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齐力】八至【中】

【字数又超过我的预期了,中大概要分两段才完结。

【由于是架空年代,上文提到本人是个历史废,很多礼仪啊之类的写的并不严谨,大家看一乐呵就得了。

【还是那句话,为了过审,删除了一些可能会被pb的词汇,大家可能看着会有点影响阅读体验,请见谅。如果有帮我捉虫的我会记下来但……我就先不改了最近,多一次编辑就要多一次审核,风头过了我再改(哭。。。)

【前文请走:

【齐力】八至【上】


【六】

 

齐衡许多许多年,没有梦到盛明兰了。

今日说梦见也并不贴切,在梦中他根本没有看清心爱女子幼嫩的脸,只看见那双又白又干净的小绣鞋,绣了连枝海棠的连理裙,用一双干净的又软又暖的小手将他拉出黑暗狼狈的境地。

 

她当时对他说:

“刺客已经被抓到了,你已经安全了,你不要怕。”

 

那是他今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勇敢的女子,那样温暖又笃定,火红狐狸风帽下半边小巧而莹润的侧脸,眼神温柔又狡黠,像一瓣小小的栀子花,清透得宛如在发光。

 

那是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有人肯为他豁出性命。不因为他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也不因为他是汉臣送来的金贵摆设,只因为他是齐衡齐元若。

他是如此珍贵,如此值得珍惜,值得别人用命来护着他。

 

那样的经历,虽然一辈子只有一次,只是也够了。

谁不想一辈子做被保护在青墙黛瓦里的公子小姐,王孙北地江南事,杏花春雨惊溃五陵少年,那样的事想想就罢,就像最后他和盛明兰,都是提起来能让人笑出眼泪的结局。

 

齐衡睁开眼睛,望着草原上明净的天空。

原来从那之后,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那是他们成亲的第三年。这一年,他们收养了女儿贞儿。

贞儿是部族下面的贵族送来的养女,生得却不似北方的女儿,微卷的发辫是中原人墨一样的漆黑,有着双蓝宝石一般的猫儿眼,生相精致惹人怜爱。

养女儿终归是比养儿子要费心的,齐衡宠女儿宠到骨子里,伯力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常弄的两个没有育儿经验的大男人不知所措,满帐子的鸡毛乱飞。

 

伯力这一日手忙脚乱的端了香软可口的羊女乃糕走进来时,就恰逢齐衡在唱歌。

说是唱歌也不尽然,不过是些零碎的江南小调,欲哄孩子入眠,温温软软的女儿被齐衡生涩的捧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朵温暖的小香云,大眼睛眨巴眨,蕴着两汪金豆豆,委委屈屈地捧了父亲修长的手指尖,含在没牙的小嘴中。

 

他唱这个季节天气转凉地上雨水多,唱睡个觉雷声过后就能看云朵。

所以呀,囡囡别怕,囡囡别哭,快快睡咯。

温软的腔调,由他一个男人唱起来,竟然完全都不违和。

 

他见伯力走近,登时有些羞赧,不太自在的站起来,手指摆弄了下自己发辫上垂下来的玉流苏,言这样哄孩子的歌儿,是当年在中原时候外婆唱给他的。

伯力望着他,忽然间就有些恍惚,他心想着,其实他们和该是怪登对的一对,只是不知怎的,就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

 

如今这点情绪也只不过在心里转了个淡淡的念头,很快也就消散了。

 

这一夜野风四起,直至夜中,伯力帐内一灯如豆久久未熄,风一吹方是光影摇曳,如水中泡影,隔空梦幻,亦幻亦真,非不清哪里是现世,哪里是凡世。

他一人处理着草原各部繁冗的事务,只有架子上的雪鹰在安静的陪着他,时不时抖落下盛雪的羽毛,啄食他掌心里的稻谷。

 

昨夜风雪入帐中,竟好似归人入怀,灯中的火光摇曳得厉害,幽暗得仿佛要熄灭,原是齐衡掀帐而入,还牵着贞儿。

贞儿迈着双莲藕节般的小腿,发上的小银铃叮叮当当,像个粉嫩的小团子一般,哭着跑起来跳到了伯力腿上,带着哽咽的语气说了一串草原语。

 

