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齐力】八至【中下】

【果然又爆字数了被我搞出了中下。。。

【这一章又啰嗦了下一章!我保证下一章准完结!

【话说520这个喜庆的日子搞这个东西的大概只有我了吧?我的确是很嫌命长,结局没有出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上一章出来之后已经有很多人挥舞着武器苦口婆心地劝我慎重地考虑自己的人生。。。我???(卑微.jpg)

【虽然搞这个很丧心病狂但是。。。我毕竟保持日更了啊(明明隔了一天!)你们不夸夸我吗?


前文走这里:

【齐力】八至【上】

【齐力】八至【中】


【八】

 

无垠旷野上衰草横生。

草色正在柔黄与嫩绿的过渡,天边的烟霞柔镀着金边,远处万籁俱寂,白昼消逝,复归寂静的遥远。

河流远川,万里河山,一声声清越鼓声,银铃似水滴般作响,应是不知哪里仍在设宴。

 

伯力一个人沉默地喝着酒,像是独自舔舐伤口的狼。

他在前几年添了雨季里关节酸痛的毛病,于江南后,连绵不断的黄梅雨季将他折磨得不轻,后来,他学会了用烈酒来缓解疼痛的法子。

寒夜里无人可以相拥,第一年还会难过,长久来就总会自己想法子将日子过下去,习惯了也就不难熬,不是说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

 

于是他对自己说,对齐衡的心思终归是淡下去一些,没那么疼,不会再因为一句冷言冷语就牵动柔肠,不会再去自虐一样去追逐他看向别人的温柔眼光,不那么将他放在心上,也不会惹他厌恶。

 

视线里有一串柔红的日影,不知是花还是果子的植物,漂亮如一串殷红的血珠子。

伯力伸长了手臂,拢住五指想要去抓到,视线却无论如都对不准焦,一层冷汗便浸透了背脊……

 

他本身的体质其实并不适合烈酒。

烈酒于他虽有驱寒止痛的功效,奈何空腹饮下烈酒后浑身酸软无力,力道也如未出阁的娇妇一般。弱点他自然不敢让旁人知晓,在草原上时也并无几多人看见……

只是今日一时伤心,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汉地出了状况,自己当真是活腻了。

 

平日里挽弓搭马的五指无力地颤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紧握成拳头。

一种来自心底的疲惫和无力摄住了他——自己这些年,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是一样的软弱狼狈,陷在自己的儿女情长里走不出来。

也还是一样的,形销骨立,形单影只。

 

“为何要露出这样的表情?看上去比哭还要令人难受。”

金红珠穗一样的花摇晃一阵,宛如惊飞了一只小小的火焰,须臾之后,被妥贴的置于他掌心。

来人声线柔润,未着甲胄,穿茶烟色搪草纹路长衫,衣角绣一只青雀,雀嘴处衔一排水滴样的翡翠压衫。

 

“这花儿,名叫望鹤兰,也叫朱雀子,开花儿的时候形如一只一只的金鹤。官家曾经想要大片的移植进皇宫,奈何这花儿性子古怪,精心浇灌,温山地活不下去,偏在荒野地一开一大片。你喜欢这样的花儿么?倒和你的性子很合。”

 

 “霍去病。”

伯力抬头,认出了眼前的男子是谁。

青雀是御赐的霍家家纹,年复一年青州的城墙上,迎风招展的就是青雀纹的旗帜。

 

“你怎会在此?”

 

“自然是一路跟着你过来的。”

 

那人自顾自地在他身侧找了个地方坐下,与他一起看着地平线尽头的夕阳。

 

“我此番前来是为与汉重修旧好,乃是草原各族的使节,我若是出了意外,霍家上下老小一百余口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伯力看了会儿夕照,忽然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你说你,我还没做什么,张口闭口就要拿人一家老小来吓唬人。”

这人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恶劣性子倒是分毫不减,凑近他耳边道:

“匈奴王,你知道吗,你的心思浅显到不用猜,就如你现在——简直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儿。”

 

伯力闻言无语,唯眼角一动,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懒散地将眼神移开了。

仿佛草原上休憩的贵族狮子,鼻尖上落了只无足轻重的小虫,打了个喷嚏。

 

“万人之中取敌人首级如囊中取物的狼王——这般不露人人前的模样,倒也是风景,有谁人不会心动呢?你这模样,你丈夫见过吗?”

 

“你可以试试。”伯力眼皮都未抬,“只要你承受的起代价。”

 

霍去病讨了没趣儿,竟有些失落地撑着下颚,摇摇头道:

“你当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小时候上林苑秋猎,搭下你肩膀,你就会脸红的……”

 

“阁下怕是记错了,我从未去过上林苑,更是与阁下从未见过。”

 

“要不要这么无情?你当真就要为个齐衡齐元若,做这天下一等一的贞洁烈妇吗?”那人又凑近他几分,“他既然心有所属,凭什么不能允许你倾心他人?”

