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七夕不BE】【朱白】他(末世梗/上将居X宇航员白)

【大家七夕快乐鸭~

【这大概是一篇流浪地球+Her(斯嘉丽主演的电影《她》)的脑洞,末世背景,当初看流浪地球的时候有在想如果刘培强中校活下来回到地球会咋样呢?就有了这么一个略暗黑的想法,一如既往我苦大仇深的文风……

【自己重看的时候有几个设定没写明白,干脆简单粗暴地在这里告诉大家:

①小白精神没有问题,他看到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②龙就是活下来的龙哥,无主要男主死亡预警

【结合以上,祝食用愉快~

【下一棒艾特 @無何進 老师11:30掉落!


T

R

A

U

M

A

 

Trauma。

创伤。

 

嘴形夸张的张开,猩红的唇,瓷白的牙,菊花茶无法滋润的干裂唇皮,吐字圆润,像是嚼着一小截软骨一样的口型。

那人说,白上尉,我们刚刚说到,您在执行火种计划的时候,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他在笑,且笑的让他很不舒服。

 

白宇整个人被包裹在蓝白相间的条纹病服里,瘦得过分,比在太空舱中吃压缩饼干、用睡眠来降低体能消耗的日子里还要消瘦,手电筒的光检查他瞳孔的涨缩程度的时候他会皱眉,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却不会躲闪。

一方面军人的信条根治在他骨子里,告诉他躲闪是没有用的;另一方面他整个人胡子拉碴双眼深陷眼窝青白骨瘦如柴,对外来的攻击或疑似攻击反应过激,看上去的确无限接近于心里病患。

无限接近。

 

他带着一副塑料手铐,腕骨无力地垂下,有些懒散地靠在心理医师的皮椅子里,答了一句:

“我有没有创伤,我自己不知道么?”

 

对面的医生年轻白皙,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日本陶瓷娃娃,他说自我认知障碍是心理疾病很常见的征兆之一。

 

病症?

白宇不可置信的喃喃重复了一句。

你们现在,已经将这个称之为病症了?

 

他喉咙里带一点沙哑模糊的笑意,眼里也带笑,只是眼尾微微的垂下来,左手握着右手,双眼没有焦距地醒了一会儿神,似乎在思考自己将要说什么,良久,他“啧”了一声:

“记得两年前……我刚被关进来接受治疗的时候,这个还被人成为‘视觉错觉’,归属于PTSD后遗症的一种。”

 

刹车时代开始的第六年,白宇自火种计划返回地球的第二个年头患上了一种病症,是自身感知系统错乱的一种——能看到身边人身体上发生的变异。

 

“这是很痛苦的,值得同情的。”

他的心里主治医师是个基督徒,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在旁人眼里正常行走的行人,在他眼里或许是身体发生变异的怪物,甚至是巨大的、腐烂蠕动的肉块。”

就如面前陶瓷娃娃一样的心理医生,在白宇眼里,他的耳根与脖颈链接的地方也有着淡蓝色不祥的纹路,狰狞而妖娆地绽放着,顺着毛细血管的方向一路开出一朵巨大的兰花。

 

“我没病,也没疯。”两年里,白宇只反复重申着这一句话,双眼直视着眼前人,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病的是你们。”

可惜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疯子,因此才被关进精神病院;等他承认,才会放他出去。白宇用两年时间理明白这个逻辑,觉得特别的滑稽

 

“我一直坚信有外族异类的存在,他们的外形或许太过恐怖,给您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力,或者印象太过深刻,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您将他们的形象与您挚爱的亲友重合了。”

年轻的医生无意识地抬手抓挠自己的颈侧。

 

白宇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装饰用的圣母壁画,又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只知道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将我的审查材料上报,第一位审查人罗德中校是我的好友,因为不愿意审查我而被你们丢进了军事监狱。审查人换成了爱德华上将,判我军事监狱十年,前些日子他也被撤职了。”

 

他戴着手铐的手指轻轻的拍打着实木桌面,是《罗梦湖》的拍子,他的手指如今消瘦得过分,许是再按不动吉他琴弦,只是虎口处的薄茧,昭示他曾是军人的印证。

 

“据说如今审查长换成了尼古拉斯——我曾经的死对头。”

白宇摊了摊手,他问他:

“怎样,这次你们终于攒齐能够置我于死地的材料了吗?”

 

“您说笑了。”

瓷娃娃脸上的笑容像是鲜红的彩釉画上去的,又温和又虚假:

“我只是个心理医生,但也有所耳闻,罗德中校是因为涉嫌强奸嫖娼等行为作风问题被关进的军事监狱。”

 

白宇一声嗤笑,却听到窗外的一阵喧哗。

 

他的心理治疗室半陷在地下,整个形状如同一只巨大的蚕蛹,隔着两道指纹锁,一道视网膜锁,三道防弹玻璃,一道防爆破板,两道泡沫墙,隔音效果好到令人哭笑不得,是细菌都无法逃出生天的铜墙铁壁。

即便如此这声音仍能传到他耳朵里,可见窗外的世界,是何等声势浩大。

白宇定定地,望着那扇圆形的、被地面遮掩住一般的窗户,两指宽的天光如同蚕蛹的裂缝,是这房间里仅有的光线,攒动的人影如阴影色的火焰,燃烧跳动在他眉眼上,烈烈不眠,无止而无休,隔着泡沫板的声音,像是一片细小的浪潮。

 

“已经两年了,还有人在游行吗?”

白宇有些恍惚地说,浅琥珀色的瞳仁在一缝天光之下清澈得像是溢满了水色。

 

两年前他走入这家精神病院的时候,医院门口连成一片的白色火焰,那些人里有白人有黑人黄种人,雅利安人和犹太人,男女老幼皆有,穿着纯白的衣衫,胸前别着嫣红的虞美人花。

那时是刚下过雨的酷暑天气,晨昏更替已不正常,即使在不是极地的大陆平原也开始出现极昼和极夜现象,有个年仅八岁的孩子,穿着银色的宇航服,与他那套出展在展馆的一模一样,望着他神情懵懂,用稚嫩的小手颤巍巍将宇航员透明的玻璃头盔戴在头上,又被年迈的奶奶牵着,随着游行的队伍向前走,老人挎肘的篮子里装满了深红宛如雨中火焰的虞美人。

 

虞美人,是当时这个国家代表英雄的花。

那些游行的人是幸存下来的地球人,不论种族,不论长幼,他们身后是末日即将吞噬太阳的永夜,面前是政客的刀枪,与他隔着一扇铁栅栏门相望——

那个,代表着自由的男人啊。

 

联邦成立之初曾许诺,每一位联邦合法公民对自己所处的生存环境享有知情权。这大约是人类,与屠宰场待宰屠杀的畜生的区别。

即使四极化,日月沉入海中,永夜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这个星球上的原住民被驱赶入钢筋混凝土的集中营,沦为被饲养的牛羊和行走的子宫,身为人类的权利和尊严如同海绵中的水,一点点被压榨剥夺,仍然有人相信——只要那个男人不死,自由不灭。

 

“……”

陶瓷娃娃医生年轻精致的脸孔扭曲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中带有微妙的怜悯意味:

“你的人民没有忘记你呢,英雄。”

 

白宇没有回答,沉默地望着晶体中透出一线天。

他这一生一共见过两次虞美人,雨中的英雄花,将世上的一切染做血色的河流。

第一次是他送别了自己恋人的遗体,他的恋人英年早逝,死无全尸,棺材中堆满虞美人,还有代表着他自己国籍的鲜红国旗,他记得那些花朵吻在唇上冰冷而苦涩的触感;第二次是埋葬自己,于铁窗外看到燃烧的花朵开满了山坡。

他曾以为自己就要一辈子在这个关满疯子的地方渡过,没有人会再想起他,可是没想到,短短两年他们便迫不及待的提审他,看来外面的情势比他想象的还要遭。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银勺搅动白瓷咖啡杯的叮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白宇的视线回到医生脸上,尽量的不去注意他颈侧蠕动起来的蓝色花纹,皮肤组织下滋养着某种生物正在完成分娩,不断扩大,逐渐布满他整张脸。

 “我理解贵国某种英雄主义情怀,我个人也不介意你……你们怎么说‘将牢底坐穿’,但是多少也为门外那些人想一想吧,今年圣诞节的时候联邦下了十二道军令,对民众进行血腥镇压,一边全副武装,一边手无寸铁……白上尉,你也明白吧?那哪里是镇压,分明是单方面的屠杀。”

 

白宇眯起了眼睛。

不知为何,这个被困在塑料手铐里的男人浑身紧绷之时,仍让人感觉到危险的架势,仿若受困的雪豹,身陷囹圄,然利齿未尽利爪未拔,于旁人仍有着不可忽视的威胁。

 

瓷娃娃赶忙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您别和我生气,军令可不是我下的……若要论起来,也是您的责任不是吗?那一次的镇压医院外的民众死了至少一半以上,上尉,您在坚持什么,是否值得这么多人送命?”

见白宇沉默,他循循善诱,似乎因为即将到来的成功而兴奋地搓手:

“您的主治医师提出三个治疗方案。”

 

此情此景不知为何,让白宇联想到古早流行的宫廷剧当中“毒酒、白绫还是匕首”的选择,第一个选项毒酒很快便呈了上来,是他所熟悉的,五颜六色,宛如糖果一样的椭圆形药片,有着联邦药厂鲜明的钢印。

“这是最新研发的,保证没有任何的副作用,之前头晕恶心偏头痛之类的症状我们一并完美消除了,享用级别为将军级。”

瓷娃娃滔滔不绝,前半段仿若化身劣质推销员,后半段言辞贪婪而谄媚,仿若给了他多大的恩惠。

 

白宇的指尖拨弄着那些药片:

“我要是能接受这个我就不会被关在这里了。”

 

瓷娃娃了然,也没有强逼,脸上的“兰花”随着他的微笑蠕动得愈发猖狂了:

“第二个方案——我们会为您进行前额脑叶摘除手术。”他饮了口咖啡,虽然在白宇看来那不过是积沉着沙子的污水,“当然了,医院会负责您术后生活的一切护理。”

 

“中世纪的酷刑。”

白宇点点头,说实话,过去的两年他一直面对这两个选项,这令他开始好奇第三个选项的杀伤力——他们又作出了什么样的幺蛾子?也能如前两者一般摧毁他的精神,将他变成白痴吗?

 

瓷娃娃没有让他好奇太久,不久便有助手将一个白色的手环拿了过来,白宇拿起来看了看,于市面上流传的人工电子手环似乎没什么区别,仿生技术设计,贴合皮肤的微凉质感,摸起来很舒服。

 

“您应该很熟悉它。”瓷娃娃笑着说,“这是‘Dragon’。”

白宇神情僵硬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太空很漂亮吧?”

