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说日更,就日更,你萌不来夸夸我勤奋吗(脸呢。)

【还是那句话,本文很黄!特别黄!三俗!没三观!泼天狗血!!请介意者慎入点进来了就请不要ky否则我会把你请出去。

【上一章有很多人问我:这文会HE吗?会不会像《八至》一样虐啊……这里统一回复一下这文是HE的,我这个人写文一般定下结局就不会改的,所以可以放心使用,过程可能会有小波折,但结局不会虐的,小虐怡情,大虐伤身。

(话说你们不要现在一看我的名字就后心疼好吗?我也是有良心的好吗?)

【最后自觉手动艾特 @小毛衣 老师


【前文在这里:】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冬日里的夜是寒浸浸的,北风卷着雪花扑在红木门框上,发出的声音宛如女子悲鸣。在这岑寂得没有边儿的夜里,天地间恍若就剩下这一盏灯拢出的小空间,只剩他们两个大活人一般的孤寂。

 

迟瑞打量着他,觉着他似乎是被人央逼着前来,且来人对他的口味还不甚敷衍地研究过一番——

因着在孝中的缘故,牧歌只着了一件漆黑的披风。那披风并不厚实,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肩头跟削出的残云似的,自那披风自肩头处,竟是斜斜地横逸画出一枝温婉娇媚的桃花来,他呼吸起伏,惊瑟颤抖,便是花枝摇颤,不胜凉风般描着他肩线,楚楚可怜的风情也透出心机,教人想不看都要做不到了。

那唇上面上,也浅浅扑了一层粉黛,便不知是谁的主意,还是为了掩饰过于苍白难看的面色了。

 

迟瑞丝毫也没掩盖自己调笑般的目光,好似欣赏一件为自己精心包装出来的礼物似的,眼神舔舐过去,从他不安抿紧的红唇滑到线条温润的下颌,再从他肩上起伏的花枝一寸一寸描过去

 

他觉着,是后院儿那些太太谁的作品都好。前几日他的那些话由着大太太那儿一传,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陈府的这些女人是如何勒逼牧歌的,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否则也等不来今日的惊喜。

牧歌性子极虚伪,看着尊师重道一派礼仪斐然,这会儿被人弄成这样到自己眼前,怕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牧歌闭着眼睛承受着他的目光,抿了抿水红柔软的唇,似乎是觉得迟瑞无论如何都是他找来的,再难也要自己先开口,旧事他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只得垂了眼睛低声问:

“前几日,我听闻老太爷……陈鹤笙去世了,如今尸首还停在南院外,棺材出不去……”

他软着声音,全身的骨头都咯吱作响,疼得厉害,没想到和他说一个字是这样艰难,他低声下气的:

“请你……能不能请你给我一纸手令,好歹将人下葬,老太爷八十多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让他安然殡天……”

 

“陈鹤笙。”

迟瑞反复嚼了两下这名字,好像在想这人是谁似的,半晌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他:

“你公公。”

 

那三个字刺得牧歌咬紧了唇,仿佛就是冬日里一盆刺骨的凉水浇下来,整个人都凉透了似的,咬紧的牙关都在打颤,是了,他岂会放弃任何一个羞辱他的机会,他是恨不得将他凌迟了才解恨的。

 

“怎么着,小夫人这是要跟我玩儿公事公办那一套吗?”

他上前两步,以马鞭柄挑起他下巴,抚到他紧咬打颤的牙关,心中竟觉得快意,口口声声唤他“小夫人”,引他难堪。牧歌有些受不住,他已经一连三天水米未进,昏沉的晕眩拢就在他眼前,迟瑞岂会容他如愿,凑近他耳边有些恶意的逼问着他:

“你丈夫,你庶子……这会儿都陈尸荒野招苍蝇呢,你只跟我要一副棺材吗?”

 

牧歌紧闭的双眼就这么微微的一颤,长睫就仿佛一对受了惊的鸟雀一般,他睁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颤声问他:

“陈华陵,陈阮杰……都死了?你将他们都杀死了……是当真都死了吗?”