“贞儿她睡不着,大概是做噩梦了,醒了一定要找你。”

齐衡面色如常,只有耳根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怎奈伯力一直垂着眸子,并没有发现。

“……哦,这样。”

他语气里窘迫的很,低头见自己赤裸着一双足踩在兽皮的地毯上,草原的春天于他而言还是太过燥热,不住地想要以衣袍遮掩自己的一双裸足。

太久不在齐衡跟前,他实在是自由散漫惯了。

 

见面前的草原狼王现出一点当初少年人的无措来,齐衡想想起当年洞房里,他坐立不安浑身长草,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

贞儿一贯是和伯力亲厚,平日里伯力哄一会儿便会在伯力宽厚的胸膛前甜甜的睡去。

怎奈今日伯力也失了法子,小小的女孩子倒是不再哭闹,只是卷着母亲的发辫委屈地小声抽噎,却怎么也不肯睡着,一双清莹如黑葡萄一样的眼珠总是盈着两汪水,看得伯力既心疼又无措:

“怎么办呢,怎么也哄不好。”

他难得在齐衡眼前失了法子,看了丈夫一眼便控制似的别开了眼神,怎奈那眼里求助似的情绪,又如何能骗得了人。

 

“谁知道呢?”

齐衡在伯力看不见的地方以修长的手指轻轻掐了一下小女孩柔嫩的小屁股,惹得那原本已经开始打瞌睡的贞儿又开始委屈地嘤咛。

 

“不然你用以前的法子来哄哄她,没准儿可以奏效。”

他本是不想使坏的,怎奈看到伯力在他眼前抱着个女娃浑身都不自在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要逞口舌之快,伯力能激起他身上所有的恶劣因子。

草原狼王听闻这话,面上不意外地蓬起两朵红云,愈发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在哪儿:

“你别……别拿我打趣了,贞儿都这么大了,哪里还能……”

 

贞儿当年是羊女乃养大的。

自从贞儿的第一任奶娘被查出与汉中勾结,是潜伏在草原的刺客之后,伯力就不允许外人再近贞儿的身了。

两个男子都没有女乃水,贞儿彼时夜夜啼哭不已是常事,最后无奈,只想了个最老套也是最丢人的法子,那样的事,齐衡自然是做不来,只得是伯力豁出脸面解了衣衫,出女乃水当然是不可能,只是那处夜夜由着贞儿含着,却也能安心。

 

本是这样已经足够羞人,后也不知是谁出的损法子,竟让他在那处抹上蜂蜜和麦芽糖,玫瑰或桂花蜜,说是能让小孩子睡得更安心,却也是实话,久而久之,竟让他一个大男人那处保养的比女子还要娇嫩,有一次恰让齐衡撞见……

 

伯力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后来的事,他也就不想再提了。

女婴吮吸糖浆的水声啧啧有声,在安静的夜里分外清晰,这一切在齐衡注视下,男人不消说什么便能刺激得他无地自容,恨不得在兽皮地毯上找个缝隙钻进去。

 

齐衡这些年其实脾气变好了不少,至少在这样的时候会体贴的放过他:

“不然今夜我也留下来,贞儿看到咱们,总会安心些。”

他提议道。

伯力望他面上神色如常,不由得更加为难,今日齐衡总让他觉得有些反常……何况,今日并不是每月汉使来的日子。

可是望着怀中女儿红肿得像小兔子似的双眼,又忍不住心疼。

最终仍然是妥协,他们之间,素来是他先妥协。

 

入夜里两人相拥而眠,久违的相拥,仿若是在白纱帐子里听着鼓羯,看眼前的白帐子像是云朵,飘过来,飘过去。

齐衡将伯力拢在怀中,伯力浑身都是僵的,怎么都不自在。

期盼了太久的暖意忽然袭来,仿佛是海水蔓过死去城池龟裂的土地,让伯力不觉得真实,仿佛是《夜航船》当中所描绘的世界,两人在天地间的一座孤岛上,相拥取暖也好,相濡以沫也罢,看海的潮汐翻涌上来将身体淹没又褪去,芬芳的湖,琥珀色的孤岛,大雪蒸腾出的浓烈雾气,像一个梦境一般,令他晕眩。

