子干净的小靴子,扭曲的笑眼要裂到耳根,像魔鬼一样循循善诱着:

“你看,里面那个小哥哥多可怜,他已经饿了三天了,去把你手里的点心给他好不好?”

 

小小的白宇懵懂的点点头,自此踏入他幽暗的王城、毒蛇的巢穴,从此那些南国烟雨、杨花如雪都在离他远去。

女人奇异地安静下来。

她不再哭喊,不再咒骂,隔了半晌发出森森的怪笑,鸩毒已入肺腑,她一边咳一边笑,直至狼狈的咳出血沫来,她却还在笑,像是一口盘蛇的深井。

她的眼神活过来,那神情就仿佛是自己穷途末路之时,却发现自己早已入宝山。

 

“咳咳……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原本只是想让扬州城那个折磨了她十几年的女人痛苦,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我大概也知道你存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朱一龙的眼睛在这样的黑夜里,有着星辰边缘的倒刺,青色竹纹雪絮的披风近乎要融肤色如无。

“可是我依然感激你,让他出现在我的生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忘不了咬铒的那一瞬间,云水扑面一样的清甜,小时候再想不明白,后来也想明白了,也如人所愿的上了瘾,食髓知味,甘之如饴。

百死不悔。

 

鲜血从女人的鼻孔耳朵间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浸染了曾经是天下最名贵的苏绣衣缎,麒麟绣球的花样早就给勾破了,一条一缕再也完整不得,她扶正了鬓边一支斜斜插着的玫瑰晶并蒂莲海棠修翅玉鸾步摇,歪歪斜斜地坐起来,在他面前一展合袖,依稀是当年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可怜呐……”

她发出一声喟叹,与当年如出一辙,略嫌做作,抑扬顿挫。

“好可怜的孩子。”

她这样说,令人不寒而栗的怜悯和慈爱,配合她如今面如绢纸口鼻鲜血的模样,可怖到了滑稽的地步。

 

朱一龙望着眼前的女人慢慢地死去,等着来自他童年的梦魇,慢慢的结束,起身离去,弹落了一把看不见的灰。

 

“我会看着你们的!本宫就在地下,睁着眼睛看着你和北静王!……看着你们!你们逃不掉的!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女人发出森森的恶毒鬼吟。

 

 

 

【四】

 

芸芸黎民最深重的偏见,大概就是觉得只要是皇子就能一辈子无所事事锦衣玉食。

撇开能不能活到成年这一点不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句话,并非是在阳春白雪的形容性情才智:同样是皇子,同样是王爷,就有倒霉到被发配到西北那样的蛮荒之地每日喝黄沙的,就有混成北静王这样的。

 

北静王是当今东宫太子最宠信的兄弟。东宫擅专强权,东宫的恩宠,足够让北静王在皇城里跟螃蟹一样横着走.

皇帝病重,东宫善疑,北静王是亲王中唯一一个有资格和东宫同食同榻,直接从东宫吃了一半的碟子里夹点心吃的。

 

与此同时,北静王也成了言官和御史台没事就拿来垫牙缝的人。

譬如说言官想要和太子卖个乖表彰一下太子的功勋,又不想显得自己太狗腿,采用先抑后扬的修辞手法,那开口便是:

“虽然殿下您对北静王的宠幸实在是太过,但是您在黄河水患这件事情上就处理得很好巴拉巴拉……”

 

如果是历经三代的老臣,尤其是皇帝指认的帝师,想要摆一摆长辈的架子,闭口便是:

“殿下虽然在辽东大获全胜,但是如今首要的是安抚民生,整顿军心,殿下不可掉以轻心,还是以严于律己为先,譬如说您最近对北静王又有几件赏赐不合祖宗定下的亲王仪制巴拉巴拉……”

 

以一言以蔽之——说了旁人多少都会得罪人,说北静王却是总没毛病的。

在此件事情上百官却达到了空前的同仇敌忾:白宇甚至不需要有什么太具体的错处,他不过是个象征,一个如今的掌权人最为宠幸和信任的象征,邀宠媚上遗臭万年的佞臣雏形,太合适的众矢之的。

不知北静王是不是自己也明白过来了这一点,他一开始谨慎小心,生怕给东宫惹麻烦,到如今也乖张了不少,今日里给老臣的胡子打了个结,明日里调戏调戏太液池的宫女,新年欢宴,甚至当着众臣的面,醉卧在了东宫太子的怀里。

如只睡猫一般,伏在他胸口膝弯。

 

左右总要有个人供百官们磨牙,不是他也会是别人,白宇恐他们无聊,几件陈年老事说破了嘴皮子,时常自己闯点儿新祸喂到人眼前。

在挨骂这一方面,北静王依旧是个体贴的人。

 

阴雨天,银叶隔龙香。

瑞脑香盈盈穿过碧纱隔子和金红花扇,镂空缠枝,瑞脑销金兽,十二扇的泥金青碧山水屏风后。

镜前上纹了瑞兽牡丹飞天,黛螺色的彩晕锦衣料褪下一半,在亲王的服制里面并不常见,比之蜀锦更为柔软,滑得手上握不住,在雨天明灭的灯火下闪着绀青和檀碧的珠纹璎光,迷离如烟霞。

