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48同城-默展2】择日疯【下】

【与主线平行时空设定,相矛盾的剧情请不要纠结,里面涉及的非cp配角人物与主线人物在性格上有细微的冲突,请以主线剧情为准

【大梦初醒一场空罢了,请不要认真。

【PS:鉴于在上一章里我把我们的大反派姓欧阳名佚字查号贵汶儿(拆柜门)的这位写成了一个三百斤三层下巴的胖子,在这里郑重跟贵汶儿道歉,他在现实世界里减肥成功了而且可帅呢,我这是个梦,而子默的梦里觊觎舒小展的自然全是猥琐的死肥宅。

【我写了个梦,所以我为所欲为无所畏惧~


感谢咕咕咕的神仙字 @咕咕咕写完开题报告了吗? 

然后上篇请走:

【48同城-默展1】择日疯【上】


《择日疯》


【四】

 

两天后,舒展望着岑子默突然兴奋的从红砖道上跑来,这人恐怕是还以为自己十七八岁,将照相馆的门拍得啪啪作响。

他说,那个人终于把龙脉的下落吐出来了,还有参与人员的名单。他兴奋的说,舒展,等我捣毁欧阳佚在龙城的地下支部,我手中就有和你等价的间谍了,我明天就上报,咱们再也不用害怕了。

 

舒展很高兴,也不顾四周有人看着亲了岑子默好几口。他那天显得兴致很高,开了瓶红酒,硬要拉着岑子默和他跳舞。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从最初的吻手礼开始,确认对方手中没有武器,双人舞是宽恕也是追逐,一个人的脚尖踏过一个人的让步。

岑子默其实并不太擅长跳女步,因此大多数时候都是磨蹭腾挪,仿佛要和地板谈恋爱,好在他对舒展的反应足够了解,眼神也足够沉醉,款款舞步能制出天罗地网,燃烧的月光将落地窗的阴影蜿蜒着拉长,如在笼子里跳舞,一指宽的金色光影将迷蒙的烟气映出海市蜃楼般绚烂的光辉。

舒展的下巴依恋般靠着他的肩膀,沉醉般半阖着眼,有些人真是天生适合舞蹈,猫儿一般的轻盈娇媚,那一线光芒落在他眼睛上,荡漾起清澈澄净的光芒,是他的一线天,人间最后一蓬火,是他死命挣出来的生机和反抗——有一件事已经足够迷醉他,那就是他还活着。

 

“名单你藏在哪里?”舒展的声音里有着蜂蜜似的圆润微沙,“那样难弄的东西,可不要让人劫走了。”

 

“就在上衣口袋里。”他跟个傻子似的,抚着他的腰身不知道怎么高兴才好,他只会笑了,“我急着来见你,何况只有你我知道,不会弄丢。”

 

“嗯。”舒展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吗,中世纪的欧洲骑士在代表胜利的宴席上,会在冰桶里藏一把短剑,为了一剑砍掉香槟的塞子,不为了别的,只为了仪式感。后来有人用这样的方法来刺杀国王,就被明令禁止了。”

 

“你总是知道的比我多。”岑子默其实压根儿没听清中世纪国王怎么样,只是紧紧的抱着眼前的人,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舒展,我真的高兴,我真的太高兴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都快把我给逼疯了……”

 

他听见舒展在耳边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仰起头,同样给了他一个那么紧的拥抱:

“岑子默啊,我真舍不得你。”

 

“什么?”

岑子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没听清,笑意还僵在脸上,腰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不足以致死的位置,可是足够让他穴位麻痹不能动弹,然后就是血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声响——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瞳孔一下子缩如针尖,仿佛本能的抗拒接受眼前的一切,腰上破了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地向外流血,血快要汇成小溪了,而眼前的人握着那把双蛇缠身的精致银匕首,白皙的面颊上溅着点点的血迹,美如一副末世的妆面。

 

“教官给我们上的第一课——不要轻信别人,更别说自己的爱人。”

蝙蝠在黄昏里轻轻的叹息,落下了虚伪的泪水,语气里却有种淡然的讽意。

“我明明记得基础课我们上的是一样的,岑子默,教你保命的课,你也敢逃学吗?”

