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齐力】八至【下】(完结)

【这篇文终于是被我写完了!很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但是最后终于是在本月之内搞完了!完结篇1W5+!希望大家食用愉快。

【一个预警就是:这个结局是我在构思的时候就设计好的,或许不是令每个人都愉快的结局。其实我手中还有另外一版的结局,原本打算放出来的,但是之后自己觉得有点画蛇添足,食用完毕之后可以在评论区给我留下意见,看看另一版结局是否要作为番外放送。

【关于本文的构思和一些人物形象,还有大家评论区里提的一些问题,我都有认真看,之后会写一个八至后记补充说明。

【还是那句话:历史盲,狗血婚恋罢辽,请勿较真

【感谢你们如此zqsg的评论,感谢陪伴和喜欢。


【八至前文走】:

【齐力】八至【上】

【齐力】八至【中】

【齐力】八至【中下】


【十一】

 

贞儿就这么和齐衡回了江南。

她弃了草原女子一身细碎的皮草银饰,换上了柔软的蔓纱丝绸,改用羊脂玉,梳起秀气的双鸦簪,她的发质很硬又卷,那些柔美的簪簪环环总不肯服帖,就如同小丫头的性格,明白过来再不依,每日里哭声震天响,近乎要把齐国公府闹个底儿朝天。

 

夫人丫头们奉上名贵玉饰,精美的刺绣飞天;侍婢采女们做出精美菜肴,柔软晶莹的糕点……这些她统统不肯理睬,只是哭着要父汗。

这里是父亲的家乡江南,总有看不尽的烟水垂柳,赏不完的两岸桃花,杏子娇柔,梨花成霜雪,可是却再也遍寻不到一个疼爱她的父汗了。

 

回京的第二月,贞儿被封为公主,名位算在贵妃名下,寄养在齐国公家,册封当日侍女满屋子找不到她,小小的女孩蜷缩在衣柜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委屈地咬着一朵殷红绸缎绣金线串宝石芙蓉珠子的绢花,泪水顺着哭得狼狈的小脸落下来。

周围都是陌生而殷勤的人影,说着她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她想要回家……

 

最后仍然是齐衡。

一开始贞儿一口还没换的乳牙狠狠咬在齐衡的手臂上,发了怒的小狼崽一般,落下的牙印子沁出了血珠儿。

齐衡没有旁的本事消除女儿对自己的恨意,只是一味的沉默,较之旁人的长处只是耐心,每一食每一餐风雨无阻。

孩子终归是孩子,爱和恨坚持的时间都不长,对养育自己的父亲也终有心软的一天。

 

贞儿其实感到很奇怪,父亲之前一直在父汗眼前念叨着想要回家乡,每次都惹得父汗伤心动气,可是当真回来了,却也看不出他多高兴。

齐府大大的院子四四方方的天,牢笼一般的拥挤,京城的人嘴碎得紧,对隔一道墙的别人家事格外上心,齐衡虽然不惧流言,可是到底是懒得出门见人了。

 

他今年刚过三十岁,却过着六十岁老年人的光景,成日里坐在青檀摇椅里摇来摇去,时不时看着窗外四角的天。

 

“父亲,您不高兴吗?不高兴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呢?”

贞儿伏在齐衡膝头。当年在父汗面前父亲总要念叨着回家,如今却再也不念叨了。

 

“高兴是谈不上的,只能说这么多年,总算能求到一份踏实,一份心安。”

齐衡摸摸她的头,笑得好无奈。

“他如何就不明白呢?我们之间没有未来……我当初说这话不是为了气他,我们之间,真的没有未来。”

少一份情谊,就少一份为难,少一份煎熬。

 

不足三月的时间,贞儿已经不会再被那些绸缎做的长衣裙绊倒,她生来体态轻盈,步履不需练习也优美如舞蹈,也学会了些宋朝公主的宫廷礼仪。渐渐地便有京城中的贵族赶上门来巴结这草原归来的父女俩,言辞又恳切又热络,未出声便能滚下两行热泪来。

 

齐衡觉着这京城里的贵族真的跟割韭菜似的一茬不如一茬。

他便时常告诫贞儿,说不用理那些人,尤其是他的那些便宜亲戚。

贞儿终归还小不明白,她觉得那些人对齐衡很是亲切,欣赏或好意都像是发自肺腑,疼惜也像是剜心,为何齐衡便能认定什么是谄媚,什么是邀宠。

 

“你以为什么是邀宠?”齐衡苦笑着,“奴颜媚骨,婉转承欢,你以为这便是邀宠了?”

书斋帘外的青碧帐子垂下来就宛如春水银糖,屏风上绣着一排排凤尾青碧的竹林,烧开的热水漫过白玉兰形状的茶宠,一片冰心在玉壶般。

旁人送给他的东西都是这般带着风骨,像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屏风,王羲之的笔帖绣着“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不知是真的在赞誉他还是在讽刺他,还是在时刻警醒着他忠心贞烈为国尽忠。

 

“我并非厌人谄媚,只是我厌恶这样不走心,想用这样敷衍的好意便换取最多的东西,当旁人都是傻子吗?”

在他这样十多年靠邀宠为生的人眼里,如何看得上。

 

何谓邀宠?

邀宠需知晓一个人真正的心意,将他的心尖攥在手里,不能让他得着得太容易,否则会被弃如敝履,却也不能让他对你寒了心,否则他会杀了你。

真正的邀宠是教人食髓知味而求而不得,为你殚精竭虑而辗转难眠,能让他心痒难忍也能让他痛不欲生。

心尖上一点嫩肉,疼终归是比甜更能让人记得清楚记得长久。

不能让他窥见你真容,因为人的本性都是不堪。冷着他,却又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冷着他;暖意一点点给他,却又不能因着自己的心疼心动给他,成婚十几年,他何曾有哪一时哪一刻松懈过,他有哪一个冷笑错愕,不是自己处心积虑计算出的结果?