 

雨天的天色总归是阴凉凉,像是一把断了线的银珠子。

 

白宇的皮肤很白。

那种白不是惯常形容美人肤色凝脂般的白,也不是贵族独有的那种养尊处优的苍白,总让人联想到自然之物的轻盈与隐凉,像是一朵流云,什么样的伤疤留在其上都会变的十分明显,让人联想到不堪重负之类的错觉。

 

他在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伤疤是不会随着人的长大而随着身量延长的,就如同人对疼的观感也不同,小时候小刀割伤了手指能哭上半天,仔细想想,人的一辈子大概是对痛感逐渐麻木的过程。

北静王望着自己肩膀上那一排米粒大小的、已经开始褪色无痕的伤疤,愁得头疼。

 

太监永忠是个人高马大的、哑巴一样的太监。

东宫朱一龙当初调他来伺候,大概是看上了他三杖子打不出一个字的沉闷个性,还有侍候半年都没记住北静王的长相的脸盲。

总而言之,永忠今天端着碗刚温好的燕窝鸽子羹走进来时,恰好看见自家主子揽镜自照顾影自怜的那幅光景,看起来特别的深闺幽怨,好像下一秒就能吟出来一句秋风见掮。

 

“你说……”北静王问他,叹得悠悠长长,“……你说这疤,能不能去掉啊?”

 

“太医院里一直备用着琥珀玉颜膏,只是王爷这疤有年头了,恐怕不好去。”

永忠视线避开王爷裸露在外大片沃雪一般的肌肤,等他出了这个门儿,东宫太子会不会挖了他眼睛。

“其实这陈年伤疤,颜色早淡了,样子也不明显,根本看不出来,不影响……不影响什么的。”

 

他认认真真的说,转念想了下宫中盛传的眼前这位和东宫太子的关系,又有些好心地安慰道:

“.......王爷如果执意想要去,名满天下的好药,太子殿下也不是不能寻来的,王爷安心。”

 

白宇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转头笑着问他:

“你把我当成太子的佞宠了是么?”

 

永忠再愚笨再一根儿筋,死亡扑面而来的时候也是有察觉的,连忙下跪以头抢地连声称不敢。

北静王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像是鱼跃云影的春塘湖面,能轻易让人觉到愧疚,永忠是真的愧疚。

对面的主子在笑着,并没有生气,仿佛是真的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你们原来,都这样想我和他的关系?”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想了半晌,将领口的衣服合上了:

“罢了。万事太过完备,总归是显得刻意,算了吧。”

他拍了拍手,模样十分洒脱,像是了却了什么重大的心事。

 

双股银铰链葡萄花鸟纹的香球兀自垂悬,里方的银桂粉便簌簌地落了下来,雪薄花飞的淡烟一般,总归是清闲惹人,露颗添花色,轻红腻白,步步熏兰泽。

到了中夜天气转凉了,雨停了也就全都变做雪粒子,绛红色的楼阁朱栏从银朱逐渐降做了更深一色的红鸢和金茶,整个屋舍房檐都像是水珠子串成的了。

 

廊下冷的砭骨,室内倒是温暖如春。

东宫当年别出心裁,为北静王在宫中的居室换上了整幅曲水流觞的暖水地幄,这时节温泉水上仍能浮着十余朵碗口大的莲花,清雪浥露,阆苑烟霞一般的,这样的雪天里,暖气与烟气交飞,是将这周遭的光景都融在一片深花露水的柔融镶边之中的。

 

朱一龙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副光景。

隔一道细珠贯成的帘幕,松烟墨,雨叶芭蕉砚,那人躲在帘后看着像是在认真看书执笔写着什么,实则捣鼓着一个装着晶莹明珠的小盒子,晶色的珠玉被他摆弄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案上一盏琉璃灯水色玉透,宛如春冰,盈盈不染杂物。

一副镂空的刺绣鲛纱不知是被谁遗落在了灯上,于是那无边的锦绣花木便被映在了墙上,麒麟可以生在水中,荷花可以生于岸上,幼鹿翱翔在天空,锦鲤鳞色光艳如绯,游曳铺陈在九曲回廊。

 

他看着那光景,觉得自己仿佛隔着虚空看一座琉璃做的岛屿,是个过于像“蜡照半笼金翡翠,麝香微渡绣芙蓉”样梦境。看似触手可得,实则离他很远。

 

白宇养的猫碧蓝鸳鸯眼,通身雪白如云,叫声甜腻一转两三饶,嘴甜得像是衔了桂花糕。

他回过身来,从那一屏山中雪景的屏风之后看他,见自家皇兄抖落绛色雪絮披风上一层薄薄的落雪,竹枝伞染透天光的颜色,像枚剔透的老玉。

 

“皇兄,”他抱着只猫,笑得一脸迷糊的暖意,“你站在门外做什么?为什么不进来,外面多冷。”

 

 

朱一龙抿了下唇,忽地觉得自己的指缝粘腻滚烫得恶心人,藏在雪白的袖下指甲缝里都是没洗干净的毒血余污。

回一次那个地方,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像条惯于在泥泞中穿梭的鱼一样轻车熟路,如同自己的出生之地,可是这会儿忽然觉得恶心人,他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藏在身后,垂目说:

“我刚从外面进来,外面很冷,我怕冷到你。”

 

白宇安静了下。

琉璃灯爆了个灯花,一层一染云一样的暖黄。景泰蓝的花斛里一捧雪白清红的蔷薇花,被暖气一烘,开得绛绣朱郁,烟清雪澹,皇城里总归是总有不合时宜的瑶池清供。

 

他不肯过来,于是总换做他走到门前,门外的廊下就是湍急的风雪,让他一般身子陷在温暖的烟水南国,另一半却在刺骨的隆冬,他看着他,不肯靠前,也总舍不得离去。

白宇上前,将朱一龙团团地抱住,慢慢的,慢慢的握住他藏在袖下的那只手,紧握成拳的手,被他软软的掌心握了很久才回暖似的松开,不嫌他指甲缝里尚有血污,低下头来,水中的小鱼似的一点点啄着他的掌心指缝。

像是多年前那只白色的小麻雀,邀请大怪物住进自己温暖柔软的小窝,也不管怪物倾巢而下,会不会彻底毁掉自己的世界。

 

“你不肯过来,我只有自己过来找你啦……皇兄不愿意进来,我陪皇兄廊下赏雪,可好?”

他抬起头来,干干净净一双眼瞳,披着他的外衣,下摆垂在他脚面摇摇晃晃,像是柔软的云朵,灯火下他身形不动,也像是在摇曳。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听廊下铁马冰河入梦。

冰绡的帐幔垂下,一点一点地蹙结着柔软纤薄的红叶,泠泠细雨打在青檀架子上的声音清脆可闻,残山剩水犹如是,皇天后土犹如是,纭纭黔首、纷纷黎民从南到北犹如是。

 

只是可惜不再是柳絮纷飞的扬州城,杏花,春雨,江南,能成为一个人一辈子的梦魇,杏花春雨已不再,牧童遥指已不再,渭城朝雨浥轻尘也都已不再。

朱一龙拥着白宇的背影时,想着这个人日思夜想的土地,会是哪里呢,这样想着,就不由得拥得更紧。

 

雨在青石的宫灯上簇成一朵小湖面,光线晕染成一朵朵灿灿的金莲。

“你在想什么?”

他埋首在他的颈间,两人都在彼此清浅的呼吸中半梦半醒。

借那雨光,朱一龙可以看清白宇的后颈上有一枚小小的胭脂痣,仿佛一枚生在他身上的菩提子,随着身形些微起伏在他面前开合,起了又落,如一滴落在水中的朱砂墨。

 

他知道,只有他知道,他还有一枚小痣生得更为旖旎,生在他的大腿内侧,曾只为他开落。

能腻死人的魂梦乡在他眼前,有些事情是怎么都来不及的,像是落到地上的里衣,他如只失措的花柳妖精,已将自己不断地催熟成娇嫩欲滴的果子,最是恰到好处的时节,没枝没叶地将自己交付到他掌中让他采撷。

 

守宫砂消失了,如同一颗狠狠被他碾碎在指间的粉尘,还沾染着胭脂样的香气。

 

暧昧的记忆就像是葫芦生丝的香气般无孔不入,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在他眼前扩散着。

朱一龙只有闭上眼睛,扇一样的睫毛于是拂落白宇颈间肌肤,痒痒的,有琉璃火,有暖风与星辰。

 

“在想皇兄让我想的那些事。”

白宇背对着他,声音在雨声里闷闷的,险些被偌大磅礴的水声掩盖了去。

“皇兄既然如此想让我想起来,何不亲口告诉我呢,你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朱一龙在他身后沉默半晌。

那些软烟霞一样的蔷薇落了下来,坠成了狐妖妆花缎一般媚人的颜色,裹着雨的潮湿气逐渐的零落了。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良久之后他才说。

 

“那在宫里长大的日子呢?”

 

“……也没什么好说的。”

廊下的雨声很大,仿佛有潮水在四面八方地涌进这屋子,却又好像很静,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你肩膀上,有个被咬过的伤痕。”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一点提示:“是怎么弄得,你还记不记得?”

 

“……我小时不听话,乱跑,在扬州城的街头遇到个疯妇,她咬了我。”

 

“是么?”

太子未置可否,他的指腹在这样的雨夜里都滚烫,划过白宇肩上被咬过的伤口。

那是陈年的旧伤了,却不知怎的,肌肤像是褪疤新生一样的娇嫩敏感,以至于白宇在他怀里轻轻的颤了颤。

朱一龙的眼神变暗了,像是潜伏在黑暗里的兽褪下了温软无害的壳子,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自问,是想过单纯的当个好兄长的。

他也不是不会,于旁人他做的极好,兄友弟恭,礼贤下士,大臣的奏折里四四方方的方块字,他都受之无愧。

白宇小时候有些爱娇,又心大,小小的一个人在偌大的宫室里面难免想家,于是抱着朱一龙给他做的小木马在走廊找个小角落一个人悄悄地哭,哭着哭着就能睡着。

自己那会儿也没有多大,面无表情地将他抱起来,小小的衣袖很长,垂云一样的落到他脚面,躲到他怀里露出小半张莹润的侧脸,还不忘抱着他的小马,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小嘴水水的,像是梦中终于有糖吃,有那样遥远的、被宠溺的岁月。