 

迟瑞看他半晌,嗤笑一声:

“儿子点了天灯……你丈夫,陈华陵——被我一顶桃红小轿,从角门送出去,填到水泥里沉湖了。当年,他一顶桃红小轿,把你从角门娶进来,如今,我一顶桃红小轿,把他从角门送出去——多好的一段儿因果啊。”

 

他的眼睛里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光彩,余光望见西洋人的十字架立在天穹。

主在哪儿,满天神佛又在哪儿。

 

那窗外的雪路洁白而无瑕,如盐似的积雪成堆。迟瑞望着望着,想起了当年被硬生生拖拽出的那一条红线,当年陈华陵,陈阮杰那对父子,是不是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望着他硬生生被拖走,又望着那一顶桃红小轿,将他心爱的人,从那一扇不够一人宽的角门送了进来。

 

“我那时候,看着那顶小轿越来越远,我就想啊,我似乎在那儿见过这场面……”

迟瑞一副陷入回忆的神色,牧歌的肩膀狠狠地一颤。

“……是什么时候呢?哦对了,是你出嫁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单手撑着沙发壁,面上甚至带着笑意,语气也淡淡的:

“你对我是真够狠的,牧歌。”

 

“我当时那么哭你,那么求你……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这辈子只给你下跪过,跪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学堂拜你做西席的时候,第二次,我求着你别嫁给陈华陵,他年纪都能当你父亲了啊,可是你头也不回,就上了那顶桃红小轿。”

 

“陈阮杰带着人,在你身后生生打断我一条腿……那声音你听见了吗?他们拖着我,那血足拖了好几米远,他们派人将我扔到了雪坑里,那儿到处都是狼嚎,我在雪坑里爬了整整三天,才爬上来,这些你都知道吗?”

迟瑞一贯冰冷的眼底跟落了一团火气似的,陈年的伤疤被撕裂的痛楚,让他一瞬间竟也喘不过气来,他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情绪,恨声问道:

“牧歌,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呢?”

 

“你对那七老八十,耳聋眼花的陈鹤笙……你都来求我,让我给他打一副棺材,为什么就对我这么狠?”

 

他扯开自己的军服领口,狠狠的点着自己的肺叶子:

“叶天奉——你丈夫忠心耿耿的狗,我的死对头……曾经在我肺叶子上开过一个洞,我险些给他开了瓢,让他缝了整整八十多针!打泗水的时候,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边的兄弟死得就剩我一个人!我站在原地,哭几声,喊两声,他还知道回头看我一眼,还知道可怜可怜我——怎么你就一眼都不回头呢?!”

 

“牧歌,你的心是什么长的?!”

 

他近乎将他的骨头捏碎。

牧歌抖着嘴唇,终归是没有忍住,两行泪珠子如同断了线一样从面上滚落,带着水意的圈晕里他看着当初那个孩子笔直的背影,痛得恨不能以身受过,恨不能回到当年,抱着那个雪地里嚎啕大哭的孩子,那个被夺了爱人,从嗓子里吼出血珠子来的孩子,哪怕就这么被双双埋在雪地里都好。

 

当年陈阮杰搂着他,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都带着恨意,双目赤红如厉鬼一般,他带着邪佞的笑意在他耳边说:

“你想救他是不是,你想保他的命吗?你总得交换点儿东西……”

 

“老爷子看你,跟恶狗看食儿似的,我可不敢碰你,不过,你得陪我玩儿点儿别的……”

 

主在哪儿呢?

荆棘枝型的水晶灯垂下的晶穗默然如冰河,硕大而璀璨,他所有的狼狈不堪屈辱呈裸都不可遁形,他望着窗外紫檀色的天空下教堂顶的十字,如果精神也有麻药,让人毫无痛觉地剥落所有自尊,什么样的刑罚都不会太难捱。

漫天的神佛又在哪儿?