 

如此,他才能够对他,永远的刻骨铭心,欲罢不能。

如此,他才不会被他所遗弃,他身为一个汉臣,才能在危机四伏的草原,永远地活下来。

 

贞儿只觉得父亲笑得有些悲凉,于深秋的雁声与暮色里,和着窗外杜鹃啼血一声声,他在笑,只是近乎要笑出泪来。

当年科举,他金榜题名高中探花郎,一片策论不知是犯了哪一位大人物的忌,历经三代的阁老在殿试的时候站在屏风后捻着花白的胡须,道一声:

“此子眉目顾盼间,有鹰视狼顾之相,如若放任做大,将来恐为权臣。”

 

一句话,断了他的仕途。

他被封为齐公爷,成了去草原和亲的男人。

 

“当初裴阁老真真看得起我,在官家面前说我将来恐为权臣……如今看来,没准儿他说的不错。”

他遮着眼睛,笑出满眼的晶莹来。

“我的确挺适合前朝,没准儿……也挺适合后宫。”

 

庭院里的竹子是真的,屏风上的竹子是假的,蜿蜒的工笔将影子绣上他眉眼,眉心染竹露,庭院里的竹子却已经开了大捧大捧的花,洁白绚烂的花,散发出死亡前独有的腥香。

他就这么看着秋季的最后一杆竹子,竹叶从枝头飘落下来,零落成尘泥。

 

“父亲……”

贞儿闻言皱眉,有些不忍,脱口而出道:

“其实您这些年根本无须如此!您知道,父君他对您一直,一直一直是真心的,哪里需要您如此算计,又怎么会弃您如敝履呢?!”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执念,没准儿他们一家人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样不可挽回的结局。

 

“……或许吧。”

齐衡沉默了良久,轻声答道,手指有些神经质地绞在一起,像是在谈起一个他惧怕了很多年的梦魇,如今想来依旧眼神颤抖,心有余悸。

 

“可是,我不敢啊……”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眼睛,颤着声音说:

“我不敢……我不敢去赌一个人的心。”

 

伯力当真是一开始便对他如此的情根深种吗?

疑惑是他这些年处心积虑地经营,若即若离构筑的深情呢?

齐元若不知道,只怕伯力自己,也分不清。

 

人心素来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了。

他的生身父母,他的骨肉亲人,肝胆相照的弟兄,海誓山盟的爱人当年用登高跌重、鲜血淋漓的事实切身切肤地告诉他这一点……他这一辈子,太习惯了被利用被丢弃,看惯了人心不足蛇吞象,爱侣成怨憎。

 

少时的心动只怕不是没有,两情相悦、浓情蜜意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看对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欣喜。

古书告诉他,汉武帝对陈阿娇,魏帝对甄宓,甚至就连他看到的,那位娶了汉女妻子的莽汉,一开始对他的妻子也是如此,不是没有过捧在怀里当眼珠子宠的时候,抱着怕热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是结果呢?他厌倦了她,将她当作畜生般毒打,挖去了她的眼睛,断了她的一条腿,堂堂大宋公主,在草原上过的生不如死。

 

落在他眼里,是兔死狐悲一般的悲哀。

他哪里来的自信,自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呢?或者说在外族人眼里,他与这个宋朝来的公主,有什么区别吗?或许身份还远远不如。

 

这一生太长变数太多,不知都会遇上什么样的人,胆战心惊的日子他要一分一秒地熬过。

他在草原上如同无根的芦苇,除了伯力的心意没有别的东西可依靠,生杀予夺全系一人之身,伯力但凡一个闪念,一个在旁人生命里无可指摘的分叉,对他来讲,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那么您曾经爱过父汗吗?”

爱过吗?

齐衡愣了愣。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爱都稍显浅薄了,他早已经长在他的骨头里,纠缠不分。若说爱过,这么多年的种种也早该消磨干净了;可是若是恨,却也心甘情愿地纠缠了大半辈子,上瘾一般的疯魔,磨得两人都有白发了才结束。

 

如果他不是齐衡,不是宋人,伯力不是草原的君主,如果他不是以和亲这样的方式见到他,没有这样屈辱的相遇……策马相伴长天狂野,相逢年少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弯弓搭箭,射落长安月,可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遇上了便是遇上了,谁也怨不得。

 

伯力最后……想也是疲惫了,不想再和自己有任何的纠葛,他们这样的人总得好好熬着命数,身后有一大堆人的身家性命要养,可不能早死,因着少做吃罪身体的事情,人总要服老。

他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会送自己回来吧。

 

“我不知道。”

齐衡两眼俱是空茫,望着自己同样空荡荡的双手,摇了摇头又顿了下,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啊……”

 

一开始抱着必死的决心,残存的一点希冀,是希望自己能死得体面一点,这么多年过去体面也好苟且匍匐也罢,他依然不知道要怎样过活。

 

“您不过是仗着父君爱您。”

贞儿小小的心灵里,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她多年目睹耳濡目染知道父母感情不好,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真相:

“如果他不曾喜欢您……您所有的心机也好,谋算也罢,都是枉然,他都会视而不见的,您不过是仗着他的心在您手里,就糟蹋他的真心!”