他觉得自己的灵肉被分做了两个,一半与齐衡紧紧相拥,一半却超脱肉身之外,对自己堕落可悲的沉沦冷眼旁观,看这个男人轻易的击碎他十几年的努力,像是块攥不紧的遮羞布。

 

“你背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

齐衡温热的手指滑进他的里衣,摩挲着背脊上不平的旧伤,伯力浑身一颤,他闭上眼睛。

早年间,这具身体为了讨好齐衡,让他喜欢上自己,做过不少他自己都赧颜去回忆的事。他不想回忆,不意味着回忆就会放过他。

他小心翼翼的以鼻尖儿贴上去,嗅一口齐衡颈间的松墨香:

“不是什么要紧事,你知道这个作甚?”

 

“我要知道。”

 

伯力窸窸窣窣地将眼目埋进齐衡臂弯里:

“没什么,小的时候去猎一只野狍子跌下了山崖,被石子划伤了。”

 

伯力刚说完,打自己嘴的心都有。

这样一句谎话说的漏洞百出,草原上哪里来的野狍子呢,那分明是中原的产物,他不知齐衡听分明了没有,那人只是沉默着。

黑暗中唯有他坚实安稳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的传来,在他耳边,离得他很近,如鼓点震颤着他的耳膜。

 

“抹……抹些伤药,应该还可以好的吧?”

齐衡磕磕绊绊的,语义有些笨拙。

伯力在齐衡的怀里不自在地挪动着身子,无所适从的感觉比喜悦更甚。

他是那样疲惫,闭着眼睛就能睡着。在齐衡面前,他永远会变作褪去了利爪和皮毛的幼兽,只剩下靠近暖源的本能,他僵硬着手臂,想要穿过齐衡的腰间,小心翼翼的想让齐衡躺得舒服一点。

怎奈他领口忽然一散,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掉落出来,被伯力的手指不经意地拂过。

齐衡仿佛触了电,本能地将他推离,却忘了自己才是睡在床外的那个人,天旋地转之间自己绊倒了自己,有些狼狈地滚落在地。

兽皮的地毯厚实又松软,倒是没有人会受伤,只见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借着那灯,只望见那枚质地温润的青玉玉佩自他的胸口滚落出来,其上雕刻兰花秀逸,线条清美绝伦,像是一兜冰冷碧绿的水摇摇晃晃,无可遁形。

 

沉默像是蔓延过来的海水,兜冷灭顶。

齐衡清醒过来,满心的懊丧,他下意识明白自己又搞砸了,有些无措的唤了一声伯力,歉疚又悲哀。

床塌上的伯力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看不清眼神,可齐衡总是觉得,这个男人在自己眼前坚不可摧久病成医,这一次又被自己稳准地刺进了心脏。

只是他真的不是有意。

 

“没关系。”

良久良久,伯力声线里竟有温和的歉意,隐了后半句说对不起打扰了你和你的回忆。

他发现自己这些年被齐衡冷待惯了,本性愈发不堪,此刻竟也没有多少难过,反而真情实感地觉得歉意,你看人家齐衡这次准备的多认真多用力——他看看自己的手,又被自己搞砸了。

 

难过这样的情绪,其实都是相对的。

“我要休息了,你请自便吧。”

伯力手指拨弄了一会儿被角,便翻身合衣躺下,隐在床榻深处的背影,像是沉默的山峦,在伤痕累累的起伏,无声地透露着拒绝,他听见齐衡在他身后长长的叹息。

这一生这么长,还要彼此厌恨相对这么多的年头,长得就像没有尽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中原派了使者来,送来了齐衡的画像,他欢天喜地地去求父王赐婚,父皇却给他泼了冷水,说齐衡的面相不好,嘴唇很薄,薄唇的人生性都凉薄。

凉薄之人无以偕老。

可他那个时候哪里听得进去,那时他以为他终于抓住了自己的一辈子,抓住了草原上翻飞的那段风筝线。

如今才觉出后悔来,却是休不得,弃不得,自己求来的姻缘,再苦也要受着。

 

