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中秋故事会-生非·井贤·樊牧】杰克苏爱情故事(ABO)【上】理智与情感

【死线蹦迪的我没扯出来一个完整的故事就搞了个未完待续……感谢主办方不杀之恩,《理智和情感》只看过李安的电影情节还忘得差不多了,秉承着别人写一对我写三对的凑字数精神最后果不其然的翻车了……

【里边的ABO设定都是我瞎扯的,不可考据,别放在心上

【还有我的坑我都会更的,请不要在我新一篇评论区中催更别的坑,是基本的礼貌,看到会删评


《杰克苏爱情故事》


【一】

这马车的形状简直像个南瓜。

他抱怨说。

 

他说着这话时他们正行过一片金黄色的麦地,麦穗上覆盖着两三点残雪,车马声辚辚,惊飞了几只田垛上休憩的乌鸦,舞着黑色的翅膀直直的飞向早春的天空,天气还是寒冷的,呼出一口气扑在马车的玻璃上还是白色的。

 

满头银发的执事拿进来一个银质的炭炉,上面满满的雕着金叶、银叶还有白色的莲花。井然将那炭炉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远方可以看到科索沃山脉贫瘠的山脊,暗绿色的曲川从山谷间流淌而过。

 

“来人告诉我是山间的别墅,我们那可怜的逝去的叔父有封地,谁想到会是兰开夏郡那样贫瘠的地方。”

井然抬起头,望着自出门就一直抱怨不断的自家表亲罗浮生。

这位年长他一岁的表兄前些日子刚刚承袭了爵位,这位子承父业的年轻伯爵自小养尊处优惯了,显然对这样的舟车劳顿之苦颇为不满。

 

他叹了口气,虽然他与家中早已经断了经济往来,然而仍然是觉得家族的前途命运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中,实在是未来堪忧,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劝导,却见罗浮生话锋一转:

“不过这一家也真是可怜。”

 

井然这一次倒是没有反驳,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青铜灯上雕刻着赫利俄斯之车的花纹,烛火摇曳了一两下,似乎是灼伤了一只飞蛾,“哧哧”的火苗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煤油燃烧时的味道。

当前掌权的内阁尊崇精明强悍的男性alpha的地位,家族阶级等级划分森严,omega和beta无权继承爵位和房产土地,只有生育的权力,若非如此,他们这位仅仅是祖上与他们带着丁点儿粘连血亲的叔父留下来的房产,土地和爵位也不会落到他们两个甚至从未谋面的侄儿头上,让他们平白地捡了这样大一个便宜,自己留下的三个儿子反而在面对无家可归的窘境。道亡者若是在天有灵,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将棺材板掀起来。

 

“你说我们这位祖叔父是不是年轻时害了什么病,明明生了三个都是儿子,为什么就一个分化为Alpha的都没有呢?”

罗浮生感慨道,井然闻言沉默,性别如何分化这种事与命数相关的东西太多,往往不是人力可为,他和罗浮生并无意做强取豪夺的强盗,只能说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并无关乎谁的对错。

 

“你应该知道家里那些老家伙是怎么想的。”

罗浮生把玩着手中一把来福枪。

“他们自然是希望我们一人娶回家一个,这样可就免了安置遗孤的职责,还能平白地在女王陛下面前博得一个仁慈的好名声,这么便宜的买卖,是我我也会上赶着做。”

他吹了一口枪口沾染上的浮尘,似乎能嗅到膛中子弹燃烧时散发出微微的硫磺味道,以松香和柏木的汁液做保养,再以暗黄的莎草纸打磨擦亮,他将自己的宝贝来福枪放回到红色小羊皮的枪套里,转过头来问井然:

“你怎么想这件事?能接受娶一个从未谋面的表亲吗?”

 

“我的一切原则是见了面再说。”

井然低着头,借着马车里青铜灯昏暗的灯光将那份请柬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婚姻这样的事是要看缘分的,若是没有缘分,想必强求也没有用,毕竟不是连线游戏。”

 

姜黄色的花纹信纸,银色的缎带上沾有淡淡的雪松和玫瑰的气味,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很难勾勒写信之人的面容;字体倒是很漂亮的,英文的花体字纤细卷曲如蔓草,既工整又严谨,类似于古英文的词法,语气却并不亲昵,称得上疏离客套。

来人或许对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抱有一定的怨气,这不难理解,易位而处,或许他也会如此,除此之外,也就再看不出别的了。

 

罗浮生听他说这话却有些饶有兴趣地回过头来:

“咱们这位女王可是位坚定的新教徒,你对改革派所说的那一些'近亲婚姻牲畜论',还有生出来的孩子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白痴之类的传闻一点都不相信吗?”

 

井然听他说的好笑,将手中的请柬放下,此时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于暗灯下看字看久了眼睛不免酸疼,他有些疲惫的摘下了自己金丝边的眼镜:

“姻亲之间的通婚自古有之,女王革新也无法在一夕之间改掉所有的传统,毕竟我们要保持……“

 

“血统的纯净。”

 

“对,血统的纯净。”

他苦笑了一声,心中觉得有些许淡淡的讽刺:

“那位在大法官面前义愤填膺指责近亲婚姻是畜生所为的内阁大臣,妻子都还是自己的表妹——难道不觉得讽刺吗?各大家族千百年来都依赖这样的方法来保持高贵血统的纯粹,可以落寞,可以穷困潦倒,但是唯独不能被玷污,我们也是一样。”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法子管用吗?”