 

“阁下在说谁?你吗?”伯力挑着唇角,“本王与齐衡夫妻多年,与你又见过几回?你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我们的感情?”

 

霍去病不慌不忙地笑道:

“旁的我确实是不知道。我只看见回中原这些天,你一直是形单影只,齐元若丢你一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宋人地界,否则又怎会给我可乘之机?”

 

伯力静了半晌,低低地嗤笑一声:

“那么阁下打算如何救我于水火呢?阁下若是愿意辞去官爵,隐姓埋名与我回到部族,我就考虑考虑弃暗投明,如何?”

 

“呃……”霍去病笑道,“那还是不了不了。”

 

“所以阁下不如齐元若。霍将军这些年军功赫赫,清静不了两年,怕也会有大宋官家的妹妹下嫁了,也是可喜可贺。”

 

“已然定了初云公主,官家的十三妹,明年就要完婚了,从小金枝玉叶,刁蛮任性得很。”

 

霍去病思及自己的未来,不由得也是一声长叹,回过眼来望着伯力,一双浸墨似的眸子深深,难得认真:

“那年我还是个盐运的小官儿,戈壁山漠凶险,我年幼不懂规矩,偏要在雪地里行夜路,遇到了子时狩猎的雪狼群……我当时以为我死定了——你一支穿云箭,射进了我面前雪狼的心脏,乌云散去,我看到你站在明月之下,当真是……‘皎若云间月’。”

 

霍去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露出个自嘲的笑容:

“一见之下就再难忘了……可惜狼王殿下一颗心一早系在了旁人身上,怕是不记得了”

 

“我哪里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救我的盐。”

思及往事,伯力也不由的笑道:

“结果我下车查看,还发现你小子为了逃命,把我大半的盐都扔进了雪山湖里,着实可恨……”

 

他没能说下去。

霍去病忽然俯下身来——身形怪瘦弱的男子将军做久了,这般孤注一掷时呼出的热气,竟也有着流窜在肌肤上的威压,他以炙热的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的唇瓣,眼中竟有那样深浓到化不开的悲伤,仿佛蓄了雨的云朵。

 

“我一见之下难忘,并非是轻薄的喜欢。是因为我认出了你——十二岁那年上林苑,头筹本应该是我,你当时在长安做质子……穿云箭,取人心头血的利箭,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若心系之人是我,我自当抛却一切与你海角天涯……只是可惜,你心上之人不是我,真是可惜,伯力,你和我,都是那样的可惜。”

他就这样一边呢喃着,一边绝望的吻下来。

伯力皱眉,眼前人箍着他手臂的力道吓人极了,仿佛濒死之人紧握着悬崖上的稻草,翻搅在唇口里陌生的薄荷味让他不舒服,男人的唇却还是一味地压下来,快要渴死的病患一般。

 

酒意带来的酸软还未过去,徒劳的样子太难看,他索性放弃,冷眼望着身上的男人动作。男人逐渐沉迷捧起他的脸时,伯力灌注几分内力,手肘一下子捅上男人腰间的软肉——

如果他没记错的化,霍去病这里有旧伤。

霍去病吃痛,不得已放开了他,隔了半晌,慢慢的抹去自己唇边一行血迹。他望着自己指尖的凝红,也并不发怒,良久弯了唇角,笑得仍有些挑衅意味:

 

“除了你丈夫外,这么些年,这是第一次有旁的男人吻你吧?”

 

伯力目光冷漠,纵然不是什么亲不得吻不得的闺阁少女,唇上残余的触感还是让他嫌弃的狠狠擦了好几下。

 

“齐元若勾走了你的心去。我只索你一吻,留作之后的念想,也不成么?”

腹中怒气一时宛如积火灼烧。伯力按捺了许久,这是汉人的地界,眼前的登徒子是汉人的将军,他又不是女子,不必无事生非,再者这般难堪的原委,若旁人问起来,如何能与外人告知……

酒意渐渐淡去,他也恢复了气力,头也不回的起身走人。

 

霍去病的眼里忽地起了狠戾:

“伯力!”

伯力不曾回头望他一眼。

 

金色望鹤兰在狂风里无助的飞舞着,近乎要隐没人的身形。

望鹤兰,即使再像也永远不会是真的鹤鸟,深深地扎根在泥土里,只能日复一日地望着澄净的天空,一生只有一次能飞上天际,那就是她们死去的时候。

 

霍去病忽然就泄了气,如同手握风中絮一般的无力。

人的生性或许本身就是下贱的,这般追求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而将手中拥有的东西弃如敝履。

于他,于伯力,于齐元若,都是一样。

 

