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写前容我感慨下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写连载,真是要了蛋的狗命了。

【注意预警:本文很黄!特别黄!三俗!没三观!泼天狗血!!请介意者慎入点进来了就请不要ky否则我会把你请出去。

【注:本文虽名为《男妾》然而无主要人物与非cp人物发生任何RT关系预警,请放心食用。

【最后,第一次写民国文,查了很多资料然而感觉自己还是没有驾驭好,写出来的东西像是四不像,请大家轻点吐槽,靴靴了~


《男妾》

【楔子】

湘虞督军府是老清代的建筑,园林却是苏州的遗风,是“江南池馆厌深红”的一派景致,凭的是附庸风雅,顶是绿底黄色的雕花琉璃脊,铺着层叠琉璃瓦,翠是老玻璃种的翠,上好的水头透着暖暖脉叶新芽颜色,端的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府主乃是川清巡阅使陈大帅。

时下大好河山被各系军阀分割殆尽,以漓江汉水为界,北为川军所割据,南为金陵政府,西南地区则为陈华陵为首的湘军独霸。

 

说起北川军的由来也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公案。

北川军首领孙如柏曾乃陈华陵手下一员名将,后扶桑人入关,因其不满南京政府对扶桑的态度,自陈大帅手下另立门户,带上一队亲信北上力抗扶桑。陈华陵不满昔年家奴做大,挟制南京政府自封为讨逆大元帅,北上与孙如柏在前线交火,奈何连遭惨败。

那时孙如柏正与扶桑人打得火热,陈华陵这一遭趁人之危遭全国舆论耻笑,如丧家之犬般率军进入西南边陲,驻军汉水一带,后又被南京政府任命为四省巡阅使,自此如虎狼盘踞一方,虽再无角逐天下之可能,实力仍不容小觑。

 

只是未想到败落得这样快。

迟瑞吐出一口烟气,以军靴狠狠捻灭了地上的烟头,远方青黛色的山头一茬连着一茬。那兴许是那一年下的最大的一场雪,铺天盖地的大雪犹如万马奔腾,呼啸着卷席了帅府门前伶仃的琉璃架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迸了满地的珠玉星屑。

他看了眼,觉着有些个无聊,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了下来,自口袋里寻了块奶糖剥了嚼了吃了。

 

糖纸零落到地上,白得和雪一个颜色。

他幼年求学时,学堂的案上就总是搁着这么一个玻璃罐子,里方放着这种奶糖,给他们这些缺嘴的小孩子随便吃,如今早不稀罕了,可习惯就是改不了。

 

迟瑞用靴子尖去寻地上的糖纸,雪地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茫茫刺眼的一片,什么都找不见,倒是望见埋在雪下猩红的土来,这些日子里绵连的下着雪,人杀了一茬又一茬,腥臭的血染脏了地面下层雪,泼红了再下一层。

帅府的人怎么这么多,杀个没完没了,老少爷们儿点了天灯,丫鬟侍女卖去了场子,稍有姿色些的赏了手下弟兄,女人的哭声一层又一层地压过来刺着人耳膜,他数着这是第三天,院子里除了老畜生的遗孀,应还剩下些有头脸的姨太太。

 

陈帅府面上维着体面架子,只有他心里清楚,内里早烂空了,昔年虎狼金玉声色犬马,狼剥了皮做衣,虎磨了骨酿酒,钟鸣鼎食一朝尽,这才叫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厚厚的雪地上被挑出一小块红土,一如当年,天地皆白茫茫的一片,唯那一点鲜妍残红,非正室所用的正红之色,只妾室所用的粉红,一瓣桃花似的小轿,灼着他的眼。

腿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狠狠将好容易找到的奶糖纸撵在雪地上。

 

 

【一】

 