 

“别的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一点——近亲结合有悖人伦的言论,不正是那些血统高贵的大家散播的,你觉得他们会那么好心,还是多管闲事,管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生出来会不会是傻子?有的时候信息的来源,比信息的传播本身要有意思多了。”

 

井然搅动着杯中的蜂蜜,看着那些金色的螺旋在温热的红茶当中融化开来,骨瓷的杯子上深蓝和卵白的珐琅簇成路易十四威严的面容:

“毕竟无论如何,纯血的永远比杂交的要高贵。”

 

罗浮生一笑露出两个虎牙,让他多添了几分少年气,他拿起一个深红色天鹅绒缝金色流苏的绣垫在胸前,笑得有几分贼兮兮的意味在其中:

“既然你这么开明,我也跟你分享一个我的秘密吧。这一次我来是想要见我想见的人的——罗非,你听说过吗?苏格兰场的探长,咱们那位祖叔父的长子,居然还是个Beta,我第一次见他还是在我自己的封地上呢,真是个一见之下令人难忘的人物啊。”

 

“我有所耳闻。'鬼新娘'的那个案子不就是他侦破的,帮你洗清了冤屈?”

井然合上书页,有些了然的笑道:

“本来就算是犯罪也不会有人有资格追究你,将罪名推到你身上是最省事不过的做法了,转移了民众的怨气,还提高了办案的效率——苏格兰警署原本打的好牌。”

 

“是啊,虽说没人敢对我怎么样,可是不是我做的,我凭什么要被这个黑锅?你就是不知道当时我有多不爽,当时茨威格那个秃子正到升迁的关键时刻,整个苏格兰场都在拼命的往下压事端——只有罗非一个人相信,我是无辜的。”

罗浮生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险些就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起来,他兴奋的拍着井然的肩膀说: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那个臭名昭著的omega地下拍卖场,他以为我是拍卖官,冲上来拿枪指着我的脑袋——说真的,我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厉害Beta。”

 

井然见自家的表亲一个在贵族交际圈有名的Alpha完全陷入到“少女怀春”一般的状态,忍俊不禁的笑了下:

“你不要把凡事都想得太天真。既然罗非探长并不是omega,你怎么就确定他一定愿意嫁给你呢?你们上次见面,你可有确定他的心意?”

 

罗浮生听了这话,立时失落起来,垂下了他骄傲而英俊的脑袋,像是只无辜被打的忠犬似的:

“嫁给我又有什么不好?嫁给我他祖父留下来的土地他就可以保住了啊,他和他的兄弟也不至于被赶出宅子去喝西北风……”

他不甘心的,像是努力在为自己辩解,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打起精神来转了转眼珠,一把勾住井然的肩膀,贼兮兮的笑着:

“我听说罗非有两个弟弟,样貌都不差的,你既然不介意,我们这次就来满载而归,怎么样?”

 

“你自己想要抱得美人归,不要拉我出去挡枪。”

井然笑着抱怨了一句,将桑叶夹回到书页当中,他的唇是女子一样的淡粉色,唇珠饱满,隐没在洁白的牙齿之间,他斟酌了半天措辞,双手交叠,像是不安:

“我听说这次,樊伟也会来。”

 

在严冬的时候,护城的暗河会结冰,带着潮湿的寒气缓缓地渗入砖缝,有一道无形的银色细线缓缓地绕上了脖颈一样的感受,使人呼吸苦难。

罗浮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色也凝重了起来,缓缓地抚摸了一下拇指上带着家徽的银戒指,井然则无声的握紧了腰间银白的西洋长剑。

 

夜晚的时候刮起了南风。

最后的青麦垛消逝在视线里,他们的马车驶入到山峰之中,山峰因为满是冷杉,云杉而呈暗绿色,树尖上结着松香,松香当中有落雪的清凉,像是浴水而出一般,袅袅的雾气垂在左右,如同新打开包裹边上弃置的绸带。

天边开始呈现出一种优柔的檀紫色,一弯弦月微垂,映得云层像是一条倒流的大河。

 

【二】

兰开夏郡。

罗非从梦中皱着眉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已经是晚上五六点的光景。

他望着落地窗外,一轮黄金熔成的太阳在缓缓的下坠,大片玫瑰色的烟霞和淡紫鸢尾颜色的云霭涂抹上金色的天穹,胭脂色的云层之上一只雪白的孤雁徐徐展翅,墙上的鎏金雕金盛花的座钟响了六下。

 

书房乌橡木桌子上有狮雾螺旋状的雕花,在他的手掌上压出折痕,他感到头晕目眩。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卖场,面目上盖着黑色的镂花纱,身体发肤却被一千只一万只蜡烛照亮,他被迫跪在冰冷的地上,如畜生一般被锁在笼子里,被明码标价,被人竞拍,贵族们喊价的声音在他耳边形成一道令人晕眩的漩涡,让人无处可逃。

 