过了良久,一个身影自柳树后走了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的放下了手中厚重的纸伞大氅,和一个宝塔形八层的彩绘漆盒。盒身精致描卷着银朱牡丹,里方火腿佛手酥尚有余温,冰皮月饼和水鹅梨红菱贮在冰瓮,是京中有名的会仙楼的手艺,也只有他家日进斗金,才会连这食盒上的牡丹金蕊都是十成十真金子的炸珠工艺。

当年伯力待他情浓时候,他曾故意说想念江南的点心,隔日却见这惯于挽弓搭马的男人满手藕莼粉立于案板之前,一脸的尴尬,用了整整一上午,却只做出三枚藕莼汤圆,他虽然嫌弃,却还是吃光了。

 

那时候的伯力二十岁不到,倔强到不肯服输,信誓旦旦地说虽然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有点遗憾,但你的余生我定会让你圆圆满满。

那是二十岁的狼王给他的承诺,那双眼睛和沾着藕粉的滚烫掌心一样,都是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深情,一点不掺假。

 

鼓起袖间的风蓬起来像是一朵云,指尖如滴水沾冰。

齐衡其实未告诉过伯力,他从未真正喜欢过会仙楼的点心:那里的荷花酥太过甜腻,冰雪冷元子又太凉,小时候一碗砸下来胃要整整绞痛一整天,他说喜欢去,只不过是因为父母喜欢,而他素来是个旁人眼中的乖孩子罢了。

 

今日他不知是怎的,就是忽然想吃了,还买来这样整整一大盒。

他想要告诉他,你看这就是我的过去,它外表光鲜莹润饱满,美轮美奂不似真实,尝起来甜到发苦发腻,是旁人漫不经心塞进来,口舌中的糖。

 

齐元若自己面对着一盒渗进了雨水的点心,在自己面前慢慢的失了温度,忽然觉到无所适从,不知来路在何方,不过都是这样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素冷的眉眼渐渐地结了层霜。

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生的错觉,不断地滋长又死去,像是黑夜里楚楚摇曳的青叶,青天截了最后一寸光在他脸上,那一寸天光中一只殷红的蜻蜓,将自己纤细如刀锋的姿影留在草叶上。

 

【九】

 

银糖般的垂帘上卷蹙结绣着线条凌厉的红叶。

伯力掀帘而入,惹得帐子上红叶浮动,斑斑点点如水的月影落下羽叶流苏状的罅隙,晃动在人的眉眼上,恰似一小丛春水在燃烧。今夜没了钟磬与弦歌之声,四下皆静。

双飞金鹧鸪的屏风后有人静坐,竟似在等他一般。

 

“元若?”

伯力不解地蹙眉,屏风后齐衡披着件雪裘,手捧一卷诗书,闻他进来,方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眸子如浸了两方金墨。

 

“你怎么还不睡?”

这糟心的一日下来,伯力只觉得从骨头里泛上来酸软和疲惫,没有注意到齐衡神色不对,兀自掀帘欲走入内室:

“没什么事就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我先去睡了。”

 

齐衡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的诗书放回案上,砖头厚的书穿了三四道线,发出一声鲜明的清响: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这几日都干什么去了?”

 

齐衡语气称得上温和,面上竟还有点儿笑意。

伯力愣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算特别敏感,然而对齐衡的情绪变化有着天生的敏锐,明显地感到齐衡不知是哪里不太对劲,却对他这个问题摸不着一点儿头脑:

“我去做了什么,你不都看到了吗?我对京城地形不熟,怎么可能乱逛呢?”

他条件反射性地答道。

 

“是么?”

齐衡慢慢地笑了起来: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与那霍去病是死敌,不想关系足够要好,倒是我这些年枉做小人,明里暗里给了他不少亏吃,他腰腹上的旧伤,是我那次设伏于雪山谷留下的,你看机会难得,要不要我哪一日去给他赔个不是?”

 

伯力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心就像是塌陷了一块儿,飞沙走石一般的轰鸣作响乱作一片——他知道齐衡是看到下午那一幕了,难堪的感觉宛如打了他一个耳光一般,在齐衡面前受辱的感觉鲜明了无数倍,令他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唇舌却有如铜铸,太过急切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发出一些没意义的音节。

他要说什么呢?说什么才能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不堪?

 

齐衡望着他的神情,却对伯力自脖颈起渐渐蔓延上来的红晕会错了意。

他情绪激动时与旁人不同,面孔煞白如雪,仿佛是瞬间褪尽了血色般,齐衡肤白,心绪波动平日里不易让人发觉,有人说他是生来做权臣的命数。

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可见端倪,被他飞快的掩在袖子里,近乎要折断御赐的湖州笔。

 

“看来是真的了。”他咬着自己的牙齿发出狼狈的声响,却不让人听见,“什么时候开始的,伯力?我们成婚七年……第几年?从哪一年开始?”

 

伯力反应慢了半拍,似乎才终于听明白他话里的含义,面上渐渐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你这是在……怀疑我,与别人有染吗?”