 

她大声辩驳着,用力挥舞着双手,想要否认一些让她软弱无力的念头,一些纠缠了齐元若一辈子的东西。

 

“如果他不曾爱上我……”齐衡轻声打断,却没有急着反驳,“那样,我至少可以带着最后一丝自尊死去。”

 

那是齐元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他准备一辈子最后带入棺材里的秘密,却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对年幼的女儿吐露无疑。

兴许是太寂寞了吧。

 

【十二】

 

盛明兰今年已经生了了第三个孩子,却依然是个儿子,经常回家来串门,三个孩子生得是个顶个虎头虎脑得可爱,老太太太太们都爱不释手。

反倒是顾二长吁短叹,说想要个女儿贴心小棉袄,看着齐元若家的小公主眼馋得很,被盛明兰一眼瞪回去不敢说话了。

 

几个孩子关系黏得很。贞儿本来就在草原上长大,性子在中原女孩子里算是野的,又有姐姐瘾,带着两个穿开裆裤的哥儿跑来跑气,不亦乐乎。

通常外男是不宜见女眷的,盛明兰随着她们嬉戏也只在屏风后,只是管孩子的事情到底没准儿,一次终归是和齐衡在荷花池边碰见了,她倒是也不扭捏,大方地冲齐衡行礼:

“齐公爷,好久不见。”

 

齐衡也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他原来对这个名号深恶痛绝,如今也释然了,反倒是人生里那一场荒唐的婚姻里除了贞儿唯一给他留下的东西。

这么长的时间,许许多多的东西都变了。

就像他现在面对着盛明兰也平和了许多,两人这般荷花池畔散步也不会再踢翻顾二的醋坛子,他也是真的没有了别的心思,倒真仿佛是面对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看到这荷花池,我便想起裴夫人。”

盛明兰凭栏而望,这个一贯恬静的女子,讽意也是淡淡的:

“祖母大寿的时候,邀众贵夫人荷花池听戏,那时候裴夫人好大的手笔,打赏的金叶子洒满了整个池塘,连锦鲤都被砸死了几条。”

 

她望着齐衡的神情,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你有没有听说?上个月裴阁老家的小儿子贪了十万两雪花纹银,官家生了好大的气,再加上他们家的叔父舅舅这些年接连犯事,官家这次打算一并清算,这些天抄家落狱流放,大有断其根基之意了。”

 

“顾二倒是什么都与你说。”齐衡淡淡道。

 

盛明兰闻言以小扇遮了遮嘴角:

“这些事我如何可知?只是那裴夫人遭此大劫,竟然一家一家地去哭求,求那些以往与她有交情的贵妇向她们夫君求情救救她老爷……这样的事后宅妇人哪敢做主?她便挨家挨户地在门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闹得满京城皆知,当真是不体面极了。”

 

“哦,那看来真的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齐衡弯了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讽刺意味的笑容:“莫说换了十年前,就算换了三四年前……才十万两雪花银,算得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道:

“可惜了。当年他爷爷怎么也算是个人物,费尽心机地断了我的仕途先要给他儿子铺路,这些年来连妻带妾家里生了十多个儿子,到如今了,也没能填补上他爷爷好容易留给他的亏空。”

 

“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盛明兰摇了摇头,“家中有儿郎何曾在数量上计较,裴家这些年生出的儿孙不是吃喝嫖赌之徒便是鼠窃谄谀之辈,没有几年便落败下来,当真是兵败如山倒。”

 

她终归是这样慧质兰心的女子,这话本不该她一个出嫁妇人问询,只是终究虚担了这些年的情意,劝了一句:

“裴家……也算是遭了报应,你多年执念,终归是有了结果。齐衡,如此,你能不能……能不能活得平和一些了?”

 

“裴家的事,我早就放下了。”齐衡淡淡地打断道,“这些年早不记得裴阁老面目,还谈何执念?”

 

“那……你还会去找他吗?”

原来她看得如此清楚。

盛明兰是冰雪聪慧的女子,这是齐衡一早就知晓的,没准儿多年下来,只有他自己是糊涂的。

 

“我回不去了,盛明兰。”

齐元若在杨柳拂枝熏风融融之中,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早就回不去了,那儿……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他没有告诉盛明兰,他们和中原人不一样,从不擅长遗忘,无论是昔年朱门罚贵酒,还是昨日高起水晶楼。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十三】

 

月亮缺了又圆,转眼已是中秋。

今年的月亮格外亮格外圆。

 

中秋家宴上膏蟹饱满肥美,桂花酒清甜甘冽,今年下来的鲥鱼是格外的肥美,鳞脂柔软细腻,随着水汽融化在鲜甜的肉质中,河豚子在春草纹的瓷碟中片作一蓬莲花的形状,晶莹剔透赏心悦目。

顾二心疼盛明兰带孩子辛苦,命私厨以新下来的明前龙井嫩芽炒一道龙井虾仁;今年因着添了几个哥儿,大娘子和老夫人都是好兴致,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做了荷叶瓦罐焖肉和茶花山药粥,兼之火腿佛手酥太师糕蟹壳黄咸甜点心各八件;顾长柏如今在陵江一带做官,带回来上好的醉黄泥螺给大伙儿尝鲜。

 

贞儿心想,这便是中秋了,父亲想了十年,盼了十年的中秋。

 

齐衡没有多待,坐下略吃了几杯薄酒便回了后院儿,齐夫人到底是心疼他的,吩咐左右包几样他爱吃的点心一并送了回去。

 

卷蹙着红叶的水纹帐子在夜露里一团雾气似的,摇过来飘过去。

贞儿望着竹叶之间明晃晃好大一轮明月光,有些不开心,她仍然是惯看大漠上一缕孤烟直,一望无际沙漠衬一轮明珠似的月亮万千光华,宛如神迹一般,何等明媚耀眼。在这里月亮就像是被四四方方的窗子、花朵和竹枝困住了,被割得支离破碎,像个深闺里叹息的怨妇。

 

齐衡坐在那把青檀摇椅上,吱吱嘎嘎摇摇晃晃地赏月,紫桐鸟的檐角映着天色澹澹。

 

他身边的戏楠木茶盘子上,十二三个甜白玉釉的小碟精巧地雕成玲珑圆润的树叶模样,分别盛了莲心、玫瑰、白梅、番桃、荔枝、枇杷、水梨、杨梅、柑橘等鲜果细块儿,并杏仁儿、白果、榛子、栗子、山药、瓜仁、松子等,海螭冰纹青木沁水窑的酒壶一掌可盈握,烫过三遍,里方盛着的是上好的桂枝酿。

齐衡就这么自斟自饮,倒也风雅,他显得兴致很高,甚至破例倒了杯玫瑰甜酒给贞儿,理着贞儿的发鬓,给她讲故事。

他说,罽宾国王得一鸾,三年不鸣。夫人曰:“常闻鸾见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其言。

鸾见影,悲鸣。

终宵奋舞,而绝。

 

贞儿自然是听不懂这个故事,听不懂谁是拿来镜子的夫人谁又是离开家乡的鸟,本能的感到压抑,将莹润的半张小脸埋到齐衡怀里,有些闷闷地问他:

“父亲为何不去宴饮?”