 

“为什么……”

岑子默嗓音嘶哑,也问不出旁的话。

他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在血泊里,视线都是猩红的一片,几天来在支撑着他透支躯体行走坐卧如常的力量陡然撤去,宛如系在发上的千钧重量断裂谷底摔得粉碎,一口腥甜的血滚在喉口,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难听极了,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

 

“为什么啊?”

舒展自言自语道,依旧是一脸甜笑:

“我想通了,也听腻了你们的童话和睡前故事。我的命金贵的很,我刚过24岁生日,我不想死,更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揉搓扁圆,我不想落个殚精竭虑到头来一场空的下场,我受够了那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人——这个解释够不够合理?”

数月前,他听到一件世界上最可笑的事——上面安排他牺牲。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没有义务等死或服从。

 

“我不会……”

岑子默强咽下滚在嗓子里的血,血却越涌越多,仿若有猩红的山峰在自己眼前崩裂塌陷,他是那样狼狈,艰难的自血泊里拖曳出一痕猩红的血线,他紧紧盯着舒展,惶急得想要解释:

“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我不相信。”

舒展摇了摇头,语气轻柔的像是在说一句情话,轻轻巧巧地在鲜血染红纸面之前抽走了他口袋里的那份名单,还体贴的帮他理好了领子:

“你所看到的真实,有时不过是镜花水月——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这世上唯一的真实。岑子默,以后为了你自己而活吧,咱们原来那种活法儿,太累了。”

 

“当然了,如果你还能活下来的话。”

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兼具柔情和残忍的嘲弄,柔弱的蝴蝶露出了獠牙撕开本来狰狞的面目,蝙蝠的双翼遮住了黄昏的天空,然后他便离开了,落地窗半开吹开纱帘,像是手中的风,像是昨夜的梦,被雨淋湿的猫儿钻到他被窝里取暖,他在风雪里眸眼微弯,像是只温柔的小狐狸……

岑子默倒在血泊中,眼前开始出现丝绒小扇一样半合的合欢花,一片两片,雪白的颜色越聚越多,雪崩一样地要将他淹没,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古怪荒唐的梦境,又荒诞又漫长,是滑稽中的滑稽,一做十几年。

他听见迟瑞焦急的声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天后,舒展上了那张猩红的名单。

三天后,岑子默在龙城医院悠悠转醒,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失血过多引发的昏厥,长久失眠和心理打击引发的PDST,导致重大决策失误,被隔离审查。

 

龙城的最后一场雪的时候,珠宝行的老板迎来了一位格外奇怪的客人。

他这里一年四季都不大有人来,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生意,年节府子里太太小姐镶金玉砌的头面,贵重到掉了个穗子一沓银票就没了,他要亲自送到府上,丝绸做的镶钻高跟鞋不是走路用,更不会到他这里来。深冬时节雪深路远,他正打理着一副绣着刘禹锡的《杨柳词》的大屏风,门前停了汽车。

那可真是个长相眉目都极温柔的小少爷,说话南方口音又甜又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弯,像是只雪中醒来的小狐狸。

只是提的要求古怪了些,他说,他想要看看一位客人不日前订的一对戒指。

 

他自然是记得那笔订单。这年间大伙儿都穷,能买得起火油钻的人不多,更何况还是男士对戒,那老板何等精明人,见舒展穿着考究,模样生的也好,眼珠一转心里猜了个两三分,却没露出来,订这戒指的客人姓岑,这两日不知怎么没了音信,却也不知他是要还是不要。他这样想着,乐呵呵地去后面拿戒指了。

 

舒展一个人等在珠宝行中央,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的搭着金猫玫瑰头的手杖,一排排的看过去,星点珠玉的光芒闪烁在他眼底,殷红的玫瑰和黛青的鸾鸟,雪花钻石簇着舞女精贵的腰身,宝石森林中的鹦鹉有一双幽幽的兽目……

 