女仆长以银树枝形状的长签子一盏一盏地点亮走廊里的青铜壁灯。

餐厅的穹顶吊得很高,垂下来的巨大的灯树用金箔雕刻出一千朵一万朵轻薄而栩栩如生的玫瑰花片,每一朵玫瑰花芯当中站着掺着白檀、琥珀与各种草药的蜡烛上,蜡烛上遍雕睡莲叶与各种水生植物的花纹。

如此奢华的造物,是他们祖父兴盛时期的产物,罗非觉得太过靡费,常年的弃之不用,只是今晚也顾不上了。

 

他站起身,整了一整衣领,管家为他烫熨好出席晚宴的礼服整整齐齐地置在雕花的银盘当中,他拿起来看了一看,不无嫌弃地皱眉,无论如何,法鲁绸的酒红色丝绒外套也太过夸张了,银线穿晶雪浪一般在八层荷叶领的衬衣上绣了暗花,他穿起来一定像个夸张的奶油蛋糕,那扑面而来的玫瑰沉熏的味道,不知道在玫瑰和橙花的蒸馏水当中热熏了多少时日。

谄媚讨好的意味太过明显,便是近乎廉价的艳俗。

 

罗非叹了口气,只觉得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想保住自己的饭碗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指摘,没人会错意,一直理解错的是他,一阵带有法式强调的异域咬音的男声从餐厅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蜡烛也太短了。火焰要正好到眼睛的位置,才会迷人哦。”

 

罗非低下头,有些头疼的揉着自己的山根。

那法式的音调末尾挑着一声令人遐想的“啵”,想也知道是那多情的小混蛋对着餐厅里的侍女长来了一个飞吻——杨修贤。

他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宝贝弟弟杨修贤,正斜倚在雕刻着水仙花蔓和春之精灵的檀木门扇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的兄长,手中还把玩着一根造型浮夸的金色猫头手杖,猫儿一双盈盈祖母绿做成的眼睛,在他白皙的指尖晃动。

 

“原来你躲在这里。”

杨修贤甚少看见自己这一本正经的兄长吃瘪的模样,笑得快要打跌,将那件酒红色的外套抢在自己手里,灵巧得就像猫儿扑食。

 

“这怎么了?”

他问,望着光艳的丝绸上金线与银线绣作的针针连枝金红狐尾野百合,从衣摆蜿蜒疯涨上腰肢的一捧一捧白芦苇连天的华美图案闪烁在他眼中,就仿佛波光潋滟的酒色长河一般。他远不像罗非那么纠结,笑着轻轻一转腰肢,就仿佛为孩子变出糖果的魔术师一样,将那件酒红色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身形比罗非要小上一圈,那件袍子下摆本就过长,从下摆花枝一般钻出一双修长润白的腿来,他是什么都能穿出这样的靡艳味道的,罗非盯了他一会儿,望着自己的弟弟笑得像只花间醉酒的妖孽,猜他肯定刚刚晨起,遂从肩膀上拂开他的手:

“都几点了才睡醒,去把衣服穿好,信息素的味道给我收起来,我又没有提前告诉你今晚要来客人,你这样可怎么见人?”

 

“看沙威那个老古板这么急着把你出售出去的模样,来的肯定就是咱们那几位传说中的便宜兄长了?”

杨修贤对自家兄长的教导满不在乎的笑笑,自顾自地坐在镶嵌珠贝花草的扶手椅上,坐也不好好坐,一双长腿搭在扶手上伸出来,将外套纯装饰用的水晶链子尽头衔着的花簇扣子在腰间松松地一挽,点了水烟来抽,烟雾里他眯着眼问:

“所以怎么样,咱们要嫁给他们当中的谁,才能够保住老爸留下的东西?”

 

罗非闻言摇了摇头:

“我与他们说明白了,见见面是可以的,但是若是你们不喜欢,谁也没资格勉强,沾上这样的交易,以后想要相处就很难了,虽说土地和房产都有些可惜,可是还不如不要。”

 

他走近杨修贤,将手掌搭在他肩膀上,一个安抚一般的姿势,他低声苦笑着说:

“我比较担心的是……牧歌的状态。”

杨修贤闻言也沉默了半晌,在下一秒有些烦躁地站起身:

“话说牧歌他人呢?……已经一连好几天见不到他人影了,牧歌?牧歌!……沙威,去后花园的树屋找找三少爷去!他是不是又跑去那儿了……”

 

“行了你别叫了。”

罗非无奈的拉住他胳膊:

“他本来就胆小,父亲去世给了他不小的刺激,你别再吓他了,否则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杨修贤有些颓然地坐回到了沙发上,烦躁的吸了两口水烟,就听得花园的拱形门处传来雪白骏马的嘶鸣,雕刻着波塞冬家徽的马车驶进门里。

想必是他们来至不素的贵客。

 

“希望对面是个好说话的,能够宽裕我们多住些时日。”

罗非与他一起看着,叹了口气:

“至少能等我把牧歌安抚好,等他状态好一些,再让我们动身。”

 

【三】

 

