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48同城-默展1】择日疯【上】

【与主线平行时空设定,相矛盾的剧情请不要纠结,里面涉及的非cp配角人物与主线人物在性格上有细微的冲突,请以主线剧情为准

【大梦初醒一场空罢了,请不要认真。


感谢咕咕咕的神仙字儿~ @咕咕咕写完开题报告了吗? 

《择日疯》

 

【一】

 

你将会以何种姿态追忆我。

你是会忆起花瓶里迤逦垂下的蒲苇、红椅还是蜿蜒无尽的镜墙。

你会不会忆起杏木燃烧时的味道,白酥维农的青草香,咖啡杯上樱桃派的花纹,贵妇人素腕上扣两只点翠蝶穿海棠珠石钏。

 

那时候,他兴致勃勃地说,你看,三点钟方向停了一只山雀,你相不相信,我能用手中的方糖将山雀打中,让它衔一只薄荷给你?

 

橘灯里的烛光圈圈晕晕,蓬起来像是一朵摇曳的云。

龙虾蛋奶酥、小锡箔盅烤的洋芋泥、牛骨、鸡子汁和松茸炖出来的金翅燕钩、牛乳杏仁甜羹,这个时节,其实本该由点缀着金箔的清甜小鳌虾,只是如今没有,有大把的银元都买不到,全城的物价都在飞涨。

 

舒展喜欢这里的奶油带子海参汤,上面的酥皮蓬起来的样子像是金色的云朵一般,还有烤过的香气,让人觉得踏实。

对面的男人在不停的吸烟,烟蒂蔓延到雕花水晶烟灰缸的边缘,鼻翼剧烈的翕动,那点燃烧的烟灰快要塌陷,行将崩溃。他听闻舒展的话,才抬起头来,悔愧于自己的走神,隔着一张桌对面握起恋人的手,喁喁细语,仿佛怕惊到了掌心里受伤的鸟儿。

 

你最近,瘦了许多。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继续说:

 

海边的房子,我找好了。是你喜欢的,从窗户那里可以看到海鸥,找人订了黄刺玫的种子,等我们住进去……就可以开花了。

 

你喜欢的那个黄铜咖啡壶,我也找到了,可以磨细咖啡粉的那种,到时候我在窗台上给你安一圈儿小灯,晚上你可以在院子里喝咖啡。

 

男人见舒展一错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勉强笑了下,像是要缓解下紧绷起来的气氛:

 

只是房子不大……我现在的积蓄不够,伯父如果还活着,要怪我委屈你了。

 

子默。

舒展唤了一声恋人的名字,唤得柔肠百转,仿佛缠绵得绕在唇齿间咬不断一般。

他温温柔柔地问:

“子默,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岑子默愣住了,有什么声音在他的心里轰鸣成空白。

那是什么时候的夏日,有梧桐和樟树青碧色的影子,氤氲的日光自枝桠的罅隙间倾泻一地。

舒展穿着茶烟色的长衫,怀中抱着一卷诗书问他:

“子默,你下课没有,没关系,我不急着回去,我等你下学。”

 

那是校场上风烟摇碎的星空下,他软软地笑说:

“子默,要不要吃菱角?我父亲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只有几个,我偷偷给你,你可不要让别人看到了。”

 

就像如今他这样问:

子墨,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如同等他下学、予他菱角,是一模一样的口吻,仿佛没有什么分别。

 

舒展的手被他握在手中,洁白柔软地垂下,乖巧极了。

他的手指尖圆润,光滑而没有伤痕,只有常年握枪的地方有些许薄茧,可依旧不为人所发觉,像是早春拢做花苞的嫩荷花——那是天生金贵小少爷的手。

 

荷花为风摇颤一样的剧烈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是来自舒展,而是来自握着他的手的岑子默。

男人近乎不敢抬头去看,只能深深的将眉眼埋在舒展温润的手心,滚热的水珠就像是决堤一样的淌了下来——

他的舒展,他白雪一样温润干净的恋人。

怎么就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覆有焦糖壳子的牛肉上点缀细致小巧的金叶,随着焦糖融化而零落下来,像是烛光融化的蜡泪。

两个人,一桌菜,相对着就这么看着满桌的珍馐没了热气。

舒展慢慢地吸了口气,几次开口想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说心中不憋闷是不可能的。他扯开了领带,企图让呼吸顺畅些,领子凌乱露出一圈儿银色的透雕小碎花,更衬得那脖颈粉雕玉琢一般。

 

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当真训练得不错,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来可惜——这么些年,两个人的第一次约会,就这么搅了。

枉他还精心挑了一套好西装。

那身白西装极衬他。在灯下像是个水晶做的人儿,连骨头都没有重量,石贝与花草纹的碎银怀表顺着烟熏杏仁牛奶的衣色纹理长长的垂下来,尽头困着一只小小知更鸟,有着泪钻一样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烛光里低低地笑出了声,声音里全是自嘲,像道并不尖锐的伤痕,他说是啊,我和该明白,否则他们怎么就会这么容易让你来见我了呢。

 

他们不该见面,从他们一起踏进龙城的第一天就被上级告知。舒展蛰伏在欧阳佚身边整整七年的时间,他与岑子默,快要七年的时间没见面了。

 

不,其实也曾经是见过一面的。

那时候岑子默刚刚从前线回来,一个人守一座战壕守了整整三天,一直守到援军支援,舒展至今不敢去回忆他那时候面对着何等惨烈的境况,巴掌大点的小城池堆满了死人,听说最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等岑子默被抬回来,整个人都不成人形

……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哦对了,大概正在给欧阳佚擦皮鞋吧,妙语连珠谈笑风生,油光水滑的皮鞋尖挑起他的下巴,看见欧阳佚三层的下巴笑得抖动,说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眉头没皱一下,连眼泪也没为他流。

 

有的时候舒展也想,做恋人不称职成他这样的,岑子默仍然对他魔怔了一般的忠贞痴迷,确实像被狐狸精魇住了一般。

拍下伤口里的尘土,换上一身镶金坠玉的皮,站起来都像是个人样了,去见他的英雄——岑子默用自己戍守城池的功勋,来换和他舒展见一面。

那时候的舒展,已经是被贫民窟的民众咬牙切齿地称一句“蝙蝠”的人物,大上海臭名昭著的舒少爷。

慈善家“吸血鬼”手下的“蝙蝠”。

 

舒展记得那一面也是在这里。

这里当时还不是西餐厅,而是一家名叫“花神”的咖啡馆,唯一不变的是桃花心木的蜿蜒无尽的镜墙。

对他而言,其实那一面见还不如不见。上面对他俩下了死命令,只能遥遥见一面,在咖啡厅尽头的两端,远如隔着两岸,不能说话,不能对视,连眼神都不能有。

只能在镜子里见一面。

舒展觉得,设计那场约会的自己人,不知他们的哪位同僚,一定是对他俩有着挫骨扬灰之很,要么就是早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女,以至于想出来的点子透着股残忍的浪漫。

 

可是岑子默还是答应了。

刚刚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英雄卑微而无底线,让人觉得滑稽。他想舒展想得不行,他想见那个他在漫天纷飞的炮火下想起来的人,他想见自己体力完全透支失血到近乎休克的时候,靠着胸口的一张照片儿就能让他吊起来一口气活下来的人,他想着舒展在等他回家,他就熬过来了。