 

“我……”对面人的神情过于凄怆,齐衡一时间噎在那里,心中的气势竟是没了大半,有些混乱地回道:

“……这里无论如何,都是皇家的属地,你我是,你我是御赐的婚姻,你在人前举动也能否注意分寸……”

 

“分寸。”

伯力忽然笑出了声,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很可笑,自己比他更可笑,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就是一出无比盛大滑稽的剧目的两个丑角:

“齐衡,你给我留了多少分寸,我自然就该留给你多少,你们宋人总说礼尚往来,入乡随俗吗?你说是不是?”

 

齐衡面色一窒,急切的脱口而出:

“我与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想说我与她没有半分关系,她早嫁作他人妇,我没有握她的手,没有吻她的唇,没有与她拥抱缠绵耳鬓厮磨……可是你呢?伯力,你和那天那个人是什么关系?我们之间是什么时候多出了旁人?

 

话滚在嗓子里,噎得他说不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就太没意思,实在是太没劲了。

 

“你与她有没有关系,这很重要吗?”

伯力慢慢地笑了起来,竟有种在撕开自己伤口的畅快感,他走上前手掌轻轻覆在齐衡的心口,宛如一对亲密的恋人:

“她在你心里,不死不灭,旁人摘不走,连她自己都杀不死,不是吗?”

他先前并不知道自己的脸上竟也可以出现如此轻佻又恶毒的神情:

“你既然可以心系旁人,我为什么不能倾心他人呢?”

一个字一个字地吐息生嚼圆骨磨碎血肉,务必要让他听清。

 

齐衡怔住了。

仿佛有根烧红的线渐渐的绕上了他的脖颈,口鼻呼出的气息炽热都带着海水的腥咸,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渐渐的形成,轻易地令他不寒而栗,他被气昏了头产生幻觉,可仍如生丝疯长在脑内不住的轰鸣:

礼尚往来、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伯力对那人的心意,竟同自己对盛明兰的一样是……爱慕之心吗?

 

这想法生得像毒蛇,又如一道新鲜化脓的伤口一碰就疼,疼得他近乎打了个激灵。他是不知道自己在恼恨什么,立足之地都在不断的陷落崩塌,刻薄的话近乎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纵然你要琵琶别抱,也能否给我留下几分颜面,也给你自己留几分颜面,这里是皇城属地,你们就如此难舍难分,这一时半刻都忍不得吗?”

 

伯力的眉头狠狠的一跳。

——“琵琶别抱”,是形容不检点的女子春心荡漾,他人发生苟且。

他以为他不懂汉语,不知这是可以咀嚼在唇口的肮脏字?

齐衡,这是以女人在羞辱他吗?

 

怒火蛰伏在他心中数十年间,此刻竟也有报复的快意,伯力垂下眼眸,似在回味一般,语气犹如叹息:

“是啊,忍不得。天天年年月月都恨不得相见。”

 

他怒极反笑道:

“你以为我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还要为你守身如玉不成?我也是男人,快活就罢,不快活自有旁人让我快活?……齐公爷,我想得开的事,你不会想不开吧?”

 

“你不知廉耻!!”

 

伯力闻言仰天笑了一声:“我又不是你们汉人那群腐儒教出来的……知道什么廉耻?

长廊上隐有仕女听到声响,险些被齐衡随手掀翻的双金鹧鸪屏风砸到,木屑斜斜地划过鬓角,登时吓得花容失色,狼狈的逃出院子。

地上残留的汝窑碎片割碎了碧水里的鸳鸯,终分为两方,再不回头。

 

伯力抱臂站在原地一片狼藉,面上没有多少恐惧,半晌还笑了下:

“真是的,何必呢?都蛮好的料子图案,你们大宋皇帝的恩赏呢,多大点儿事儿,生这么大气。”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捻起残损的刺绣一面,妄图将分道扬镳的鸳鸯再度契合,绣样紧绷,于烛火下灼灼金丝拉屑,圆融宝光,愈是拉扯鸳鸯的眉眼就愈是扭曲。

太过枉然,当真是覆水难收。

 

伯力含着笑意的眉眼就那样僵了一僵。

他抬起头,望见齐衡藏在雪袖下汩汩流血的指缝,修长的手指被茶壶的碎片所刺伤了,鲜血浸得烫人。伯力恍惚的想,原来这个冷面冷情的男人鲜血仍是温热的。

 

他捧了齐衡流血的手指,语气如同痛惜一样的轻柔,他问元若,你疼吗?

他弯着唇角,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天真,问他,齐衡,这滋味,是不是特别特别疼?