二楼正当中有一个巨大的玻璃隔扇,扇上装点着无边的锦绣花木,月下梨花,风露海棠,只是皆是雪白的细线绣的,穿针引线的叠宕之间有一抹柔和的粼彩,日光落下来便是满屋的花影摇曳,煞是风雅。

 

他便隔着那隔扇望着一楼的楼下。

楼下什么人都没有。

 

恰逢老板此时拿了戒指过来,两个简单平整的黑丝绒面小盒子,两枚男士对戒静静躺在其中。

当真是比得霜雪更晶莹,在阳光下凝成一抹温润的虹。

 

他原是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珠宝行的老板想他大概是喜欢极了,那么爱不释手的模样,简直是不知道如何珍惜才好,戴着皮手套的手不住地抚在那带着图腾的绒面边沿,却不敢切实地伸手去碰,仿佛自己眼前的真是一汪冰雪,触碰了就会融化一般。

 

他到最后,犹豫再三,顶不住老板殷勤的劝,偷偷地脱下手套试戴了一下。

老板松了口气,先前看他反应如此异样,还以为是冒领的小偷,原来不是,那戒指从指尖到优雅的指根,如同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与他的手指完美的契合。

店里的鎏金花鸟珐琅炉往外喷吐着朱栾沉水香,纷飞的暖意,要融化他身上的风雪。

那小少爷望着自己戴戒指的手沉默良久,忽然轻声说,原是这样好的东西,难怪人人都想要。

老板自然不明就里,只能有着名花配美人之类的联想,连声说了几句少爷遇到个体贴会疼人的,是有福之人,您还这样年轻,福气还远着呢。

 

楼下鸣了几声响,都是高级的好汽车,带防弹玻璃的那种,那声音像是一寸一寸的山雪崩落。

舒展想要将绒面盒子放到大衣口袋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慌乱,显得特别的从容淡定,他慢慢地将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端详了一阵,表盘上是珍珠贝母雕成的日沉月升,秒针顶凝着一枚橄榄绿的小小圆钻,走了三圈儿,然后他笑着将戒指褪下来放回盒子里,如同雪地上最温柔的狐。

 

“您不带走吗?”

 

“我带走会变脏。”

他最后依依不舍地抚摸了一下黑色的绒面,起身离去,此后珠宝店老板再也没见过这位年轻人。

 

舒展从此消失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期间他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任何一方都没有再找得到他,岑子默尚在禁闭里,他托迟瑞找遍了龙城所有的监狱和富人的私刑室地下水牢,都没有舒展的踪迹。

希望就像是海绵里的水在被一点一点榨干。

迟瑞也不是万能的,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太多,岑子默发了一场高热,高烧发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说有人在烧他,嘴唇都变得不像人类的颜色,三天之后,岑子默也消失了,从医院护士的口述,他不知是用什么方法收藏了废弃的绷带做成绳结跳窗逃走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舒展在两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深夜回到了照相馆。

他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外伤,只是瘦得厉害,单薄的肩线架子像是架不住那件黑色的风衣,如同一个巨大的袋子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眼窝深陷脸孔苍白,抬起手来腕上的螺狮骨清晰可见,还有些细小的伤痕,只是已经变浅很多了。

只是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路上遇见个卖花的小姑娘还会对她笑,只是很快就被身后人不耐烦的推搡。他当然不是自己回来的,和他一起的还有欧阳佚身强力壮的四个手下,将他周围围得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莽汉自然是没什么同情心,舒展早年间在欧阳先生手下行事作风高调,如今见这落架凤凰仍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忿,骂咧咧地推他进照相馆的大门,问他岑子默是否真的会来,如果敢诓骗定要他好看。

 

舒展笑着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他说我不是你们抓的,你们今天杀了我,明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如果你们能抓着岑子默,那明天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倚靠在猩红的羊皮沙发上,衬得他脸色更苍白,半阖着双目,垂下的长睫像是整整齐齐扎好的丝绒小扇,头发太久没剪有些长,半遮着一管瓷白的颈,隐着艳骨风流,这光景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终于撑不过昏过去了。那汉子见他如此悠然总是不忿,本是想踹他起来,可转念一想一只睡着的蝙蝠总归比醒着的蝙蝠要省心的多。