 

花神咖啡馆里,吊着一个膀子的人民英雄等着龙城的“蝙蝠”,等得胸臆万千望眼欲穿,彼此身边都跟着上面委派的同僚,生怕他俩彼此失控在欧阳佚的地盘上暴露身份。

干我们这一行的,别说动情了,首先要做到无我,上面说你是谁,你就是谁,你们俩已经格外搞特殊了,这是对你们格外的优待,你们一定要珍惜……

同僚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唾沫星子乱飞。

 

正逢舒少爷进来,黑风衣近乎裹不住他一尺八的腰身,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原看着如同雪地里生出来的一杆竹子似的。

岑子默猛地站了起来,面前纯属装饰用的曼特宁淌了一桌子,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按压在椅子上。

舒少爷吊起那双懒洋洋的眸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很慢很慢地轻笑了一声,像面对个寻常在咖啡馆里出丑的土包子,身边跟着的打手觉得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那时候院子里有小莲花缸,莲蓬上积雨成云朵,雨珠蔓过一掌莲,风拂过瓦吟森森,水珠子便兜不住似的开始崩裂,洋洋洒洒落了下来,荡起一圈儿又一圈儿的涟漪。

 

风吹来的时候,一蓬的木架子香都成了轻缓微湿的雾气。有个小吧台在演奏,吹长笛的婀娜身影提着自己塔夫绸的黑色长裙下去了,长发上挽着的水晶花扣一闪一闪;过了一会儿弹钢琴的女人上来了,穿缀满鳞片状晶石珠串的鱼尾礼服,她演奏着那一曲《如歌的行板》,演奏到一半忽然动情,伏在钢琴上失声痛哭。

舒展不明白她有什么好哭。

 

就像他不知到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里他看莲花看山雀看门口新起千叶玫瑰的花架子,看咖啡滴滴答答顺着殷红的桌角落到地上,看完女人吹长笛又看女人弹钢琴,只是不能去看岑子默。

 

那些场景在他脑子里太过具象太过清晰,一帧一帧像是唱片机上的悬针落在老旧的唱片,声音如一根细线绕过他的脖颈,要将他逼作世界上最清醒的疯子。

 

他不能够凑上去闻他的肩膀,去确认上面还有没有残留硝烟和硫磺的味道,他的伤势如何,这么急着跑来有没有感染,舒展觉得自己神经质,觉得镜子里岑子默的肩膀上洇开大片大片的血迹,血腥味蔓延了他周遭的空气,如沉水让他灭顶窒息。

周遭人提醒他,原是他不断地咬着指甲的倒刺破了皮,血珠儿浸在唇口里才有了腥气,他咬了唇,手中的玻璃珠子赌气一般地落到桌上,起身带动风铃响,自顾自地结束了这场煎熬。

 

身后岑子默身边的人焦急地在劝“见不都见上了,都让你们见一面了还想怎么着啊……”舒展眼尖,见那人拦着他的肩膀,想开枪把他的手剁了,他的肩膀才刚刚受伤……

他转身,逃也似的狼狈地爬上了欧阳先生的车,有街边的小孩儿冲他扔了石块儿。

 

“……当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如今却这么容易,原来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大都是送行饭。”

舒展嗤笑一声,淡然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子默,你告诉我,是我下属的人出了问题吗?”

 

“是。”岑子默每个字里都有咬牙切齿的悲凉,“是你单线联系的线人。”

 

“照相馆的人。”舒展了然,微微垂了首,自嘲一声,“近来欧阳佚盯我盯得死紧,我就没大顾得上那边,就三天的功夫,就出了事。”

 

“……我要碎尸万段了傅子真那个王八蛋。”岑子默一拳砸在桌子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泛红充血,“没有他就不会有这码子事……”

 

傅子真是舒展所在的照相馆的馆长,也是联络站的经营者,前段时间不察让联络站混进了对方的人,被两三句忽悠,还以为对方是有意向的进步青年。

三天前这位新来的摄影师“小罗”消失,东窗事发,舒展是傅子真单线联系的上线,这条线彻底暴露,保是保不住了,三天前上面传达了指示——彻底弃了舒展这条线。

被委派这一任务的,正是岑子默,舒展交往了七年的恋人。


岑子默对他的行动方式了如指掌,龙城是欧阳佚的老巢,舒展作为他的二把手手眼通天,因此这个任务非岑子默莫属。

 

舒展自己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

 

他知道没有人针对他,甚至连仇视也不是,上面的风格向来如此——暴露了就是整条线上毫不留情的斩杀,因为人都是血肉之躯,不是运转精确的仪器,面对火烧会蜷缩,面对针扎会条件反射性地大叫,和懦不懦弱,勇不勇敢没关系,而建立联络站的成本是十分高昂的,而他舒展一条命不值那么多钱——简单的数学题。

 

岑子默呼出的气息都焦急而滚烫,他在他耳边说没事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一定有方法……一定会有办法可以救你的。

舒展眯了眼睛,慵懒地靠在岑子默肩上,享受着这时日不多的温暖,说嗯好,我听你的。

 

你不要自己做傻事……你,是我的命。

 

你想到哪儿去了?

舒少爷叹息似的嗤笑了一声。

 

不过他知道,自己早该是这样的结局,一点儿也不可惜。

也该说,这是份自己应得的报应。

这些年,蝙蝠毫不留情地手刃敌人手刃自己人,手刃爱慕自己崇拜自己的人,手刃包容自己引导自己的人,都从不手软。

 

舒展与岑子默学的不是一样专业,岑子默在校场上一分钟一千发子弹的时候,他和另几个人从来都是带到一间密室单独训练,当年曾有战友开玩笑,说岑子默真的战前是个钢琴世家出身吗?怎么拿了家伙就像条疯狗,专捡硬骨头啃,岑子默擅长的是攻城守城,可三人攻六人堡,也可五人堡守十人。

最后岑子默给“红牌子”的是樊城,城的重要属城;而他的“红牌子”,是当时一位政要的项上人头。

 

那时候自己多年轻,在一所西洋人的教会学校扮校工,穿一身清茶色的长衫,自己做了架乌篷船在荷花池里捞两岸上落下来的红叶伞,温温柔柔的模样骗了所有人,也骗了那憨傻多情的小子,被家中宠得没边儿的傻二少爷,父亲是政界的巨擘,看舒展看直了眼,日日捧着家中刚开的名贵昙花要来给他看。

舒展不曾勾引他,他有自己的底线,一开始就与上面言明,声色犬马的生活会消磨人的意志,以舒展的资质,本也没有让他做个“蜜罐儿”的意思,那也太过可惜。

只是人第一次爱恋总是瞎了心盲了眼,那小少爷急于表现自己,舒展问一句他要倒豆子似的说十句,没有两天把自己家里祖宗十八代说清了个底儿朝天,送上门儿来的机会舒展也不会放过。

 

他想告诉二少爷其实他看错了自己,他从不是那个只会写“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的,他同岑子默一样一分钟能打光一千发子弹,能隔着两河对岸打断水鸟柔美的颈,能用一根头发丝撬开他父亲的保险箱,能一把火烧了他糖果做的童话城堡,露出鲜血淋漓的钢筋水泥来。

 

那位以铁腕著称的政要,虽然常年给红衣大主教的卧房中送去未成年的处女,唯对妻子和儿子心软得不行,是一种极富讽刺意味的铁汉柔情。他被处以极刑,连同他的朝代被更年轻的势力所推翻,铁桶一样的龙城高层打开了一道缝隙,妻子在他被捕的当天吞枪自尽,舒展在荷花池旁找到了一身红衣的二少爷,双目充血着对他说:

“舒展,你会遭报应,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二少爷最终吊死在荷花池边早春的榆树旁,一双白皙的、千尊玉贵的双脚在他视野里摇摇晃晃。舒展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自己这可不就是遭报应了吗?