 

如此一来,可也算感同身受。

咬牙磨肉,最好血都流在一处。

琉璃绣球的宫灯半掩,铺陈如水如月的清光,夜风拂过灯内烛火虚晃,引得牡丹狮子的绣帘横波摇颤,笼着墙面上人影一双,彼此都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仿佛互相啃噬的野兽,要杀死彼此的仇敌。

 

殷红的蜻蜓落在了庭院中石制的小莲潭上,支棱着伶俐轻薄的翅膀,那声响令齐衡一笑:

“如此,也好。”

他说的缓慢,眼睛却死死盯着伯力的面庞,仿佛在一瞬间找到了对手的命门,勾唇一笑:

“若是真的,我这些年对你的愧疚也就少一些,你若早说,没准儿我好过许多。”

 

伯力只觉得自己一脚踩空。

悬崖下冷风灌入,浸得骨血湿透冰凉,狠戾不甘或散漫轻佻的神情一下子自他面上散了开去,他站在原地,傻子一般“你……你……”地呢喃了几声,最终面容迅速灰败了下去。

 

齐衡心下一紧。

这样的神情,他很熟悉,虽然平生只见过一次,那便是他们洞房的第二日,伯力看到他写给盛明兰的信笺,是毫无防备而被一刀稳而准地刺进心脏的神情,眼前的男人似乎一瞬间和那个伤心的少年重叠。

在他眼前,他从未变得强大,永远在进行那样笨拙而徒劳的自卫,穿好软软的壳子充满信心地说一句“这样就万无一失啦,你别再想伤害到我”然后被他成功漂亮的反杀。

他还真是个天生的谋略家,杀人诛心,他一样不落。

 

不知过了多久,伯力出声沙哑,自嘲地笑道:

“你赢了,还是你狠,我甘拜下风。”

他说完还点点头,仿佛给自己确认,掀起帐子十年如一日,带着一身伤痕从他身边离开,他忽然自拂帘边站定,怔忪半晌,回过头来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眸给齐衡,轻声问他:

“齐衡,这么多年,赢了我,就让你那么开心?”

他笑着摇摇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一定是挺开心的一件事,否则你怎么会如此乐此不疲,循环往复。”

他说完便离开了。

 

齐衡站在原地,手足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站定了多久,似乎是几个时辰,应该是很久,久到海水纹琉璃灯内烛火都熄灭,久到双脚麻木动一下都摧枯拉朽,久到东方既白。

他失去了支力点,有些狼狈地跌坐在红木海棠蝠纹的圈椅上,望着自己眼前的墨色圈圈晕晕,反反复复的说是我赢了吧,对,是我赢了。

赢了什么,赢了谁,他不认命了一辈子,最后挣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他就那样呢喃着,狠狠的打自己耳光,望着自己泛起红印的双手,两手空空,他狠狠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哽咽着痛哭出声。

 

【十】

 

此后便是数十日的沉默无话。

十日之后,齐衡伯力启程回了草原。

 

大宋皇帝没有怪罪前几日的无礼,反而赏赐了丰厚的礼物:密嵌鎏银的牛角杯上俏色玛瑙滴色如血珠子,春冰雕琢一般的琉璃玉件组套纹着描金的枫叶纹,孩童手掌一般大小的夜明珠,反射着月华冰纹般奇异织物与蝉翼纱,枫树与菩提树的种子,孔雀尾羽一般华丽轻薄的御衣……

 

伯力望着面前一箱箱被人抬出来的奇珍异宝,心中暗暗地感叹:好厚重的耀武扬威,用得上的一样没有让他带走——没有粮食的种子和果子的花苗,没有取暖和备战用的火油火烛,没有能带回去炼造的铁器。

最关键也是最掐住他命脉的是——没有盐。

他在心中长叹:大宋皇帝这个冬天,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他好过了。

 

连绵如锦的云帐一路跟到了城外,远远望过去,仿佛一朵清霞落在了地上。

齐衡望着那光景有些恍惚,仿佛是回到了自己当年送嫁的时候。

 

他如当年一般回身望家乡,却望见伯力与自己隔了数匹高头大马的距离,以自己的角度,只能望见个背影,似乎正与汉使客套,山一样的安稳可靠,前几日的那个晚上,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他们都是擅长掩饰的人,这么多年面子早长在了骨子里,打落牙齿和血吞也要受着。

 

回程便是一路的沉默,就这么相安无恙地回到了部族,然后这样的沉默,维持了很久很久。

伯力再也不曾缠着他,似乎渐渐的要忘记了草原上还有齐衡这么个人,是他当初从汉人手里千恩万求娶回来的阏氏。

他不曾再出现,若非必要的场合,如族中设宴,或是孩子想念,他再也未见齐衡,即使见面了也是例行公事,再无多余的举动和交流,在外人看来,倒是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相敬如宾。

 

伯力不再痴心于他的阏氏,这消息像是在草原上长了翅膀。

有人心思活动,从各地搜罗来绝色的美女想要献给大单于,只是伯力一概地拒绝,多年来莫说侧妃,连个侍妾或丫鬟都未曾收下,逐渐也就没有人再提。

 

齐衡处也渐渐的有人着急上火,自以为聪明的使唤下人把自己代入了不知哪一朝代的深宫话本,苦口婆心地奉劝:

“阏氏,您这如此下去怎么行呢?您在这儿没根儿没叶儿无依无靠的,咱不就靠着讨大单于欢心才能够活着,您说您跟单于置气对您自己个儿能有什么好处?”