 

齐衡默默饮了口桂枝露道:

“我去旁人定会不自在——安慰我觉得怪异,不安慰又显得不近人情。一年就这一次团圆,给旁人行个方便吧,予他人方便便是给自己方便。”

他内心清楚得很,自己在哪里都是异乡,天地之大,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无妨,他们乐他们的,咱们且乐咱们的。”

有风摇动竹叶的凤尾森森之音,和着远方丝竹管弦之声,欢声笑语之声,随风一波又一波地传来。

那些快乐,那些热闹,早就与他无关了。

 

“若是父君在,绝不会把我们单独丢下。”

贞儿踢了踢自己的一双绣鞋。

 

“……是啊,他永远都不会。”

齐衡沉默了很久,轻声回应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贞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您真的不曾爱过父君吗?”女儿又在问这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了,一双澄净的猫眼儿清亮无垢地望着他,谎言都无处遁形,“以人心换人心——哪怕一秒都不曾有吗?哪怕一时一刻都不曾有吗?”

 

齐衡的世界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心底的风的声音呼啸过耳膜,在脑海里一声一息地震颤。

不曾有吗?他也在问自己。

十年前他贴身紧握着匕首,一身大红喜服去草原和亲,抱着一死守节的念头,是什么让他活下来了呢?扪心自问,红盖头掀起的那一刻,他望着灼灼喜烛下少年狼王温暖的面容,那一刻他不曾心动吗?不曾吗?

十多年里多少次他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被自己伤透了却还要强颜欢笑,大帐里那个相拥的夜晚,他望着他伤痕累累的背影,不曾心痛吗?心尖被拳头攥住慢慢收拢五指一般的痛感,真的不曾有吗?

可是世界上如何有这般伤人的爱意?如何有齐元若一般可怕的爱人?

 

齐衡静默良久,一瞬间茫然得像个孩子。

一痕艳线化作流彩窜上天际,他抬头望着人间散落烟火无数,纷纷坠如清焰,远远的总有人群在高盛欢笑,旧岁月离他很远。齐衡莫名的一笑笑出满眼的晶莹,眼角已有细纹,他沙哑着声音说:

“我此生对他所有的好意……也只能是盼着他,永生永世,不要再见到齐衡齐元若了。”

 

那一日贞儿陪着他,看窗外的烟火燃放了一夜。

东方盛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一盏一盏荷花做的祈愿河灯顺着流水飘过来,流水映着明耀燃烧的火烛,滚滚红尘,如梦绚烂。

她回身唤齐衡,说自己想要去看烟花,却发现自己的爹爹不知道何时已经自己在摇椅上睡着了。

他睡着时依旧警惕浑身紧绷,眉头紧紧的蹙着,雪青色的长衣上绣纹是云雁倒映着湖水,从肩膀上滑了下来,那半截肩膀便露在了外面,冷得簌簌发抖,深秋天气已经转凉了。

 

她走上前,想要帮他把外衣披好,明灭烟火映在他眉眼上,声音也轰鸣作响,人声都呢喃不清,她听得他模模糊糊说了句:

“伯力,马肉都结霜花了……”

 

原来,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温意缠绵的时刻。

那一年他们俩遭到部族长老的暗算,被困在了狼群肆虐的戈壁,恰好遇上暴风雪,躲在一个雪洞里取暖,那一次大雪封山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伯力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齐衡一狠心杀了自己的爱马,靠着饮马血吃马肉,才挨过那三天。

昏暗的雪洞里一点篝火摇摇欲坠,洞外就是湍急如洪流的风雪,他将伯力因着失血而冰冷的身体紧紧的拥在怀里,两个人赤裸相拥肌肤相贴,灵魂都要幻化在一处,他就那样抱着伯力,听了一晚上马肉结霜花的声音。

好安静。

齐元若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安静的时刻,东风颠倒,星辰缭乱,他离得他的是如此之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融为一处,他竟然有一个时刻,希望用自己的余生来换此刻的时间停驻,也只有他昏过去的时候,他才能够将嘴唇嘴唇贴在他额头上模糊的呢喃一句:

 

“伯力,马肉都结霜花了……”

那甚至算不上一句情话。

雪化的那一日晨曦,他醒过来就望见伯力在他怀里望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瞳里,像是要融化的焦糖。

那一刻,伯力就知道他心里有他,因着那一眼,无论如何之后都不肯放弃他。

他慌不择路,落荒而逃。

 

贞儿看了一会儿,便走到了窗边。

一眼望过去烟花也被亭台楼阁困住,再绚烂又如何,炸裂了自己绽放也是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好没意思。

青墙黛瓦,夜雨花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如囚笼,似孤岛。

 

【十四】

 

齐衡觉得自己长这么大,就没有一件事情如意过。

比如当年第一次科考便落榜了,好容易考了第二次高中探花郎,结果殿试碰上鸿门宴,明明想要娶盛明兰,结果反倒是自己和亲嫁去了草原。

再比如显宗十二年,北狄来犯,比齐衡所预料的,还要早了整整两年。

他一早知道伯力绝不是屈居于人下的个性,对显宗那后宅妇人一般的性子忍了也不是一两日,伯力今年快要四十岁了,对战线冗长的征战已是一年不如一年,自己的离开,将这场战争提早了两年。