早年玩弄爱慕他的人心的代价,如今换他心爱的人来亲手结果自己的性命。

再合适他的结局不过。

 

所以子默。舒展轻声说——请不要自责。

恍惚间有一千只杜鹃鸟往南方迁徙,纷纷扬扬,飞散在冬日的清空里。

指针的每一秒撼动演绎着宏大和绝望,一枚置于脑中的计时器,回秒绵密地哒哒作响,风中飘落了看不见的繁密血滴。

【二】

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下了雪,隔着橱窗,有个大鼻子的外国人上了台拿着萨克斯要演奏爵士乐。

 

舒展抽了口烟,仰起头来望着探测的线将夜空割得四分五裂,他整个人被笼在一片淡白氤氲的烟雾里,露出小段下巴秀逸的线条,人的视线就像珠子,易一路滑落到他领口去。

他天生畏寒,随手将手放到岑子默的风衣口袋里取暖,街上人来人往,时有人看,也就踟蹰了一下,想要把手伸出来,却被岑子默坚定地一把握住了。

 

两个人就沿江这么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科尔国王酒吧、拉斯维加斯赌场、五十九号码头餐厅、一个卖杏子果酱的小摊儿、一个用过期的英文报纸扎红衣主教的花店,舒展忽然停下来,微微歪着头笑着说:

“所以咱们之间的禁令最近解除了?”

 

“是,解除了,因为我要盯着你。”

岑子默笑得有些苦涩。

他掩饰什么似的,转身掏银元买玫瑰,舒展背过身等在一边抽烟,眯着眼睛,有点享受这种久违的被爱人纵容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算是英雄遗孀,守寡多年,这是苦尽甘来,当服一大白。

 

想到他这儿咬着半边烟角儿,欲含不含,笑得像是偷腥了的小狐狸:

“跟我待这么些天,不怕我榨干了你吗?”

 

岑子默喉结动了动,沉默的将玫瑰塞到舒展怀里,看着眼前人的眸子就这么亮了下,仿佛方被新雪擦过,清黑色的天幕明净白雪,黑风衣,白围巾,怀中花如红绒柔软如丝,落在鼻尖微痒又清甜,蝙蝠对自己笑得像个孩子:

“这么一大把?那花店主不厚道,看你买得心急,故意讹你呢。”

 

“讹就讹吧……也只剩这些了。”

两人无话了半晌,岑子默看着舒展手中的玫瑰,忽然握起他的手说:

“就这一两天,我们去珠宝行订一对戒指吧……就我们两个。”

 

舒展没说好没说不好,凑上去调皮的蹭蹭他额前:

“你对我这么好,好像我是个患绝症的病人。”

 

“别瞎说。”

 

“所以你这些天要一直陪着我吗?”一个软软的吻落在嘴角,眼前的人眸色流转,笑着问:“我会像那些电影里那些薄命的红颜一样,死在心爱的英雄怀里吗?”

 

“你不会死。”那人被逗弄得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怒气,“我们都不会有事。”

 

“我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真生气了?”

 

“……”

 

“……戒指,还是订一对吧。”舒展将自己半边巴掌大的小脸儿埋入堆雪似的围巾里,眯着眼睛对他笑:“我这回可要好好的敲你一竹杠,大英雄现在的军饷,不知道买不买得起火油钻?”

 

“我不是一早给你了吗?”岑子默勉强一笑,自口袋里掏出一物,那是一枚玻璃珠子,躺在他掌心滴溜溜地转,一汪水一样的清澈透明,美轮美奂,正是舒展当初落下的那颗。

 

“如今,我物归原主了。”

 

“是啊,不知道在哪儿丢的,我正找它呢。”

舒少爷扬了扬巴掌大的小脸儿,弯着眼睛笑得像只温柔的小狐狸,从岑子默的掌心将那颗玻璃珠子拿起来。

“我可宝贝它,别人要我还不给。”

舒展呵了口气,珠子上瞬间变得雾蒙蒙的。

两个人当年在校场关了好几年。

第一次执行任务,刺杀满脑肥肠的政要,怀里搂着七八个露大腿的女人,七扭八弯着腰娇滴滴的声线要他买火油钻,一颗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过去,女人们落荒而逃还不忘褪下他手上的金戒指。两个穷小子谁都没见过火油钻。

舒展早些年家道还行,打起仗来一大家子人作鸟兽散,那时候香港人还没进来做生意,因此他也没见过。

校场的旁边有一颗合欢树,仲夏六月枝干繁茂,满树垂下羽穗状的枝叶,恍若冰凉一串流苏,开合了星点冰晶似淡白的丝绒花扇,河岸边满世界氤氲的碧绿,岑子默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将掌心捂热了的一颗珠子放在舒展掌心,那珠子不知是什么做成的,冰雪一般的清莹,流光溢彩。

 

“我现在只有这个,我知道看起来磕碜,但是……但是……你那么好看,我怕我再不说你就要和别人跑了,我……”

刚在校场上跟人摔跤摔出一身泥的小疯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恨不得脚下是个泥石流,把自己卷进去就得了。

十七岁的舒展迎着霜似的明月,满树的合欢花在夜风里招展开合如洁白的小扇子,他望着手心里滴溜溜转的玻璃珠子,爱不释手的样子,一笑漾出两汪酒窝。

 

“谁要火油钻,我就喜欢这个。”

月光被几朵乌云遮住,将岑子默还未长成的身量卷入一片甜蜜的黑暗,他感到一个软软的吻落在脸颊旁,还夹带着合欢花的清香。

 

后来来了龙城,换了张人皮来披,脱下满是泥土的军装换上皮草,磨去血肉刷上金漆,酒池肉林里舒展成了女人们争相撒娇要求赠火油钻的,这么多年下来干净的不干净的钱加在一起能买下整个珠宝行,他却一直揣着那枚玻璃珠子在心口的位置里。

七年前那场会面,舒少爷闲极无聊,把玩着手中的玻璃珠,借着阳光反射的七彩日光,借用摩斯密码,打出“挚、爱”二字,打给镜子对面的人。

 

你是我此生挚爱。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合欢花的清香。

 

圣安娜玫瑰圆形广场忽然近在眼前,原本是教堂的地方如今落了好大一个坑洞,露出长满了藤蔓和青苔的砖墙,不知是哪一次轰炸留下的痕迹,四周都是明黄的警戒线,像是欲盖弥彰。