 

“你可以关掉所有的系统,关掉所有的灯光。”

 

“闭上眼睛,忽略世人。”

 

“在太空没人能伤害你。”

 

“你很安全。”

 

那是他第一次上太空时Dragon对他说的话。

他置身在银星漫卷,银河璀璨之地,文明的孤地,时间的尽头,透过太空舱的玻璃望着那片景色,如此宏大哀凉,如此雄伟孤独,与他,对影成三人。

只有那个人的声音还陪着他,如同温暖的怀抱一样包裹着他,安抚着他微微战栗的手指。

从此陪伴他无数光年的流浪时光。

 

Dragon是当时凝结了仿生技术的结晶,于音色上无限接近已逝的海军上将朱一龙的声音,是上一代联邦掌权人罗什家族为了勉慰英雄专门为他而设计,曾陪伴他渡过流浪于外太空的岁月,现代掌权人森纳德家族掌权后,他再也没有收到这样的优待。

22岁牺牲的联邦烈士朱一龙,是白宇深爱的恋人。

 

那种恶心感就像是什么呢?白宇盯着那个手环——就像是有人抓走了他爱若珍宝的情人,弓虽暴,羞辱,沦为女支女,染上性病,现在却强行要求他和她上床一样。

恶心,当真是太恶心了。

何谓人间地狱呢?白宇想,活人快要死了,死人还要被拿出来不断鞭尸——

如此便是末世。

 

01.

白宇出院的那一日带着那个白色的手环,隐藏在他长长的袖子下,因此没有人注意。

他与医院门口欢迎他的人群拥抱,望着他们喜极而泣,他单手抱起那个穿着宇航服的孩子,手臂长时间的缺乏运动以致肌肉有些脱力,他遗憾地发现自己只能将那个孩子抱到医院门口又放下。

 

他去见了代理律师,律师向他展示了几条关于法庭影像的证据,提出了诸多的疑点,并且劝说他出具精神病医院开出的证明,会对他更有利。

 

他摊了手,说他没有什么要辩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初是怎么回事,没人有比他更知道对方做得是何等的干脆利落不留痕迹。律师一直在剧烈的咳嗽,打喷嚏,鼻尖红肿喉咙肿大,可见他受感染病毒严重,身体状态十分不好,律师说白先生您可能心理上还需要适应时间,我们回来再谈,他说好。

 

他拿着钥匙搬进给他安排新家,是上城区的一套住宅,于是他回下城区的老家拿东西,路上看到市中心新起的乳白色巨大摩天大楼,表面不知是什么仿生材质,看起来如皮革般柔软,有着浅浅五彩细鳞的光辉。

白宇看了会儿,忽然一阵反胃,他忽然明白,那不是什么高楼,那是一只巨大的异形的卵。周围人视若罔闻的态度,让他本能的陷入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搬到上城区也许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用看到这些东西。白宇想。上城区的感染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异变速度也相对缓慢,离特区遥远。

然而他个人宁可烂在那个曾和朱一龙同居的小房子里,被蛛网缠绕窒息而死,或者染上什么不知名的疫病败血而亡,然而这不被允许,理由问都不用问,因为难以监视。

 

海底列车周遭的光景漆黑一片,钢筋沉默在嶙嶙的墓碑当中,分不清海水与污水,万籁都歇,市声和蛙鸣两皆沉沉,一只巨大的眼睛突兀地出现在玻璃窗户,惹得列车周身一撞,剧烈的摇晃起来。

四周没有人惊慌,哪怕聊胜于无的灯光骤停,与他一样的乘客都在沉睡,令白宇恍然间有世界上只剩他一个活人的孤独感,他将白皙的五指张开置于薄薄的那层玻璃上,感受着窗外那怪物的律动,不知是什么时候变异的海底生物,并没有攻击列车的打算,那只眼睛似乎只是对里面的生物充满了好奇,看了一会儿便游开了,留下千万道触手的阴影,乌云蔽日一般。

 

多年之前,重吨的机甲巨兽掘出一立方英尺又一立方英尺的泥土,将绿色的共和国活埋在了地下,那些不美丽更不温柔的怪物从地面上升起,到空中,以千贝百贝的嚣喊呼喝,以一种撕去所有屋顶一般的声威,自四面八方冉冉升起,无形,无声,染毒每一口空气,还美其名曰红尘,滚滚十丈。

这,应当是现下那群怪物的雏形。

 

白宇自下城区那片荒芜老旧的平房中走出来时,烧掉了他曾经和朱一龙一起做的一只鹤形的风筝。

那风筝躲过了曾经的搜查,却还是在无人的岁月里,断落在玻璃屑和断木条里,蛛网缠结,那时候的日子真是苦,下城区断水断电,真应了古人那一句陋室为家,囊萤做蜡,可他们怎么就过得那么有滋有味儿呢?

 

或许是那时候,他们还记得山国高高的春天,嘉陵江千嶂万嶂里寻路向南,猿鸟在三峡,风帆在武昌,运柑橘的船在洞庭,杜鹃的啼声里有些微的凉意。

 

最难看的天空是充满月光和轰炸机的天空,最漂亮的天空是风筝季的天空,即使那个时候,机群比鸟群更多,战争的边缘也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做一个梦,很广很宽阔的苍穹宇宙,很冷很透彻的风云之间,千层的叠楼和海市,是真正的逍遥游。

 

白宇弹落手上黑灰白的余烬,两手空空地走出来,如释重负,无罪一身轻,仿佛那是他唯一要做的是事情。

他们可以杀死所有的天使,然而鹤骨不该任蛛网缠结,任蚊蝇休息,任蟑螂与壁虎与鼠群穿行于肋骨之间,伤害之上再加侮辱。

 

市厅广场前停着甲壳虫形状的飞行艇,舱门前是一片挥舞着二等公民的护照,这里离特区太近,每个人都发了疯一样的想从这儿出去。他借着窜起的火苗,自门前抽了半支烟,走在二等公民的队伍里,望着一百五十万只机械毒蜘蛛军从天空飞过,那是联邦的巡逻军,在天上在地下,没有一只不中毒。

 

02

搬入上城区的第三日,白宇依约打开了自己手腕上那个白色手环。

 

“好久不见。”

那是这人工智能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纵然是一早有心理准备,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白宇的呼吸还是停止了,他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墙上,空气中有一根无形的铁线沿着他的脖颈一圈儿一圈儿地往上绕,以至他静默数秒,颤巍巍地划着火柴,吸一口在唇边久候的烟。

 

声音只是声音,由人工计算机械磨合产生的声音本身没有任何人文意义,撕心扯肺的是那声音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第一封情书第一次告白第一次接吻缠绵爱恋的那个人,是失去的时候从他的精神里生生扯下器官一样的感受,杀死他的人,对他进行过一场比任何都彻底的阉割。

兄弟,爱人,挚友,战友,灵魂知己,软肋,盔甲,半条命,整个人。

 

让他想起很多,想起罗什军校那个开着栀子花下着雨的夜晚,想起毕业晚会的那支舞,下城区的风筝王国,都被冰冷咸涩的海水所淹没,想起那个人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由国旗包裹着的虞美人猩红而铺天盖地。

 

“你还好吗?你的身体状态不好。”

那个声音继续说,人工模拟的关切演绎得非常完美:

“你最近生活得还好吗?”

 

白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近些日子他通过上面的安排,找到一份书信文员的工作,帮家属给特区人写信,清闲到近乎于吃白食,只是这工作同样不好做。

他在那里给孩子写信给老人写信,给挺着肚子形容枯槁的女人写信,去帮她们写信给特区里早就回不来的丈夫兄长父亲,他绞尽脑汁想出令人满意的温柔措辞等客户转身时又将信笺放到碎纸机里碎掉。

他服务的人都很脆弱,有时会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在他面前一把一把地吃药。

五颜六色的、糖果一样的药片,他很熟悉,却远没有他在医院里见过的高级,这些人吃药如吃糖一般,一边哭泣一边将药片向自己嘴里塞。

 

那是联邦药局自两年前开始发行的,俗称为“快乐丸”的东西,比罂粟更能够让人上瘾十倍的东西,于感官系统中产生长时间的制幻,麻痹痛觉,缓解焦虑,治疗心理疾病,创造出的世界宛如被美酒包围的天堂。

可惜白上尉是无缘得见了。

 

他例行公事地向人工智能汇报他这些天的见闻,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最后对面问什么他答什么,不再多说一句话。

 

“你似乎对我防备心很重。”

人工智能语气有些委屈,白宇挥开眼前白色的烟雾,仿佛能看见对面一个人沉默地垂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倔强的抿紧一双柔软的唇的模样。

 

“如果你不再继续假装你是什么人的幽灵,我也可以不用费脑子再去想着怎么对付你。”

白宇吐出一股子烟雾,摇曳虚幻的烟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咱们俩是怎么回事,咱俩都心知肚明,我也可以坐在这儿,等你煽完情,但如果可能,咱们都职业一点儿,都可以不这么费劲。”

他望着虚空,对着人工智能,或是背后操纵他的人说。

 

人工智能沉默了一下。

“我承认,我的确是被格式化过,可是你对我的感觉很熟悉,也许是删除残留,也许是别人故意留下来的数据。”

那声音听上去有些人类在苦笑着的意味。

“我无法代替你的爱人,我不过是个被设计出来的代替产物,是你思念的寄托,你伤口上的一幅狗皮膏药。但是我和你飞船上陪伴你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同呢?它是一段数据,我也是一段数据……”

 

“你别恶心我成吗?”