齐衡再面对显宗时,已经有些麻木了。他甚至神游天外的想,自己这样的瘟神体质,当初何不往裴阁老家门口一站,没准儿根本不用十年,立时便倒了。

 

他现在面对对自己全家人老少三代性命之类的威胁,早就没了当初的惶恐,鱼刚被搁到案板上的时候会惶恐会挣扎,在案板上呆久了也便不怕了。

显宗还是年轻,称帝时才十六岁,演技也远比他爹要稚嫩,齐衡看着眼前这穿黄袍的小娃娃嘴金鱼似的一张一合,而上青筋暴露,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可笑同样的话,老子说了一遍,儿子还要再说一遍。

 

显宗十三年,大宋官家想起来了齐家后院儿搁了许久的齐公爷,就像是珍宝里找到了件蒙尘的宝贝,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面对着北狄气势汹汹的千军万马,无上的宝贝妙法。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大伙儿都这么说。

 

腊月江南莫名奇妙地下起了雪。

年近四十的齐衡官拜三品,为汉使节,至北狄大营,代表大宋皇室,与匈奴的君主伯力和谈。

 

齐衡去的那一日扬州城正好飘起雪花,冰霜凛冽刮在人脸上,像是小刀子,进大营前模模糊糊地转了个念头:似乎今天是伯力的生辰。

 

帐子前有他熟悉的人,也有些不熟悉的人,有些是以前打了胜仗与他一起喝过酒烤过肉的部族弟兄,也有些是跟随伯力多年的兄弟,两鬓都已经掺了白发,皆对他怒目而视。他想,伯力到底是个恋旧的人。

一个汉子直接拔了匕首出来,却被身侧的长老按住了。

 

单于帐前他却见到了一个怎么都想不到的人。

那是虎彻,长大了的虎彻。

 

当初在他怀里带着个老虎帽,笔都握不好的男娃娃,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出半头,伯力这些年将他养得很好,如猛虎出笼一般。宋有传闻,虎彻早已是伯力手下的一员猛将。

虎彻一双虎目望着他,眼睛里全是恨,全都是,像是想要扑上来撕咬他的喉咙。

 

事隔经年父子相见,皆是沉默无言的光景。虎彻自前面领路,颤抖着肩膀,想来,是在苦苦压抑着愤怒吧。

齐衡心知自己是自取其辱,然而人心到底是肉长的,他自怀中掏出一物,尽量稳着声音道:

 

“虎彻,你妹妹……”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样东西递到他眼前,“贞儿……她给你绣了一个皮套,这次来,她托我转交给你。虽说知道你不缺这些,但终归是她的一点心意,她……很想念你。”

 

虎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孩子仍和以前一样,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听不懂齐公爷的意思。齐公爷的女儿是大宋的公主,我可不敢高攀。虎彻从生下来就是独自一人,何曾有过什么妹妹?……不,从前倒是有一个,可惜很早就死了,和我的母亲一起死了,我亲手把他们埋在了天山脚下,定会护佑我和父汗岁岁平安。”

 

那个被他养大的孩子有些残忍地笑着,极尽伤他之能势,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齐衡望着他已经长开的眉眼,有些恍惚。

他年幼的时候,自己这双手,也曾和他共撑一把伞,他乳齿还未脱落的时候,曾经抱他一满怀。

也曾教他写文字明理读诗书。

也曾因为他不肯喝下羊奶彻夜啼哭殷殷劝诱,也曾……在他生病发烧的时候,齐衡抱着他在院子里整夜整夜的不敢睡,从天黑,到天亮。

 

一滴雪粒子化在齐衡眉心,刺骨的寒意如同针扎。他带着些许颤音道:

“虎彻……你不认我,我不怪你。但是……贞儿她是无辜的,她这么多年一直不曾忘记你,一直想着你。”

 

半大的孩子闻言不屑地“呸”了一口:

“为了宋国的荣华抛弃自己母国的妹妹,我要来何用?”

 

虎彻满心的愤恨,鼻翼剧烈地翕动着,于万军阵前,试图以愤怒来冲淡自己的软弱和委屈——这个被他认作父亲的贼子,这些年也老了不少,鬓角都有白发了,只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讥讽道:

“齐公爷莫不是风太大了,吹得您开始说胡话了?您是汉朝的使官,莫非您觉得您,和您的女儿还会与我和我父汗有什么关系?我再清楚告诉你——我的母亲,我父亲的阏氏,一早就死了,死在天山脚下了,从你离开的那一日起,在我心里,你就已经死了。”

 

齐衡站在原地,一语不发,旁人从不识他愤怒或伤心,只是面色更白了些。

 

江南终年未雪,十年一遇,不曾想这般刺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果然故人相见不相识。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齐元若这一生两处作乡,今已过不惑之年,终归将自己活成了漂泊天地间、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虎彻还要待说什么,却听帐中传来一声轻咳,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虎彻,可是汉使?让他进来吧。“

 

“可是父君,他是……”

 

“我知道,无妨,让他进来吧。”

 

大帐中光线昏暗,篝火烧得极旺,兽皮独有的野性腥熏扑面而来,氤氲起点点的湿雾,将他肩上的雪粒子全部扑成了水珠儿。

 

“我听脚步,都知道是你。”

那人说,自一幅笔致错综复杂的防布图面前回过身来,笑起来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依旧有着他熟悉的暖意,只是底气似乎不足,他心肺之间以前中过箭,这些年听也没有好好的医治,怕是落下了病根。

 