来龙城这么多年了,竟谁也没好好抬头看一眼这座城市长什么样儿。

舒展停下来,忽然将手从岑子默口袋里抽出来,带着种孤注一掷的神情看着他说:

“岑子默,和我牵手。”

岑子默回过头,就看见那人倚着雕刻加百列的玫瑰柱子牙齿咬着褪下自己的皮手套,像是在和什么赌气,和他的目光对视几秒又不知为了什么,本能的畏缩起来,小声换了种征求似的语气问:

“能不能,和我牵手?”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牵过手,像一对普通的恋人一样,后来舒展的名声臭了,更不想招摇的拉着岑子默走在大街上,如今他也不在乎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雪。

岑子默紧紧握着舒展的手,他的手比他小上一号儿,握在手中很容易,保养得很精细像女孩子的手,只有内行人能看出那是一双专属于间谍的手,业务老辣且从业多年。

两个人穿梭在教堂的废墟,像是在探险的孩子,路遇一两个留下的修女,见两人举止亲昵,在胸前一边画十字一边跑开。他们走过被炮火削去一半的钟楼,沾满灰尘的彩绘玻璃窗,已经有鸟雀在那上面筑巢,一窝子雏鸟在风雪里冷的瑟瑟发抖。

 

舒展显得很兴奋,说两人仿佛在无人的秘境里由上帝见证一场特殊的婚礼,他坚持要走那些玻璃花房里的长凳,被火烧过的玫瑰尸身格外脆弱,拂过他的裤脚一触即碎,化为灰烬,破碎的蔷薇窗落下满地支离的水晶幽光,主神和圣徒的目光里蝙蝠张开双翼,在冰白的月光下偷了一个与爱人的亲吻。

 

最后跑累了的两人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岑子默深深的将头颅埋在舒展温暖的颈肩,神经质又贪婪地反复确认着爱人鲜活的气息,舒展怀里抱着那一捧鲜红的玫瑰,有些费力地去点烟,雪白的烟灰落在了花瓣上,连同着那些雪,轻薄得像尘埃一样。

头顶上加百列的残像伫立在一群无头的天使中央,被削去了一半的翅膀,手中的象牙号角和她美丽的手臂一起被炮火炸碎。

“她让我想起心儿。”舒展良久说,在银质地烟盒上磕了几下雪白纤细的烟身,“你还记不记得她,黄士心,我杀的第一个自己人。”

岑子默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黄士心本名黄凉娟,谁念西风独自凉,娟秀文静好模样,父亲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在抗战打响那一年嫌本名软弱,给女儿改了名字,舒展刚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喃喃念了几遍,说好名字啊,黄士心,士心,而志。

士,为知己者而死;心,因慕红颜而生。

黄士心是舒展当初给欧阳佚的“红牌子”。

欧阳佚也不是傻子,他家大业大身边多的是奴才,黄士心当初是另一个被打到欧阳佚身边的内线,小丫头没辜负父亲的期许,窃取了一份人口贩卖的名单,可惜暴露的太早。

舒展亲自带人去学堂里抓的人,夺下了黄士心已经含在嘴里的冰冷枪管。欧阳佚当时想要证明舒展的忠心,要舒展亲自结果黄士心的性命,可他不知道,黄士心本来就是上面喂给舒展的“香饵”,用以骗取欧阳佚的信任。

只是可惜了小姑娘,这么年轻,凭着一腔子为国为民的热血进来,就像一朵还没开的花骨朵烧成了灰,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那是舒展第一次杀人,或者说,第一次杀自己人,那是演坏人还不熟练,演技略显做作,在刑讯室里以火筷子拨弄着烧红的炭块:

“何必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毕竟年轻,也算漂亮,只要你够配合,怜香惜玉那一套我也会。所谓的‘尽忠’意思到了,差不多就行了……”

 

黄士心当时受尽了酷刑折磨,奄奄一息,闻言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到了舒展白皙的面庞上,她虚弱的笑了笑:

“漂亮……比不上舒少爷漂亮,更没舒少爷那个本事……和在男人身上下的心思,‘吸血鬼’年纪能当你爹怎么样,照样能下得去嘴……”

她翘起带血的唇角里全是嘲讽:

“我们这样儿的人……一辈子不过活一口气,活一张脸皮……要是再没点儿信仰,哪敢活着让舒少爷碍眼……”

舒展当时还是年轻,脸儿嫩的很,登时眉眼就沉了下来。这也没什么,关键是他是真的生气,劈头盖脸的屈辱伤心,黄士心的话顶在他肺管子上,当了真事。

 

染血的白囚衣停留在他记忆里,成了一束不属于人间的纯白火焰,矛盾而热烈的摇颤。

她是那样的矛盾,她马上就要死了,十六岁不到的年纪,他在她这样的年纪里还有一个岑子默爱他,可她就要默默无闻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可是另一方面,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纯稚而热烈,带着对自己命运一无所知的愚昧勇气,舒展忽然对自己手下这个悲惨的命运个体产生了那样多的艳羡,有着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杀死她就如同折断天鹅的颈,被活生生勒死,断了他半根风筝线。

 

弥留之际舒展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份名单,我知道你藏在了宿舍的排风扇上,现在应该已经顺利交给了你的接头人,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他望着女孩充血逐渐涣散的瞳孔,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他呜咽着低声说:

 

请你记得,送你上路的,是你自己的同志。

你可不可以,不要恨他……

 

岑子默心里像是有一把尖刀在翻搅似的难受。

他记得舒展杀死黄士心的那个雪夜,曾经受不了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废弃旧公寓里的电话,用了变声,可他一接起来就知道是他,哪怕对面没有说话,良久是一声软如糯米的哭腔,他甚至能知道电话对面人压抑的以手背抵着唇口的姿态,像从高空落下的刀尖儿戳到了他心上。

“……我什么时候,才能活得像个人?”

 

“要等他们允许的时候。”

 

“那如果他们一直不让呢?”

 

“……”

 

“……先前的那些,我都能忍。可是……黄士心是第一个,我不知道之后还会有多少个,只怕到最后,欧阳佚不怀疑我,自己人都会恨不得吃了我,连骨头渣滓都不给我剩下来……再这么下去,我自己也要崩溃了……”

等岑子默赶到那间废弃公寓的时候,早已经人去楼空,处理的干净利落,连指纹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人身上温润干净宛如新雪的气息,证明他曾经来过。

 

那是第一次,之后的数次,也就逐渐的麻木了。

这么些年,舒展手上的生死簿早就是一笔糊涂的烂帐,其实根本回不了头,那是他从第三年,还是第四年就预感到的事。

 

“我一直盼着,上面能给我正名的那一天,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他们派了你来,看来是没有指望了。”

舒展在风雪里依偎在岑子默怀中,烟蒂一直烧到了指尖断落在地上,他感到身后男人滚烫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浸到他领口。

他皱着眉轻声问:“我能不能像黄士心一样,走正规程序,进刑讯室,走刑场,发全城通缉,像烈士一样死去?”