雁栖堂里是一片的愁云惨雾,数十丈的灵棚垂着雪白刺目的灵幡,被扯落一半露出怪不整齐的毛边垂在地上。

一门的女眷唯闻嘤沥抽泣之声,如满室的待宰羔羊一般,最惨的莫过于三房太太,软缎花袍子扯烂了一半,网着金线的棉絮便落到地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臂膀和胸脯来,惹得几个看门的守兵嗤嗤耻笑。

大太太面上略施粉黛,细看却也是陈年的胭脂了,强撑着一把瘦弱的骨头端坐在正厅那把雕花紫檀木椅上,眼神木讷,只青白的嘴唇却不住的发颤。

 

凄风苦雨里,唯九姨太一身朱橘彩纹飞蝶的旗袍,衬得她腰身曼妙水蛇一般,卷发上别着镶金丝燕的珠花,手里的檀香黑纱镂花折扇慢悠悠摇曳生姿。她这样的一身娇艳得扎人眼,不像是被人闯了家门的女眷,倒像是待丈夫归来娇情儿。

九姨太名叫林采青,乃是陈华陵去世半年前纳进府里来的。大太太看不惯她那做派,捏着把有气无力的嗓子没好气地骂道:

“……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大帅死都死了,你做这妖精样儿给谁看?!……枉大帅生前那样疼你,连七出都还没出你就迫不及待涂脂抹粉,等着给门外那些小畜生吃果子呢?!”

 

九姨太巧笑倩兮,托腮托得风情万种,闲闲道:

“哭天抹泪管什么用?披麻戴孝门外的兵就进不来了?照我看,姐姐嫂嫂们不如也上点脂粉,裁件旗袍,没准儿还能有点儿好日子过……”

 

大夫人这会儿再糊涂也明白过来,登时又气又怕,指着九姨太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个吃里爬外的小浪蹄子!……闹半天你早就跟那姓迟的小兔崽子勾搭上了!……大帅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引狼入室……”

 

“啪!”

九姨太冷笑一声,也不多话,上前直接甩了大太太一巴掌,那一掌力道不小,大夫人登时嘴巴肿得老高,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她施施然收回了手掌,蔻丹颜色的指甲折了一半,她看着心疼了好一阵儿:

“太太少费些力气吧,这饭可以乱吃,没根儿的话可不能乱说。还当帅府是以往的帅府,您还是大帅夫人呢?这川清,早就要变天了……”

她竟是那样一副嚣张跋扈的态度,俨然已是这屋子女主人般的架势,忽闻门外的兵齐齐立正敬礼声,又把眼眉一软眼皮一掀,端的是朱唇未启三分笑,腰身一拧旋到了那人眼前,甜腻唤道:

“迟瑞……”

 

来人一身戎装,长身玉立,极白一张面皮,极俊一张好颜容,若是落在牡丹亭里,合该是哪个让杜丽娘还魂的温润小生,只周身融融沾染着一层极薄的血雾,平添几分萧索杀伐之气,就似一双桃花眼本该风流多情,怎奈眸色乌沉沉,凝了层血色似,透出骨子冷冽的寒意来。

这便是迟瑞,川清河山未来的主人,望样貌间,似不负“玉面阎罗”之名。

 

他在正厅陈大帅的虎皮椅子上旁若无人的坐了下来,马刺鲜亮,微微躬身时落下肩上金沙流苏一般的肩章,乌玉似的眼珠子从一屋子人的面庞上一个一个的扫过去,众人便如突地塞了只兔子,不知他是要做什么。

 

“缺个人。”

他忽然沉声说。

 

九姨太面上那花朵似的笑容便迅速的委败了下去,又为了掩饰似的,不咸不淡地抿了口桌上已然凉透了的龙井茶。

 

大夫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家里缺个人,眼珠子迟缓的转了转,稀疏的眉头就似落了只苍蝇一般的蹙了下,半晌才拢着手垂着眼目机械答道:

“是缺个人……是二房的不在这儿,他身份低些,平日里也是躲自己屋里锁着门,轻易的不见人……”

 

“这么金贵?”