帐中弥漫一股很浓的中药味。

“前几日我见到了霍去病,于阵前对答良久,竟是谁也没认出谁来。刀剑相触的那一刻我才想起,已经很多年不曾涉足中原,那些故人,我怕是都忘光了。”

 

伯力感慨似的笑了,伸手给齐衡倒了一杯奶茶,醇浓香甜的液体落入银杯中缠绵作响,他笑着笑着却又沉默了起来:

“可是啊……你在帐外站一站,遥遥一望你身形,我就知道是你。”

 

当初令他痛苦万分的事,如今终于能够云淡风轻地权做笑谈,带着几分遗憾调侃自嘲,少时醒时梦时为谁而痴,像是讲笑话说故事,尽付平生风雪中。

许多事还不能做到坦然,是因为还没有放下。

伯力他……终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啊。

 

齐衡默然地望着他,像是隔过这半生的岁月看他,良久他垂眸叹息道:

“你应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若不想让我看不起你,还是不要开口了。”伯力眯着眼睛望着殷红跳动的篝火,“旁人不明白,草原上缺盐那几年,是你跟我一起过来的,你曾亲眼看过中洲的士兵将我的族人如割草一般的屠戮,我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一旦重燃战火,百姓定然民不聊生,中洲的也好,草原上的也好……这一切,当真值得吗?”

齐衡有些怅然地感慨,却良久没有伯力的回话,他正疑惑着回头,脸颊上却贴上一个温热的东西,那是伯力的手掌,有着粗粝的薄茧,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抱歉,我刚刚看你的脸,看失神了。”

伯力自嘲道。

 

“……我都快四十岁了。”

 

“可是你在我心里,还是初见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分别,如今在我看来,依然教我心动。”伯力说得坦然,若非此时此刻,该是一句格外动人的情话。

“我第一次遇见你就喜欢你了——我知道这么说俗套,可是是真心话。临了临了了,我也没什么必要骗你。”

伯力收回手,默默望着眼前的篝火,眉目间有怀念的神色。

“……那时候你真好看啊。我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这么干净的人呢?……我对着长生天发誓,我要一辈子护着你,把你捧成天上的花儿,谁也不要想玷污你,连脚尖都不要踏足尘泥。”

 

他自嘲的声音渐渐颤抖,笑出满眼的晶莹来:

“我刚才看着你就在想啊……就是这个男人啊,你离开的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地问长生天……怎么就会让我这么魔怔,连天下都不想要了呢?”

 

“我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过和别人在一起。身为部族的首领,本就有着绵延子嗣的责任,我想着,这事儿不难啊,怎么就会这么难的……部族里多的是爱慕我的男人女人,世界上还有比和本来就喜欢你的人在一起更容易的事儿吗?可是不成,我试过了,真的不成……太难了。”

 

“这些年和你过的日子……真的是让我筋疲力竭了,仿佛过了几辈子都过不完,让我一想起来我都会发抖。”

 

“齐元若,你毁我毁得彻底。”

 

“可是,也到此为止了。

 

他在帐外看他的那一眼他就明白了啊。

世界上总有些人,可以衰老,可以褪色,怎样都可以,怎样都没有用,他只消看上他一眼,便是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柔情胸臆是这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如果,如果这次我连你的生死都不在意。”他喃喃地说,回过头来望着齐衡,眼神澄澈,“那么,我就应该是彻底放下你了吧。”

 

“我这辈子心里唯一有过的人就是你,大概到我死都不会改变了。”

 

“但是仅此而已……我不会再为此付出任何的代价了,我付出的代价太多了。”

 

“我不想也知道你在汉人那边的处境。你好自为之吧……生死有命,恕我无能为力了。”

 

临行前,伯力恐回程寒冷,赠了齐衡一件风裘。

齐衡一路紧紧抓着那件风裘,眉目上的神情似乎被风雪冻僵了,唯有指骨用力攥着裘上风毛,以至于微微泛白。

 

他终于……

终于将齐衡的影子从伯力心中抹去,一丁点儿都不剩了。

他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齐元若,你应该高兴,你这一辈子到最后终于是做了一件好事。

没了他这个枷锁之后,伯力总算能追求他想要的东西了吧。

我一早知道你是草原上的雄鹰,不应该屈居于那三寸日渐贫瘠的草场。

你将来,当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至少不会再有臣子像我一样,以男子之身受这滑天下大稽之大辱,为你出去挡刀挡枪,一句话未出口,便献祭了一辈子。

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啊,不会让自己的臣民受这样的苦。

 

齐元若……你应该高兴……

可是四周冷的可怕,狂风乱作雪花坠,天花在纷纷地坠落。他终归是没忍住的,一仰头如同即将折断脖颈的鹤,两行热泪滚烫地落了下来,又很快被冷风斜斜地吹散,蜿蜒在他脸上,触感如一条温暖的小虫在爬,那一点温度也消散了,泪水弥留的那一小块肌肤冷如刀刮。

仿佛就是他这一辈子,那一场婚礼一样的盛大滑稽,什么都留不住。

 

【终】

 

齐衡恍惚中感到有一群金色的蝴蝶飞舞在视线里,软软的触着自己的睫毛,像是温暖的火焰在燃烧。

他想起自己出嫁的那一年沿途人马停驻歇脚,在街边看到衰草丛生,有一大片金色的望鹤兰在残阳中轻轻飞舞,宛是生命走到尽头的献祭之美,那时已经是秋天,早就不是望鹤兰的季节了。

 

望鹤兰,只是一辈子像鸟的花,似鸟却不是鸟,永远也不可能脱离尘泥,飞离于俗世之外。

齐元若恍惚地想自己是快死了吧,否则怎么会想起这么多年前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细节都记得这样清楚。

 

那是拂晓时分,天地皆是一片茫茫的白。

脚下立足之地是一孤亭,立于万刃千山之顶,渺渺于云水之间,仿若拔地而起,易守难攻之地,兵家之死穴,立于此地者孤立无援,若以弓箭手设伏,顷刻间便能将人射成刺猬。

 