【七】

 

那是,他们成亲的第七年了。

这一年伯力为使者,与齐衡回家省亲,宴席上,伯力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盛明兰。

已经嫁为人妇的盛明兰。

 

平心而论,盛明兰并不是多么绝色的女子,只是一味的江南女子温婉韵致,生下长子之后,眼角平添了几丝细纹,愈见贵妇的持重清贵。

伯力望着她,自我折磨一般的想象着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令齐衡魂牵梦绕的样子,在一众盛家女当中并不出挑,胜在雅韵灵秀,柔和的眼眉,团团的喜气。

 

年轻的时候,伯力会将盛明兰想作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的美人,如今却早已明白——齐元若,从不需要盛小六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盛小六最好最年轻的年岁里,齐衡失去了她,名满京城的公子齐衡,就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自己年少时的一腔热血,无异成就了他和她之间一段撕心裂肺的佳话,满心烟火留下的余烬,从此盛小六永远成了他的月下雪,掌上纹,昨夜星辰,纸上长安。

 

何况,他看盛明兰的眼神……

伯力饮了一口桂露酒,中原的酒入口甜到发腻,以至于后味带上难言的苦涩,烧心燎肺,自己再但凡有点廉耻心,就不该再看下去。

他想念草原上的烈酒烧刀子,烧酒如流火灌入肺腑,就不会再这么冷了。

真冷。

 

“听闻青州太守监守自盗,竟然克扣送至草原各部的盐粮,私自倒卖,当真是罪大恶极。朕已下令以论处,还请殿下见谅,此一杯薄酒,权当给殿下赔罪了。”

大宋新即位的官家,笑如一尊弥勒佛,伯力睁开双眼。

如果可能,他也并不想来,只是他还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情要做。

 

伯力不喜欢齐衡的家乡江南,即使他知道这不喜欢不过是因着自己的偏见。

即使江南盛景不负盛名,临安更是水莲艳国,花动一山春色,回来的时节正逢晴好,白茶若清晶,熏风如暖丝,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细雨霏霏是春情,一盏鱼灯微也是春情。

 

这里的雨总像是带着千万道软丝,网一样密密地将人裹在其间,就像这里的人说话,总像是带着软刀子,贵妇们的话就像是她们做的紫藤饼一样一夹三层意思。

伯力不像中原人说话那样文绉绉,却能够敏感的感受到,他和齐衡,在这里是遭人看不起的,即使是大宋皇帝御赐的婚姻。

草原上的人不喜欢你,会直接和你打一架;而这里的人不喜欢你,却还要对着你笑,让你猜着他话里的意思,带着那点儿恶意的好奇,像是蚂蚁一样密密地啃食你的嫩肉,让你彻夜的不安定。

 

伯力原本一直觉得人活一世生前死后名,管人人前说话管不得人身后说话,可是凡是一沾上齐衡,就变得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齐衡比他还要不在乎。

他想见一个人,什么样的鄙薄苦楚他都不在乎。

 

那是四月的黄梅雨,朝夕不断,湿黏黏的苔藓从石阶下一直侵到舌底,水浪像那些灭顶的心意,掀翻了雕梁画栋,重重压下错落的低矮屋檐,滂滂沸沸而来,斜斜鞭打在那些仿佛为了掩映用的宽大芭蕉叶。

一对鹊桥自湖面上凌空飞起,一对男女并立于其上,声音被嘈切的水声掩盖了去,听不真切,男人情绪激动,仿佛是在激烈的争执着什么。

 

“……他有像我一样想念过你吗?”

齐元若这样问,红着眼眶,问得字字锥心,滚烫的泪蕴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像要把自己沾泪带血的魂灵给呕出来。

“他有像我一样,痛哭流涕地想念过你吗?”