他曾发誓要将白宇宠成云端的花,一辈子捧着他不让他落地,不让他沾染上尘埃。

 

可是有些事他同样忘不了。

他们之间不只有过两小无猜,绕床弄青梅,同样有过帐中锦洞天,红瑶玉颤,酒阑重枕宿金铺,东风摇弄好腰肢。

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尚未登上东宫之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白宇满面的雨水,小小的金冠也扯得鬓发凌乱,他按着他的手腕,不顾他的剑上尚还缠绵着血滴,亲吻他,唇齿间像是含了阳春白雪糕。

那个吻是真的冷,且再也没回暖过来。

 

“皇兄,我给了你,我给了你……好不好?你放过她,你放过我母亲……”

他不住地亲吻着他,像是慌得没了主意,朱一龙就感到自己的一腔热血慢慢凝固,一点点的冷了下来,忽然自己在做的一切就都没了意义。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清自己灵魂深处兽的獠牙模样,眼前的人是一尾如此鲜活晃动的饵,他惨烈的张口咬了下去,于是红帐散乱,景泰蓝当中忘记了是蔷薇还是芍药受惊了似的摇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狼狈又僵硬:

“白宇,你真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堂下乱晶如雪,氤氲婪尾春,风露声颤,一夜的天上人间。

思及往事,总像是一把在手里化了的晶莹糖人,牵引出暧昧冰凉的拉丝,想要忽视忘记都不得。

他想看他暖晕浅绛,眼尾飞红的模样,见过一次就忘不了,这年头盘踞在他心里潜伏的毒蛇样,不知何时就会被咬上一口,破了两人这冰绡般暧昧复杂的关系。

白宇在生气或是慌乱的时候耳垂会染上层浅浅的红晕。

人都是视觉动物,王孙公子亦是,有些念头触如闪电,譬如糖甜盐咸,再譬如黑深白浅,白宇让朱一龙有了很久的误区,总觉得胭脂是甜的。

 

“皇兄!”

一个哥窑瓷冰盏被他带翻,碎成一地凝滞素荷一般的形状。

黑夜中,白宇的轮廓像极了一座行将倒塌的琉璃雕像。

 

宫人有些慌乱的掌灯,乱了越女青百合暗纹的素缎长裙,披衣倦懒,才发现两位主子僵硬的相对而立,宛如谁先动一下,周遭的光景就会铜镜般四分五裂。

 

“你不愿意。”

待人散净之后,朱一龙这样说,直视白宇的眸子,话里甚至没有什么情绪,连疑问都不是,似乎早已料到。

白宇沉默。

 

“孤乏了,你今日先退下吧。”

白宇愣了下,赤足踏在玫瑰紫金釉面的地面上,还裹着一床莲白淡青包边的被子,那模样看着有些可怜,他看了看窗外的雨,心想这人自己半夜里闯入他的宫室,如今赶自己走,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自己能去哪儿?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住在宫中本就是不合规矩的,名不正言不顺,也完全是这人的意思,如今他不想了,自然应该卷铺盖滚蛋。

 

永忠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副光景。

五更天宫室里灯火通明,自己的主子不见了,倒是东宫那位主子以手覆面,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要懊丧衰败,也不知怎么想的,慢慢的,慢慢的将一袭竹纹雪絮的披风抱在自己怀中,珍之视之似的,还残余着暖暖的淡香。

 

永忠觉得奇怪——这不是自家主子的披风么?

 

【五】

 

仿佛是为了印证那位死去贵妃的话一样。

这一年的秋天伊始,北静王屡屡犯禁,开始与上头不对盘,数次出言顶撞东宫,专揽擅权不说,甚至连后来的科考秋闱之事也想要插手。

众臣哗然。

历朝历代的秋闱只有帝王与储君有资格过问,北静王这一举,是要彻底断了自己的恩宠,断了自己和母妃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所以说人性本贱,主子也是一样,穷是穷不死的,冷落折磨不死,胡打海摔更死不了,唯一不能养尊处优地陷在蜜罐里,日子久了,再怎么谨小慎微的人都养娇了骨头,忘乎所以。

 

弹劾北静王堆墙高一般的折子一夕之间撤去,所有人都在静静等着东宫的动静。

朱一龙绝不是一事不容百事不容的性子,他当年是如何登上的东宫之位,如何在之后扫清屏障,怕是没有人不知道。

也有人说,如今这才看明白,东宫对北静王这么多年来,行的分明是捧杀之举;又有人想起,北静王当初也是先帝宠爱的皇子,所得恩宠并不比东宫要差……

一时间众说纷纭。

 

入夜时分,涂银七宝灯树氤氲水波般的清光。

大殿鎏金铜鹤长喙衔镶着密密红珊瑚与玫瑰金粟,镂空嵌作宝花螺钿的树枝,吐露婉转柔烟,座上珠玑,峨冠锦铛,金翠与玳瑁堆砌,牡丹与狮子绣团,当真是一手可盈握的天家繁华。

 

九尺的丹墀仿佛层云堆叠,一时间也没有旁的声音,只有琅琊玉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泠泠声响,如细雨旁侧敲接。