他语气平淡,丝毫不像在拿自己的命讨价还价。

 

岑子默深深地低下了头,良久理了理舒展的头发,有些沙哑地说:

“不成,那样的示威,会影响前线的士气。”

他紧紧的抱着他,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舒展,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给我点时间。”

 

“好。”

舒展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了:“子默,你知道我从不怕死——我怕的是,我的同志不知道我为何而死。”

如果生前死后,都被泼了污名满身,那这一辈子活的有什么意思。

他捧起男人的脸,仿佛要让男人记住他此刻的样子一般,玩笑道:

“看来他们最后,是都不打算让我做人了,那这个世上,最后就只有你记得我是人是鬼。”

 

“请你,永远永远不要忘记我。”

 

【二】

 

龙城今年冬天的雨荀月连绵不绝,冷得贬骨。

世上总有这样的地方,第一眼看上去纸醉金迷繁华若销金窟,一场雨就能冲刷下脸上的粉彩,多少楼台烟雨中,全是森森的鬼楼,迷离像是一声细线,死去多年的情人从箱子里爬出来捏着沙哑的调子,唱一曲走了调子的情歌。

 

众所周知,龙城里的蝙蝠在照相馆有个相好,他行事作风高调,常醉酒后来找人当街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腿缠在人的腰上,一尺八的腰再腻上几道,像成了精的蛇。

当街老少媳妇看一眼都要别开头,啐一口有伤风化。

舒展的黑风衣下摆上沾了水珠儿,细碎清澈像小星星,丝绒一样的红玫瑰花瓣零落在雨水里,他整个人浸染着玫瑰和清酒的味道。

照相馆顶头一盏灯,映得他眉眼更幽艳,依在灯下没有骨头似的,像刚被人捕捞上岸的水鬼,等着他唯诺的情人披着雨衣从照相馆出来,打着伞将他扶进屋里。

门上的风铃一响,门内的光景像是香艳的肉色微微一闪,借着月光就不见了。

 

门甫一关上,傅子真哪里还敢有亲密之态,忙手忙脚乱地给舒展递来毛巾和热姜汤,他整个人面色苍白浮肿,比死人还要难看,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舒展的神色:

“昨儿有个阔太太一高兴赏了个黄铜咖啡壶,我知道您爱喝咖啡,我给您磨点儿咖啡豆?”

 

“磨吧。”

舒展山根疼得厉害,皮肤是大水煮过的桃花瓣一样的苍白,唯有唇色殷红,像是中了毒,他阖着眼睛,睫毛垂下的阴影落下两道弯。

 

“……您没事儿了是不是?”

傅子真觑着他神色。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也不急于一时。”

舒展不紧不慢地拿银杏叶形状的咖啡勺搅弄着瓷杯子里漆黑若苦汤的液体,光线半明半昧,照相遮光用的帷幕垂下一半,映得他杯中像是晃动着什么惊心动魄的东西。

“小罗已经走了,是不是?”

他挑起的眼睛眯着一条缝,问着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实。

“找过了……怎么都,都找不到人。”

傅子真额头上起了豆大的汗珠,脸色又白了几分:

“不过您也别着急,现在兵荒马乱的,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也是寻常事。”

 

舒展沉默了半晌,嗤笑一声:

“虽说现在翻旧账没什么意思了……当初你是什么心思,你知我知。想要培养进步青年没什么错,为什么不上报给我,为什么不走规定好的审查程序?嫌我轻用了你?你才到哪一步,就想培养自己的亲信。”

 

傅子真面上一副不服气的神色,忍了再忍却又憋了下去,嗫嚅道:

“这件事是我不够严谨,我接受批评,我一定改正……”

 

“改正?你也得有命改才成,就是你有命改,我也要有命看。”

舒展有些不耐烦了,懒得再与他废话,白皙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敲着深红色的实木桌面:

“这个联络站已经不能再用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撤出龙城,凌晨之前就给我走,城门口有人接应你送你回老家。”

 

傅子真闻言大惊失色:“有……有那么严重……”

他不安地搓着双手,有些混乱道:“那……能不能让我去医院看一眼我老婆儿子,我老婆昨天刚刚生产,还有我儿子……医生说他不足月生产身体不好,呼吸道有问题……”

 

“你当我在这儿跟你过家家?!!!”

舒展难得地发了火,一把将咖啡杯掷在地上,深黑色的液体就像是血浸润了两人的皮鞋:

“这是命令!我现在送你出城能不能让你活着回去都是两说!我不管你平时服气不服气看不看得惯我的行事作风,也要你我有命掰扯!凌晨两点之前给我滚出龙城,否则我看见你我亲手毙了你,还是一桩将功折罪,你信不信?!”

 

有人影来了又去,凌乱的脚步踩碎了门廊上零落的玫瑰。

舒展一个人坐在原地怔愣了半晌,忽然失神似的走到一楼,那里有个顺纹沟槽松木的大衣箱,里面只有一件大衣,洗的干干净净,那是岑子默上前线的前一天,在校场上训练擦破了衣服,舒展拿来补的,任务来得突然,这件衣服就一直留在了舒展手里,再也没有机会送的出去。

没想到如今倒是成了唯一的念想。

他抱着那件衣服坐在一楼取景室中央的那架摇椅上,对着落地窗能够看到雨水中的月亮,他就这么自己坐了一晚上。

 

凌晨两点钟,傅子真在西洋人的医院门口被捕。

 

白炽灯落下的灯光晃得扎人眼。

岑子默有些嫌恶地避开地上的一滩血迹,腥臭的深色已经聚成了一汪水洼,他揉了揉僵硬的脸庞,眼皮干涸又酸涩。

他已经整整三四天没有办法入睡,无法入睡他就无法思考,整个人如同一台行将报废的机器一般,一根头发丝似的细线吊着他让他苟延残喘地运转。

耳边受刑人的惨叫声络绎不绝,刚开始听着胆战心惊地瘆人,听久了也就麻木了,往门外去抽烟才会觉得自己已经半聋,正常人和他说话要用吼的,这样头晕耳鸣的状况能持续个一个小时,不包括口鼻浸染的血腥味道,让他五感都麻痹,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血池里。

人间地狱,当真是人间地狱。

 

一根落到他面前浸血的钢针拽回了他的神志,几滴尚还温热的鲜血溅到了他的侧脸,像是挑动了他最后一根底线似的,岑子默不耐烦地推开眼前大汗淋漓的刑讯专家,自己接过浸血的鞭子,握在手里恶心而黏黏腻腻。

 

“我不想跟你废话,再这么下去,我累你也累。”

他点了根烟,刑讯室里按道理是不能抽烟的,可是他忍不住,凌晨4点钟,保持清醒不容易。

“为了那批货,欧阳佚放你做诱饵,你才会到这儿来遭这个罪,为了这么个人把命豁出去,根本不值得。”

 

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嘿嘿地笑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就不告诉你,我气死你……”

那人气息微弱,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嘴,煞是可怖,像个长歪了的血葫芦:“有意思……真有意思啊,我一直以为……舒展那小娘们,是欧阳先生被窝里的兔子……这闹了半天,是岑军长你的兔子啊。”

 

岑子默面色一冷。

刑讯专家在一旁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叫苦不迭,赶忙上前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人嘴巴上,这一下又扇去这人两颗带血的门牙:

“嘴巴里放干净点儿!”

 

“怎么说话呢?!”