带着耻辱的恐惧摄住了他的咽喉,将他眼底的水意都烘干了,只剩一片火辣辣的痛楚。如果神佛无声,那么他倾尽自己能不能救回那个为他哭泣的孩子?陈阮杰逼近的笑意在雷电的光亮中显得格外狰狞,哪里是地狱?人间处处是地狱。

 

只是那样的事,说来有用吗?

……被迫被迟瑞挑起下巴时牧歌想,那样难以启齿的事,要怎么和他开口,被他知道可会更不屑?事情已经过去十来年,陈阮杰都化为白骨一抔了,自己早已不如当时年轻,何不留些颜面?何必再添不堪……

 

陈年往事如一把刀口搅在他心里,他眼底有灰败的绝望满溢开来,纵有万千胸臆,也只化作一句颤声的:

“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对不住你。

原来,也不过是如此了。

迟瑞得了这样一句,只觉得半面身子都凉透了,心底吊着的那口陈年的热气,跟被大雪埋了似的,浇熄了,剩的像是一口凉气,在五脏六腑里面生寒。

地狱里滚过一遭,去了半条命,换过一层皮,终于到这个人眼前了,也不过换来一句“我对不住你。”

 

香炉里原本燃着一把紫茉莉胭脂,这会儿也烧尽了,扑出的灰尘五彩纷呈,也跟梦幻空花似的,连着谁的前世今生一样。

他缓过劲儿来,心中只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是那样一股欲死的不甘,顶着他的脏腑肺叶,要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就恍若当年一枪穿过去,肺叶子上被开了个洞,火烧火燎地疼,他拽着那瘦弱的人影,简直恨不得徒手将他挫骨扬灰了:

“你这个……”

 

“呜呜啊——呜啊——”

似乎是被他的盛怒所影响,一侧的婴儿房里忽然传出来有气无力的哭声。

牧歌那张苍白的面目上便显出那样一种无措的慌乱来,未干的泪珠子摇摇欲坠,近乎是历时恨不能挣脱他的怀抱,飞奔回孩子身边似的,他扶着迟瑞紧绷的手臂,软着声音,近乎是低声下气地央着:

“迟瑞,他生了病……你放开我,他还病着……”

 

他那副急切的样子,简直快把迟瑞气笑了,一双手臂紧箍着他腰身,跟要故意用力把他箍疼了似的,捏着他下巴恨声道:

“这会儿你这是生了良心了?在我眼前你演什么好人?嗯?”

 

“不是……我不是……”

牧歌顾不上反驳,眼泪呛到了喉咙里不住地咳着,一时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启唇连声央着:

“迟瑞……他真的生了病,浑身都发了热,我没有诓你……你发发善心,让我带着他去找个大夫,好不好?”

 

“别演了。”

迟瑞见他的眼泪他便烦躁,一滴一滴跟落在他心上似的,灼得滚烫。屋里是婴儿有气无力的哭声,面前是牧歌声声的央求,好一幅凄惨光景,倒好似他成了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他直直望进那双带着水意的眼睛,伤人的话近乎不打腹稿一样的:

 

“陈华陵的尸首都凉透了,你在这儿演好人也没人看!……你们陈家的丑事、扒灰生下的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新妇进门没有三个月就沉了塘,为了遮掩才寄养在你屋里……你还真当是你自己生的?!上赶着犯什么贱?给人做小了几年,就真当自己是个女人了?”

 

就仿佛有人拿万千刀斧在劈他的身子。牧歌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

“算我做错了……好不好?全都是我对不住你,好不好?你怎么恨我都好……你发发善心,你救救这孩子,你发发善心……”

水红的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柔软得就像茉莉花瓣,因为委屈仍在微微颤抖着,如一汪莹润的嫩冻似的。

 

他在那样近乎将彼此都烧毁的恨意里面,觉着有那样一股子销魂蚀骨的软香,往他鼻子里钻,雪瓷灯的灯罩摇晃着柔软的金色光点,笼着怀里的人,映得他近乎是晶莹剔透的,在他手里,脆弱如一折似的,总算是落在他手里了,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迟瑞忘了自己是怎样想的了,只觉得心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邪火要将自己烧毁了。

起初,或许只是想要堵上那水红色的唇瓣,不想再从他嘴里叙叙听到别人的名字,不想再让他因为他听也没听过的外人这样低声下气地哀求自己,等意识回寰,明白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揽着他的腰狠狠地吻着他的唇。

 

那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吻!