迟瑞语义不明地嗤笑了声。

 

大夫人心中叫苦不迭,无论如何也不想惹了座上这活阎王,只得撑着精神答道:

“迟军长若是想见……妾身便去给军长叫他出来。只是方才实在是乱得紧……却也不知人还在不在。”

 

光景难挨,时辰就如随着水滴沙漏一点点从不知从哪里裂开的缝隙流下去,落下流水和金沙辗转出的声音。

北风一声声敲打着破败的窗棂,声响哐哐似让人心惊,满室皆是阴沉,阴沉得能攥出一把水来,唯有白雪反射的一点点光线照在冬青松柏上,是一种干涩的冷,一枝别角晚水不合时宜的斜横,摇颤的花影落在他眉宇上。

大太太额前落下一滴汗珠。

 

“无妨,”她听见他的声音,竟似很宽容地说,“日子还长,以后总有见面的机会。”

迟瑞说着,便自身旁侍从官的手里拿出一瓶白瓶无字的药来,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案上,一如落在每个人心上,他说:

“这是陈大帅日夜服用的心脏特效药,陈大帅有陈年的心脏病,我刚刚得知,这陈府里有人将药换作了维生素片,惹得陈大帅发病,命在旦夕。”

 

他话锋一转道:

“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奉金陵政府的手令,彻查谋害陈大帅元凶,保护陈府一干女眷安全,即日起派警卫旅的人二十四小时看守巡逻,不得任何人随意进出。”

 

众人面面相觑,默然望着他面不改色说出这弥天大谎来——

如何彻查元凶?元凶就端坐在这堂上;不准人随意进出,这是要将全家老小都困死在这危城之中?一股寒意自骨头缝里钻了进来,就如一阵阵的战栗,潮水一般的袭来。

 

他站起身来,立刻就有侍从官双手捧着披风和军帽递过来,挂在廊顶的电灯被被风吹得吱吱呀呀地作响,托起他披风的一角。

他就那么走了出去。

 

【二】

 

这一年冬天的天气是出了奇的坏,自早上起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冬雨。

雨滴砸在未化的积雪上砸出一个个蜂窝煤似的形状,北风一吹渗了雨水的冻土便更结实,周遭的光景都覆着一层霜意,每走出去一步都觉得浓厚的潮意从脚底直刺天灵盖,把整个人闷在了盐水罐头里,慢慢等着腌透入味似的。

 

这样的天气里,迟瑞腿上的旧伤复发。

他束起缎带,宝石靛色法兰绒的帷幔尽头追着一小溜儿莹白的雪晶滴珠子,随着他手指动作细簌而动,窗外陈宅前庭,零零落落几盆红梅冷杉、冬青玫瑰的盆景,都浸在雨水当中,阖府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

 

“……大房还有一方儿子,倒是是大夫人嫡出,出事儿的时候在地窖呆着,愣是没被找出来。”他的副官李怀仁说着,面上露出些许鄙薄神色,十二三岁就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最是看不惯这样的货色:

“据说前些年染上了些东西,陈家大半家产都烂空了有他大半的功劳啊……找着他的时候烟瘾正犯着,现在成天绑在地窖里涕泗横流求着给他口大烟抽。参谋长,这人留着管不管的都是麻烦,不如扔大街上自生自灭吧……”

 

“哎?别扔啊。”

迟瑞听了这么久,像是听见这个人才回过了精神,他那会儿正把玩着一块芭蕉叶形状的歙砚,漆黑的眼珠里带着点零星的笑意。

“真染上了那东西?戒不了了,没那玩意儿就活不成?”