罗浮生和井然是傍晚抵达的位于兰开夏郡的宅邸。

传闻中他们这位从未谋面的叔祖父生活奢靡,对于金器银器更是经年的痴迷,一般人一进门视线便会被门廊处一面巨大的雕花银镜吸引,拔地而起的金盛花和虞美人的银藤蔓众星捧月般缠绕着镜身,大型的雕花银桌子上雕刻着太阳神阿波罗骑着四匹马牵着的火焰战车图案,桌腿则由四位骑着海豚的小天使支撑。

 

金银器的普及程度在这间宅子里着实令人咂舌,黄金和水晶的光相互交映,让整座宅邸恍若沉浸在来自夜晚的朝霞和夕照里,利用金属的反射,能让整座金屋在夜晚的时候也亮如白昼,是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奢华智慧,由此也可以说明,他们这位叔祖父在最富有的时候可以买下半个王国的传闻所言非虚。

 

井然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下遇到的杨修贤。

罗非身为长子,又是Beta,亲自出来迎接了他们,罗浮生那厮一见到罗非便再走不动路,不顾还有仆从和他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嘘寒问暖的肉麻劲儿让他这个兄长都忍不住为之侧目,并开始后悔与他一同前来的决定。

 

所以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被自己见色忘义不靠谱的兄弟给抛弃在这偌大陌生的宅邸。

说迷路倒是谈不上,只能勉强分的清东西南北,凭直觉朝待客的前厅走着,有个人影斜倚在有着大片莲花和银鹳图案华美的东方刺绣软榻上,仿佛是银线绣出旁逸斜出的剑叶托生出的一般。

 

井然第一次见到他,还以为那是道沙发上倒垂的火焰,他背对着他。身上那件红色袍子如水一样顺着榻沿淌了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形容看见杨修贤那一秒的感觉。

你可曾见过人间行走的妖精?

 

他穿漆火色的外套,里面的黑色袍子不知是什么质地,恍若淌着幽暗香泽的河流,如水又如锻膜拜又勾勒他腰身,缱绻的绯与黑如同夜色和酒色艳线交缠,用一枚不知是玉还是瓷的殷红石竹花松松的挽在胸前,滑至那惹人绮思的隐秘深处,让裸露的部分荡出一抹晶般的腻色,焕发出氤氲温暖的暖香与珠光。

 

遇到他时他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水罐,水罐中栽培着无数水生植物,千叶的东方莲花,还有纯白的马蹄莲,粉色的芬德拉,还有胭脂红色的虞美人……他以手掌舀起一点点银水盆中的清水不亦说乎地洒在花瓣上,就仿佛游戏中的孩子,调皮的水珠有些许调皮地弹跳到了他洁白赤裸的脚背上。

 

不知是不是每个Alpha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都有着这样难以启齿的绮丽幻想,幼稚得仿佛属于母胎的幻梦,渴望在水边碰到阿狄丽娜,海上遇到维纳斯,开满石榴花的树下找到芙蕾雅。

 

井然想,他应该是找到了他的阿狄丽娜。

 

【四】

晚餐的主菜是烤乳鸽。

南法那边的做法,小小巧巧的乳鸽全身被抹了巧克力酱和蜂蜜,肚里则被塞了香浓美味的各色果仁,用锡纸包着,一共十二只,在烤箱里烤出金色的酥皮,有两种调味可选:巧克力薄荷胡椒盐的味道有一点点辛辣,却能衬得表皮香脆甜美;另一种则是芝麻白巧克力酱,柔柔滑滑,更兼肉质细嫩鲜润,抹在乳鸽外面的榛子巧克力酱烤出来有股格外特殊的香气,被装在以石膏精雕细刻了天鹅的摆盘中呈了上来。

 

冷盘则是生火腿佐甜瓜、烤猪肠佐番茄薄荷酱,前菜是一大盘酥炸朝鲜蓟,面倒是有两种,白酒蛤蜊面和兔肉酱宽面,还有龙虾蛋奶酥、奶白海参带子酥皮汤、烤鹿脊肉佐以粗面饺和蕈菇、烤虾、炸牛腰、意式酸奶白面包配鱼子酱、菲力牛排抹上鸡蛋黄油的调味汁、奶酒葱酱佐以菠萝桃子莳萝冰沙,酥酪鲜虾还有冰激凌,刚烤出来的黑松露切做沾着金箔的薄片,沾一点盐岩和橄榄油涂抹在白面包片上,一时间满屋都是烤松露浓烈的香味。

 

男人之间可聊的话题终归是很多,像是正餐之前总有着不会匮乏的佐餐和甜酒面包,从白兰地是用苹果蒸馏出来的味道清甜还是用传统的葡萄蒸馏出来味道纯正,到家族下的红酒雪茄生意。

罗非提醒管家给大家上了岗札诺葡萄酒,杨修贤适时适度地恭维了一句罗浮生的领地有着全世界上最适合赤霞珠生长的土地,罗浮生又笑着答了一句叔祖父的酒厂酿出的白苏维农有股特殊的青草香,令人流连忘返。

罗非会在大伙儿逐渐疲惫、兴致不高的时候讲一两件苏格兰场的案子,跳过了血腥的情节,大都是沾染贵族情杀之类的桃色绯闻。

 

罗浮生一直在四处张望,在上了甜点洋梨挞和香草费南雪之后,忍不住笑着问罗非:

“我一直听说你还有一位叫做牧歌的幼弟,怎的一直不出来见人呢?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号人物了。”

这句话本是玩笑之语,不想不等罗非回答,杨修贤便有些尖刻地将话抢了过来:

“伯爵大人可别打我幼弟的主意,他才刚刚成年呢。”

 

罗浮生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他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想要解释,却听闻罗非在餐桌那头安抚似地说了一句:

“牧歌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不爱见生人,还是不要叫他出来了,省得失礼。”

罗浮生不知他是不是在给自己解围,他那样好自作多情的性子,权当就是了。小小的不愉快就这样过去了,杨修贤那边话题也是转得飞快,吊起眼梢望着井然的方向:

“我听说大人十六岁就已经入了皇家骑士团,年纪轻轻就已经博得了女王的青睐,不知是不是真的?”

 

井然抬起头来,见满桌人都在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杨修贤这样一转竟然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隔着一张餐桌和满桌盈盈花鸟葡萄雕花的水晶器皿望着他,他已然换了衣衫,穿着工整的礼服三件套,青锻的西装背心挂着怀表银白的水晶链子,茧绸的白衬衣,白领结,烛火下周身焕着盈盈光彩,像个水晶做的人,与方才前厅那花妖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脱胎换骨于方寸之间,见井然看过来,他垂着秾黛的长睫饮着杯中酒,温驯又纯良的良家少爷模样,他乖顺,或者说装作乖顺的模样,相对平凡。

相对的。

 

“我是沾了家父的光,家中在南北战争中有些军功,后来在围剿南十字军的叛乱当中,我便入伍,几位叔伯的推荐信起了大作用。”

井然垂首,答话很是谦逊温良。

 

“不过真是大大的出了我的意料。和您相同年纪的Alpha,不都是城里的那些纨绔子,等着哪一天熬死了老父亲,张嘴吃下祖传的便宜爵位吗?”

杨修贤笑着抿了口仙粉黛,柔润的唇沾染了酒色变得深浓,仿佛是薄红多情的花錾,他似乎是有这样的本事,话说的这样尖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恼人。

 

“听着是个不错的美梦。”

井然温良地一笑,丝毫没有发脾气的模样:

“只是可惜,我没资格拿到爵位,我是家中的次子,生母还是女佣出身。”

饭桌上的气氛寂静了几秒钟,只有纯白的鲸蜡竹花爆开的宁谧响声,银具与骨瓷相击的脆响才伴随着划破肉纹理筋脉的暧昧声音重新响起来,只有杨修贤没有感觉到不自在,为自己切了小块的黄油鱼排,懒洋洋的应和了一句:

“哦,那咱们可真算是同病相怜。”

 

“我看着不像。”井然望着杨修贤那一副明显是养尊处优的做派,笑着摇摇头,“我的母亲是南洋来的移民菲佣,混血的血统生不出你这样纯种的白人孩子。”

 

“哦,那确实不是。”杨修贤端起银酒杯一饮而尽,“她是位女巫。”

 

“杨修贤。”罗非胸口微微起伏,“不要胡说八道,没有人会再相信这样的故事。”

 

“……这难道是真的吗?”

井然沉默了半晌,望着杨修贤问道。

 

“是不是真的她都已经被烧死了。”

杨修贤对着他托腮而笑,眯着一双眼睛,目光多情而甜蜜,像是某一夜春庭中的夜色,眼风就像是夜色里飞舞的胭脂色花片,语调也轻柔,一阵风就能带走,像是在叙述十九夜的故事。

 

井然在他那样的目光里有些微怔,几秒或是几分钟,回过神时他突然觉得,无论应不应该如此作想,说杨修贤有着一半女巫的血统,他是相信的。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的时候,有新的客人来。

门前的风铃是很突兀的响起的,那个人很奇怪,没有骑马也没乘马车,罗浮生突然站了起来,此前众人一直很默契地没有谈及宅邸归属权的问题,他此时却一反常态,拿出主人的姿态,甚至有些强势意味地握着罗非的手腕,将他拦在了身后,顿了几秒,才将门打开。

越过罗浮生的肩膀和门廊幽暗的烛光,罗非看不清来人的面庞,只觉得肤色是非寻常人的苍白,带着雨水潮湿的凉意。

 

雕刻着青藤蔓和飞马的圆形球灯上飘结着雨雾。

那两人在门口窃窃私语大概两分钟,互相垂首致意,罗非听得罗浮生忽然无比郑重地说了一句:

“我尊贵的先生,诚挚的邀请您入内。”

 

罗非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上一秒还在取笑罗浮生这么大的人了玩儿这孩子一般过家家的把戏,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就忽然出现在了大门里灯火下,移动的速度之快,让人没看清他是如何抬腿,如何行走,肌肉摆动的幅度如何,就像是一团裹着幽芳的黑色迷雾一般。

 

罗非这才看清了他,漆黑的头发,银白的面容,像是缠绕在白骨上玫瑰的殷红,最极端的雪白和朱红,腮颊的白与唇的红。

那个男人,即使是在那个时候的眼光看,也称得上是奇装异服了,穿着那样一袭漆黑没过脚踝的长风衣,样式像极了古拜占庭风格的长袍,手杖是纯金蛇头的模样,蛇眼是两粒小巧脆薄的鸽子血,样式很是罕见,不像是手杖,倒像是巫师驱邪的魔杖。