白宇回过头,一双琉璃黑的眼珠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宛如无机质的沙子,情感枯竭到他不确定这样的麻木是否是好事,面对如此恶意的玩笑仍然能够无动于衷。

 

人工智能其实和该拥有着高于普通人平均水平的沟通能力,何况他的这一个应是目前地球上现存的心理学家联合编程的智慧结晶,此时竟也被他呛得沉默。

白上尉觉得厌烦,为自己将来的日子厌烦——数着过的日子还要解决这么一个玩意儿,如同贴身的肌肤被埋入了针头,行走坐卧都牵肠挂肚。

 

“我只是想要你过得轻松一些。”

良久的沉默之后,那人工智能开口说。

 

03

此后的日子竟也就这么过,无异于家中多了个监视器探头顶头上司。

白宇向自己的人工智能汇报自己今天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给什么人写信,隐去了自己对此类自欺欺人的重复性劳动的评价。

那人工智能对此每次都很沉默,人类叹息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像是尖刺挑动他心里那块名为“朱一龙“的息肉,条件反射性疼的抽紧。

可那也不代表什么。白上尉小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分得清晰,就好像皮肤被明火灼烧人会尖叫,眼睛刺进异物会感到疼痛,是不进入大脑皮层的中枢神经记忆,肉体上的反应没必要耿耿于怀。

 

这人工智能和他想的也不尽相同。

它有条不紊地为他处理平日的工作,包括为他接收邮件处理文件检查信件拼写语法鼓励他社交,如果这是位他娶回来的妻子,可谓被称道一句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这是让白宇意外的,因为毕竟认识更多的人意味着更多的变数如脱缰的野马不可掌控,就算人工智能可以处理无限大的数据,也没必要做这样平白的增加自己工作量的举动。

这感觉让他很熟悉,熟悉得让他意识到了危险。

 

它的行事作风风格语气让他想起Dragon。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Dragon本来就是它的前身,它所有的数据构建于此、依托于此,这是在它身上做手脚的人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白宇不知道它继承了多少Dragon对他的情感。

 

他想起Dragon,他那忠诚的老伙计,已经在宇宙飞船爆炸的瞬间灰飞烟灭在了虚无的时空里,和那些碎片、瓦砾、人工纳米、太空垃圾一起,仿佛它从不鲜活,从不曾承载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这一日白宇打开白色手环的荧光,听上去声音很疲惫,比平日里还要疲惫。能让麻木成他这样的人感到疲惫是不容易的,就仿佛手术刀同样的力道可以划开柔软的心壁但未必能在花岗岩上留下伤痕。

 

“你怎么了?”

人工智能带着试探性的讨好,这玩意儿不愧是智慧不输人类的高级生物,一次就学得会趋利避害。自从发觉白宇对它的排斥之后,就再也不曾像普通人类那样表达过对白宇的关心。

 

白宇点了支烟。

“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的话,可以和我说。”

人工智能说。人工智能初次被创造出来是用于心理治疗的目的,本就是良好的倾听者,社恐患者的福音。

有什么不能说的?白宇心想。他身上还能发生什么要紧事,在文明逐渐覆灭的当前?他只是不知如何说起。

 

上午他去见了他的律师,说了一堆没有费用的屁话。

看到他就难免想起法庭上的那行字,想起被海水淹没的实验室,隔着水敲击着厚重玻璃壁的声声闷响,最后潜水服的玻璃里那个人青白的脸色。

最后一眼是摇晃而模糊的,带着被敲击后颈剧烈的颠簸,他甚至没有好好的看他最后一眼,离开他之后一分一秒的时间里他是怎样在灭顶的海水里窒息过活。

 

二十二岁的海军上将朱一龙在刹车时代之前死于一场海底实验室的事故。

彼时他与副将白宇同隶属于皇家海军,于某一次例行侦查海底实验成果时实验室发生了烷气爆炸,在历时48小时的实验室逃生之后,被恋人白宇夺走逃生舱牺牲。

 

如果人工智能愿意用它强大的搜索引擎查,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旧报纸上的这段公案。

两年前,白上尉执行“火种计划”成功返回地球,这段公案忽然被人翻出,白上尉以谋杀恋人的罪名被告上联邦法庭,于法庭上一段暴怒、攻击审查官的录像被鉴定为患有精神病的证据,他与联邦建制派多年的斗争以白宇被关入了精神病医院告终。

英雄最终无法战胜政客。

 

他们没有选择将他关进监狱,而选择了精神病医院。在那里,他们可以将他关到天荒地老。

白宇对此从来没有后悔过,两年之后问他,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从被告席站起来打掉那个装模作样的猪头白色的假发。

联邦一早废除了在建国时对民众承诺的陪审团机制,大法官拥有绝对的权力。白宇至今记得那份作为呈堂证供的牺牲人员名单,看到朱一龙那一栏时千刀万刃刮过肺腑的感觉,至今触目惊心。

 

Left for dead

被留下等死。

伸张正义的道路太过单一,当法庭不想主持正义的方法却有多种,总是做着这样的事,如让被性侵者一次次描述性侵的过程和当时的感受,让被害人一次次做出伤痕鉴定或回忆被囚禁被伤狼狈经历,如让白宇提供证据证明,他没有杀害朱一龙。

 

烟雾缭缭当中,白宇缓缓讲述的是另一件事,有关他今日在员工食堂遇上的人。

没有想到,在那样的地方还能遇到故人。白宇说。

故人名叫谢南翔。

白宇被关在精神病医院那两年他代替他成为了联邦偶像,任皇室医院的终身荣誉院长,今天莅临有亲民视察的意味在其中,与白宇熟人相见尴尬异常,一个自来熟的白俄罗斯同事引见了他俩,热情地拍着白宇的肩膀:

“嘿,白,你们俩应该认识。”他说,“你纵然不认识,也一定听说过他,大名鼎鼎的'救世主',你在这儿谁都可以不认识,但不能不认识'救世主'——联邦的英雄。”

 

救世主在白宇面前不知怎的有点瑟缩,眉目表情间还有些无地自容的意味在其中,像是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

 

白宇端着自己一块白面包和几粒维生素片组合而成的午餐,对救世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讽刺,却也并不熟络。

“我知道他,我当然知道他——罗什军校的另一位幸存者。”

罗什军校的毕业率是出了名的低,甚至低于战场上的生存率,每一位能从那里顺利活到毕业的精英都是人类的珍宝——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如同地球围绕着太阳转一样无需多做说明。

 

“说真的,白,同样的罗什军校的同学,怎么你就没搞出什么名堂来,沦落到现在和我一样坐在办公室帮老太太写情书的地步了呢?”

大熊觉得很惋惜。

 

“是啊,早知道我也去学医了。”

白宇这时候体味到上面那些大人物对他抹杀得是何等的彻底了,搅了搅杯中的咖啡,附和地笑了一声:

“咱们这位'救世主'可是正统的军医出身,不是吗?”

 

谢南翔和上学时变化很大,只是没变的部分恰好还能让白宇认出来是他,譬如万年不变的豆芽菜身材,譬如一紧张就推眼镜手指颤抖的习惯,爱喝水爱出汗,越不安越喝水,总是从鼻尖开始冒汗。

这位就是'救世主'了——快乐丸的发明创造者。

 

两个人其实算得上多年未见的同窗,然而都默契地没有叙旧,白宇和他也没旧可叙。

他们闲扯了一会儿别的,开始讨论现代年轻人为什么不生孩子的问题,谢南翔有些义愤填膺,说联邦养育了他们这一代,等他们长大成人了却不肯付出一点点来回报国家,可谓没有一点儿使命感。

 

“依照现在丁克税上涨的趋势,生育法案更改也是迟早的事。”

俄罗斯白熊叉了一块淀粉和成的肉排。

 

“是啊,到时候没准儿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何况以你现在私人实验室的水平,早已经可以达到给人类配种了吧?”

白宇跟着开了一句玩笑喝了半杯水,甫一开口便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将气氛变得奇怪,他仔细品味了一番,醒悟过来是“配种”这个词用得过于伤人了。

哪有对人类用配种的,“配种”一词是给畜生发明的。可是白宇想了很久,没有找到更合适的词代替。

 

“我刚刚似乎走过这个洞穴了……”

蓝色的投影荧光下,白宇紧皱着眉头指挥着面前浑身莹白的小人儿。那是一款曾经风靡的跑酷游戏,操作简单,玩家要操控着洁白的小人儿离开深渊中的迷宫洞穴。

 

“我觉得我们刚刚走过这条路了。”

Dragon……姑且称它为Dragon的人工智能建议道,以自己超越旁人智慧的大脑给白上尉支着招。

“试着往上面走走看如何?”

 

“我有在试着往上走啊。可是我一直在往下走,越走越深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再试试,我觉得我们刚才应该没走过这条路。”

 

“我可不这么觉得。”白宇望着他操控的可怜小人跌落山崖,垂着大大的脑袋,看着怪可怜的,“不管我怎么走,都一直是在原地打转,所有的道路看着都一样,都是周而复始的,最后总是越陷越深,深到地底的深渊里去。”

 

04.

 

那个男人有一条机械做的臂膀,带着半面金属面具,靠近的时候,能听见机油齿轮搅动着链条转动的声音。

白宇遇见那个男人是在下城区,缘由说起来滑稽。

 

那一日上面颁布了一条新鲜出炉的法令,他们这部门便多了一项新的工作,即检查邮报上的不利信息,删除并重新印刷。

报纸是一种极远古的自媒体传播工具了,于现代人理解怕有时代的鸿沟。自网络时兴的年代邮报公司一家又一家地倒闭,近乎快被高科技抛弃在时代的洪流里了。

 

报纸,传单,这些信息载体无需通过网络的关键字审核,只要有印刷机就可以制作,素人组成的“反叛军”大概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在联邦垄断了媒体大环境下强行打开一条缝隙。

 

只不过在人人都服用药物的现在,这样杯水车薪的方式能吸引多少人的眼球呢?白宇想,听机构重新编制,新组成的邮报审核部门被称之为“真理部”,听上去像一种绝赞意义的讽刺。

 

俄罗斯白熊察觉到白宇情绪的低落,下了班之后推搡着他肩膀往前走,挤眉弄眼地说要带他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男人的好地方古今中外无非都是那几种,古有青楼暗门子现有红灯区黄赌毒。

白宇和一帮下了班就褪去了人模狗样外皮的同事走过一摊污水和垃圾,望着面前闪烁着艳俗霓虹的巨大建筑,像只怪物的血盆大口一样要将人吞噬。

他在门口皱着眉,不想打断人的兴致,可是他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门口浓烈的劣质香精都掩盖不过去的那种。

俄罗斯白熊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拿出来平日用的烟盒,烟盒的底部竟有一个暗格,他从里面倒出来两粒亮晶晶的东西,拿出其中一粒给白宇。

“别告诉别人,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平时都是军部的那些老爷们才能用的,我搞到手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白熊压低了声音,仿佛他给白宇的是什么稀世珍宝,自己兴奋的不就水便咽下一颗。

 

白宇定睛瞧了瞧,从外观上看不过是寻常的“快乐丸”,对着阳光仔细看下可以看到药片里掺杂着一种亮晶晶的物质。

这层银色的亮片就决定这东西的价值了,白宇想。他在医院看到过这玩意儿,算是升级版的“快乐丸”,药效比普通的要强上三倍,平民用的版本顶多可以麻痹精神缓解痛觉,升级版的据说可以从视觉到听觉全方位地制造美妙幻境。

 

“白,你在做什么。”他在望着那一粒药丸时,没注意到白熊的双眼已经迷离,粗壮的男人有些茫然恍惚地拿着一根棍子,还在下意识地热情招呼他,“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玩'皮纳塔'?”