 

“若齐公爷还念着当年的旧情,就请还为你我保有几分颜面。”

面前的清贵妇人眉眼素冷,振袖宛如镶雨的云朵,她一手牵着自己的孩子,挡住面前孤注一掷的男子,瘦弱的身躯宛如玉竹铮铮。

“何况,你搞错了一点,我从未有,痛哭流涕地想念过你。”

 

就像一把刀眼睁睁插到血肉里,搅得血肉模糊狰狞可怕,她将刀子拔了出来丢弃于地上走了,看也不看那零落的血珠子一眼。

可是于他不同,绵绵的情成了钻入骨血的针,当年疼的或许没那么惨烈,只是随着岁月钻到了心肺里,行走坐卧都无法忽视。

 

“齐公爷?你也叫我齐公爷?”

齐衡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凄厉,他顾不得礼数,如溺水之人抓救命稻草一样上前抓住女子瘦弱的肩膀。

他的爵位是怎样来的,没有人不清楚,如今被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亲口道出,更像是种尖锐的讽刺。

“你怎可这样对我?没有你的这些年,一分一秒,都是怎样熬过来的,你可知道?你可曾有哪怕一瞬间为我想过,想过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他整个人,有如宣泄的洪闸,要将压抑十几年的感情喷涌而出,迫不及待地宣之于口,面色苍白如鬼,眸眼却嫣红,宛如垂死的病患。

 

“告诉我,盛明兰。”

 

“你告诉我,哪怕你骗骗我呢?……”

 

“……我在城外,常听闻你每年都开府施粥赈灾,甚至亲自安抚灾民。你……对素不相干的人都如此仁慈,为什么不能将你的仁慈分我一点呢?”

 

“只要有一天就好……只要有一次就好……”

男人失控似的将头颅埋入女人香软的腰腹,开始只是抽噎,而后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神情宛如落叶归根。

良久良久,盛明兰的眉眼软化了下,妥协似的伸出手,理了下男子的发冠,只是那眼神早已与情爱无关,与怜悯有关。

 

伯力静望着眼前这幕,心中竟也没有几分难受,心脏同站麻的双脚是一样的麻木无觉,垂柳落万道丝绦成了帘幕,宽大芭蕉叶遮挡住他身影,多少减少了他几分难堪,芭蕉,垂柳,死物都有灵有情,有一种来自远古岁月的无力摄住了他的心神,令他一时疲倦不已。

 

可惜他空有一身功夫,挽弓搭马,射落长安月,齐衡齐元若永远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生了反骨,长了倒刺,有意无意动一下都疼痛难耐,他试了多年,只是无救,无计可施。

 

当晚却生了变故。

这变故与却与齐衡伯力盛明兰都没有关系,乃是伯力随行的一位贵族走失了妻子,半夜于行宫大殿闹了起来,骂骂咧咧定要大宋官家给个说法。

齐衡与伯力赶到时,殿内正灯火通明,行宫中一盏一盏九枝青玉宫灯粼粼,掺在烛中满满的香料燃作馥郁翻滚的浓雾,凭的压抑。

大宋官家披着件团龙纹的外袍,拿着个哥窑蝉羽裂纹冰盏不声不响的喝小龙团,一副任殿上汉子粗鲁叫骂的窝囊模样,眼里捱下的神情都映在幽绿茶汤之中。

 

伯力喝止了一声不得无礼,汉子噤声,却仍然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这汉子是伯力叔父一辈的老人,在草原贵族当中颇有威望,妻子竟也是和亲过去的汉女,算起来和大宋官家还有几分亲缘,只可惜是个不得宠的贵人之女,官家平生只在出嫁时候见过这身份卑微的皇妹一眼,便急匆匆封了公主,若说是早已密谋帮这公主逃亡,却也太过牵强了些。

 

其实那汉子心里也明白,只是他走失了发妻心中本就郁郁,在汉人的地界丢了汉女妻子就更是面上无光。

再者……他并非是伯力嫡系,且在早年伯力夺位的时候拥立了另一位王子,自伯力即位后虽然给他和他的家族保有着贵族的颜面,他却已经很多年未受重用了,眼见着部族势力一天天颓靡下去,他心中不是滋味。

此一次他在汉人的皇帝面前借着三分酒疯借题发挥,不过是想要给伯力找找麻烦罢了。

 

“朕会下令,严令搜查,若找到皇妹必将严加管教,令她早日遣返草原。如若实在找寻不到,朕明年定会再向草原出嫁一位公主,以安抚阁下失妻之痛,如何?”