 

“是。”

 

“好事儿啊。留着这人,看好了别让他死了,我留着有大用。”

 

这一番话直听得李怀仁如坠云里雾里。迟瑞这些日子来的性子愈发的喜怒无常,直分不清这样一句话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确认着:

“参谋长……那陈大爷,抽那玩意儿,抽得牙齿都掉了。”

 

“我知道啊。”迟瑞点点头,出神地转着手中一只鳄鱼皮的钢笔:

“在这么个人人都惜命惜得不行的念头,能这么不留余力地糟践自己的——你不觉得也是个人才?”

 

“不仅他是个人才,他媳妇也是。”

迟瑞感慨道:

“今儿上午拦下我,跪在我眼前磕头,说她家大爷快不成了,让我放她出府寻郎中给她家大爷看病,这么多人看着,险些就让我闹一个没脸——这么些天这么多个女人,只会躲在屋里哭,这是唯一一个敢闹到我面前的。”

 

李怀仁心中不由得暗骂——林采青那个蠢女人是如何看人的?他心中正惴惴,就闻迟瑞又问道:

“这些天……后院儿的那些,没一个寻死守节的?”

 

李怀仁道:

“没有。那帮姨太太都识趣儿得很,倒是有毛遂自荐想要伺候军爷的——陈华陵晚年是个好色的。”

一句话说半句留半句,后面的话无须多说——陈华陵生性荒淫好色,他后院儿的姨太太有什么必要为他守身如玉?

 

迟瑞闻言不由得嗤笑,那笑意却没达到眼里:

“我还以为……是多情深义重的一个货色,没想到……”

 

“啊,倒是有一个!”

李怀仁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是二房的,前几日你刚进府门的时候,险些一绳子将自己吊死,今儿早晨才救活。别看陈华陵半只脚快迈进棺材的人了,其实还有龙阳之好,他那二房不是个女子,还是个男子,是叫……牧歌的。”

 

他说完这话,四周的空气就仿佛忽然紧实了起来,如有细小如牛毛的针落在身上。

李怀仁狠狠的打了个激灵。

 

壁挂上的鎏金古董西洋天使钟敲了一响,过去的分秒碾碎水银光沙如水线一样地落下来,滴滴答答,如银珠坠,如血滴漏。书房的光景和外面不同,屋外寒风刺骨,屋内却是温暖如春,壁炉里熊熊燃烧着很大一团暖火,暖气如丝如缕的,一个金猊香炉往外喷吐着朱栾沉水香,纷飞的暖意像是缠绵的丝,落了人一身。

他在这样的暖意里,如坠冰窟一般。

 

“竟有这样忠贞不二的人物……”

隔了好一会儿,迟瑞像是感慨似的轻声道:“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谁,手上的动作却凶狠,随手扯过哥窑雪瓷冰纹的琉璃盏摔了个粉碎,那里面原是斜斜插着一枝垂枝梅,他发狠似的,将那根骨莹白的花瓣挑出来,仔细一点点研磨揉碎了一脚踩上去用力踩了个稀烂,那面上的神情,竟然依旧是平静淡漠的。

 

“去告诉这位……小姨太太。”

他在唇齿间嚼着这几个字,自己嚼出了生腥味,面上还带着笑意:

“他以后少了一根头发,我就再点一盏天灯;他身上再多一道伤痕,我就再在这院子里找个女人卖进暗门子里。他要是死了,我让这陈府全家跟着陪葬。”

 

他说的淡漠,嚼字也没发什么狠,唯后槽牙轻叩咬出咯吱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左右陈府也不剩什么人了,索性一并全死了,我也落得一个清净。”

 

李怀仁闻言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的,紧着声音多问了一句:

“那……是要九姨娘去告诉他?”