醒着的蝙蝠是会飞走的。

 

午夜时分,人最困倦的时候,四个汉子靠拍牌九解着睡意,忽然就听天花板上热水管子轰隆隆的作响,几人本来睡眼惺忪,均被吓了一跳。

“可能是老鼠的声音吧。”

为首的汉子骂骂咧咧地系上衣服上楼查看。

沙发上假寐的舒展忽然睁开了双眼,仿佛一具刚刚醒来的艳尸一般。

 

等那汉子回来,四处找舒展找不见,额上登时冷汗就冒了出来,比起愤怒心中更多的是惶恐,舒展倒也没让他们为难,没头苍蝇似的楼上楼下找了个遍之后,就听得印洗室内发出一声熟悉的叹息:

“能别乱翻我东西吗?”

 

“你在做什么?”

汉子警觉地拿起枪指着那绿纱罩灯下那笑吟吟的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冷风,吹得他背脊凉飕飕的。

 

“我想抽支烟。”

舒展无奈地做了个安抚的表情,证明似的晃了晃两指之间夹着的雪白烟身,静静燃烧了一圈儿,就像是在逗他们玩儿。

 

“你老实点!”

 

“都说了,就是抽支烟。”

他依然笑眯眯的,却信手一翻,雕银玫瑰的烟盒里白雪似纤细的烟身落了一地,光景就像霜雪红尘落,他打开洗印盒子,那张照片静静的躺在盒子里,照片里的一双人影眉眼清晰深邃,是天上难找的一对,地下难寻的一双。

他一边后退至落地窗,一边眼疾手快地将照片放进烟盒里,凑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最接近心口的位置,有一束雪白耀眼的车灯,在落地窗上落下宛如雪崩一样的光,将他的身影笼在其中,舒展回头,看见楼下岑子默从那辆车上跑下来,满眼焦急,他看起来真是狼狈,风衣上都沾着尘泥,舒展猜那辆车都是他偷出来的。

登时就没有人再管他了,所有人都冲到了楼下,生怕岑子默跑了,整个二楼只剩下舒展一个人,站在窗边静静望着那束岑子默不知怎么关上的雪白车灯。

他周遭的一切都在陷落,光景倾颓,烟尘入睡。

 

“傻子。”

他抚着窗户上那人的身影,轻轻念了一句。

 

数日前他曾经以舒展之名在卫报上发表文章,是里尔克的《沉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间某处笑,无缘无故在夜间笑,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陷阱,却也只有他会这样不顾一切地赶来。

 

“太傻了……”

他喃喃笑骂道,却是在笑着的,险些笑出满眼的晶莹。

 

他这样的人,终归只能死在童话里,他相信着别人给他织的梦又讲给别人听,生逢乱世,命比草还要轻贱,短短二十四年,活得滑稽又可悲,殚精竭虑挖肝掏肺落得一场空,最终还要原谅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谁要他非要活得比他们高尚。

可是最终还是留下了一样……

那枚玻璃珠子滴溜溜转在他的手心里,冰雪一样的清澈无暇。

 

他的爱人不会背叛他。

到死都不会。

唇齿间的烟在天花板上蔓延淌下的高浓度酒精里腾起一簇火苗。

 

岑子默心急如焚地在楼下张望。

他不知楼上什么情况,对方有几个人,唯恐冲进去会伤到舒展,二楼燃起两盏小橘灯,在深不见底的地狱散发着宁静暖黄的光,不合时宜的温馨,仿佛寻常的一个夜晚,风雪夜归人一般,舒展出现在二楼,手心里拿着那枚物归原主的玻璃珠。

岑子默被眼前的光景所蛊惑,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

 

夜风里合欢花一夜之间开了,洁白如丝绒小扇,散发着与旧年岁如出一辙的清香。

那人在二楼阳台,用那枚玻璃珠子,以摩斯密码摇晃出“挚、爱”两字,指尖薄彩凝做温润的虹。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那人消瘦的身影。

 