大宋官家声线带着方醒的慵沙,情绪隐在含混的语义里令人捉摸不透。此一番话说得可谓极为客气了,伯力猜想,若非他刚刚即位急需稳固,怕是不会这么好说话的。

 

“陛下以为我草原上的女人就像牲口,丢了一头再找一头长得差不多的补偿给我就万事大吉了吗?”

那汉子竟不领情,冷笑一声:

“汉女生性娇蛮,素来看不起我草原上的汉子,陛下这么说,是想要推脱汉室皇庭管教无方之罪,还是想要包庇襄助她逃逸之罪人?”

他咄咄逼人地上前几步:

“行宫猎场绵延数百里,她一个女人,若无人相助,能跑到哪里去?”

 

“阁下是在暗示,行宫中的贵族有我皇妹的内应?”

大宋官家嗤笑一声:

“阁下未免太草木皆兵了,我皇妹已经数十年未有归乡,行宫中的贵族莫说认识她,听说过她的都寥寥无几,如何相助?”

 

“那可不一定。你们汉人男子多情的多,怜香惜玉的,也多了去……”

汉子的话语里多了几分令人不那么舒服的意味深长,呵呵地笑出一脸的热气,眼珠一转:

“……我们这位大阏氏,不也是汉人吗?”

 

气氛一时有如凝水,新绿的春茶嫩叶停在杯底正中央,一时间殿中的目光齐刷刷地凝在殿中白衣玉冠的男子身上。

包括大宋的皇帝。

他有年头没见齐衡了。

这个当初被亲手折断、精美包装又小心送出精致礼物。

 

他从没忘记齐衡,想起时总有一些萦绕心头、并不剧烈的可惜,就像亲手拆一只鹰隼,听骨头一根一根折断的清脆声响,在肚子里灌上烈酒,每一根羽毛上浇筑白玉,一滴血都没有流,是一种意义上的敲骨吸髓,却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美轮美奂、巧夺天工。

他和他的家人都参与了这一场屠杀,只不过他因为年纪尚幼,没有扮演什么主要的角色。

可是第一次肢解鹰隼的触感太过鲜明,温热的血肉在手下跳动的触感太过令人难忘,简直令人心惊肉跳,却又热血沸腾不已。

 

如今,他又看见这只死去鹰隼的亡魂了。

新月初上,静静凝于他冠上,一层淡淡的莹光,眼里的讽意还未褪下。

这么多年,他当然不可能再是当年年轻的样子,眼角也有细纹,细看也显老态,只是胜在腰杆直挺,遥遥一观,依稀当年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他是旧年岁的人,举动间仍是旧岁的事。

 

正走神间,有人横了臂膀,在齐衡眼前,隔绝了众人的目光。

竟是伯力,这个时候,也只能是伯力。

“公主失踪的时候,阏氏正与我在大帐内休息,不可能是他。”

伯力一句谎话说的轻描淡写,引得齐衡抬起头来,明月下雪亮的一双眼,眼中光摇玉颤。

 

“……如何就能证明不是他?能串通两边的只有他一个人,大单于,你和该公平处事,可不该纵容包庇……”

那汉子涨红了脸,仍在愤懑地嘟囔,伯力头也未回,那人只见他于腰间动了一下,就觉一股寒光贴着鬓角闪过,青枝灯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那汉子僵硬的动了动头,一条辫子落在了蝙蝠花纹的地毯上。

 

“你今日放肆地还不够?在自家地盘上丢人不够,要不远万里地来人家的地盘上丢人吗?本王成全你如何?”

他看着伯力的眼神,忽然间想起,这是从少年起在草原上就被人称为狼王的男人。

他今日似乎惹怒了野兽,拂了他逆鳞,方见得这许久不见的兽牙。

 

行宫内是一水儿的描金孔雀暗纹明瓦灯,光线淋漓,开合摇曳如同白玉扇面,照亮了垂花长廊青石重阶,蹙着红叶纤草的帐子宛如深金色的湖水。

月光穿过竹叶罅隙蔷薇深蔓,落于人周身,溶溶如雪白冻梨颜色,垂下的乌云帐在风里如水中衰草一样的飘摇,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万道乌云帐,长风摇曳,静水深流。

 

“你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是不是?”