左右都是不睡,坐看兰焰星坠。

朱一龙自那摇曳的光后看着九重阶下的白宇,看了有好一阵儿了。

 

阿铁伸长了脖子,鹌鹑似费力地看着阶下北静王下的棋,再原封不动的放到自家主子面前棋盘同样的位置。除了近身侍监,宗室不得近储君百步之内,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可是纵使如此,这阶梯修得也太长太远了,阿铁都忍不住这样想。

 

白宇执白,朱一龙执黑。

棋盘小巧四四方方杀伐决断,黑跳白退,黑扳白接,小不过附庸风雅,情致旖旎,闲敲棋子落灯花,大可到春秋天下。

白宇心思纯稚,棋风也大开大合,远比和那些谄媚的宗室和大臣下起来要舒畅的多,朱一龙动了动肩膀,说不清自己是哪儿不痛快。

也许是夜雨秋凉,整个人如同被泡在了微酸的薄荷水里,他是真的不痛快,看着白宇离他这么远他就不痛快,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室里的兄弟关系能好才怪。

 

“别下了你。”

这样想着,他的语气便不由自主的带上愠怒,虽说这怒气本就不是冲着白宇的。

 

白宇正在想棋,冰白的棋子要咬不咬地叼在唇间,抬起眼来,眼藏思忖那一刻未褪的锋锐,只迷糊了一阵,转眼换了副神情,又似灵猫一般的懵懂无辜:

“皇兄,怎么了?”

 

“你跟旁人可真是不同。”

朱一龙似是感叹,望着自己面前万分凶险的字母棋盘,黑龙被白子从中硬生生的截断,首尾不能兼顾,白子落得虽温吞然而暗藏玄机,这一局下的,自己当真是很难受了。

就好似世事总不能两全。

 

白宇闻言思考半晌,抬起头来仍是一脸眯着眼睛的甜笑:

“难不成皇兄盼着,我和你那些其他兄弟一样,满心琢磨着怎么给你让棋,再满心琢磨着怎么给你叫好啊?”

 

“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识尊卑,懂恭谦,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命攥在谁的手里……知道为什么吗白宇?因为他们怕死。”

朱一龙眯起了眼睛。

这男人生了一双温柔如水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都如含着一个多情的梦,可如今他不再笑了,盛满了那样令人胆寒的怒意,仿佛快要决堤的江水:

 

“可是你不怕死,白宇。”

 

“有的时候我想到你,每晚每晚地做噩梦,醒过来总发现自己赤足走在院子里,你知不知道?”

 

白宇将手中的玉棋子当作弹珠弹玩,听得这一句抬起眼来静静注视着那个盛怒颤抖的男人,弯弯的笑眼像是盛满了琥珀色的焦糖:

 

“皇兄,你总是太自作多情。”

 

“同样是皇子,你坐得的位置,凭什么我就坐不得?

 

“你对我做过什么,不用我提醒你。凭什么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未来的君王,而我只能被你监禁豢,做被你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他摇晃着站起来,姿态若醉酒,望着珊瑚描花柳叶瓶,忽然自其中折了朵瑶池清供的粉青芍药花簪在了自己发间,那姿态有着报复般的娇柔造作,整个南国的花恍若都开在他发间:

 

“我没法子反抗你,可是那又如何?看着你为我痛苦,为我弹尽竭虑,为我日夜悬心……我很是开心呐。”

 

“你每一夜行于院内,我与你同榻而眠,如何会不知?可是你知不知道,每一次我看着你的背影,我都在笑啊,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我如何会不知?”

他发泄完,像是将憋了十年的话说出来,浑身湿透,像条脱了水的鱼,唯有眼睛亮的惊人。

 

殿内气氛一时间如同冷凝了一注浇沸了的热水。

“你对孤从未有过半点真心,下一句,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白宇一时间看不清殿上储君的神情,九尺白玉阶太高太远宛如层云渺,他有种一脚踩空的错觉,不知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让他有这般脱轨的不安,奔腾在血液里的热度有着献祭之前独有的兴奋,他低头掩去自己面上表情,点头称是。

 

朱一龙一扬手掀翻了自己面前的棋盘,动作之前,还记得驱走了宫人。

冰凉的琉璃玉棋子散落的宛如落雨,有些许打在了白宇的手上,仿佛冰雹生了倒刺,很疼很凉,在原地滴溜溜,湿漉漉的转。

 

他这是摔给我一个人看的?白宇恍惚的想,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类似委屈的情绪藤蔓一样的蔓延上来,又被他狠狠的掐落,忍不住想起这几日言官说他的话,恃宠而骄,久宠生娇。

朱一龙这个恶毒的男人,温山软水地养了他这么久,终归是融化了他的铠甲,拔掉了他的利爪,令他在他眼前无可遁形,无处藏身。

他曾经暗暗地发过誓,最后的底线,不能掉眼泪,不能求他。

 

朱一龙掀了棋盘之后很冷静的凝立了半晌,仿佛刚才发怒的那个人不是他,良久良久,他慢慢地将自己属于东宫太子的琉璃冠冕解下,放在岸上,遥遥凝视着阶下的白宇。

金玉琉璃于灯下盈盈晃动水一样的光。

 

“你刚才说什么?”朱一龙神情有几分恍惚地问,他在一瞬间似乎是矛盾的,又冷静又清醒,“你想要我的这顶帽子吗?”