 

“不必。”

他转过头来,玉一样的一张面孔全都浸在水一样的阴影了,竟显得那样阴霾,恍若老玉微瑕,透出骇人的阴气来,眉间一枚小小的朱砂痣,在沉水似的阴影当中却夺魄般的生艳起来。

“——那大太太呢还有口气在吗?”他问,“让她去说。”

 

落地窗外的大雪恍若撕扯棉絮一般。

那几朵被揉碎的梅花落到紫绒云龙地毯上,就如落在了流水上,一圈儿一圈儿地漾了开去,像是葡萄上凝着一点寒霜。

 

【三】

 

初候,鹃鸥不鸣;

二候,虎始交;

三候,荔挺出。

 

枫落吴江雁去迟,天寒二九时。

 

一月之后,捱到大雪时节,终于是有人挨不住了。

迟瑞这几日行事分寸是恰到好处的毒辣,几房女人的珍珠钻石口红香水旗袍供应绝不短缺,九姨太穿花狭蝶一般带着一干惶惶不可终日的亡门女眷跑去戴记做旗袍,又跑了洋行百货公司。

待得正月十五,戏班开唱,各大戏园子都轮番唱着《天仙配》,楼上的几个包厢外都站满了卫兵侍从,一个个笔直如铁钉子一般,迟瑞将这帮被林采青打扮好的镶金嵌玉的偶人往包厢上一放,楼下坐着的川清旧部、官家小姐太太往上一看,珠翠琳宝、水钻飞扬,仍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盛景。

这年间世人都惯会闻风向,大体上过得去,如此便了却了一番公案。

 

只是到了正月开始降下大雪。

迟瑞就像是忘记了这码子事,各房的冬衣不缝、炭火不置,厨房的干粮渐渐的尽了,却也不准人采买,车卒走贩自前门遥遥一望,帅府仍是那幅金碧辉煌的景致,只是但凡往后院儿走一走,便如踏进了冰窖一般。

入了深冬,雪花像是鹅毛片一样地落下来,整个帅府静得如一汪死水。

 

林采青有时候看着迟瑞就觉得好笑。这样一个男人,就真的这样绷得住,忍得起,一忍十来年,到了如今了,竟好似后院儿就没有这么个人似的。转念一想,与其笑他,还不如哭一哭自己。

迟瑞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数到第三日,李怀仁来报,说二房的那位男妾,牧歌,央着想要见您一面。

 

他对着冬日的清空,呼出一口肺里雪茄清冽的烟气,看到白雾在自己眼前渐渐的散去,那日小雪初霁,远方隐隐可见山露出的脊背,天地间连着一条浅黄色的草线,他忽然的给枪上膛,平举着枪瞄准雪地上的远方,“砰”地一声打中了一只灰色的野兔子,惊飞了几只山间的麻雀。


其实他当年明明记得,当年看上牧歌是陈华陵的次子陈阮杰,当年追他追得满城风雨,只不知最后为何被他父亲捷足先登。他的西席——牧歌,就这么被生生压矮了一头,以男子之身,给一个年龄可当他父亲老畜牲当了妾。

陈华陵临死前的一年给牧歌的房里塞了个孩子,面上说是当年的三姨太犯了错打死了,生出的孩子就寄养在了他名下,如今算来两岁不到,这是他一早知道的,挨了这么多日,大人受得起,孩子也决计受不起了。

 

迟瑞一扬手,侍卫便松了手中束着猎犬脖子上的皮带,几只猎犬箭一样的冲出去,冲进葱郁的灌木里去追那负伤的兔子了。他眯着眼睛望着那几只凶猛的猎犬跑远,面上的神情仍是淡淡的:

 “不见。”

 

“听闻那二房屋里的孩子说是生病了,凌晨起发了高热不退,如今哭都不出声儿了。”

许副官想起今晨情景,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忍不住多劝了一句:

“您当真不去见见?”

 

“你可怜他?”