 

“……阏氏,算小的求您了,您去给大单于服个软儿认个错儿吧,这总日复一日僵着不是个事儿啊……

 

“您是没看着,今儿个乌洛兰的族长又给单于挑了好几个绝色美人儿,连自己的女儿都献上了!虽说单于如今还没松口答应,可这时日长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到时候单于要是真的十个八个地娶着,那哪儿还有咱的活路呢?您说是不是啊?”

 

草原的秋光融融如金,轻薄如织,穿梭于衰落薄草间,吉光片羽般清隽。

齐衡在这一片秋光里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诗卷,他出神半晌,瞳孔里面映着衰草横生秋色,忽地嗤笑了一声。

“没什么,觉得你真有意思。”

 

齐衡笑吟吟地,他生得本就英俊,使唤下人见他那笑,忽然就无措起来,脸红到脖子根,就听闻齐衡摆手道:

“你先下去吧。”

 

脚步声渐渐的遥远零落,一时间帐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齐衡手中摩挲着陈旧的沙草纸上刀锋一般的字迹,是他早年誊写下的: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那笔力不甘却稚嫩,因着愤懑而颤抖扭曲,如今回看简直让人忍俊不禁,他摩挲着那字句,就如同抚着自己一道陈年的伤疤,白驹过隙,原来已经数十年间。

十年恍若一梦。

 

某一年的春日,草色青碧如金,雪山融化下的长河清澈,显露出经过漫长冬天而自然形成的色彩,阳光懒洋洋的渗透过身体,温暖的气息从湿润的泥土里飘起。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齐衡站在一棵红沙棘树下,望着贞儿向他跑过来。

小小的女孩子嗓音甜美清亮,一身银铃配饰叮叮当当,如同长生天下生出的精灵一般,一下子扑到了齐衡怀里。

 

“阿爹,我唱的好吗?”

女儿扬起来脸天真的问他。

齐衡注视着女儿云朵般的面庞,微笑着也不多言,自腰后拿出一朵碗口大的雪莲花,瞬间映亮了女儿的脸庞,那是新雪初霁,天光破晓后的第一朵雪莲花。

他望着贞儿兴奋的围着他的腰绕圈圈,心想,也不枉自己一大早地爬上雪山峭壁,落下满手的小细口和一身的擦伤。

果然不比年轻的时候,摔一下竟然就会觉得腰疼。

 

单于的使唤下人来传的时候,齐衡正以红绳将雪莲簪在贞儿的头发上,这些年他别的本事没长,为女儿扎头发的手艺倒是越来越纯熟,见来人也是愣了一下。

他有日子没见到伯力了。

这一次是多久,是几天,还是几个月,他都记不得了。

……以至于,他想不到伯力传唤他会有什么事。

 

伯力坐在大帐中央,静静拨弄着炭盆中的火块。

齐衡觉着,近些年伯力的身子似乎不太好,越来越畏寒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难受。

二十多岁的伯力总是怕热,夏日里赤膊裸足地跑来跑去,冬日里河水结冰,见冰面下有鱼就要孩子似的抓上来,在阳光下袒露着蜜色的肌肤,线条流畅的躯体如同诱人的蜂蜜一般,莫说常惹得大姑娘看红了脸,甚至惹得打马而过的小伙子都看直了眼。

他那时候心中总不舒服,可惜太年轻,自己不肯去分辨那是什么,总是冷笑着嘲讽伯力粗鄙不识礼数。

 

“让你见笑了。”回忆戛然而止,面前的伯力一笑,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我年纪也大了,不比从前。”

他解释了一句,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洒脱坦然。

 

其实他忽视了,伯力从来是个潇洒坦然的人,从不让人为难。

这一辈子唯一的执念,大概是自己。

 

“嗯。”齐衡收回了自己贪看意味太明显的目光,“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这回换到伯力沉默了。

两人之间就这样一直沉默到热水烧沸,四下静得连针尖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空间里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

这感觉太难受,令齐衡渐渐的觉到不安,仿佛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攥住了他的心脏,有什么要呼之欲出,将他碾碎成尘。

 

良久良久,伯力似是当真不知眼前的事如何出口,索性直接从怀中掏出一物,小心翼翼地展平。

白底,宋文,落款红印。

他的指尖在颤抖,像是碾碎自己的心,垂着眼眸盯着那纸上的字,而不敢抬头去看齐衡的神情。

 

“这是什么?”