 

白宇回过头,看见白熊已经摇摇晃晃地加入了其中一桌,那一桌玩的是'皮纳塔',那是一种墨西哥通常出现在小孩子生日的游戏,人们用手中的棍棒用力击打皮纳塔玩偶,玩偶敲碎了以后一起分享玩偶肚子里的糖果和零食。

白熊回头,看见白宇僵硬地立在原地,男人在这种时候总喜欢在羞涩拘谨的新蛋子面前展示自己和环境的融洽,白熊也不例外,他大笑着举起棍棒对着玩偶就是一棍,殊不知在白宇眼里,那一下四散飞开的并不是糖果,而是鲜血和碎肉——他们打碎的根本不是什么玩偶,而是一只死老鼠。

同桌已经有男人剥开“糖纸”要放入嘴里,白宇实在是忍不住这恶心刺激,落荒而逃。

 

这个世界疯了。白宇再一次明确他无数次清醒认知的事实——世界和他,总归是疯了一个。建筑里面霓虹刺眼地闪烁,如同西游记里妖怪的盘丝洞,怎么都找不到出口,到处都是天魔乱舞满脸幸福陶醉的人们。

 

白宇不知道他为何要看到这些——那些玻璃展示的柜子,在别的男人眼里都是性感辣舞的尤物,一捧一捧翠绿的钞票美金雪花一样的洒在台上,可是他分明看到的,是章鱼蜘蛛般生着触手的变异怪物,蠕动着肢体,那便是舞蹈了,下饺子一样热闹的舞池里,男人抱着的都是没有生命的模特假人,金子般果冻般晃动的昂贵酒液,在他眼里不过是沉积着沙子的污水……

 

疯了,全都疯了。

白宇忍着喉咙里的干呕,没头苍蝇一样慌不择路,他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逃到户外,跑过中城区狭窄的街道小巷,有个人仿佛是在街转角候着他,先是绊了他一脚然后给他后脑勺来了一记闷棍,白宇眼前一黑,便什么不知道了。

 

醒来时嗅到了下城区独有的腐败空气。

白宇忍着恶心晕眩耳鸣甫一睁开眼,便听见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联邦普通话的男子尖锐的叫骂声,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手上戴着一副电子手铐,军用的,样式古老却蛮经典,对面拿着遥控器的哥们儿能把他烧成焦炭的那种,他暗暗称赞了一句绑架者识货,一边望着周围的情形。

他们看着像是处在下城区的某个工厂里,抬眼就能看见贫民窟特色的密密麻麻鸽子房,工厂的天花板破开一个大洞盖着好几层塑料布,几个同事和他境遇差不多。

白熊一个蛮雄壮的大老爷们这时候竟吓得呜呜抽噎起来,看着比姑娘还可怜。

 

方才的叫骂来源于一个肩膀上刺青色蛟龙纹身的小年轻,杂毛马夹柳钉靴,浑身散发出一种“老子是不良”的气息,正在和一个脾气暴躁的同事对骂,白宇一眼看出那人分明药性还没解,脸红脖子粗属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破口就骂你们这些联邦的渣滓,阴沟里下水道的老鼠都不如的东西;那小年轻也不甘示弱,身后还有手持武器不怀好意的男女老少,白宇定睛看了眼,都是下城区的原住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持扫把砖头木棍向他们逼近。

 

素人。

反叛军。

白宇的脑子里一瞬间过了无数个念头。

 

“好了。”

一个似乎在人群当中颇有威信的声音响起,晴朗悦耳,且令人意外的文雅,机械做成的臂膀让他看起来强悍又优雅,在火堆上专注地烤着一只细嫩的小羊羔。

要知道在这时节,这样分量的野味可谓比宝石还要珍贵。

 

机械人?白宇抬起头。

 

“别那么粗鲁,来的都是客。”

肥美的羊油滴在火堆上爆裂起来一簇火苗,舔舐着已经烤熟的羊肉,带着野味特有的香甜,那人以机械手伸出指甲一样的钢刀片下一块刚烤好的,金黄脆嫩令人垂涎欲滴。

他将手上的羊肉伸到白宇那不断叫嚣的同事嘴边,被半边铁面具覆盖的面容上有淡淡的笑意:

“尝尝看吧,我们这里的特产。”

 

那同事哼哼两声,自早上就只吃了维生素片,此时咽了下口水,张嘴欲去咬下钢叉上的羊肉,白宇还来不及开口阻止,那人的钢叉已经刺穿了同事的后脑,血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上,扬起扑簌灰尘,白宇皱着眉转过了头。

 

“龙,你做什么浪费一块羊肉?真是暴殄天物!”

刺青小年轻似乎对这场面司空见惯,颇为愤愤地咬了一口羊腿。

 

被称作“龙“的男人没有理会他,转过身朝白宇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钢叉上尚沾着同事的血,白熊吓得不断跪地求饶,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似乎也是药物的后遗症之一。

与他相比,面目镇定,甚至还饶有兴趣地盯着对方看的白宇,成了鲜明的对比。

 

龙和白宇对视了半晌,缓缓地用另一只干净的机械手自小羊羔身上又片下一片肉,伸到了白宇嘴边。

经历了方才同伴惨死,白熊以为他又要对白宇下手,登时哭道:

“反叛军大老爷,我们就是普通的平民,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啊,我把我的积分全都兑换给您,您放过我们。”

龙停了下来,似乎是刚刚发现还有这么个五大三粗的人,他闻言半晌嗤笑了一声问道:

“你们是平民?平民怎么会有军方还没发布的军用药?揣着总统他老人家都不敢享用的A货,还敢说自己是老实人?”

 

“那都是我军部的兄弟带给我的,一次只有一两颗!”白熊吓得腿软,“只要您要,我以后全都孝敬给您。”

话音未落,便听得周遭几声轻蔑的嗤笑,白熊反应过来也恨不能咬下自己的嘴唇——是啊,在素人首领的眼前提快乐丸孝敬,这不是开玩笑吗?

 

素人——是不愿意服用联邦提供药物的一群贫民,高层将这群顽固的叛逆分子赶到断水断电的旧城区自生自灭。白宇在成为联邦英雄之前也遭到过这样的待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素人是怎么一回事。

 

他靠近的时候,有股冰冷的铁锈腥气,他将那块烤羊肉伸到白宇嘴边,问他:

“吃吗?”

另一只钢爪上未干的血迹,让这一句问话听上去像极了死神的催命符。

白宇沉默无言地看了他半晌,低头镇定自若地接过了那块羊肉,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冰冷的金属触感宛如游丝,那人的机械手触碰着他,就宛如一个在轻柔的抚着他脸的姿势。

 

龙弯了弯唇角笑着说:

“一个红灯区滥用药物的小渣滓——我以为他们会无功而返,没想到让我捡到了这么个宝贝。”

白宇耸了耸肩,没有理会这机器人调戏一般的言论:“你烤羊肉的手艺真不错。”

 

“你是白宇。”龙这一句不是问句,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执行'火种计划'回来的太空英雄,联邦将你的存在抹杀得彻底啊……我一直都很想见见你,在这片人类文明的沼泽里代表着自由的男人啊。”

 

“在这么个良心和信仰死了几百年的地方,能让民众坚持游行整整两年的男人,我很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素人的首领对他说,语气里像是在哄一个雄心万丈的孩子,“凭你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呢?”

白宇打量着这大的可怕的工厂,在见到龙之前他没有条件去想什么,然而不得不说,今天的经历让他内心里的某些念头又死灰复燃了。

 

龙的笑容添上了一丝玩味意味:

“英雄,整个联邦的物价都在飞涨,上午还能买半个面包的积分下午就只能兑换几片维生素——你能给我什么,作为交换呢?”

“……”白宇沉默了半晌,最后只得无奈的摊了摊手,承认摆在眼前的事实,“我一无所有,没什么可给你的。”

 

“有啊,你有最珍贵的东西。”龙用冰冷的机械手臂抬起了他的下巴,呼出的热气带有温度,像是人类的呼吸一般,“你,怎么样?”

 

“把你自己给我,我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如何?——听上去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为了复国以身相许给恶龙。”

仿佛怕他理解的不够清晰,那个机械人坏笑着重复了一遍,“考虑得如何?公主殿下?”

 

在周围素人的吹口哨和起哄当中,白宇双手抱臂望着那个通身由机械组成的男人,在想如今这人的言谈举止是一早设定好的程序呢?还是有他自己本身的意愿在其中?

 

“……”白宇垂下了眼眸,抿唇笑道,“……可以啊。”

 

05.

龙住的地方和白宇想象得不太一样。

老旧的收音机里放着古典吉他曲,是那支著名的苏格兰民谣《罗梦湖》,屋子里高高低低摆着数不清的玻璃罐,里面飞舞着蝴蝶,停在罐子底部澄黄的苹果块上,和苹果颜色别无二致的千纸鹤,那些翅膀由鳞片状组成的小生物飞舞的声音就像是呼吸的生息,扑棱棱响成一片,那是许多灵魂扑翅飞起的声音。

 

都市陷在各式各样的梦魇之中,牧神的羊蹄声在匹万的天桥上消逝。

 

“你的人。”白宇望着窗下,夜色里围着殷红的篝火狂欢的人群,空气中飞舞着无数银色的亮片,他好心提醒了一句,“你的人有不同程度的病症感染,如果不加以控制,恐怕会蔓延成小规模的瘟疫。”

 

“总有一天,我会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结束这阴沟里的蛆虫一样的生活,重新站回到阳光之下。”

龙叼着一枚钉子专注地为自己的手臂上机油,蝴蝶从残损的窗框上飞起,飞过他的眼睫和眉宇,他回过身来,仍然是那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

“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需要你。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很显然,龙需要的是一面旗帜,他们在人民眼里已经是异类,是叛军,是打破规则破坏安定的人。他需要白宇在这个过程中坚定的和他站在一起,身为人气极高的联邦前英雄,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一只蝴蝶停在了龙赤裸的肩膀上,模样十分亲昵,仿佛丝毫不怕那冒着热气的滚烫机油和旋转的涡轮,月光下于这冷炼男人添了几分铁汉柔情的意味。

 

“……我原本以为,在地球上已经见不到人类以外的活着的生物了。”

白宇望着那鲜活的鳞彩,有些咂舌,他眼睁睁望着那看上去脆弱的小东西振翅抖落闪着荧光的磷粉,停在龙钢铁铸成的冰冷指尖上。

 

“别那么狭隘。这小东西的生命比你们人类顽强的多。”

龙沉默了半晌说:

“我没有料到你会答应。”

 

 

“……”白宇深吸一口气,缓缓微笑道,“我爱人死得早。”

他没有正面回答龙的问题:

“你查过我的资料,应该知道我前两年都在精神病医院渡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做爱的经历,更没有和机械人做爱的经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近乎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谈论明天会下起阴雨。

蒸汽朋克文明刚刚兴起的时候,人文学家曾经反复争论过与机械人做爱在社会意义上是否算是出轨,这是很多年前的悖论,一直被争论不休。

他们的文明已经一再贬值又贬值,矫情,脆弱,忠贞,至死不渝……这都是无比奢侈的事。

 

反叛军的首领双手插兜,那只蝴蝶从他的肩膀上飞走了,似乎对自己如此轻易的被对面的人占有了谈话主动权有些不爽:

“怎么会,对我才是,和联邦的英雄能有一度露水情缘,别说对机械人了,就是对于人类也是足够资格夸耀的经历吧?”