饥渴的,下流的,惩罚性质的,恼人的声音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雨露般的清甜,要滋润了他心里皲裂了十年的什么地方,他吮着他口中的甜汁,找寻着记忆里的柔软,旧年的梦断裂了,又被他硬生生地强行接上,他忽然就什么也不想管了,吻的力道都透着可怕的霸道,不住地去寻躲闪的柔软舌尖,他唇上上的胭脂全都被他弄乱了,斜斜的溢出了唇线。

 

牧歌在他怀里挣扎扑腾着,怯得像只鹿,只是总算让迟瑞才警醒过来,面色都铁青了,恨得伸手将他从自己面前甩开,洁白的人影就如一根单薄的蒲苇似的跌了出去,被他狠狠地掼到了沙发前面的绒毯上。

 

牧歌跌在地上,微微喘息着,心脏跳得极了,跟要跳出胸膛似的乱撞,过了会儿慢慢的,不可置信地捂上自己的唇。

迟瑞面色森寒若铁,以拇指信手一抹唇上,全是牧歌唇上的胭脂,全都被他亲乱了,吻化了,在那白皙干净的面孔上银靡地花了一片。那个人被他弄脏了。

那念头生在心里,野草一样的疯涨,他唇上的胭脂不知是什么,味道竟是甜的,甜丝丝的渗进来,万道丝一样软缠着他,让人心尖儿都发颤了……迟瑞抬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下自己的唇,就仿佛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那是他自己的心魔,擦不去,刀子都割不下。

迟瑞面色阴沉地变了几变,也不顾牧歌和婴儿室里的孩子怕不怕冷,推开了窗,自顾自地点了根烟来抽,风雪扑到面上,他渐渐地恢复到如常的神色来,他这些年终归是长进了不少的,

北风就像是细碎的小刀子划着人脸,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又透出股子残存的旖旎来。

 

迟瑞定定盯着牧歌那被胭脂糊了的狼狈颜容,就好像故意晾着他,磨着他,沉默难熬得像打人耳光似的,隔了半晌,才慢慢地品评道:

“也不过就是这个味儿,寡淡得很。”

 

他那样说了一句,没有几分刻意的轻贱,只仿佛是将他当做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儿。

牧歌垂着眼眸,似乎对言语上的羞辱近乎麻木了,这个人总是这样软和,刀斧劈在身上都不出声,跟没影儿似的。迟瑞忽然而生那样一股带着怒意的烦躁,他岂会容他这样沉默着不发声以为能轻松过关?世界上有这样便宜的买卖?

 

他也不知他想要他怎样,他想要看他哭,和他眼前抱病叫疼,被他折磨得欺负得受不住哭求出声,可他真的掉眼泪他又束手无措,什么法子都没了,什么狠都发不出来;他想要他在他眼前悔过,忏悔求饶,言他当年做错,想要让他……

迟瑞有点子不讲理的恼羞成怒,他一把捞起他痛得不住发抖的身子,在他耳边一字一顿,跟要将他生吞入腹似的:

“想来你也算好心机,我那时年幼,你是我西席,自知我喜欢什么样的,装模作样勾我这么久,勾得我跟失了魂儿似的……我宠着你的冰清玉洁,我敬着你的冰清玉洁,若是当初我一早尝了你滋味,现在也定然腻了。”

 

牧歌听了这话,如他所愿似的,单薄的身体开始轻轻地打着摆子,他面上还花着口脂,显得狼狈极了,从被他捏住的下颌开始,一口牙齿都在无意识地轻叩,不收他控制似的,咯咯作响。