 

“休书。”

 

“……”

齐衡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低头,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自己手中这一张薄薄的信笺。

伯力懂得汉文,却并不经常写汉字,一纸休书字迹稚拙,如同汉人里刚进学堂的孩童,只是十分工整认真,却也不知他誊写了多少遍。

 

齐衡都能想象得出,伯力下笔时的艰难,万般无言。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呢?从无寻常夫妻之间的琴瑟和鸣,甚至新婚时短暂的鲜甜都不曾有,十余年间可留下的记忆少得可怜,算来桩桩件件,俱是不堪。

 

若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

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

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

 

算来其实句句应验锥心刺骨,奈何伯力不忍,不肯在最后还予他这样的难堪。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吗?

 

他僵愣在原地,将自己晾成了荒凉的影子。

他和该是期盼着这样的结局的,期盼了十来年,他等啊盼啊,等着这一纸休书,如今真的到了他手中,竟似有着千钧的重量,如同永久坠落在一个滑稽荒唐的幻梦里,无法醒来。

 

怎么可能呢?他心想。

不知从第几年开始,他已经将离开草原变成了永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断了自己的念想——十年了,他与牛羊为伴,听敕勒歌,饮天山水,遵奉长生天为神,舍了玉冠改用银饰,舍了丝绸而穿上了皮草,看惯了天山雪莲,而忘却了江南莲的模样……

这些都如同与伯力为伴一样,不论他喜欢与不喜欢,都已经长在了他的骨头里。

 

第一年的时候,他以为那是蚌中的沙土,磨碎了他的血肉,会疼。

可如今十年过去,那早已经长成他的一部分,被人生生取走,疼痛竟然不亚于当初。

 

他曾经以为他与伯力定然会一生相伴,一生纠缠,哪怕是怨憎会也无法分开,熬过彼此命数之后,合葬在一个墓穴之中。

而如今,伯力告诉他,他终于自由了。

 

“这些时日,北狄与大宋边界频频交火,这势头只怕不妙,你继续呆在部族之中只会危险,我左思右想,趁着现在还能离开,就赶紧送你走。”

伯力稳了稳心神,努力用一种类似平常的语气道出,说完这些便没话可说了,先前打的腹稿一句没用上,他张了张嘴,又觉得根本无意义——齐衡什么都懂得,何况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这就足够了。

“你能不能给我留些面子,至少等我离开了再开心?”

见齐衡良久不语,伯力强笑着开了句玩笑。

 

“啊?……我没有。”齐衡有些混乱地摇摇头,“我从未……从未这样想过。”

 

“你先前送来的嫁妆,我一样未动,连封都未拆,你一并带走,左右都是些沉重的金银之物,我用不上。”

 

“我会令苏哈一路护送你回去,他是我从小长大的亲信,除了他旁人我谁都不信。我会假借回礼为由送你归汉,部族里的人我都瞒着,谁也不知道,我的下属都与苏哈单线联系,因此除了苏哈你谁也不要相信。”

 

“……等你进入红沙棘林之后,我会给你换一辆马车,那里是乌洛兰族群的领地,我信不过他们,你坐的那辆马车由苏哈亲自赶马,你不要上错了马车,来,你跟我重复一遍。”

 

“你这一路带的棉衣,被褥,绒毯,我都为你装点好了,你若还喜欢什么,就一并带走,我记得你喜欢吃石头妈妈做的蜂蜜肉干,我给你带了好几包……省着点儿吃吧,以后怕是吃不到这个味儿了。”

 

一豆烛火下,伯力努力稳着嗓子,以一种例行公事的口吻叮嘱着齐衡返乡的事宜,只是太过细致具体,终归也就落下了关心则乱的把柄。

 

烛火摇曳,和着雨滴落在草叶上的沙拂声响,宛如满城风雨之声,烟草风絮,静水深流,将两人裹在漩涡中央。

草原上的夜风挟裹着雨滴,散开几圈涟漪。

烛火寂静的噼啪声音,仿佛烧死了几只飞蛾。

 

这氛围,当真一如他们成婚时一模一样,一样刻板无聊、令人心死的寂静。伯力对自己说,就当寻常送走了位老友,才算最为适宜——

“如此,便散了吧。”

开始得那样不堪,至少结局还算体面,也就够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不过是寻常的一日。

明日醒来之后,只当这十年间不曾有过。

是美梦还是噩梦,都该醒了。

 

寻常……只当寻常犹如平日。伯力对自己说,于是他起身,掀帐,对齐衡道一句晚安好眠,不曾回头,手上力道却忽然一重——

原是被齐衡握住了手腕。

 

他回身,只见齐衡的眼眸被发鬓的阴影所隐藏,分不清悲喜,他试了几次,却怎么也无法从齐衡的手中挣脱,他也不言,只是静静的握着,摸到了彼此的脉搏心跳,不前进,也不拒绝。

进退一步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心中忽然就有这么多的不甘,如同喷薄的岩浆一般,在他心中掀起巨浪滔天,鼓动着回响轰鸣,是在这数十年间长在他血肉里的东西,如今要被生生挖走拔断,怎么可能不痛,痛得错骨分筋。

伯力未回身,听见自己的嗓音在颤,溃不成军,他像是感叹一样的说:

 

“齐衡……我十二岁那年,去了长安,为质子。十二岁之前,我是在长安长大的。”

 

“你还记得我吗?你有哪怕一丝一毫,想起来我吗?”