齐衡遥遥一望,便能望见伏在山林之间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却恍若未闻,若看见了幼年的梦境一般笑了起来。这时节天寒地冻,呵气成冰,此地本应空无一物,他却不知为何,似乎听到远方的庙宇在敲钟,一声连着一声,阴阴杳杳,连绵不绝,夹杂几声悠长的鸦叫。

他听了会儿,忽然明白,这许是自己的丧钟。

 

贞儿一身鸭绒小披风,小脸儿冻得通红,她畏缩地蜷缩在齐衡怀里流着眼泪,过了会儿望了望四周的大人,似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反而不哭了,只是忍不住抽泣,还在小声地哽咽着。

齐衡拢她在怀抱里,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轻声问她:

“贞儿,害怕吗?”

 

女孩浸了泪水的眼眸晶莹如葡萄粒,坠下两颗豆大的泪珠子,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怕。”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

 

“知道。他们想用我来将父君引来,他们想杀死父君,他们都太坏了。”

 

你看,就是这样,连孩子都明白的事。

 

“你父君……这次怕是不会来了。”

齐衡伸手,像她小时候那样为她理了理发鬓上的银色流苏,忽然觉得有些抱歉,他这一生上无愧于天地家国,下无愧于父母兄弟,却终究要连累这与自己并无血脉关系的幼小生命。

 

他拥着她,在这小小的冰雪天地与怀中幼小温暖的身躯紧紧相依,这蒲苇一样的一生,待他好的被他自己逼走了,抛弃背叛他的已成他脚下的冻土,终归是让他解脱了,最后的最后,他仍有能拥在怀里的暖身之物。

 

女儿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他的面颊,小小的手心捧着他的脸,面上有着全然不似孩子的镇定:

“那我也不怕。我是父君的女儿,草原的儿女没有懦夫。”

 

齐衡心下一片凄然,只得更紧地拥住女儿,除此之外全无办法,她镂银的发带被北风吹起,拂过他面容又飘摇着分开,轻得像一阵雾气。

 

百遍清游未拟还,孤亭似在水云间。

此地原名为“落凤坡”,据说原本是武帝军师“凤雏”庞统陨落之地,当年为诱敌深入,“凤雏”以自己为饵立于高亭之上,身中数箭惨死,换得百万大军未损一兵一卒,得以进攻中原腹地。

齐衡想,得以附庸古人的风雅,倒当真是个送葬的好去处。

 

几日前,显宗设计落凤坡,以齐衡与贞儿为饵诱伯力前来,命见到敌国君主格杀勿论,美名曰“兵不厌诈”。

看守齐衡的侍卫长多少听过这位和亲十年的齐公爷轶事三两件。

他与此人并无交情,只是此时此地听闻幼女哭声,难免触景生情,陡升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忍不住低声劝道:

“大人莫怕。属下定保公爷与公主安危,只待擒拿了那匈奴王便全身而退,职责所在,还请公爷莫怪……”

他这话说完自己觉得太假,又觉得欺骗一个将死之人实不地道,自己说到一半,便也讪讪地噤了声。

 

齐衡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他将披风解下来披在贞儿身上,自己走到了围栏边凭栏而往,仿佛嫌自己不够冷一般,伸出手去接那些狂风中的雪粒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间竟然有笑意,漆黑的眉羽终于弯成一个温柔的弧,眼睫都结了一层霜。

他听见终晨暮鼓的声音,听见灰色的太阳滞涩地碾过大地,看见漫天如片片飞花一般的绯红,想起那一年长生天下他们对饮交杯酒,年少的狼王羞涩躲闪的、不敢看他的眼光。

 

他在心里说,我齐元若这一生唯成过一次亲,为夫妻十年,是与自己心爱之人。

光是想想,便活得够赚,纵然身死,纵然下十八层地狱,也无憾了。

 

那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红,喜庆的温暖的红色,大红的喜帐里有人温柔又炽热地告诉他:“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侍卫长见齐公爷望着廊外的漫天风雪,不知是对谁轻声道了一句:“好。”

 

雪地密林间忽然起了声轻微的声响,轻得就像兔子或是鹿跑过留下脚印。

铺天盖地的大雪宛如万马奔腾一般,下一秒便是万丈雪尘呼啸着自地而起,手执弓箭的亲兵无声无息地倒下,而有一人施展轻功踮脚自孤亭上爬去,身影自风雪中如雄鹰展翅,宛如神邸。

 

齐衡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做梦,更或许向他冲过来的人影本身就是他梦的一部分,人临死之际回光返照,总要给自己一点儿指望。

直到温暖的雕裘劈头盖脸地将他包裹住,那个人冲上来给了他那么紧那么紧的一个拥抱,那双眸眼亮了亮,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仿佛要将他勒到骨头里。

 

他眯着眼睛,觉得自己仿佛看雪的时间太长,看什么都模糊不清,逐渐地他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心软的像是浸在温热的水里,恐惧却一下子回寰摄住了他的身体,他惊恐地望着来人颤声唤道:

“伯力……”

 

那人回身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顿了一秒才回道: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贞儿。”

 

他说罢,便真的回身挽起贞儿。

仿佛就是某一夜风雪夜路,儿女晚归,他背身掌灯,要带他们回家。

 

齐衡面色灰白,竟似比方才得知自己将命绝于此时还要难看,惊骇令他浑身打着摆子……他这一辈子,他都做了什么,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往事一幕幕呼啸而过,翻搅在他脑海里,他攥了伯力的臂膀声嘶力竭,近乎吼出血珠子,他说你快走,快走!谁让你来救我!!你快走!!!