 

白宇的神情变了,脚下的云梯,纤枝露草金绣簇花的地毯,都在云朵一样地慢慢陷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皇兄……”

 

湖蓝纹四爪九龙的蟒袍水一般的褪下,像是十九夜的月色,褪下华服的太子看起来比平日里要瘦弱不知几多,穿素简的菱花锻金线里衣,唯有一双眼睛,倒是越来越像他原本的模样,未雕琢的玉一般的澄澈。

 

“你想做东宫,我就让给你做。你不想当佞宠,那么我来当你的佞宠,如何?这般,可算是顺遂了你的心意?”

他一步步地靠近,直到将白宇逼到一屏米家鸦青山水的屏风前。

 

白宇为他穿过锦袍系过玉带,出征之前别离那一眼,曾亲手为他擦亮锁子甲,却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他现在看起来更危险,褪去那些或浮华或坚硬的外壳,露出他干净澄澈的本心来,他步步迫近,猛地上前一步将白宇的手腕压在绣线的屏风上:

 

“别躲啊,白宇,如今话都说出来了,才要告诉孤你是只纸老虎么?”

 

白宇大概是也没有想到朱一龙会这么疯。

柔软的苏绣绣线摩挲在背脊上,陈年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北静王的心思,让孤来勉强猜上一猜。”

他们离得那样近,今在咫尺彼此呼吸间的距离,说这句话的时候,朱一龙的眼中才浮现出些许怒意,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一般。

 

“那伤疤,你根本从未忘记。你很早察觉到了孤对你的心意,你以为我贪恋你的肉欲,你以为我对你是求而不得的好奇,所以在孤即将登临东宫的那一晚献身于我,让我以为你不过是个奴颜媚骨、不识廉耻之人,教我对你失望,了却我对你的渴念和觊觎。”

 

“这么些年,你喜怒无常,若即若离,让我追逐疲惫,想要惹我彻底厌弃。你假意恃宠而骄,行事作风跋扈,惹得群臣怨怼震怒,逼三朝的老臣给我压力,你插手秋闱,提拔清白忠勇之士,甚至不在乎那些人骂你骂的有多难听。”

 

“你就是想要逼我,和那些人合起伙儿来一起逼我,一日一日消磨我对你的情谊,等待终有一天我耐心殆尽,待你心灰意冷,不再有份量成为筹码和全天下人对抗的时候……若你幸运,会被我流放到苦寒之地,若你不幸,大概会为我的王朝献祭。”

 

“……因为你觉得,皇帝身边不需要你这样一个人,明君就更不需要。我无法狠下心来让你远走高飞,所以你就用这样的法子,想要帮我换取臣子的愧疚和忠心,给了我一个随时可用的把柄。”

 

“‘瞧啊,陛下待我们有多好,为了我们,连多年宠信的兄弟都能抛弃。’”

 

“‘看啊,我们当初逼的陛下杀死了自己结发的爱人,他当时决断,如今会不会后悔,向我们寻仇?’”

 

“……你是这么想的吧?白宇?”

 

“那年重阳佳节,你说听不惯京腔,所以改换昆曲,父皇带我们听了一出长生殿,旁人看到的都是三郎杨妃何等凄恻缠绵,你倒好,群臣逼死杨妃的本事,你学了个十成十,我是不是该夸你是个奇才?”

 

白宇愣住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的男人,桃花眼的眼角泛了暮春般的薄红,一层晶色慢慢地浮上了总是纯净无暇的瞳仁。

他揽上朱一龙的颈肩,以自己的嘴去堵他的唇,想要去填那些诛心的话,心口却像是卸了洪闸,情绪喷涌出来,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你怎么就这么狠呢?白宇?”

 

“你连鸟雀都不忍伤害,为什么单单对我这么狠?”

 

男人愤愤不平的问,无论白宇怎样挣扎,还是被男人抱到了正殿的宝座上,冠冕的青玉流苏垂下来凉凉的打着人脸。

从衣衫的下摆伸出瘦弱的长腿,像是迫不及待挑乱了春色的两袭白枝。

白宇的脚腕生得瘦弱,其实并不是适合盛宠的妩媚丰腴,唯有紧绷起来的弧度很是漂亮,自指甲升起的热度粉腻光熏,冰盖里生出的杏子笼烟,芙蓉浥红鲜。

 

朱一龙俯下身,品红清白,缠烟浥粉,两色生春,他终归也是忍看他痛楚神色,虽说他眉眼半阖,眉睫沾露,也是全然另一种风情。

 

白宇带了点隐忍的怒气看他,唯眉眼氤氲,毫无威慑,倒像是笼起了一双花间春梦。

 

朱一龙随手自窗台间折了枝杏花,那杏花生的碎锦一般,被他随手一扯,溶溶落了白宇满身,坠在他胸前发间,妆肤留痕,烟笼缠露似的杏子娇花是暖的。

 

“皇兄,皇兄……”

他毫无出息地软着声音唤。

 

“我惹皇兄生气了,皇兄不肯疼我了。”

朱一龙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从满身暧昧的流霞,至姿色脆薄的雪耳,硬了硬心肠。

 

“疼你,如何会不疼你。”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仿佛是拿糖哄孩子般的语气。

 

白宇猛地仰起头,月下那一眼,后颈上的胭脂痣为着艳情此地而开,当真万种风情眉梢绕。

蝉帐纱宛如春水银糖一样地落下来,缠绕在两人的背脊上。

谁要管明天在哪里呢?