他的举止,他的教条礼仪,都带有种古老到矫揉造作似的贵族气。

 

“罗非,这位是樊伟。”罗浮生介绍道,面色浑然不似方才轻松,“我跟你提过的,我们的表弟。”

罗非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他自认不是懦弱的人,男人面目上也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是不知为何被男人的眼风扫过时,会有种自脚心窜上来不寒而栗的错觉,寒意就像是河面上缓缓升起的轻雾,更像是人类隐藏在生物本能中的警惕和恐惧。

 

樊伟的见面礼似乎应该是属于牧歌的那份,不同于罗非和杨修贤的,那是个罕见的东方那边模样的紫檀盒子,面上有汉白玉雕琢的连枝牡丹模样,绮云颜色绣莲花孔雀暗纹的府缎衬底,匣中静静卧着一只芙蓉暖色玉鸟,鸟缘与鸟尾弯转衔合,玉色温润涵光,触手生温,一见之下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不说,却也不是单有钱财可以买到的物什。

 

罗非点点头代牧歌接过,道一句:

“辛苦了,请入席吧。”

 

餐桌上有为樊伟遗留的空位,甫一落座便有管家和女仆奉上温热的毛巾和雪白绣金线的蕾丝餐巾。

樊伟望着盘中三分熟的牛排,乃是上等牛肉最为鲜嫩的火候,眼中一时有流光隐没,又似乎只是赤霞珠于灯火下亿万点金色的流光,却半晌不曾拿起刀叉,饮了一口杯中的牛膝草菩提子茶。

菩提叶与百合花在蒸腾的热气中沉沉浮浮,味道湿润而苦涩,像是夏日里生满草木的潮湿水泽。

 

“我的这位表弟年少的时候患过怪异病症,不是很爱见阳光,因此可能会在夜间走动,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罗浮生也低头饮了口茶,与罗非商量着:

“鉴于此,我提议,宅子中的作息能否提前一个月启用夏令时,管家仆从在夜间行走,能否带上铃铛,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还有,冬天的时候昼短夜长,最好是能在宅子里实行宵禁。”

 

“伯爵。”

罗非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安抚着身边快要发作的杨修贤,抬起头来望着罗浮生,一双眼珠中的神情称得上温和:

“你误会了,宅邸中的作息应该配合你们的习惯,你提出要求,我们尽量适应就好。”

他顿了一顿,叹了口气道:

“毕竟,这已经是你们的宅子了。”

 

罗浮生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之后急急的想要否认,却被罗非一个抬起的手势温和地打断,对面的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神情,他望着他说:

“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安置我的幼弟。”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在谈话中这样弱势的地位是他所不习惯的,人对陌生的事物本能地感受到局促:

“我们不会耽搁太久,等我很快就会找到合适的租房。”

罗浮生张了张嘴,他意识到他误会他了,很严重的误会,他却不知如何解释的误会,只得把想说的话咽下去。

 

 

【五】

 

清晨四、五点钟的光景。

天刚还蒙蒙亮,罗非在清晨微凉的雾气和经夜的凉路中,走在花园的一处鹅卵小径上,他走过那些佃户种葡萄和橄榄的树林,后院的南面正背对着山脊的一片郁郁葱葱、翠色悦目的松树林,那些植物经露一夜,有荒凉而忧郁的暗香随着阳光浮动,那是一种类似于迷迭香和苦艾混合的清冷香气,清冽地萦绕于鼻端,要沁进人的灵魂中去一样。

 

罗非拿着自己的银手杖,沿着那样一条路慢慢的走着,他有着这样的习惯,在思绪纷乱的时候,在遇到了疑难案子陷入僵局死角的时候,走路有助于他的思考,他体力不行,走不多一会儿便累了,坐到花园中那一套乳白的镂空雕花椅上,面前有一汪碧蓝的小湖泊,在春和景明的时候,会漂亮的宛如精灵的眼眸,湖泊中央是座人造的岛屿,平日里乘小船上下,隐蔽僻静,是平日里贵族设宴和狩猎的好去处,也是家族兴盛时候的产物。

 

他望着那片湖,一时间四周只有潺静的水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一般的孤独感,他不知自己做了多久,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久到金盛花开了,粉紫色的桃金娘也开了,藤本月季,水边的银莲花和马蹄莲,都舒展开了闭合的枝叶,草丛中突然传来一声响动,让他警惕地回过头,发现那竟是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

 

迷信的人一般会视黑猫为不详的象征。

可是他眼前这一只实在是生得不同于同类的憨直可爱,猫儿不大,看着也就几个月大,走路还在笨拙不稳地摇晃,两个手掌能捧紧的大小,整个身型生的圆滚滚圆头圆脑,唯有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望上去就像一个圆滚滚的小煤球生了眼睛一样,罗非甚少见这样的小东西,一时间也忍不住被它逗笑,向它伸出手,温和道:

“来。”

 