 

那人咳了两三声,将口中的血都吐净了,口中发出怪异的笑声:

“岑军长,歇歇吧……人家舒少爷,那是修炼千年的野狐狸精……裙下臣又不止你一个,犯得着你搁这儿着急上火吗?”

 

“人家出了事儿,不知道多少人心疼……”

 

“再者……就算真被抓进来,也没什么的,冲狱卒把腿一张,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要什么有什么……呵呵呵呵……”

岑子默听他说完,也不发怒,不顾刑讯专家的阻拦,面无表情地自刑具里自己拿起一把钳子冲那人走了过去。

 

耳朵里微弱的电流消失了,逐渐人声也消失了。

迟瑞叹了口气,将耳边没了作用的电报耳机摘了下来,有些烦躁地扯开了领口,红翡翠滴珠的台灯上垂下素玉叶子片的流苏,在熏暖的黄光下摇摇晃晃,热水管子罩着朱漆的红木架子,在这会儿烧的嗡嗡地响了起来,就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小子真贼啊。

迟瑞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在心里数着拍子,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是带着怒气踩着花纹地板,伴随着自己的副官秘书惊慌失措的声音:

“岑军长,您先不能进去,里面正在进行封闭会议……”

 

办公室的大门被“啪”地一声踹开,一样黑漆漆的东西挟裹着怒气和血腥味的劲风“啪”地一声摔在自己面前,其上残留的血迹滴滴答答,染红了桌面上几份文件。

迟瑞叹了口气,自雕银的盒子里抽出一支雪茄。

“你们先出去。”

 

“子默,你先冷静点儿,你听我跟你说。”

 

“别别别,谁都知道你迟瑞迟大长官原来是宣传口的,被人捉奸在床了都能说成普度众生呢,我一吃闲饭的残废,不敢劳烦您金贵的唾沫。”

岑子默冷笑着讥讽道。

 

迟瑞见他说的如此不客气,眉心也是一跳,念在岑子默近来的糟心事儿,耐着性子解释道:

“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怕你第一次参加刑讯工作,没有经验受伤……”

 

“哟呵,你不提醒我我这心里还没火儿!我他妈又不是刑讯科的,大半夜让我看着又砍胳膊又断手的吓唬谁呢?杀鸡给谁看呢?”

岑子默这几日精神本就高度紧张,如今自己人还给他来这么一手,只觉得火气一直顶到自己肺腑里,也顾不上分寸:

“别给我编睡前故事了迟瑞,直说吧,‘老板’他想干嘛?不就是怕我放跑了舒展吗?要是不信任我怀疑我,趁早把我和舒展一块儿毙了,我挣吧一下我跟他姓!反正我他妈早就活够了,做梦都想跟他死一块儿,别一天到晚变着花样儿的恶心人,审个犯人都听我的墙角!”

 

“我听听你的墙角怎么了?!”

迟瑞也是个有脾气的,被岑子默一来二去怼得也上了火:

“你用不着在这儿跟我窝里横,我还没和你算账,长本事了还敢拔监听器!去了趟前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你以为你的脑袋长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子:

“咱们的脖子都长在‘老板’的裤腰带上,用用你脖子上长的那个东西,那又不是个瘤子!”

 

岑子默闻言神情缓和了些许,只是眉眼间依然阴沉:

“也就老板派的是你迟瑞迟军长,否则我拔的就不是监听器了,我拔的是他的耳朵!”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悲凉:

“你以为我在说大话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我就和舒展两人一块儿一脖子吊在龙城城楼上,一吊吊一对儿,大过年的给各位老板老爷们来个成双成对并蒂开花,现在宣传口的口才还不如你,看他们怎么编!”

 

迟瑞眉眼间起了股子冰冷的煞气,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变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岑子默觉得自己像个燃烧的气球,横冲直撞的怒气都流窜在他五脏六腑里,不知是谁将他逼入的绝地,以至于他不知道该怨谁。

他抬起眼睛有些怨毒地望着迟瑞:

“你用不着这会儿跟我装马后菩萨……别人我不管,舒展可是救过你的命的,不是他一封电报,你早在樊城领空炸成灰了。”

 

“你们一个个戴勋章升上尉的时候,有人提过他一嘴吗?你们站在国旗下宣誓人民万岁风光无限的时候,他在哪儿呢你们想过吗?……他在那边儿抗不住了,一个电话都不敢给我打,现在他出事了,你们这帮便宜亲戚倒是都出来了,把龙城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一样,跟防贼似的看着他。”

 

“迟瑞,我他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长的这么狼心狗肺呢?”

 

迟瑞闻言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双黑沉的眼里全是寒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气得发抖了,却也没动怒,隔了半晌只是冷笑道:

“行,成啊……我不围着龙城,我还给你签手令。你不觉得你们俩是苦命鸳鸯吗?我成全你们啊——从明天起你们俩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看你一眼我跟你姓!”

 

“不过,岑子默,我可提醒你……人,可以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你们俩逃只能往老巢跑吧?死在舒展手上的自己人可谓不计其数,要是半截哪个热血小年轻看他不忿‘匡扶正义’了,尸首都让你找不着,那也跟我没关系!”

 

“不识好歹的玩意儿,好心当成驴肝肺!”

迟瑞最后骂了一句,实在是懒得看他摊在椅子上的没出息样儿,背过身去看着黎明的天色,肩膀剧烈起伏着。

身后人犯病似的忽然起身带翻了椅子,军靴啪啪作响径直向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

迟瑞没好气地喝了一声。

 

“……接着审,我能审出来的。”

 

“你他妈给我回来!”

迟瑞上火了,猛地抄起来办公桌上一个水晶烟灰缸“哐”地一声在办公室的门上砸了个粉碎,阻住了来人的去路。

“让你审?!再让你审两句你把人弄死了!”迟瑞觉得自己年纪轻轻,能被眼前这个目无尊长的下属气出血压高:

“我不揭穿你是给你留点儿面子……你还把监听器拔了!就刚才我听见的那两句,没听出来他是故意说难听的在激怒你吗?!激怒你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还是那句话,用用你脖子上的脑子!”

 

“我知道个屁!我他妈又不是搞刑讯的!”

岑子默没好气地回嘴了一句。

 

“……疯狗。”迟瑞暗骂了一声,“要不是知道你时间实在紧,我真恨不得把你关起来省的你在外面给我乱咬人!我要是你,我就拿个铁链子把自己绑椅子上冷静两天!”