至少这一刻,至少还在这一刻,他们还在彼此的骨肉里,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六】

 

晨光微曦时刻,一顶青罗雪轿自东宫的偏门抬了出来,抬轿的哑仆四平八稳,其上是神思倦怠已极的北静王。

北静王一身月青色蹙金银线绞珠的雁翎大氅,上绣唯东宫可用之小龙团,盖得是严严实实,外人窥不见一点春色,在其他宗室眼里定然是相当逾矩的,然而这人就是从东宫里面抬出来的。

以一言以蔽之,北静王的事不能从一而衡量。

 

白宇整个人如同荡在浅淡的茶晶里,周遭的一切都是柔融,不知身在何处,是梦境还是真实。

情欲是水,流过身上不留一点痕迹,昨夜欢爱的痕迹,一场沐浴就可以冲刷,世事更不会因为他们抵死缠绵了几个晚上,就有任何的改变。

 

快入隆冬了,周遭的莲塘也早已檀色支离破碎。

虽说“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可是归根到底死了就是死了,雨声清脆还是缠绵都不能当它还活着。

他想起桓宽在《盐伯论·相刺》里说:“以所不睹不信人,若蝉之不知雪坚。”终归而言蝉不知雪,心口就如同生了倒刺,望远方飞起渐行渐远的檐角,低声问永忠一句:

“太子呢?能不能让他来见见我?”

 

永忠神情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答一声:

“太子殿下如今大概在和幕僚们议事,王爷再等等,兴许下午就有空了。”

 

“可知所为何事?……”

 

“嗐,您还不知道么,左右是太子那些亲信,在他耳边叨叨废帝自立的事,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也难怪朱一龙手下的臣属都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这年头世家大族谁不想跟个正经主子,帝位一日空悬就有一日的朝不保夕,他们便是一日的乱臣贼子。

 

白宇不说话了,抬头望了望四角的天。

这个时候扬州城,应该是杨花堆雪的季节了吧。

 

朱一龙怨他不记得了。

其实他怎会忘记,漆黑的牢笼里,那个困兽一样的孩子,他拿点心给他,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一口咬上他的肩膀,钻心入骨的疼,血珠一下子沁了出来,可他没有挣扎,恐伤口扎得更深,反而伸出双手去拥抱了那个黑发黑眼,实则很漂亮的孩子。

那孩子心知自己做错了,满面心疼的无错,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他伤处的血珠。

那疼是真疼,疼到他记了一辈子。

 

那时候贵妃专宠,嚣张跋扈,他没有机会再为那个孩子带来吃食,于是在探望的时候用牛乳和蜂蜜沐浴,将蔷薇糖浆涂于肌肤。

如果万事万物都能停在童年般的纯净该有多好,可惜随着感情肆意生长的,还有少年蓬勃的爱欲,和青雉的欲望。

 

他明白人事之后近乎崩溃,忽然明白了贵妃那样阴毒,为何独独在他们彼此的情感豁口上仁慈地打开了天窗。

恐惧不是没有的,绝望也不是没有的,在百般纠结万般思忖后,他想到一个绝妙的计策——将自己献祭给兄长,献祭给即将到来的盛世。

他要让暗处的那个女人眼睁睁看着,牺牲的不过是他一个,而他的兄长,他心爱的男人,会身披荣光,万民俯首,成为帝王,到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他本身臭名昭著都无妨,至少不会成为他的污点。

 

他的计划进行的不可谓不顺利的。

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他仍是贪恋,恨不得一日一日就在他身边这样糊里糊涂地过,过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他望着远方飞起的檐角,况味秀婉如小山,百遍清游未拟还,孤亭似在云水间,就忽然想起那一年那一出长生殿,尚还年幼的朱一龙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像是生怕自己跑了去。

那时他说,待到一切结束,他便与他回扬州城。

白宇命人落了轿,仿佛心上中了一支箭,他想他果然不应该去见他的,见了他,他就舍不得死了。

 

大内皇城太监女官穿梭其间,人烟逐渐稀疏之地,有一宫室,内置一座金身。

当朝皇帝金甲冷铠,青白的肉身冷如蛇鳞血如死水,唯有面庞栩栩如生。

青纱帐子垂落宛如女人的妖发,一身粗布的老人手团在袖中斜睨了北静王一眼,眼珠子转了几下,发出几声桀桀的怪笑。

 

此法名为“尸解大法”,乃是当朝皇帝早已去世两三年后的今天仍然宛若新生的秘密,是当朝太子讳莫如深的无上密,也是深宫中众人的不老劫。

他仍然记得,当初他还是年少轻狂的术士,也是东宫极为倚重的幕僚之一,当他在皇帝病重时将此法侃侃而谈之时,他永无法忘记,那望上去眼如桃花的温柔公子,一双手笼在雪袖当中,许诺他千金良田,子孙福德,娇妻美妾。

唯一要换的,是他的声音。

要守住一个秘密,没有人会比哑巴更安全。

 

他辞了太子的赏赐,一个人孤魂野鬼一般,来守着这被他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皇帝的地宫,看他由一个呼风唤雨的人变成尊贵的石像,不得好死,也不得超生。

他问拂过大地的春风也问星辰,他等啊盼啊,终于等来了北静王,那害他一无所有的东宫太子心尖儿上的人。

这算不算另一种冤冤相报?