伯力回身,唇瓣微张,那神情就仿佛是要回应他什么。

可是来不及了,密林中箭矢就像是噩梦一般无声无息射向长亭,漫天落下如雨一般,大都被伯力一刀斩落,可是箭矢太多了,终归是有一箭射中他手臂,伯力吃痛,回身格挡的速度慢了一拍,齐衡只觉得他用力地将自己推开,然后看到他胸口的红蔓延开来……

 

齐衡栽倒在雪地里。

整个世界寂静了一秒,就像是崩落之前的恶意停顿一般。

然后,他发了疯似的向他爬去,身上的血管几乎爆裂开来,瞬间挣裂了身上的伤口,可他顾不得这么多,血从伯力身上滴落下来,落在雪地里艳丽极了,像是点点红梅在绽放,要将齐衡逼疯似的涌进他的视线,红红白白……他绝望嘶喊的喉咙里亦是血淋淋的口子。

 

他落尽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和当年最初和最后的那个,如出一辙。

伯力喘着粗气,有些费力地拥着近乎崩溃的齐元若,他望着自己的双手,面上的神色很平静,似乎还有些自嘲,像是看着雏鸟落网,尘埃落地,走向一个本就写好的结局。

 

他嗤笑了一声,望着落雪的天穹,有些沙哑地告诉齐元若,说你知道吗,我的祖父也是这般,在战场上被暗箭射中,站着,就断了气。

齐元若发了疯,神经质地去堵他身上那个血洞,怎么都堵不上,血越涌越多,泼泼溅溅地在他身上开着,自欺欺人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他望着伯力的眼睛,眼底涌起滚烫的液体,似乎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点温度了。

狂风声如裂锦。

伯力在飞旋的狂风中眼神温柔,捧起齐衡的脸,像是隔过他,在看一个旧岁月的谁,他说话已经有些困难,轻声叹息着说:

 

“齐衡,我不该啊……”

 

“我就不该在十二岁那年来到长安城,不该在上林苑遇到你,一见倾心……”

 

齐衡闻言怔忡了一下。

陈年的北风夹杂着雪粒子灌到了他心底,有什么就要破土而出,令他浑身战栗,脊柱里仿佛被扎了根针一般。

究竟是什么?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面上搭了双温暖的双手。

伯力抚着齐衡冰冷柔软的面颊,心中叹息,一辈子就为这个男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真值得吗?

该说他执着……还是可笑呢?

 

伯力十二岁那年入长安,为质子。

彼时宋强傲视群雄,匈奴王不欲令宋主知晓质子乃是自己唯一的独子,恐对部族不利,对外宣称只是公主,轻易不令伯力示于人前,纵使在人前,也做女儿装扮。

伯力生得清秀,幼时男孩女孩身量也并无甚差别,因此竟也蒙混过关。

 

只是小小的王子对于自己被打扮成娘们这件事终归是郁闷至极,上林苑狩猎那一次他耐不住热闹,偷偷换回男装,对外只说是公主侍从,一支穿云箭,拔得头筹。

他射落长安花,对齐公爷家的世子齐衡,一见倾心。

 

那年发生不少事。

最大的莫过于梁王内乱,宫中混入了刺客,父汗万般叮嘱他紧闭大门不可参与是非,奈何实在是担心举家进宫赴宴的齐衡。

自己彼时,是如何来的这么大的勇气呢?分明还是一身滑稽的女装装扮。

 

黑暗中,他对他说:“我去将刺客引开。”

他仗着自己身手矫健敏捷,穿着刺绣裙裾也敢在房梁上腾挪跳跃,奈何他当年也不过是个孩子,最后被刺客逼得跳下护城河,胸口留了个永远消不下去的疤。

彼时他心里却是甜的,想着这下子那粉雕玉琢的小公爷当是安全了,全然没危险了吧?

自己救了他的命,他定然是感激自己的吧?这一次,定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自己心悦他,没准儿他一感动,会答应嫁给自己呢。

那样一辈子,就都不能反悔了。

 

齐衡愣住了,僵在原地像个傻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明白过来,他觉得自己要疯了,踉跄地跪在雪地里不顾一切地捂着头嚎啕大哭。

他想起那一年……上林苑竹林间,骨骼云亭的那个小侍卫;黑暗里,雪白干净的那双小绣鞋;他想到在此前,自己对盛明兰从无感觉;他想起那一年燃烧的喜烛下,少年的狼王在他掌心挣扎着,对他说,不喝合卺酒,长生天会怪罪……

 

他想要和他一辈子长长久久,一直一直。

 

他的指甲深深地扣进石头缝,直至十指的指甲全然断裂,血流如注,大雪奔腾,雪霰劈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风的声音在他耳边呼呼作响,如梦魇似恶魔,卷席着他这一辈子最好最珍惜的一切,都在这一年的风雪里化为乌有,葬送殆尽……


《八至》(完)


【注1】:在本文的设定中,盛明兰和齐衡是有真·表兄妹设定的,古代表兄妹之间是可以谈恋爱可以谈婚论嫁的……这个大家都知道哈,所以之后盛明兰带着孩子回家算是回娘家看祖母正常的,不是为了气齐衡哈哈……

【注2】:历史上“落凤坡”这个地名确实是存在的,也确实是当初刘备的军师外号“凤雏”的庞统陨落的地方,然鹅……人家那地方是在川蜀!是怎么都不可能在扬州城附近的,这里为了配合气氛被我硬搬来……是的你没听错!被我搬来了!反正我写的是架空历史白帝城卧龙岗什么的随便搬啊哈哈哈(突然沙雕.jpg)

(说真的架空救我,万物皆可架空……)

【注3】:“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样都可以,但只要我看她一眼,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出自俄裔美国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创作的长篇小说《洛丽塔》。伯力对齐衡的表白那一句有所引用,大家应该都知道因为太著名了,这里说明一下。

【所以我这个故事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大概是女装害人吧(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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