北风就像一阵尖锐的狼嚎似的,吹过沙丘上的雪霰子,远处唯闻奔腾的松涛之声,许副官心尖儿上打了个突。迟瑞不咸不淡的问出这样一句,却头也没回,只是望着远方的山线。

 

“那你是不知道他可恨的时候。”

他良久自言自语似的。

世间或许是有这样一种恨的,咬牙切齿挫骨扬灰地发狠那都是说给外人看的,真的生在自己心里的恨意甚至没有多少愤怒,生死不休都是自然。

 

“你可别被他勾了去。”

迟瑞支着尚还温热的枪口,唇边弯着笑意,这个人可怕就可怕在,他高兴的时候也笑,生气的时候也在笑,就如帅府起火的那一瞬,他映着那片火光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染着半面艳妆似的血迹的面庞,唇角却笑意弯弯,令人不寒而栗。

 

“我当初舍了一条腿看清的他。”

迟瑞凑近了他,问他:

“小许,你想舍点儿什么,浑身上下哪个零件儿,是你不想要的?”

 

那几只猎犬不一会儿将半死不活的野兔子追了回来,扑腾到了一侧的空地上,迟瑞给了个淡淡的眼色,侍从官便是一声口哨,那些猎犬便一拥而上,不一会儿将那兔子撕扯干净,只在雪地上留下一摊新粉的血迹。

许副官打了个寒战。

 

他今晨见到那位帅府的二姨太太——在迟瑞呆久了,没人会不知道的牧歌。

竟不似他想象的妖精似的人物,立在雪地里,一片明净单薄的琉璃瓦似的,半旧的藕丝兰草暗花纹的长衫裹不住那样一副身躯,他抱着一个孩子,抱孩子的手臂瘦得,连手腕上的螺狮骨都高高的耸了起来,那孩子烧得浑身滚烫,连咳嗽声都发不出来,病弱的小猫儿一般,幼嫩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记得他在拒绝,说迟参谋长不想见你时,那样一双眼睛就那样颤了一颤,乌黑明澈的眼瞳里,仿佛生来便有着隐隐的水光,在淡淡反射的雪光下,那张莹润如玉的面孔倒好像是梨花盏中的木樨露一般,温温润润令人怜惜,道谢的声音都是一口温温软软的苏白,攥着人心尖。

那就是牧歌了,迟瑞惦记了十来年的牧歌。

 

【四】

 

日子是石子硌在血肉里一样的磨人,将人放在滚油上小火慢煎,将人折磨透了玩够了,终于等来迟长官松口。

 

到了晚间簌簌地下了小雪,小花厅里的光很暗,西洋的地毯一针一针绣了连枝的百合,踩上去是云朵一样的绵软无声,他拧开一盏金花雪底瓷照的落地灯,那人便似受了惊一样的鹿站起来,他看着那样瘦弱,教人心里不好受了,在金色的灯下莹莹剔透,像个水晶做的人,他呼出一口热气那人便能化作烟飞走了一般。

 

迟瑞站在门口,静了会儿没有动,眼神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隔着暗花的垂纱看着他。

 

窗侧的案几上珊瑚红的柳叶瓶中摆放着一瓶折枝桃花,在风中轻颤,婀娜花影便曲曲折折映上了他唇间耳垂,带着一点红痣的唇珠,耳垂如低垂的水晶珠子般微微颤着,带着种近乎剔透的小巧,花影随着那阵风一点一点地蜿蜒折进那披风领子下白皙细腻的脖颈中。

 

窗前的镂雪纱恰似收了翅的蝴蝶,恰逢这时候被风吹起来,那被飘摇的蝶翅剪碎的光影便淡淡的泼了他一身,风摇光颤之间,隆冬腊月里,竟似有锦绣花木簌簌而动之声,就是那样一副烟水低垂的光景,他觉着自己恍然间迈入了一个来自旧岁月里的梦境,温存如水的梦境,此间风月,有熏风软缠,月下梨花,风露海棠,良辰美景几时休。

 

那也只是似乎。

他用这些年,学会的就是如何假象里清醒,真相中沉迷,譬如有昨日生,又似撞日死。

 

那双眼睛还是旧日的眼睛,总似带着水,没有泪意的时候便安安静静,如同浸在软水中的烟晶似的。

 