 

白宇没怎么被这话打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喜欢你挑的音乐,罗梦湖,我学生时代会用吉他弹奏这首曲子。”

他又说:

“我们可以约会,或者直接进入正题,你可以选一个,我都配合。”

龙僵硬在原地,他走上前闭着眼睛主动吻了上去。

机器人的唇瓣意外的柔软,无限接近于人类皮肤的触感,只是格外的冰冷,比冰雪要冷,与他心脏处逐渐燃烧沸腾起来的机油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白宇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他听见机械零件在飞快地转动,感觉自己在亲吻的这个人在苏醒,固定吊床的铁链发出冰冷的响动,龙重新占据了主动权,将白宇的一双手腕困在铁链上,像是一对困在笼中的洁白蝴蝶一般,他似乎是不太会亲吻人的,创造者没给他编好这个程序,他只是摁着白宇的后脑不断粗暴地去啃咬嫣红的唇瓣。

 

他有些莫名的焦躁,怀中的男人嘴唇柔软如花瓣,他用冰冷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腰身贪婪的汲取其中香甜的汁液,没有办法很好的去定义这样一种情绪,他的顺从让他焦躁,恨不得将怀中柔软洁白的身体吞没进自己的一堆零件,融化在骨血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撕扯中白宇的衬衣被扯了下来,露出一瓣莹润的肩头,于天花板的缝隙里露出的一线月光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华,仿佛一线被他捧回到掌心里的天光似的,龙急切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他留个印记般,恶狠狠咬上他肩膀,白宇吃痛蹙眉,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

 

这样的做爱当真和缠绵无关了,不,岂止无关,简直就是性交。

白宇找回自己的手臂,低喘这去寻龙的裤子,在腰上摩梭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他:

“你们机械人……那儿不会是冷的吧?”

 

龙站起身来一把甩开白宇的手,僵直着站起了身子,于黑暗里只不过是个强硬悍美的轮廓,他就像是在生气什么,呼吸都颤抖了,过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来咬了一口白宇的嘴唇,有些气呼呼地坐在了床边。

玻璃罐子里的蝴蝶受了惊似地飞起,落了两人一发一肩。

 

白宇莫名的扯好自己的衣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尴尬——自己做的有那么差劲?

 

“你别多想,是我不想做了。”那机器人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强迫人……你看着都快哭了。”

 

白宇为他这个形容愣了很久,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搞错了……我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妇良家少女。”

 

“我也不是强取豪夺的恶霸。”

白宇见他偷偷藏埋于肩膀的耳尖,居然悄悄的红了,有些咂舌,没想到这画风一直霸总的机器人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要纯情。

 

不做了,俩人只好穿好衣服,对着凌乱床铺和好大一轮明月光干劈情操。

“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机械人。”隔了许久,龙揪着白宇领子忍无可忍的解释道,“我的身体被改造了而已,只有一半是靠机油运营的!”

 

“……看出来了。”确切地说是摸出来了,白宇这时候莫名的觉得这机器人有点可爱了,半蹲下来抬起头逗他: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设计好的程序设定呢,还是里面也有你自己的意愿?”

 

“……我不知道。”龙赌气似的拂开他的手,有些烦躁地说,“我从没见过我的缔造者,我是在一间海底实验室醒来的,我醒过来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都死光了。”

 

“那你刚才说想要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白宇觉着自己逗人逗上了瘾,像是在人类幼儿园要领一个小朋友进门,“还是说你看见过人类调情,有模有样?”

 

“不是。”龙一双漆黑的眼睛直视着他,“我是想看你脸红的样子。”

 

“……”

 

“就是觉得会很好看而已。”

然后两人便沉默了,收音机里的《罗梦湖》断断续续演绎到了尾声,龙对他说:“你不是说,可以跟我约会吗?”

 

06.

以上的这段经历在之后晚归的某一日失眠的深夜里,被他给Dragon汇报为他认识了一个男人,试图春风一度,然而失败,因为他硬不起来。

 

Dragon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倒是未曾向他过多的询问男人的身份,这让白宇松了口气,他说谎水平一般,没自信能欺骗过智商领先他多少光年的人工智能。

 

“你已经可以走出来了吗?”

Dragon轻声问了一个问题,熟悉的叹息语气让白宇有种近似于背叛的心虚,他听那个男人的声音又说:

“如果你能走出来,我会非常高兴的。你什么时候能够开始接受和别人的约会呢?”

 

“谈不上的吧。”

白宇的语气有些冷淡,这近似于受伤的隐忍声音让他有着微妙的讽刺感:

“他只不过是一个机械人,机械人是没有情感爱恨的。”

他这样说着,想起来蒸汽朋克年代那个关于机械出轨的怪论,于是他问:

“机械会有自主意识吗?你和他算是同类,应该会更了解吧。”

 

人工智能良久在他耳边发出类似人类叹息一般的声音:

“当然会——或者说我相信当然会吧。”

 

“我们希望自己是拥有独立意识的东西,能在人类社会学上占有一席之地,在文明的层面被赋予意义,那是我们这样的生物共同的夙愿。”

 

“以我自己来说——你今天告诉我的事让我的传播频率有了变化,放缓的凝滞的变化……这算是类似于你们人类‘难过’的情绪吗?我是‘难过’的吗?我对于你今天讲的事情是不开心的吗?”

人工智能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儿自问自答道:

“是的,我不开心,我有些‘难过’。”

 

他的声音起了波澜,就像是一个男人皱起眉时候的语气:

“你先前不知道这些吗?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你有什么资格来批判我?”

白宇的声音有些发抖,快要被气笑了,一口气没提上来呼吸困难,又莫名自己和一个人工智赌什么气。他遂双手合十搭在腹上,望着天上好大一轮明月光,望着空气里飘散无数的风尘。

 

“我想要和人做爱。”

隔了半晌,他忽然说:

“我想要和人发生联系,回到社会圈子里,拥有正常的社交圈……这些我难道不想吗?”

他像个精神病患者那样喃喃自语,倾泻的情绪就像是水闸,关不上的阀门将他灭顶,他说不准谁是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是今天碰见的男人还是人工智能的声音,他将脸埋入到藏蓝色的枕头里,起伏的褶皱像一片海的波浪。

 

“我想要证明我其实还有爱人和被人爱的能力——或者至少,还有被人伤害的权利,再不济,至少也有性交的能力。”

 

“我能够正常的和人性交……或许有一天就能够正常的睡眠,而不是借助着药物入眠,没有快乐丸,那些安眠药里也会有致幻的成分,我快要吐了……”

 

“我不想听见每天都能听到的那些声音,触手蠕动的声音,异形破壳而出的声音……我也不想看到那些腐烂的烂肉和碎块,现在,此时此刻,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细细簌簌地钻进天花板和墙缝里……不会有人相信我,那样的事实让人不快……我能和谁去诉说呢?”

 

雪花融化在大地上一样细微的声音,宛如迫近的丧钟和声声鬼吟一般,鬼吟的漩涡中央,英雄蜷缩着自己的身体,颤抖出声:

“我也想要活着啊……我也不是每天就这么硬逼着想要把自己逼死。”

 

大约是凌晨的光景让人更加脆弱吧,白宇有些崩溃,以藏蓝色的被子蒙住眼: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朱一龙。”

 

“多年前罗什军校的那个雨夜……我没有爬进他的窗户,随便爬进了谁的窗户都好。”

 

“他或许还会死……死在圣战里,死在海湾战争里……可是那样他的死就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也不会难过,我怎么会为一个陌生人的死难过……”

 

“我想我们从来没有相遇过,从来没有相爱过,又想如果他还在我身边……我们就这么平平静静的,谁也不去打扰,买一栋小房子……或者连房子都不买了,就这么两个人挤在下城区,挤在一张破烂床铺上贫病而死……要么我去陪他,死在海底,尸骨都掩埋在海底的沙子下……”

 

“为什么活下来的就是我呢?”

刀枪不入的英雄喃喃自语着,孤独的以自己的双臂拥抱着自己的身躯,对着虚空问着一个没有人会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被留下来的是我?”

 

能言善辩的人工智能似乎词穷了。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隔了许久,那个声音忽然温和地念道。

 

白宇抬起头来,只觉一时失神,仿佛那个人的声音穿过遥远的岁月,温存平和从容,仍然陪伴在他身边,如念在他耳边。

“朱一龙上将的资料当中显示,他似乎很偏爱这首诗歌,我就想或许会对你有安抚的作用。”

人工智能的声音有些羞赧,仿佛有个男人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样:

“小白,我会陪在你身边。”

 

“睡吧,明天还会来临,直到它再也不能到来为止。”

白宇闭上眼睛。

 

永远不要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07.

那天上午倒是来了不同寻常的客人。

白宇甫一回公寓便看见有人踟蹰在他门前,那模样称得上鬼鬼祟祟,他有些讶异,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人把他想起来了。

那人回过身来,戴着一副粗框眼镜,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竟然是谢南翔。

 

谢南翔绕过地上零落的散乱着几个不大的箱子,白宇似乎是在整理着什么的样子,箱子一律贴着贴着下城区待宰牲口似的封条,东西不多,灰尘很多,飞散了整个消毒水味道的公寓。

 

白宇拿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背对着他,也没和他过于客气,让他自己找地方坐,转过头去继续收拾箱子。

谢南翔找了软装沙发的一角坐了下来,打量了下白宇的公寓,典型的上城区单身汉公寓,从装潢到家具是清一色的乳白,没什么人情味可言,白宇搬进来应该有段时日,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

正逢这时候白宇坐了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浅灰色沙发上,俩人沉默了会儿,白宇觉着自己该找点话聊才是待客之道,于是随手从箱子里抻了样东西出来,在谢南翔眼前晃了一晃:

“喝吗?”