半晌无言之后,伯力静静问他,语义里并没多少埋怨,走到离他几步远,背过灯,回头望着他,在齐衡的眼中近乎要融入身后大片的黑暗。

 

“是。”

齐衡闭了眼目,他本来也没有打算瞒过他,也瞒不住。

 

“本来也是他的问题……在人前说的那样情深义重,其实待她还不如对自己的牲口,无论如何也是个公主,他随意便打骂,还经常将妻子送给自己的下属取乐。”

齐衡厌恶的皱着眉头,轻捏自己衣角的小动作却暴露了自己的不安,在伯力算得上温和的眼神中,没由来的不安:

 

“……他喝醉了酒,竟将她推下山崖,因此落下终身残疾,今年他喝醉了酒,直接弄瞎了她的一只眼睛,好歹也是给他生育过三个儿女的女人,竟似畜生一样的打骂……”

 

“我这些年,”伯力开口道,“一直防范着他,他心中憋闷,自然会拿妻子撒气。”

 

他直视齐衡的眼睛:

“这么多的卫兵,你是如何助她躲过搜查的?”

 

“我没有助她……是她自己躲进粪桶车里逃出去的,我只是看见了,没有声张而已。”

齐衡道,类似辩白的一种语气,说到最末却又不自觉地带上一种悲凉的笑意:

 

“他们没有搜查到她,是因为他们只找了一个公主可能会躲藏的地方,最多,是他们自己会躲藏的地方,廊柱,床底,密道,地窖……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公主最后为了活下去会躲进粪车里。”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当一个人彻底放弃自尊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伯力无言。

 

不知何时,这样的沉默占据了两人大段的时间。

其实他们之间合该话题不少,春山走马逢陌上花,醉卧沙场山高天涯,可是在这样的对话之后,总归不适宜。

齐衡学富五车,当年私塾诗社指点江山谈笑风生,谁人不羡慕;伯力也是出了名的健谈,草原上呼朋引伴一呼百应,又有谁人不愿亲近。

遥遥相对这番光景,像是种绝妙的讽刺。

 

“下午的时候,在行宫花园,你……”

齐衡吞吐着开口,有什么东西令他不安,整个心神都在沉沉的下坠,见伯力神情,更觉一时呼吸困难,千言万语哽在喉口,宛如吞金,不知如何道出。

 

说“我当时并不知你在那里”,还是“我与她只是叙旧,绝无它意”,还是“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似走火入魔了一般,我绝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

 

望着伯力的面容,那些话忽然就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隔了良久,只得急切又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我以后,决计不会再见她了。”

 

“谢谢。”

伯力面上神情寡淡,树影斜横蜿蜒他眼眉,又为斑驳灯火揉皱,他闭了眼目,像是累极。

以大局计,这也是个对哪一方都最好的决定。

他兀自上行了几行台阶,终归是忍不住回过头来,他二人隔着几步路,月光在枝条下燃烧又归于沉寂。

“你会帮一个和你素未谋面的大宋公主,不是因为有多怜惜,不过是觉得,自己和她同病相怜罢了。”

伯力的语气里,终于蒙上一层浓的化不开的伤心:

“我这么多年,不想求你回应,但至少,想得你一句安心。如今你告诉我,你仍有同病相怜之感吗?”

他以前惯常急急剖白,将他的手放置自己滚热的心口上,告诉他自己决计不会如此,后来也就明白无用。

可是十年如一日,他总觉得人心换人心,终归有一天齐衡能看见他真心。

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就足够了,无需挂心。

他对自己都不曾这样问心无愧。

 

齐衡闻言僵立在原地,久久不动,再回过神时,面前的人影早已远去了。


【TBC】


【修罗场修罗场又见大型修罗场,下一章还会有修罗场(兴奋的搓手手。)

【艾特一下上一章文章被屏蔽导致没有出现的金主们: @玉念  @诚敬欢喜  @那个男人他真漂亮  @夜中Yonaka  @千卞柠  @一朝花开傍柳✨  @monster killer  @不用问了作业没写完  @千年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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