 

岑子默在原地站着,一动没动,隔了半晌,一行殷红的血珠从他额角缓缓地流淌了下来,那是刚才烟灰缸碎片划过的时候擦过他的脸,碎片像是刀锋一样的锐利,以至于这会儿才看着吓人。

迟瑞大吃一惊,赶忙上前关切地问:“怎么了?有没有事,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给你叫医官……”

 

他说了半截就熄音了。

因着怕人监听监视,办公室里白天也拉着厚厚的窗帘,岑子默就这么呆呆地站在窗帘格挡的阴影里,像是整个人都陷落在了泥沼中,半张面颊都是温热的血迹,唯一双拳头攥得死紧,指骨关节都在咯咯地作响,两眼无声的一闭,两行热泪就像是滚珠子,和着血从面颊上冲刷下来。

半树的合欢花如丝绒小扇。

他救不了他——他从未如此绝望地认清这个事实,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言笑如常,怀中抱着的温暖身体,可是他怎么都救不了他。

 

“迟瑞,你让我去。”

过了半晌,岑子默回过身来,嘴唇颤抖,脑子似乎还有些混乱,但是他强迫自己稳着语气说话,狠狠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不会……不会再胡闹,我要审出……龙城龙脉的下落。”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的,逐渐清晰起来的念头像是棵救命的稻草一般:

“对,只有欧阳佚手下寻龙脉的线人才是……才是和舒展等价的俘虏,这样就算傅子真扛不住把舒展吐出来,就算舒展被抓,我也可以……我也可以用俘虏等价交换……”

每一个间谍的命在市场上是由明确价码的,以间谍的命换间谍的命,保护伞遮住艳阳天的阴影之下,这样的人命黑市是存在市场的。

迟瑞望着岑子默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却终归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不能够理解岑子墨的。

他在那七年间曾经去过舒展的照相馆,七年里上面不允许他们见面,他也是知道的。他去的时候舒展将自己整个的裹进一件大衣里面,肉眼可见的紧绷和警惕的姿态,不知是睡是醒地瑟瑟发抖,像是在雨水里冻坏了的小猫儿,那还是早些年的时候,干他们这一行的长期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环境下生活,开始都会有些神经衰弱的前兆,习惯就好。

他认出来那是岑子默的大衣,椅子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就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那光景,真是让人看一眼就心酸,不知道岑子默要在,得难受成什么样儿。

 

棺材拉扯在石灰地上的声音尖锐得瘆人。

“你想死是吧?我偏不让你如愿。”

岑子默半张脸隐没在明灭的烛火下,他有一张有名的漂亮脸孔,有些人在样貌上生而得天独厚,色魂天授,只是此时脸上血迹未干,如同地狱里钻出来的画皮鬼。

“我想了想,我也不折腾你了。再这么下去你不死我也打累了,咱们这么着……”岑子默以尖头军靴挑开棺材的盖子。

“我就把你关在这里面。放心,绝不会让你死了,一根管子通地上,让你呼吸,我就把你埋地里,想起来你呢,我就把你刨出来,你不是骨头硬吗,那咱们就试试。”

间谍打了个寒战,无比恐惧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一瞬间觉得那张人面桃花般的样貌仿佛不过是一层浮于表面的画皮,内里的脏腑早已经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鬼魅敲骨吸髓,面目全非。

 

【三】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雪就停了,只是天气还是阴沉,空气里的水意像是能一把攥出来,沉酣的空气却有重压,仿佛半个人在熟睡。

雪绒花还在小片小片的飘落,像是冰晶绣成的小扇子。

整个龙城被收束在天边那朵巨大浅灰的阴云里,笔墨淡处是蟹壳青的颜色,压抑的寒意从层云的缝隙间一两点地泄露出来又落下,廊下一扇一扇的巨大落地窗是雪景小屏风,反射着淡淡的雪光。

 

岑子默有些茫然地站在廊下,自己也不知愣神了多久,直到眼前停了黑色的汽车,战时街上都不大有汽车,舒展换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围了条浅杏色的围巾,望上去良家又温存的模样,走到他眼前,齿间雪白纤细的烟身凑近他燃烧的烟头,吸一口在唇边久候的烟。

他歪着头,霜雪融化在他眼睫上亮晶晶的,光芒动人又柔软,他问:

“先生,要不要和我去约个会呢?”

 

岑子默忍不住弯了下眼角,想起什么却又犹豫了,磨蹭着脚尖往后挪了一步。

舒展眼尖,看见了上前飞快地扯开他大衣的领口,果不其然领子和袖口都溅到了两三滴血迹,他的眼前微微酸了一下,像是有人捏开了一个烤得温热的橘子,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望着眼前的英雄有些瑟缩的避着与他身体接触,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他叹口气上前环住他的腰,毫不避讳地闭目将下巴磕在他溅上血迹的肩膀上,猫儿似的磨蹭两下:

“你可真行,觉得我还会怕血吗?”


廊下有个炉子,这会儿烘出扑人面的暖意,雪粒子就像是小水珠儿,岑子默僵麻的四肢有了点知觉,回揽住舒展的腰,他更瘦了,一尺八的腰,两只手掐得过来,两人像是回到了十七八岁,怪肉麻地抵着额头蹭蹭鼻尖,在大风雪里就这么抱着什么都不做能磨上一个小时,像两只冬天相互取暖的什么动物。

 

“……没人跟着你了?”

 

“是啊,”舒展就笑,“我失宠了,早不是什么香饽饽,欧阳佚察觉我暴露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索性放我出来做‘香饵’散发最后一点光和热,看看哪条傻鱼这个时候上钩。”

他说着捧起“傻鱼”的脸,粉唇微弯,凑上去摩挲着岑子默的唇尖儿:

“我现在可是个十足的祸害,走在街上野狗都嫌,退避三舍,也就你岑军长不怕引火烧身。”

 

“烧吧,烧死我,跟你烧成一处,分都分不开才好。”

 

烧是不可能烧死的,死也不会死在当天。

两个人一起去看了个电影。

光明大剧院上映了快一个月的《白蛇传》,看金山寺大水蔓延,白娘娘力挽狂澜,为了自己爱的人翻江倒海,胶片闪动的光影流转在人的眉目上,岑子默在一片黑暗中侧过脸,看身边的人,饮渴一般的贪看,看他透雕领子上露出的小块洁白的脖颈肌肤,看他耳垂小巧,像是冰粉砌堆,落在他鼻端总有魂牵梦萦的甜香。

荧幕后总有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整个金山寺都在大水之中,晶莹楼阁,如同一点墨水在水中洇开的深水颜色,没过舒展眉目,在他眼里像是一尾熠熠发光的人鱼,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恋人的耳垂,舒展闭了眼睛,在他掌心里柔柔的一蹭,像只过于乖巧的猫儿。

 

看完电影雪已经停了,舒展走的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看两个人的电影票根,座位都挨在一起,名字也自然挨在一起,莫名就觉得欣喜,不住地笑眉眼生花一般。他看得那样专心,岑子默一时失神,低头轻吻他太阳穴,这样一闹舒展手上一松,那票根便飞了出去,雪后风大,迎着风在天上旋了几道弯儿。

“啊!票根……”

舒展有些失落,却还在笑着,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本想留作纪念的。”

岑子默抬头看了眼在半空里上旋越飞越远的票根。

他知道他该说什么,“一张票根算什么,以后我天天请你看电影。”“咱们的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这都是句话,暖人心的甜蜜滚烫的话,可是他当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冲动,也不是多年轻的人了,随手将大衣披在舒展有些单薄的肩线上:

“你等着,我去给你追。”

舒展愣了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追着那一寸鸿毛般的票根跑远了,登时哭笑不得,可怜名满龙城的蝙蝠舒少爷,拿着两个人的大衣,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被仇家寻仇逃命穿梭在长阶巷尾,还一边喊:

“岑子默,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多大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儿的,怎么还跑的跟个兔子似的!”