小煤球性子很温驯,也不大怕生,一下子跳到他的膝盖上蜷缩在他掌心里,“咪呜咪呜”地叫两声,罗非看了眼四周没人,面上也没了平日里稳重老成的模样,他摸摸小煤球软软的肚子,又握了握粉色的小肉垫,也就这样的时候,他才显出一点这个年纪和该有的爱玩儿天性,小煤球正被他抚得舒服,眯着一双眼睛快要睡着的模样,草丛间却又传来窸窣的一声,他所熟悉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真是奇了。它平日里其实最怕生,见了生人能跑七八丈远,找都找不回来,却一点儿都不怕你,跟你都要比和我亲了。”

 

罗非回过身站了起来。

小煤球被这样一惊从他膝盖上跳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绕着罗非的裤脚“咪咪”地叫唤得软甜又乖萌,快把人的心都化了,罗非却不肯再抱它了。罗浮生看他见了自己,又躲回到壳子里将自己武装到脚趾,心下有些失落,不禁自嘲笑道:

“看来是我打扰你的好兴致了。”

 

“并没有。”

 

罗浮生也不多言,跨着一双长腿,沉默地与他并肩而坐,望着湖泊在晨曦中慢慢的醒来。

天边的朝阳从远处的山脊渐渐清晰的照射在他们身旁,然后,一缕缕又渐次远照,片金缠绵着湖泊,一层层就像是在一片如烟如纱的明辉中缓缓踏步而归。

在这样的早春,水生植物总带着好似被冻伤之后凛冽潮湿的芳香,细小的草束也身影绰约,薰衣草丛的深处传来一两声鸟的鸣叫。

 

“老实说,我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大概已经是连杀十二个少女的变态杀人狂了。”

罗浮生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

 

罗非闻言摇了摇头:

“你不必感谢我,我只不过是为了捍卫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说起来还是为了自己多一些。”

 

“是啊,我当然知道,即使不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

罗浮生深吸了一口气,睡莲叶的芳香仿佛是带有细小的毛刺扎入肺腑,他回过头,深深的望向罗非,在试图从他的行为中找出一点自己存在的蛛丝马迹: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为了这件事,苏格兰场给你的压力不小吧?”

 

“现在已经结案了,主犯逃脱,所以他们顾不上我,去为了逃犯焦头烂额去了。”

罗非的眼底难得浮现了一点笑意,转眼间他又想起什么,疑惑的皱起眉头:

“不过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从证人到受害者的口供都一口咬定的指向你呢?你的不在场证明足够充分,证人前后两次的证词不一致,这些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罗浮生面上的神情散淡,于他而言这过往冤屈的缘由似乎还不如方才罗非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值得他执着,他懒懒的转着手杖道:

“咱们这位女王陛下是位革新派,苏格兰场新来的警长是她忠心的一脉,想要拿我们这些旧式的贵族开刀,一点儿都不奇怪。”

他见罗非皱眉,蛮不在乎的一笑道:

“老国王签署过赦令——普通的杀人和奸淫罪过无法置我们这些有爵位的贵族于死地,只要罪人是我,这案子会因为成了无法定罪的悬案而不了了之,下面的人看新上任的警长意思办事,在民众舆论那边给我来了好一招祸水东引。找一个与我有关的人当替死鬼,再暗示真凶是我,一个荒淫无度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恶棍,他们也省了查案的开销,皆大欢喜不是吗?”

 

“难以置信。”罗非一连说了两遍,“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罗浮生觉得他气呼呼地瞪圆了双眼的模样比平时真实可爱得多,和在他膝盖上打哈欠的小煤球一起,一大一小两小只猫,看得他一颗心又软又热,嗓音也低沉了下来:

“你还是这样,永远那么坚定又正直,你这样的人,在苏格兰场那样的地方还没有栽大跟头,也实属罕见。”

见罗非有些不服气地瞪过来,仿佛是不满他这形容小孩一样的口吻,罗浮生笑着一转话锋:

“不过,我就喜欢你的正直善良。”

这一下轮到罗非愣住了,随即便将头垂了下来,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要走了,很抱歉失礼了。”

他想要离开,却没能走得动。

罗浮生这一次没有放过他,在他起身的那一刻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他仿佛是那样不甘心的,带着有些失控的深情和热切问:

“在伦敦你就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现在你还要拒绝我第二次吗?”

罗非背对着他,半晌不曾答话。

 

“罗浮生。”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头来,唇角微弯,他唤他罗浮生,不是“罗先生”,不是“伯爵大人”,是罗浮生,谈不上更亲密还是更郑重,他叹了口气道:

“罗浮生,我是个Beta——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和我在一起,子息一脉你就不要想了……你仔细想清楚,这是你想要的吗?”