岑子默被突然腾起的热浪掀翻,他的脑中空白了几秒,腰腹上的伤口被猛然的挣裂,鲜血如注,一跳一跳地作痛,然后发了疯似的向火光中跑去……

他说,岑子默,我舍不得你;他问他说,岑子默,和我牵手好不好,我们去订一对戒指吧,岑子默,和我照个相吧……得寸进尺,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他在耶稣的残像下和他接吻,他在雪中躲在围巾后偷笑,像只温柔的小狐狸;他甚至听见在睡梦中,他凝视着他的睡容,轻声说,岑子默你看,一天又过去了。

他长在他的骨头里。

他再也寻不回他,岑子默发了疯一样的想,他怎么能再也寻不回他了。

他是他的命啊……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两天才被一场雨浇熄。

两日后,迟瑞只在照相馆的废墟上,找到了木偶一样的岑子默。

【五】

 

此后岑子默由于在不可告知的工作中功勋卓著,将遗失的那份代号为“蝙蝠”的高层名单销毁殆尽,连升三级,手下亲兵得以驻守樊城,那个他曾经以命相搏的地方。

 

迟瑞彼时正在领导照相馆的重建工作,听说这道命令之后皱起了眉头。

 

连升三级的岑子默岑军长那段时间就像是傻了,受了什么刺激,也没哭也没闹,照相馆修好了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找东西。

有的时候一坐一上午,回神儿的时候他就在找东西,拉开衣柜门儿里面看看,在阁楼天花板走来走去。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有的时候像是在找人或是很大的一个物件儿;有的时候又翻翻抽屉,捧着他从珠宝行带回来的那个戒指盒子,对戒当中的一个被他戴在自己手上了,另一个就被他成天捧着,可能是在满屋子找能戴上的人。

别人问他也不怎么回答,每次都含含糊糊,一会儿说在找人,一会儿又说在找照片儿,过会儿又自己想起来似的说照片儿得过两天才能洗好呢,于是他又说自己在找戒指,可是戒指盒子明明就他自己拿着。

 

那段时间迟瑞看着他简直觉得毛骨悚然:他把照相馆的东西一样儿一样儿地翻出来,把自己家里乱的像机关枪刚扫射过,然后又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整整齐齐的摆放回去,然后自己坐在沙发上愣一会儿,再起来循环往复。

来人都想劝他节哀,可是看着他话又说不出口,他看着不怎么悲哀的,自舒展死后他还一滴眼泪都没流过呢。渐渐的迟瑞也就不让人来看他了,岑子默现在不是能见人的时候,别人劝他的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刺心。

他知道这么下去,岑子默就快废了。

 

三日后的一天,迟瑞推开了气息陈腐破败宛如坟墓的照相馆,对着灰尘中那个蓬头垢面的人说:

“洗洗脸,刮刮胡子,把自己捯饬得像个人样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那一天淫雨霏霏,医院一片安静,宛如一只巨大的、温存的茧,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来往的医生护士在看见岑军长的一刻都不由自主的凝重起来,肃立得宛如吟唱哀歌的神色,岑子默从他们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却也不言,只是继续向前走。

医院的尽头关着的是臭名昭著的蝙蝠。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蝙蝠也不过是他的代号,在场的医生护士提起他时,却不自觉地带上崇敬肃穆的神情,他很多年前说过——人类的心灵总是相通。

 

蝙蝠安静的躺在那里,终于回到了他的茧,一只雪白的、干净的、外壳柔软的茧。

“他还有三天。”迟瑞无视掉医院不可以抽烟的规定,显得莫名的焦躁,“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醒不了,不能跟你说话,不能动,但是你和他说话他可以听得见,能够感受得到……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这对你太残忍了,可是不告诉你的话,对他又太残忍了,我想他,他是在等着你的。”

 

“——我们都知道,舒展他是个英雄,他应该享有这样的权利,也给你选择的权利。”

迟瑞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眶也红了一圈儿: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折磨你的。”

 

岑子默像是没听见他说的,他垂着头,想伸手摸一下他的眉眼,可是摸不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如今被绷带覆盖住了,他身上其实没有几多没有被绷带盖住的地方,岑子默只得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一下他露在外面的发丝,又作罢似的收回了手。

就在迟瑞以为他没根本没在听欲要重复一遍的时候,岑子默忽然轻声说:

“三天……是吗?”