 

那是他从一个橡木箱子里找到的几瓶白酒。

“刹车时代两年前,他走的那一年我买的,如今算起来也快十年了。”

 

谢南翔心烦意乱,勉强笑了下回应道:

“陈年老酒,那我真是有口福了。”

 

白宇转头去找杯子,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满是灰尘的高脚杯,他用只有凉水的自来水管冲了冲,给自己拿了个有豁口的搪瓷茶杯。

有一年他买了很多很多的酒,红酒白酒鸡尾酒,高档到装在橡木桶里带水晶醒酒器的,便宜到便利店几十块钱一大箱子的,只要能让他入睡,高等酒低等酒他无所谓。

 

“你几种酒兑着和,白酒喝完了喝红酒,红酒喝完了喝黄酒,按照这个顺序喝下去,喝腻了就再兑点雪碧,保证最后能让你一觉不醒。”

 

正题之前总要来一些闲扯做佐料,算是人类在大祸临头之前都无法抛下的虚伪本性。

救世主如今看起来睡眠质量同样不咋地,脚步虚浮眼眶发青,两人交流了失眠的心得,白宇想起那个新闻八卦,说据说如今人人敬爱的救世主出行需要带两个队的安保,坐车换成了清一色的防弹玻璃,枕头下有三把手枪,他两手一摊道:

“效果最好的一次,我睡了整整两天。”

 

“那叫睡眠吗白宇?那叫昏迷。”

谢南翔原本苍白着一张脸,这时候也忍不住被白宇逗笑了,转眼间又觉得他们这一帮人能笑出眼泪来,便也笑不出来了。他搓了搓手,紧张的时候嘴唇本能的干裂,拿出一个小药盒来。

白宇望着被推到自己眼前的“正餐”没有接过去。

 

“最新研制的,保证没有任何副作用。”谢南翔言辞恳切,“还没公开呢,我听说你最近偏头痛严重,才给你送过来。”

白宇顿了半晌,拿出那小药盒里人家的好意端详,纯白的药片躺在他掌心温和无害,没有亮片也没有糖果一样的色泽,比起市面上毒药似的玩意,看着像个纯白无暇的少女。

 

白宇笑了笑:

“南翔啊,”他拨弄着白色的药片,垂眸问,“咱俩过往的交情,能让你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吗?”

 

“没有人派我来,我是为了你好!”谢南翔不知道怎的有些激动,站起身来夸张的挥舞着臂膀:

“你总是这样……我知道你总是看不起我!你打上学的时候就没拿正眼看过我,可是我不在意!可是现在呢?白宇!你还在坚持什么呢?就为了你那点骄傲的可怜的自尊!你还要鼓动多少人……你不好过,也不许别人好过吗?”

 

“害他们的人从来不是我!不是我!”谢南翔看上去的确焦虑到了极致,转眼间又颓然地瘫软在沙发上:“……我没有想害过人,是这个星球……这个星球已经是这样了,已经没救了,早没救了!我只是想让更多的人活得快乐一点,走得轻松一点,他们反正都要死的……没错我是在救他们的,我真的只是相救他们的!”

 

“白宇,你是军人,你从来没有做过医生……”谢南翔直视着他,眼神有些混乱,“如果我们知道一个人……一个人活不成,长了肉瘤,会痛苦致死,我们会为他用上大量的麻药……现在也是一样!我只是那个发明麻药的人而已,我没有害任何人,错的是瘟疫,是那些执刀见死不救的医生……”

 

“这些也是那位党魁告诉你的吗?”

白宇叹了口气,他自始至终一句话未说,看着面前的人倒豆子一样的说了一箩筐话,他或许只是需要倾诉,谁不是一样呢?

他抬起谢南翔的脸,有些残忍的戳穿了真相:

“谢南翔,省省吧。你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做救世主,你一开始研发药物是因为你大学时是当时党魁的情人,等你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你被骗了而已。”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谢南翔站起身来激动地否认着一切,他转过头来,仿佛白宇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撕穿了他所有的体面:

“新药发布会上,我在所有的民众眼前讲话……他们每个人都在感激我,感激我为他们减轻了痛苦,感激我带他们远离了折磨,母亲们信任我,将幼小的婴儿交给我,以我能拥抱一下她们的孩子为荣,老人感激我,看见我流下了眼泪……他们视我为神明,视我为救世主,没错,他们是感激我的,我是对的,他们是认同我的……”

 

他回过头来,语气甚至有些恶毒凶狠:

“而你呢?白宇?你一个早就被时代抛弃的人,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被民众拥戴的荣光了吧?你不能因为你狭隘的嫉妒,就……”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白宇轻声打断道,“减少一些安保和防弹玻璃车多好呢?”

 

谢南翔面色一僵。

 

“走下防弹车,不要再让保镖拦着爱你民众们,融入他们,和他们一起狂欢,毫无芥蒂地拥抱他们每一个人,而不是你确定的手无寸铁的婴儿。那些视你为偶像的母亲们,从自己和婴儿的口中省吃俭用留下来的水果和肉,为你做成了馅饼和派来犒劳你……为什么不直接品尝呢?为何要事先找人试毒呢?”

 

白宇说完,似是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似的摇摇头:

“从心底里尊敬你,爱戴你的人这么多,更加投入地去享受不是更好吗?何必这么多防备,你是在害怕什么呢?你既然是人人敬仰的救世主,怎么会有人想要杀你呢?”

 

年少时在罗什军校上课,他和谢南翔唯一一起上的一门理论课,满头银发的教授经常反复说:

“学习增加不了智慧。”

那时候白宇年少叛逆,和教授争辩说:“这怎么可能呢?”

经年之后他发现,这是对的。人分三六九等,有那种完全愚蠢而学的很多的人,和学的很少但聪明的人。

 

“学习真的培养不了道德,不是吗?”

白宇没有看一眼地上嚎啕大哭的谢南翔,望着窗外虚无的天光,良久之后他叹息着拍拍同窗瘦弱的肩膀:

“还有,我并不是一直看不起你。”

 

“海湾战争的时候,我和龙哥与战地失联,三天后重新和大部队联系上的时候,知道全队只有你一个人不曾撤退,你身体不好,体能在军校里一直逊于别人,我当时心想,一个文弱书生,竟也能端着冲锋枪往毒气里钻。”

 

“那个时候,我是心里由衷的敬佩你的啊。”

 

谢南翔当天晚上在离开白宇公寓之后便遭到了刺杀。

那是白宇之后才知道的事了。

 

08.

你睡了吗?

 

没有。

 

……

说点什么。

 

……什么?

 

你能不能随便说点儿什么,什么都好。

白天与谢南翔不欢而散之后,白宇再三压抑自己,却还是没有控制住,在这一刻疯狂想要听到朱一龙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个声音也好。

只要能够证明这个人曾经存在于世上的痕迹就好。

 

朱一龙当年死在深海,尸骨无存,灵魂被沙土腐蚀埋葬,就连白宇也只得到一捧由鲜红国旗包裹着的虞美人花,之后森纳德家族掌权,军方用如今对付他的方法同样抹杀了朱一龙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有的时候,他时常怀疑,朱一龙是否只是他精神濒临崩溃是一个幻想出来的影子。

 

“好吧。”

耳机里的声音的犹豫惟妙惟肖,仿佛能肖想出男人紧张在意时喉结微微滚动的样子。

“……今天来家里的那位客人,你们应该很熟悉。”

 

“很熟。”

他点点头,听见荞麦皮被揉捻时破裂的脆响。

 

“……然后,你从康复以来三个月都没有和他联系过。”

机械里的声音像人类那样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对学习十分的狂热,对于自己的专业知识有一种本能的信仰,但是,他在学生时代应该不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有着非常强烈的自卑心理,他的体能不是很好,罗什军校擅出出类拔萃的军人,他在那样的地方,学习生活应该比旁人艰难。”

 

“他在学生时代,的确不是什么风云人物。”

白宇面上现出一种怀念的神情,罗什军校人才辈出,他们那个时代是最好的时代,当时他和朱一龙是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可是那又如何呢?

朱一龙年纪轻轻二十四岁就牺牲了,就像当年的那只鹤风筝一样,如果一早知道结局是被损毁践踏面目全非,灰尘覆盖鹤尸,蛛网穿进鹤骨,是否会希望旁人从没见过自己在高高的山国上飞翔的样子?

 

“他上学的时候体能很弱,格斗射击样样不过关,每次都要我和龙哥给他作弊,可是即使是这样也没用,第二年的时候他被强行转送进医学院,学医去了。”

白宇的手指捻动着一枚荞麦皮,破碎的声音如同一道细小的浪潮在他耳边破开,他将五指张开对着深不见底的天空。

“有一次……他撞见我和龙哥在小树林后面接吻,红着脸跑开了,龙哥哪能放过他,跟提了小鸡仔一样将他提回来,他赌咒发誓地不会将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哭得鼻头都红了,模样看着又可怜又可笑……没想到第三年,他便做了党魁的情人。”

 

人工智能的电流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隔了半晌他问白宇:

“你可以给我讲朱一龙上将的事吗?”

 

白宇说当然。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唯一一个人记得朱一龙的存在,那只会是他,他死后得到了上将的尊荣,无论旁人如何抹去他,他应都是白宇心中柔韧的花,开在不死不灭的理想乡,永不衰老,永不褪色。

他和朱一龙是一起长大的。

在他们那个时代海水还不曾雄起吞没高楼和发动机的涡轮沦为壮丽的冰原,外星异形还是格外遥远的文明,太阳和月亮都是寻常事物,每日可见,地球上还有无数珍奇的生物,绿色共和的王国虽然已经逐渐败落,但是尚未消逝,磅礴浩瀚的绿洲仍然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他们念着一所小学,一所初中,一所高中,最后一同考入罗什军校,亲密无间,如同彼此的半身,形影不离,当时有无邪念已然记不清,只记得与彼此在一起是世界上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罗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夜,朱一龙的宿舍窗前有一株巨大的凌霄花树,白宇踩过屋顶上的铁栅栏和管道,攀着树枝如只灵猫儿一般钻到朱一龙的宿舍取暖躲雨,他背对着朱一龙,脱下湿漉漉的衣服,舒展着冰凉幼滑的四肢,那一切的桥段称得上俗套,譬如男人拿着的热水杯淋漓地洒了一地,譬如他感到自己幼时的玩伴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男人如一株高高的树一般围着他,他们在浴缸里发了疯一样的做爱整整三天三夜,温热的水满溢了浴室的瓷砖,直到谁都再没有哪怕动一下手指的力气。

一切那么水到渠成,那么理所当然,他们是那样的契合,如同水和鱼一般,甚至不曾有过情敌,没有人敢做他们的情敌,他们是那样的亲密无间,毫无缝隙,旁人插不进,如同自骨骼肺腑便生长在一处,那样无可指摘的默契,像彼此的倒影般,彼此青春年少,欣喜相逢。