有顽皮的孩子执着刀一寸一寸刮在他骨头上,想要看他能捱到什么时候,何时才能崩溃……他快受不住了,要受不住这样的疼了,泪水就似不是他自己的眼泪一般,只是顺着面颊,一行一行地向下滑。

 

迟瑞蹙着眉,有那样一种情绪,让他胃身都在沉沉的下坠,甚至盖过了大仇得报的快意,他露出一个索然无味似的的神色,放开他,视线里那人就如同一痕白线串成的雪霰子似的,沉沉的下坠,滑落到了地毯上,瘦弱的双臂自欺欺人地抱紧了自己,不住地发着抖。

 

迟瑞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他突兀的朗朗高声道:

“想我当年山河富饶,如高明富贵之家,鬼神窥望其室,将害其满盈之志矣。然居安思危,防微杜渐,不可不忘,须知国将不国,何以有家,尔等来日若单一为一己之私苟安,一味与虎狼之辈嬉笑敷衍,图片刻安逸,便是自寻死路……”

 

牧歌怔愣地望着他,却见门口迟瑞压低帽檐,也在望他,一时失神似的,半晌低低一笑:

“你当年给我们上的最后一堂课……多年教导,未敢忘怀,先生。”

 

“小先生,咱们来日方长。”

 

他便这样走了。

牧歌像一只受了伤的白鹿一样,蜷缩在地毯上很久很久,麻木的手脚才找到知觉。

他像一个苍白的无家可归的灵魂一般,慢慢游荡到育婴室里,慢慢的、机械地抱起了摇篮中的孩子。

孩子已经哭得没有力气,小声地干着嗓子哽咽着。他低头贴着孩子软软的小脸,仿佛只有这一点暖意是属于他自己的,整个人就像是在冰水里冻久了,这会儿手腕都因为回暖而发颤,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想,却控制不住。

那念头出来了,又被他掐灭;有哪段回忆闪回,又被他生生摁死在心底,越想越是发抖,他想起……曾经,年少的迟瑞也亲过他的。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那时候熏风和暖,院子里的合欢花洁白晶莹,如小丝扇婉转开合,那少年环着他的腰,眼眸炽热而虔诚,近乎是紧张的,仿若是天地间最洁白无瑕的珍宝落入了自己怀里,凑近怕污,相拥都怕融化,就是那样疼惜到不知道该将他怎样好,让人暖得心底发烫。

 

阳光碎落下来,金色的蝴蝶一样跳动在他睫毛上,像是一丛小小的火焰,要烧沸了春水,拥着自己的青年简直就是如玉一般的漂亮,手捧满怀的白花儿,结结巴巴地问他:

“我……我可以亲你吗?先生……我是真的可以亲你吗?”

让他一脚踏进了往后岁月里铺天的污名,他也想要沉醉,那个吻太暖了,胸口就像是被热水包裹着,暖意直直地沁到他心口里去……

他曾以为靠着这一口暖气吊着,往后余生就足够他捱过来。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那个被迟瑞所珍爱的牧歌死在旧岁月里,连同着那个雪地里的少年一起死了……他算什么?——世间滑稽的集大成者,迟瑞最后的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迟瑞说的最后一课。

他想起他当年是在教《满江红》,声线朗朗,干净得像个梦魇,映得他立锥之地愈发肮脏,他抱紧了怀中小小的身躯,只恨不得能和孩子一起嚎啕大哭。

他如此恨他。

 

他颤着声线,痛不欲生。

“他怎么就会如此恨我……”

 

【三】

更晚的时候,前院儿的丫头芸香走了进来。

前院儿的人极少来后院儿伺候。牧歌有些憔悴地站起身来,雪白的面孔上浮现出隐隐警惕的神色。他整个人如一片单薄的叶子般,胭脂擦去之后,那唇色是纸一般的青白,有个细微的小裂口,沁出柔柔融融的血珠来。