 

“足够了。”

他们早习惯了,别人或者是命运,给他们安排的这样凌迟一般的相见,七年前镜子里的约会,还是七年后他守在他身边不能够被听见,不都是如此,不能动,不能说话。

可他知道他是在这里的,在他身边,和他同处一个空间。

漫长的余生还是看不见尽头的未来,似乎就能够走的下去。

 

之后的三天岑子默守在舒展的病床前,跟他说话,给他擦药,以湿润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沾着他干裂的唇口,像是对待柔嫩的花蕊,仿佛不知道他们只剩下三天,仿佛他们还有很长很幸福的一生可以过,看的年轻的小护士红了眼。

晨光微曦的时候他在,月亮爬上中天的时候他也在。

他紧紧握着舒展的手,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在无人的深夜崩溃地大哭过,值夜的小护士打瞌睡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岑军长一如既往温柔平和的脸,仿佛他面上的一张雕塑,找不到缝隙来陷落。

世界上总有毒药,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所有人守着他俩,像是守着一场已经演绎到尾声的梦境,屏息凝神不敢说话,害怕哪怕是轻微的一个裂痕,整个梦境就碎掉了,然后便是此生不见的阴阳相隔。

 

第三天的时候,晚霞蔓延过天边,岑子默握着自己不住发抖的手指,扬起手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才止住手上的颤抖,从盒子里慢慢的拿出那枚戒指,为舒展戴上。

有那么一刻朔风静止,满院的合欢花在风中不动,时间因为不忍而被拉长了。

岑子默收紧双臂,紧紧的将那个人揽在怀里,他发现自己已经可悲到不知道舒展的呼吸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只是重复一种徒劳的动作,想要去回暖那人已经冰凉的肢体,他望着那人苍白而毫无血色的面容,微微带笑却已经僵硬的嘴角,终于觉得周遭的一切在不断的崩溃下沉,逐渐地沉入一片昏沉的死海,伴着万马奔腾一样的大雪,而他还站在雪地里,空灵安静的小白狐狸一般,下一秒就是他们的结局——他冷冰冰地躺在他怀里,伴着他生命里那些最好的、最爱的、最珍视的一切,全都呼啸着化为乌有,消失殆尽了……

 

迟瑞自舒展的遗物当中找到一件被烧了一半的大衣,和一个尚还完整的银烟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完好无损的照片。舒展烟盒上的银是上好的,不怕火烧,迟瑞看着有几分心酸——人都没了,照片却还保存的这样好。

他将大衣和照片都交给了岑子默。

岑子默出院的那天有些畏光,迟瑞见他用一种类似怨恨的眼神看着滴注在夕颜花蕊上跳动的光珠,仿佛那是什么他苦大仇深的仇敌。他很是担心岑子默的心理状态,那人却笑着对他说:

“你别担心了,我是不会去寻死的……只有我记得他是什么样,我还要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呢。”

他抱着那半件衣服和那张照片走了。

 

后来迟瑞又见了岑子默一次,是在照相馆里,彼时已经是夏天,爬山虎爬满了半个院墙,他坐在门口洒满阳光的那个摇椅上,舒展那半面烧毁了的风衣改在他膝盖上,手中紧紧的握着那个银色的烟盒。

他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也紧紧蹙着眉头,憔悴爬满了他原本那张美人皮相,要将他敲骨吸髓似的吞噬,远远望着像个佝偻的老人。

他的椅子正对着照相馆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一如当年的舒展一样。

   

【零】

 

水晶球被纷纷扬扬的打碎,尖锐的晶体落了一地,鎏金的表体上镌刻的合欢花全部幻做了金粉扬满整个空间,烧焦的指针停驻在12点再无前进,他从梦中醒来,大口喘着粗气,一身冷汗地望着眼前合欢花的表座。

……那是结局吗?

还是只是开始。

 

昔者周庄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他拾起表上的残座,飞快地向门外跑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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