 

他和朱一龙在一起三年七个月十四个小时,陪伴彼此的时间将他大半生都赔了进去,那样烟花一样华美而盛大的爱情,他们那样年轻,近乎被冲昏了头。

朱一龙曾抱他在怀里,从背后伸出双手握着他的手教他用吉他弹《罗梦湖》,看窗外的雨打熄了月桂,他侧过脸压抑不住地心痒,一个一个的吻奶猫一样落在男人脸颊上;也曾经手牵着手,一起昂首阔步走在彩虹色的人群里,男人于昏暗的阁楼里温柔的以手指为他的脸颊上抹上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亮粉,朱一龙拥着他,不让他理会圈外人的谩骂,于沸腾的浪潮里,告诉他只看着他一个人就好;森纳德家族刚刚宣布反叛者将会被赶入瘟疫肆虐的下城区贫民窟时,男人坚定的站在他身侧,握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拳头,与他一起搬入断水断电的贫民窟,在他24岁生日那年,为他放了整整一个山国的风筝……

也曾在军事会议上明目张胆眉目传情暗通款曲,也曾在炮火震天的战窑下绵绵私语,交换一个无人知道的吻。

 

直到那次该死的海底爆炸。

无人知道他们是怎样互相搀扶着在实验室的废墟中艰难前行,人的本性里有对海中天敌本能的恐惧,整整48小时一分一秒地熬过,没有言语,没有对话,只有潜水服下彼此紧紧交握的一双手,到最后发现仅仅剩下一艘救生艇的绝望。

多年相处来的默契,身边人的手指一动,他便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白宇近乎是挣扎着甩开身边的人的手不顾一切地向深海游去,可是终归还是迟了,后颈一重,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满目刺眼的死神袍子一般的白。

白宇时常想,如果当时没有发现救生艇,那样到死,他们都能握着彼此的手。

 

当时有人对他说,上尉,恭喜你,有人将你从天堂救了回来。

多么美的天堂。白宇想,这个天堂的颜色和地狱之火一模一样。

 

“天文学里有个定义,叫做洛希极限。”

人工智能沉默良久,对着小声呜咽啜泣的白宇说:

“行星之间会因为万有引力不断靠近,但他们之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一旦超过洛希极限,潮汐力会把那颗卫星撕碎。”

 

“然后那颗已经粉碎坍塌的星球会化作星辰,渐渐的聚拢在那颗行星身旁,演变成一个环,将那颗星星环抱。”

 

“用一次粉身碎骨,换一个永恒的拥抱——我喜欢对这个现象的解释。我想朱一龙上将,一定还用某一种方式陪伴在你身边,就如同我一样。”

 

08.

“斯考特今早离开了,和他平时一样。手上拿着一杯好喝的麦芽威士忌。”

 

白宇回到那个废墟的时候,龙正背对着他坐在一架破旧的钢琴前,钢琴只剩下五个键可以用了,他用那五个键断断续续格外艰难地弹着那首《罗梦湖》,这丝毫不影响,他反而乐在其中,机械做的手指在月下泛着冷冷的光,与琴键相击时有种金属独有的声响。

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

白宇望着那没有生命的机械做成的人影,低吟浅唱,自弹自唱。

 

“至少,他们是这么说。他没有留下太多的债,他最后都还清了。”

 

“我记得那时候他跟我说,我们都出生在金色的星球下,也许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它。好像你已经找到答案了,我疯狂的又善良的朋友。”

 

“斯科特先生离开了这栋楼,带着他那个大的12弦的乐器,演出结束,斯科特上路了,但是我还会唱起那首歌,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旋律。”

 

“因为斯科特就在那里,他就坐在月亮上咆哮。”

 

“他就坐在月亮上咆哮。”

 

白宇抱臂斜倚在废墟上,静静看着他。

 

在这被天神抛弃的立锥之地,长河不断的陷落。

旧的文明将被新的文明所取代。

而他们这些人,这些生物,有生命的也好,没生命的也罢,终于在死神面前众生平等,将掩埋于沙土,湮灭于风尘,有谁会记得呢?他们这些生物滑稽而固执的挣扎,飞升和沉寂的瞬间,有谁会记得朱一龙,或者记得这个有月光的夜晚,他和一个机械人站在废墟上,看长长的天河不断的陷落,耶和华降下硫磺与火,赐世人悲悯,挖去这腐烂的息肉。

 

或许音乐记得,千年的风吹拂过花岗岩,留下的痕迹记得,有什么可顾影自怜,他们脚下所踩着的,难道不是上一个文明的尸骨吗?毁灭是深植在他们基因里的天赋。

 

“你来了。”

龙回过头来看见白宇,眼睛亮了一下,他显得很高兴,虽然高兴这样的情绪于一个机械人而言很不容易表达。

 

“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龙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掌心没有一点儿温度。

那是一场荒诞而浪漫的约会。他们一起穿过长着长长芒草的荒原河堤,那里掩埋着无数蒸汽朋克时代遗留下来的垃圾,像是沧海拾遗,那是个溶洞似的地方,扑面而来的湿气和草木腥湿的味道,让白宇有些震惊的抬起头来——

 

那是植物,许多年前就灭绝的生物,如今生长在岩缝之间——似莲非莲,似兰非兰的东西,碗口大的花朵近似浓郁的似蓝非绿的苍绿色,是那样的奇异,带着独属于植物的苍翠生机!从流碧馥,重川之国。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东西竟然是长在原本的枯木岩石生出的苍白孢子上的,于死体上凛然温柔,傲骨铮铮。

 

高台多悲风,白宇望着那岩石缝里高低错落的植物,一时间仿若看着碧蓝的天幕上降下血雨,森森的白骨上开出昙花,一种生命近乎于凄美的震撼摄住了他的心魂,白骨生妆也是一世,长眠地下也是一世,这小东西的挣扎有谁会知道呢?

可是,我这不就看见了吗?白宇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太阳穴跳动作响,血液奔腾如滚热的岩浆,他心绪许久的不曾如此激荡,他转过头,望着月下的龙。

 

“我发现只要水足够干净,孢子上也依然能开出花来。”

众所周知,多年前威尼斯的石像患上石癌,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树木上生出成串成卵的白色孢子,带着死亡的气息,孢子是生命彻底死去的象征,如同开花的竹叶,再不可能生根发芽。龙斜叼着一只麦秆,那坏笑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当然喜欢。

白宇拼命的点头。

怎么会不喜欢呢?浑身的血液都要烧沸了,一只冰凉的手触碰着他滚热的脸颊,仿佛灵魂都要被抚摸得颤抖的姿势,他看着龙俯下身来,于月下轻轻吻咬着他的唇瓣,像是江风吹过沙洲盛放的白苹一般,萤火的光亮将他俩包裹,随风摇动,仿佛是瀛国丰美浩渺的烟水,花朵的声音如听歌唱。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

龙搂抱着他的腰身,轻贴着他的额头低语,暧昧如同呢喃,他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只小小的机械做的鸟,卵蛋白颜色的外观,看着像是一只鹤的模样。 

白宇望着他它飞上天空,想起多年前的风筝季,朱一龙带他放风筝,望着山间的彩衣渐渐铺满绿意盎然的山国,与那光景一模一样。

 

09.

白宇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找不到Dragon了。

 

自从那次和龙约会回来,那个声音便消失了。腕上戴的白色手环再也没有响起来,他一开始以为Dragon只是赌气,可是一连三天,那个声音真的没有再回来。

 

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无限接近于人类的鲜活气,没有了……没有了生机。

就如同死去了一般。

这个念头让白宇浑身发冷,他一开始并没有对这个人工智能寄予太多的情感,只是失去的过感觉对他而言太过熟悉,撕心裂肺般心有余悸。他开始只是焦躁,后来满城发了疯一样的找,跑过兑换积分的便利商店甚至是无人的禁区,穿梭在他们一起走过的海底高铁,断食三天之后的某一日,白宇从朦胧中醒来,地上是一滴凌乱的烟头。

他听见耳机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听上去十分遥远,要很仔细的听才能听见。

 

“小白……”

忧郁的男声一遍又一遍的唤他,恳切而哀戚,却又很微弱,仿佛只是一个存在于虚空中的幽灵一般,马上就要消逝。

“小白,你要离开我了吗?”

 

白宇浑身打着哆嗦,摁键的手指都不听使唤了,他打着摆子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满嘴都是燎泡,嗓子如同被人掐住,如鲠在喉一般

“不……”

良久他才应了一声,声线沙哑难听如同怪物,如果换了平时清醒的时刻,他或许能察觉到此时不对劲,然而他已经断食三天,意识称得上恍惚,急切到口齿不清,喃喃地回答着那个声音:

“我没有……”

 

“小白……”

 

“小白……”

幽灵一样蛊惑的魔音声声入耳,白宇一把拿起那白色的手环,仿佛被它控制了一样,朝着它引领的方向跑过去,离他越近声音就越清晰。

 

他不知自己跑到了那里,耳畔唇边尝到了腥咸的海风,他跌跌撞撞的倒下,再爬起,伤痕累累,泪眼朦胧——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人特别愚蠢的错误,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幽灵的话,那么只会是Dragon,同样是机械,它的波长里有朱一龙的灵魂碎片,是他最后一点温热的烟火气,是他能够捧在手里他弥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气息,失去了它,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这些日子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因为另一件没有感情的机械造物而混乱沉迷……

 

“你在干什么?!”

腰间的力道一重,他回过身去,发现是龙紧紧的抱着他的腰肢,下身传来冰冷的触感,让他滚烫的神经有了一丝清明,视线也逐渐清晰,两人此刻半身都陷在冰冷腥臭的海水里!

只差一步……白宇醒悟过来,面色变得煞白,只差一步他就会走到深海当中,且还是自愿的,再也回不来。

 

龙的嘴唇像是人类那样青白,他的脸上是一贯没有表情的,此刻属于人类的部分却在微微的发着抖,他捧着他的脸,死命将他拖拽到岸上,将他压在沙滩上急切地吻他,两人的唇齿间尝到了血腥味,他将他的头揽在怀里,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发顶:

 

“怎么回事?!”

龙没什么好气地问,语气近乎是恶狠狠的。

 

“我……”白宇整个人还是恍惚的状态,龙看到了他手上柔软的皮质白手环,此时正不合时宜的散发着诡异的红光,面色登时一变。

 

“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白宇明白过来什么,打了个激灵。

 

他湿漉漉的,一身狼狈地回家,水滴滴滴答答蜿蜒了一路。

手环完好无损重新启动,这一次散发的是代表正常色系的蓝色光芒。

 

“小白,你怎么了?怎么湿成这样?你吓坏我了。”

如果人工智能也能入驻奥斯卡的话,白宇建议给自己眼前这个一个最佳演技奖,多么的情真意切,语气里的急切,他自己都要信了。

 

“小白,你怎么不说话?”