 

“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你给我回来,太丢人了,我可不陪你跑了……你听到没有,别丢人了!”

他这样说着,却是在笑着的。

他想起当年,他们刚到龙城上城区,虽说都带着任务,但两个穷小子看什么都新鲜,岑子默见他看着贵妇人墙头的宫粉晕,看了好几眼错不开眼珠儿,二话不说翻墙就折,带着他俩的顶头上司当时脸都气绿了,跟着他们被妇人家的猎犬追出去两三条街。

他那时也是这般奔跑在他身后,一边笑一边岔气,笑到泪流肚子痛,流浪于长天旷野,任凭霜雪身后落。

 

事实证明十年后年近三十的岑军长体力还不错,追到舒展的宝贝票根也没犯腰间盘,两个人顶着一头风中凌乱的发型跑到俱乐部去跳舞,舒展看那个外国人指挥不顺眼,明明会跳华尔兹非要拉着岑子默和他跳恰恰,被忍无可忍的富人狗腿子赶出去。

 

于是两人又跑到起士林的冰果室去和一群小丫头抢橘子汽水,山海关汽水上浮着一个香草冰激凌球,不知道那天舒少爷怎么就想吃了,在人群外围看着岑军长给他抢抢得一脸狼狈,笑得前仰后合,最后也没有抢到,舒少爷也不挑,买了份炼乳冰自己小口小口地啜,三花牌炼乳淋在刨冰上,廊下吊着几盆殷红的五角枫,在暗夜里摇摇晃晃,仿佛在发光。

 

于是最后还是回了照相馆。

“你说过,玻璃的折射面显示出强烈的波长扩散,如果向里面看,你就会看见……”

 

“五彩缤纷的颜色。”

 

“对,五彩缤纷的颜色。你当时说上帝一定是个画家才会有这么多的颜色。”

陶瓷形的玻璃灯盏以玻璃雕刻一双栩栩如生的手花儿一样的捧着蜡烛,玻璃的折光就仿佛五彩的流萤不住的晃动在人眉眼上,舒展回过头来,烛火下他眼瞳澄净若流光溢彩,唇边总噙着温存而无防备的笑意:

“这么久的话,你竟然还记得。”

那时他刚刚潜入龙城,照相馆是联络所,而他并不会用照相机,上线怕他技艺生疏容易穿帮,让他特意去学了这门手艺。舒展第一次看到打开的照相机时,为里面神奇的六棱玻璃体所震撼。

他们两个并排坐在龙城城墙上,那时候他天真地说原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和上西洋人的学校摄影课差不多,还说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他做个摄影师,认真经营起来照相馆,将前面的院子改成小花园,岑子默可以捡起他的看家手艺,在洋人餐馆弹钢琴,靠收小费过活,要么就一辈子做个清高的音乐家来吃他的软饭,他养的起他。

只是如今他照相的手艺也早生疏了。

 

岑子默想抽口烟,后又想起来胶片室不能抽烟,遂迅速把烟摁灭剥了块江米糖吃。

他笑着说前线是很苦的,有时候敌人围城东西出不去也进不来,他不能放任自己饿的念头,否则死得会更快,于是他只能想舒展和他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才不至于昏睡过去,这么些年,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舒展沉默了一下,他的脸上又出现那种孤注一掷的神情,和那天在十字架下要求岑子默和他牵手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他站起身来说:

“岑子默,和我照张相吧。”

 

于是那是张红底的照片,舒展推说联络站都撤了,找不到别的底色,红的不常用才被留下,岑子默也没拆穿。

就像他也没问舒展为什么翻遍了全屋要找到他最好的那身黑西装,默默穿上深青的缎面背心白衬衫,玫瑰银的表链子暗光如水从怀里落下来,他们两个人,一黑一白一把椅子盯着镜头,连自己都找不到缘由的郑重,岑子默略微亲密地将手搭在舒展的椅背上,像是比翼鸟,连理枝,天上难有的一对,地下难寻的一双。

 

“过两天,再过个两三天,就可以取了。”

舒展轻声说,望着墨水盒子里次第染出两人眉目的模样,带着点孩子样的期待。

 

“嗯,现在,就差一对戒指。”

岑子默在他发旋轻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洗印室深红的光静静的笼在两人的身上,风移花影簇,窗角上垂下的一簇藤花儿又开了,被灯火着上了斑驳的颜色,有种被玷污了的美好无暇,透过奶油色的刺绣窗帘哀怜地望着他们,一阵夜风拂过,摇晃如经幡,蔓延地绣在舒展的眉眼上,岑子默偏过头,去吻舒展眉心的花影,两个人靠的太近,一切像是自然而然的,一声细小温暖的潮水响彻在耳畔,卷开浩大的声息蔓延。

 

他又低头去吻他冰凉的嘴唇,柔软的像是某种贝类,一深一浅间,像是雨滴淹没花脉,舒展的身子舒展的吻,在他怀里一点点的暖起来,害怕一样的在轻颤,他将他抱得更紧,才发现在打摆子的原是自己,心口破了一个大洞,在源源不断的灌入温暖的洪水,却怎么也填不满,灭顶决堤一般。

两个人迤逦吻进晶白的月光里,格子落地窗的影子笼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在背脊和手臂上烙烫上花纹。他们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有抵死缠绵的天赋,舒展绲着华美风毛的皮草落到地上,露出他单薄的肩线来,他的身体本就敏感又柔软,是天生的妖物与尤物,临水而缓缓摇曳,在满城的风雨和无边的浪潮声里,在他手中一朵一朵地生出花来。

夜更浓。

 

清晨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龙城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梅雨季节,一眼望过去,老少媳妇的小衫未干,天空像是威士忌凝结出来的一层霜花,将空气渲染出烈酒般的绚暖,云朵却还是湿润又阴沉,像是下一秒就要蔓延过教堂的塔尖,光景倾颓而声浪滔天。

岑子默醒来的时候怀里的人不见了。他惊出一身冷汗,心脏都停跳了两秒,傻子似的枕底床头翻了个遍,抬头才看见那人倚在窗台边抽烟,赤着一只脚伸出窗外,目光凝在他脸上,贪看依恋的目光来不及收去,索性两指夹着烟,露出个耍赖似的迷糊笑容。

岑子默登时心下一松,暗叹自己当真是快魔怔了。

 

“醒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了?”

 

“睡不着,不睡了。”

舒展赤着脚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惹得眼前的男人大皱其眉,忍不住露出个恶作剧般的笑容。其实他一整夜没睡着,如何敢睡着,如何舍得睡着,于是就这么看着岑子默枯坐了一夜,眼泪都没有一滴,他只是想怎么这么迟,怎么这么迟。

他这样清醒勤勉,倒惹得岑子默不好意思,他已经三四天没有睡觉了,到了舒展这里大概是觉得放松,竟拥着怀中的人死睡过去。他张开手臂,舒展便走过来靠在他心口,乖得像只猫,他便随手拿了他嘴里抽了一半的烟来抽。

舒展没说话,垂着眼睛望着眼前的烟雾,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岑子默你看,月沉日升,又是一天过去了。

他恨不得把日子掰开揉碎,一天分做几天来过。

 

【TBC】

【后续请期待明天13:14的择日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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