 

他立在那里,挡在婴儿床前面,肩线削出来似的,看着教人心惊。

丫头云艺是迟瑞的心腹,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见他如此也不多话,只是笑吟吟地行礼,身后就跟变戏法似的,鱼贯而入一大群人,为首的是几个挎着花梨木酒膳挑盒的粉衫子侍女,俱是生面孔,甫一进门便在圆桌边低眉顺目地布菜,连头也不抬一下,跟在最后的是一个青衫郎中,望着胡须花白,很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这位是专治儿科的姚郎中,参谋长听闻夫人房中小儿病了,特意从城外请回来。”

云艺笑道,就见那郎中冲他微微施了一礼,牧歌绞紧了手指,一时间心乱如麻,却也怕迟瑞反悔,由着那郎中进了内室。

 

姚郎中在西洋读过几年书,思想很是开通,并未多问他一个男子怎会出现在帅府姬妾所居的后院儿里,又信手为那孩子开了几副退热消炎的药,又将甘鱼油营养粉等混在了乳粉当中哄着孩子喝下。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将孩子哄睡,牧歌揉着酸疼的太阳穴,有些力支,回头却见云艺等一干丫鬟仍站在前庭,守着一桌子金盅银碗的菜肴,皆冒着热气。

 

“参谋长说,夫人一连几日水米未进,陡然用油腥过重的大荤大腥之物反而是不好,这米浆是奴婢盯着她们熬的,文火熬了整整四个时辰,最是养胃呢。”

云艺一边滴水不漏的说着,一边从青花瓷碗里盛羹汤。

 

牧歌望了望那些菜肴,半晌忍不住苦笑起来——

一壶米浆、几碟风腌小菜、一碗火腿冬瓜汤,甜食是一碗葡萄羹,一笼沈记的鸡汁汤小笼包,是他多年前爱吃的。

他眼看着,心中有些发涩,不想过去这么多年,他爱吃什么,迟瑞竟还清晰地记得……云艺手下叮叮当当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那是个天青折枝花敷金彩的瓷盅,在一堆素色的碗碟中央极是扎眼。

 

“这是拿牛骨、鸡子汁和松茸炖出来的金丝燕盏。”

云艺笑意殷殷:

“今年雪大,快雪楼出的金丝燕不多,还没有哪家太太能受用呢,就全孝敬了咱们参谋长。参谋长说仅供着您院儿里,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牧歌坐在原地沉默不语。一品万金有什么用?迟瑞给他送来的这些东西,罕见也好,寻常也罢,却都是些汤水,他靠着这些三天都挨不过,更遑论整个冬天。

 

云艺见他没有胃口的模样,微微笑了声:

“夫人别嫌弃,多少用一些,若是后院儿的那几房能得夫人这样的恩宠,怕是感激涕零都来不及。您是个福分大的,有个好歹自有人心疼,何苦为难咱们做下人的呢?”

 

牧歌一时间只觉得喉头发苦,舌底如同压了枚黄连。

云艺走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迎面便是一阵晕眩,如同五彩的小虫扑上了面,耳鸣也阵阵,他一步一步地蹭到了桌前,望着那碗温热的米糊,逼着自己吃了一口,却怎么都咽不下去,那一口米浆滚在喉口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喉头抖动着,模样看着十分可怜。

 

他吃了两口,忽然便停了下来。

他想明白那样一件事情,眼前的温粥便再也咽不下去。青花瓷的瓷勺当中隐没着一尾鲜红的鲤鱼,鲜亮的颜色直直地撞入他眼底,他整个人就如同突然被妖魔摄住了一样,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耻辱,就像是从他喉口埋进去的一根针,直直地扎入到他肺腑里去,令他浑身都微微地打着摆子。

 

他想明白了。

牧歌微微捂住自己颤抖的唇。

眼前的一切不是因为迟瑞突然发了善心……

而是因为刚才那个吻。


【TBC】

【顶锅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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