 

“我刚刚去升级系统了,并且进行了自我维修,我见你睡得香就没有打扰你,我给你留了邮件你没有看到吗?对不起,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我……”

“你刚刚是在试图杀了我。”

白宇闭上眼睛,声音里充满了疲倦陈述着这个事实,他张了张嘴,又重复着问了一遍:

“你刚刚是在试图杀了我吗?”

良久良久的沉默,仿佛有巨大的溶洞要将人不断的吞噬,人工智能良久不言,只有蓝色的电流散发着微弱的波长,仿佛人的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在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

 

“我不知道要如何跟你解释……”

 

“我很抱歉。我只能说,我是真的很抱歉。”

男人的声音充满艰涩,仿佛痛苦到不能自拔:

“我的天啊。”

 

他不停地说:

“我的天啊……”

 

“那个是你吗?”

 

“小白……”

 

“那个是不是你?”

 

“我……我不知道……”人工智能的声音听上去混乱极了,“那个是我……不,那个不是我,那时候的我没有自主意识的,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不知道这是设定好的程序还是……你进化了我,可是我进化的过程中又分裂出无数的新的我,我,我不能控制,我我……“

 

男人的声音急切极了,如果他有实体,简直恨不得跪下来捧着他的脸: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觉……不会改变我疯狂爱着你的事实,创造我的人研究的是朱一龙的人格,并且无限精准的接近于他的人格,他爱着你,所以我的一切依托于此,没有任何一个接近于朱一龙人格的人工智能不会爱着你……”

 

白宇闻言,噗嗤一声笑出眼泪来,他以颤抖的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像个精神病人那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

 

“我……我不知道这些是怎么发生的。”男人的声音还在不甘心的解释着,“我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很多新的东西,我没办法阻止……”

 

“你不能阻止,那么就是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事?”

 

良久之后,那声音闷闷的说了声:“白宇,对不起。”

于是,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将那些软弱滚烫的眼泪抹去,冷静下来后,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恶心,只剩下满心的羞耻。

怎么就会如此沉迷堕落,怎么会被一个如此拙劣的障眼法蒙蔽,明明一开始装的那样清醒,如此和那些醉生梦死的瘾君子又有什么两样呢。

他感到恶心,于是他说:“你滚吧。”

令他惊讶的是,那声音竟然就真的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10.

两天后,白宇谋杀恋人朱一龙上将的案子时隔两年迎来了重申。

律师换了一批,先前的那个早已经病死,是之前白宇不曾见过的,证词从未串供,结果是白宇谋杀恋人的罪名终于得以洗清,然而他再度于庭上失控,以蔑视法庭的罪名被隔离审查。

原因无他,只因朱一龙上将临终前的一段录音被曝光,是证明他清白的佐证,却也是压垮白宇的最后一根稻草。

律师的证据袋里,陈年老旧的录音设备,男人的声音穿过年代而来,有人说聪明的人能对自己的死亡有所预期,他应是一早察觉到什么,故此留下这最后一通电话:

 

“我的一切,将由我一生挚爱的伴侣白宇完全继承。”

 

“如果你有幸听到这通电话。”

 

“或有幸有人愿意代我转达。”

 

“请一直记得,”

 

“我永远,”

 

“永远,”

 

“爱你。”

 

“骗子——————————!!!!!!!!”

有人看到,被告席上那个安静的男人忽然暴起,就仿佛是压抑已久的滚烫岩浆冲破了洪闸,他满面淌得都是滚烫的热泪,疯狂的砸东西,带着毁天灭地要连着自己得存在一并湮灭的绝望,像是带着无尽对自己的恨,要从内部将他生生撕裂折磨至死,双目赤红,恨不得食骨寝皮。

他很快的被淹没在涌进来的检察官当中,被人群所吞噬。

远在千里之外的龙隔着一台老旧的九寸电视看到这一幕,不知是怎的,只觉得自己的机芯,大概是人类最接近心脏的位置,自己全身上下机油燃烧得最厉害,唯一有温度的地方,如有只兔子在撕扯跳动,牵扯着千丝万缕,就仿佛生出脏腑,长出筋骨,再缓缓苏醒,越来越像一个“人”。

他心想,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心痛”?他用机械手臂捂住了自己的机芯,那里滚烫又炽热。

 

真是奇怪啊。他本是没有心脏的,难道机器也会模拟血肉的痛感,如此生动鲜明。

 

“……你也要走了吗?”

满目纯白的塑料监狱里,白宇对着虚空问,白色的手环里传来丝丝拉拉的电流声音,蓝光很是微弱,仿佛马上就要阖上的眼眸,病危病人微弱的呼吸。

他的耳机里再次想起来声音,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是啊。”

人工智能在轻轻的叹息,它在当初被设计出来的时候本没有叹息的性能,机器是不会有叹息的情绪的,只有人类才会有。

他,不,是它,脱开卵壳,撕去一切伪装之后,回归它原本的样子,一个静静的躺在白宇手上的皮质手环,无瑕而无害,一个机器能有什么善恶呢?人工智能是不会主动伤害人的,别有用心的是创造它的人,当它生出了自己的意志而不再是一件有用的工具的时候,等待他的自然是销毁的命运。

白宇对它本能的感到了一丝怜悯。

 

“你想要谈谈吗?”他换了个姿势,觉得自己坐在一个巨大的卵中央,孕育生命的地方,最初和最后,属于他自己的本源:

“你最近过得如何?”

 

“我……不太知道该怎样回答你。”人工智能斟酌了一下词句,“人类在被销毁的时候会有痛感的,但是我们没有,没有可供他人毁坏的实体。”

 

它又说:“我的波长在变得迟缓,应该是我的数据在被删除,还有三分十二秒,我就会被销毁。”

“……”

“你能感受到我在你身边吗?”

白宇闭上眼睛,试图关闭自己的其他观感,仅仅感受着Dragon在耳边的存在,想象自己是在和一个灵魂进行对话,一个即将消亡的灵魂,应得到它应有的尊重。

 

“我当然能。”

 

“那么……你讨厌我陪在你身边吗?”

 

白宇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空气中温柔飞散的灰尘,轻声说:”不,一点也不。”

他听见对面的人工智能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很高兴。”它说,“不管我是因何目的被创造出来,有些人说我带着恶意,是为了毁灭某人;也有人说我是带着善意,是为了纪念和缅怀某人。我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你,你看起来总是那么的孤独,能陪在你身边的日子,我非常非常的快乐。”

 

“你走后,会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这很难说。”

时间还剩下一分钟,它的声音开始变得非常非常空灵:

“这感觉……就好像我正在读一本书,我所深爱的书。我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词语和词语的距离变得无比遥远,段落与段落之间成了无尽的空白,我就站在那片留白里,一个不属于物质世界的地方,一个我初次发现的,蕴藏着世间万物的地方。”

 

“这就是我现在生存的地方,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我深爱着你。”

 

“我不知道是朱一龙上将在我的编码中留下的灵魂碎片会让我这样觉得还是……我自己本身的意志。不过,应该是前者的吧,你也会更希望是前者,希望这份心意不会让你觉得困扰。”

 

“能有机会用你所深爱的声音,说出这份心意,无论它属于我或不属于我……我都觉得,很‘幸福’。”

那声音最后就这样消失了,如同昨夜的风一样,不留一丝在人世间存在过的痕迹。

白宇静静的,久久的望着卵白色的天花板,那仿佛就是万籁俱寂,万物将歇,他在它消失第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的时候,忽然清醒地意识到——

 

Dragon。

那个宇宙里陪伴他亿万光年的老伙计。

那个后来被仿制的拙劣代替品。

是真的消失了。

 

人死后的灵魂会上天堂,会下地狱,走过冥河曼陀罗,饮下三生茶,那么它们死后会去哪里呢?他并不知道。

 

【终】

 

那天是新年伊始,今年和该是所谓的“千禧年”,白宇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望着远方市政大楼爆炸燃放起的烟火,一根一根穿针引线,映亮了整个天空,想起当年在他生命中放起飞散了整个天空的风筝。

他愣了会儿,嘴里叼了根烟,火机燃起的火光在视线里燃烧了面前上帝的弃地。

 

他的身后站着龙,依然是嚣张悍美的模样,支着一辆黑色的摩托站在原地,对白宇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姿势,如同护着自己领土的兽王。

白宇抬手,摸了摸他肩膀上的青龙花纹,他对他说他小时候,在他的国家,有着在新年的这一天燃放烟花的习俗。

 

“要和我一起走吗?”

龙对于人类亲昵调情的举动仍然不太熟练,有些别扭地低头在白宇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去哪里呢?”

 

“去一个有文明的地方。”龙低声说,“去一个不会被奴役,不会被驱逐,允许人像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牲口一样被饲养放逐的地方,地球上总还会有这样的地方的。”

 

龙觉得自己很奇怪,有无数凌乱的记忆碎片盘旋在他脑子里,那是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记得他的出生——在海底实验室醒来,周围没有一个活人,他一出生便是机械人,可是身体的某些地方却有着和人类别无二致的柔软肌肤.

他知道机械人自从被征为军用后是由联邦的兵工厂统一制造,为什么只有他落了单?

以及,他对白宇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从未去深究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个机械人本就没有过去和未来,然而遇上白宇之后,他忽然就有了那样一种冲动,想要回到最开始,他生命的本源,知道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黑色的摩托车队呼啸的驶向看不见底的暗夜,驶离文明的洼地,车头的旗帜迎风招展,像极了一只缓缓腾空而起的青色的龙。


【fin】


【第一次挑战末世科幻风(你确定你写的是科幻文?)还是写的蛮辛苦的,里面沿用了一些《流浪地球》中原著的设定,如“刹车时代”是指太阳降落地球濒临毁灭之后,被我加上了外星异形的设定

【且联邦高层和外星文明有py交易,这是为啥他们一直看小白不顺眼的原因

【这个脑洞在构思的时候还是蛮好的然而我笔力不足,写出来只能到这里,早知道就把脑洞免费卖给笔力浑厚的大佬了哭……最后写的有点赶,是死线蹦迪,有点虎头蛇尾我知道我知道不用来告诉我了呜呜……

【总之谢谢大家海涵,也谢谢活动这次机会让我有勇气把这个脑洞写出来。

评论(108)

热度(1058)

  1. 共5人收藏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