他走了进来,军靴上马刺鲜亮,一下一下像要落在谁的心上。

那人单薄的肩膀就那么不自觉的颤了一下,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紧张时手指循着旧日的习惯绞紧,如缠在一起的雪似的莲萼,微微扶着苔色金线的夕阳沙发,那副天地间就他那么孤零零一个人儿的可怜样儿,那五指落在沙发上,好似一捧孱弱的莲花生在了深墨色的碧叶间,金色的流苏开了线,在冰冷的空气中牵引着游丝,狼狈的落到了他手上。

 

他咬着唇,就跟知道自己躲不掉似的,咬着唇逼着自己抬眼看着他走近,眼里浮现出丁点儿软弱的水意来,摇摇晃晃只他一个人的影子,面上已是一副孤注一掷的神色,眉眼在灯下盈盈地晕着一小团光,很是动人了。

 

迟瑞那时候不知道,牧歌那时候眼底的泪意代表着什么。

他心中此时合该是惊愕难堪,或许还有表演意味,以至于他眼底里有另外的神色,也被他残忍的忽视了,只一味地找寻着他神色中明显的屈辱,真真快意盎然。

 

他享受着牧歌的难堪,品尝着牧歌的难堪,恨不得面前这样一幅刚刚被人掌掴过一般的神色能有实体,教他把玩品尝一般,他恶意地将这个过程延长,打量着屋中的陈设,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我原想你屋中陈设,合该是金碧辉煌,如今看来,也就这样,可见想学狐媚子爬床,火候还不到家。”

 

迟瑞点了支烟,眯着眼睛望着眼前暗红的火星燃起来模糊了眼前人的面容。

他蓦然地想起了一件旧事,那就是牧歌闻不得烟味,哪怕是最浅的薄荷烟味都闻不得,嗅到浅浅的一口要咳嗽好久,烟也好,酒也罢,似乎和这个男子不相关,他当年总觉得这人一管莲似的,总有着带着水意的干净和清凉,

他这样想着,忽然一口烟气直直地扑到牧歌面上,那人条件反射性地偏头躲过,似乎是受了惊吓,浅浅的咳了起来,又被他勉强压着,一双眼睛红红的。这样一个举动带着很刻意的羞辱意味了,他满意的见到那人咬唇,水红的唇上被自己咬出青痕,带着几分玩味笑着感叹一句:

“多年不见啊,小先生。”

 

远古的称呼让牧歌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多年前的那个孩子,那双眸子黑沉沉,只沉着一点暖和芯子,里面映着他和烛火,却也是没有温度的。

 

面前的一切就仿佛一个漆黑而深不见底的雪洞一般,摧枯拉朽地拉着他不断地下坠,下坠……屈辱,就仿佛是从脏腑中破出的利刃一样,搅动着他进到这宅子里这么多年早已麻木的心,要将他整个人搅做一团血肉模糊的血洞,仿佛不着一物地被人丢到了冰天雪地里,浑身冷的近乎要打摆子,唯有脸颊是滚烫的,那感觉难受极了,比之吞金还要难受。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他想说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见到迟瑞,更未想过会是这样难堪的相逢,至死都未想过,若一早知道,宁可有人把他碎尸万段了……话梗在喉口,难发一声。羞耻令他全身发疼,疼进了极处,在身体里左突右撞一般,他却近乎固执的缄口不语,似乎在等着这样的痛楚生生将他折磨死一般。


【TBC】


【你萌肯定要问了:哪里黄?!黄在哪儿呢?!你这虚假买卖良心不会痛吗?(不痛。)憋着急小宝贝儿们这好歹是连载,第一章就上法拉利我还是有点害羞的(啥。)

【总而言之,第一章讲设定,第二章讲……协议(回来再告诉你们协议是个啥。)第三章咱们就争取,哎嘿嘿嘿嘿……

【我尽量保证做到日更好惹(这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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