齐衡没有得到机会回答。

伯力攀着他的肩膀吻了上来,凶狠得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的野兽,直至唇齿间尝出了血腥味……

 

那一夜星辰颠倒,山河倒转,极致的绝望带来极致的酣畅淋漓,是长风摇曳,衰草光灿,一夜的天上人间。

黑暗中齐衡的兰草玉佩摔落了滚碎,可是两人竟然都没察觉,伯力滚烫的眼泪落在齐衡的心口,烫的他浑身颤抖,伸出手臂紧紧地抱着伯力,生平第一次,恨不得将他揉碎在自己的骨血。

 

他的妻啊。

他纠缠了半辈子的冤家。

黎明之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终于……再也见不到了。

 

伯力没留情面,一口狠狠的咬在他肩膀上,眼见齐衡吃痛反而咬的更深,那架势简直恨不得从他的肩膀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不在乎,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汩汩艳红的血珠子从伤口处沁了出来,他的伤口粘连着他唇齿,随着伯力呜咽的声音与呼吸声,一起一伏地震颤。

齐衡肤白,落下伤口十分明显,伯力借故望着他月下的面庞,十多年了,仍如冠玉一般,当年令他一见倾心,如今依然不曾减少半分。

只是他当年并不知道,长得如此好看的人,能可恨成这样。

 

齐衡齐元若,这衣冠禽兽的,混蛋王八蛋。

伯力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他肩膀伤口处沁出的血珠儿,如同受委屈的小狼崽一般。

他盼着自己能狠心,一狠心杀了他,磨碎他的骨血吞嚼入腹,这样他就永远是他的,永远和他在一起,生同寝死同穴,谁也夺不走了。

可是他不能。

 

“齐元若,你记着,是老子休了你。”于是他只能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眼泪却留了下来,被他倔强的擦去:

“是老子不要你了!你给我记住了,你给我永远记住了!”

平生未有过这样荒唐的缠绵,竟险些误了第二天的行程。

 

齐衡启程的时候正有大片的清霞飞在天边,光线正在艳阳与夕照的过渡之间,从鸦青至水红又过渡至银朱,仿佛又无数水族的尾鳍在半空中摇曳。

桐油檀壁车前镶着贝壳碎的银质风铃一摇一晃,恍惚之间,琵琶断空涧,依稀一曲少年游。

当年啊……青骢马肥金鞍光,龙脑如缕罗衫香。

 

贞儿在他的怀中熟睡,小猫儿一般的安稳香甜,苗染拼绣的衣裙精致艳丽,满身的银饰小铃铛。

她生性乖巧,自小却被宠的有几分娇气,又敏感又爱哭,自己伤了心就喜欢找个没人的角落一躲一整天,煞是急人。伯力自小被她气得没有法子,就想了这么个主意,在女孩子的银饰上挂个小铃铛,走到哪儿叮当作响,他总能找到她。

 

齐衡闭了眼目。

汉朝密使来报,他带公主回京是他能够平安归乡的条件,否则怕会对他在京中的母家不利。

没想到,到最后的最后,仍然是他对不起他。

 

眼前一道金光锐利的一闪,近乎闪花了他的眼。

待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支金色的箭羽——伯力的穿云箭,怔愣的瞬间,他用来绑发的发带应声而裂,如墨的乌发散了一肩,夹杂着几缕银丝,遮挡了视线,齐衡只觉到呼吸一窒,他连滚带爬地爬出车辕——

 

“齐衡——!!!”

高高的山崖上,那人只是漆黑的一个小点,连面目都不辨,金色的箭头星光似的一闪,却终归软弱的垂落,那距离离得太远,早已经在射程之外,只得看着马车载着女儿,逐渐消失在长河落日的尽头:

 

“齐元若,你个混蛋王八蛋——!!!”

那一声太过撕心裂肺,以至于多年之后齐衡在梦魇中仍能听得见。

散开的墨发被风蓬起,一丝一缕地飘散在视线当中,暮春的最后一场风雪摇摇欲坠地飘落,融化在他眼睛里。

他想,这光景,自己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了。


【TBC】


【伯力表示:你TNND离婚就算了你还跟我抢孩子?!!!

【看清这是倒数第二章倒数第二张!这不是结局的结局还要再等一章的!请大伙儿把武器收起来,麻麻怎么会不让你们见面了呢小齐啊太小看我了

【感谢各位金主的打赏: @叶寻  @雾云鬼白 

【我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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