此恨绵绵无绝期。

 

十九年春,北静王投湖于荷花池,尸身失踪。

次年,东宫称帝。

 

【七】

 

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王公北地江南事。

烟雨空蒙,有杏花船摇摆而过,落谁家深院依稀弦歌拂落,隔岸吴越歌。

 

白宇仰躺在莲蓬船上,一柄宽阔的荷叶翠盖遮在头顶,他并没有睡着,睁着眼睛望着莲叶漏下的天空,半梦半醒间,呢喃了一句皇兄,倒是彻底的清醒了。

依稀记得是当年谁,为他栽了满宫的莲花,曾与他共乘采莲船,他不知如何面对他,便总是装睡,那人也不恼,垂目看他,细心为他驱赶夏夜的蚊虫。

那样的深情,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拥有了吧,只留下这心口的疤。

 

当年他还真算是幸运,尸解大法没能救回当年的皇帝,倒是在他面前奏效了个十成十,有人从母亲当年逃亡的密道运出了他的“尸身”,他顺着夜色逃亡,终于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江南。

唯一的后遗症,大概是心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疤痕。

只是如此吗?他想。

 

离开朱一龙的第三年,白宇眼前的世界开始莫名的失了颜色。

视物倒是能看清的,平日里活动行走也并不碍着什么,也不是没找郎中看过,郎中偏说他这是心病,非要心结纾解了才好,他见也不是大毛病,也索性不去管。

他想这大概是上天对他太过薄情的惩罚,他好不容易从那个牢笼中逃亡,从此花红柳绿宴浮桥,接天莲叶无穷碧,他都欣赏不来。

他也曾许诺万里江山能与卿共赏,最后他们谁都没有实现诺言。

 

朦胧中乌篷船外的丝绸商在窃窃私语:

 

“你说,这仗会打到江南来吗?”

 

“……不好说啊,我看咱们这位皇帝政事上闲懒得紧,据说两年前就不怎么理事了。”

 

“左不过是多交些赋税,这朝代换了多少代了,与咱们平民百姓的有什么关系呢?”

 

“可也要加紧啊……我听说那北边的皇帝困守皇城已经三个月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不妨收拾收拾细软,往更南边跑跑吧?”

白宇一个激灵,自乌篷船上跳了起来。

 

从北国到江南,能有多远?

江南残花未尽的时候,北国霜已浓,他总是惦记着他热了要记得消暑,冷了要添衣,可惜却总是忘记自己记得的时令都是不对的。

 

晋明帝当初对元帝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举目所望,皆是碎裂作几块的白玉版和琉璃脊,他望着眼前的重重楼阁浩浩殿堂,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可是没关系,他记得它当初的样子,那许是诗三百,许是小村落,许是渺渺而散的炊烟。

白宇一身酽红的华服,他甚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拖着长长的下摆,其上盛开了无数云霞一般的千瓣红花,宛如一身嫁衣。

于这般炼狱一般的背景下,倒是很合适他。

 

他小心翼翼的避开宫人的焦尸,在渚莲洲旁找到了鬓发有些散乱的帝王。

渚莲洲早已与当年莲花风流的渚莲洲大相庭径,映日荷花已不再,弦歌袅娜也不再,竹露清响已不再,藕花深处再无小舟,只有染了血色的支离檀色淤泥边,神情倦懒的帝王。

他似看不见白宇,只望着河川,似乎是等着它们一夜开花。

 

“你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无悲无喜,司空见惯的模样。他不再确定自己是否清醒,为免伤人,只得减少举动,这是他最近新添的习惯。

 

“你如今回来,做什么呢”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

 

白宇面上的神情无措了一瞬:

“我来,与你同生共死。”

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我这一生,为你做的事情太少,最后这一件,无论如何也要求一个成全。

 

白宇年少时,曾经以为凤冠霞帔、举案齐眉才是婚礼,相敬如宾、相夫教子才是家,如今也才明白,只要是这个人,于哪里不是家,即将陷落的废墟是家,焚烧殆尽的城池是家,何处不能安身,何处不能安身立命,一瞬或百年,又有什么分别。

 

学人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

雪盛银碗,月照金沙。鸟鸣云树,鱼跃烟波,声声唤游子归家。

一口气不来,去山水间安身立命。

 

他上前慢慢的,慢慢的将朱一龙拢入怀中,附身将一个吻缠绵在他额头上,一如当年一样,仿佛院中还是紫藤瀑布灿烂的云霞。

朱一龙在他怀里,逐渐的也就不再去看那荷塘,眼前是一片温柔的胭红,兴许只是他将死的幻想,他闭上眼睛,如长酣的孩童,逐渐的陷入到他一场蚀骨温存的旧梦。

 

再不愿醒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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