在罗浮生一愣之际,罗非已然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掌心抽离,身后的男人或许是在犹豫,或许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他只想快步地离开那个地方,他在害怕,在期待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那个令他心跳加快,血液流淌快速到指尖发冷,呼吸困难的男人,在他心里不知道是种了一颗什么样的种子,让他不自觉的魔怔,变得一点儿都不像自己。

所以他要逃离。

 

井然走出房门的时候天色还早,不到凌晨四点的光景,隐隐听得楼下厨房几声早起的仆从烧热水的声音。

他不曾惊动任何人,故意没有摇晃召唤铃,想要自己走到厨房倒上一杯柠檬茶来醒酒,他昨晚睡的并不好,所以如今脑袋昏昏沉沉,如有个巨大的齿轮在不停的旋转轰鸣发出声响,他总是不能像罗浮生那样很快的适应全然陌生的环境,说不准这是他多年自律生活培养出的习惯还是他仍不够成熟的佐证。

 

墙壁上的象牙鎏金挂钟发出滴答声响,太阳神架着九头鸟的战车也在光线里浮沉暗淡,他的脚步踏在旋转楼梯的地毯上上静默无声,看水晶吊灯垂下晶穗默然如冰河,巨大的落地窗深色的丝绒帷幔敞开了一大半,窗外的残雪化了,昨夜便开始下起小雨来,如今也未停下,从宅子里面看过去雨雾落在紫色的藤萝花上,散开几点温暖的雾气。

最寻常不过的宅邸光景。

 

从大理石的阶梯一阶一阶地排列望过去,从威廉阿道夫布络罗的《维纳斯的诞生》,到梵谷的《拿折扇的女人》,尽头是上一任家主的画像,画上他那从未谋面的祖父正在意气风发的黄金时代,身边沉睡着鬃毛雪白的狮子,面容有些尖酸,却是十足的威严。

 

他正这样想着,走廊尽头那一扇乳白色的雕花门忽然的开了,其力道之大反弹在墙面上又被人狠狠地撞回来,简直像是怀着恨意的,从那里面踉跄的跑出来一个哭哭啼啼的金发美人,上身赤裸露出大片雪白柔软的胸脯,下身仅仅用一块亚麻布草率地围了——那是个女性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是一种近似于甜甜的桃花香,经过井然身边时,他出于礼貌的屏住了呼吸。

她就那样梨花带雨的哭着跑了出去,像只雪白纤细的鹿消失在了大门后。

 

眼前的一切对于井然的生活有些遥远,以至于过于难理解了,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向那扇乳白的大门走去。

那是一间小小的画室,里面堆满了画,有些是秾黛颜色描画的人物眉眼,有些是粉蓝金彩绘出的丝绸褶皱,静物,风景,还有大片无意义仿佛胡乱涂抹在帆布上的浓烈撞色,帷幕的内帘镂空织出卷曲的蔷薇花和黑纱勾勒的蝴蝶翅膀,随着晨风摆动,无限放大又延长,那些勾边的金粉就仿佛要浓烈燃烧起来的金色火焰,将中央的人置于一片莹然的火海里。

 

在那些色彩绮丽的幻梦中央,杨修贤赤裸着上身,懒懒的斜倚着乳白色的雕花圆桌,半眯着抽烟,相安无事得仿佛方才的女人不是从这扇门里跑出去的,他的身体像一个储存旁人爱恨的容器,情绪本身带来的喜悦哀哭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盯着晨光透过黑纱落在他手上的蝴蝶形状,忽然笑了一声。

就仿佛风中传来不可名状的鼓点。

他捻灭了烟蒂走到房间中央,自己一个人在画堆砌出来的空地上赤足挑起舞来,手腕上银色的珠饰叮当作响,细碎的吉光片羽在他的长睫上闪烁着,那些光做的蝴蝶,花鸟,贝壳,波浪就那样被烙烫在他的身体上,有肉桂色的影子在地砖上缠绵拥抱,像是一汪彩虹化成的水,他赤足踏在这片朦胧的花影上,仿佛要用自己的舞步款款织出天罗地网,挥汗如雨自娱自乐,肢体却散发出饱满甜美的馥郁,仿佛丰盈的夏季美酒,近乎要在人的视线里撩出绵绵的痒,是个物化的极致,纯与邪都被他攀升到了顶峰。

 

井然望着那幅画面,一时竟觉得心跳如鼓,浑身的血液滚烫,像是有什么要冲出胸膛,那样的念头冲出脑海就被他成长以来固有的认知抓住狠狠定义为不洁,令他全身疼痛的仿佛是负罪感,这迫使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男人和女人都是神的作品,房间里的那个人却是女巫的后裔。

 

白天的时光才是樊伟休息的时光。

管家沙威将樊伟那个大到古怪的箱子搬至他的房间。

樊伟的眼睛生的冷清,不像是人的双眼,倒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看了看那房间四周,那是个窗户最少的房间,四周都用厚厚的绣金枫的天鹅绒遮掩着,他行至窗前,一痕游丝一般纤细的月光便落在了他的手掌,他盯着那一痕亮光很久,皱着眉像是在努力辨认,重复着这般无意义的举动。

 

没有人知道,事实上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并无分别,大理石的雕像擎着贝壳螺纹壁灯,被那盈盈的灯火照亮雕工细腻的双翼,他分不清为他举着灯的是天使还是魔鬼,花瓶中的是红蔷薇还是白蔷薇,世间的万物于他而言只有发光的和不发光的,冷的和烫的两种分别。

 

不过这家主人似乎心善,早春的时节屋中青金颜色金流苏的绒毯依旧厚重温暖。

 

他的视力在黑暗中敏锐过旁人的数倍,行在地毯上,如同行在一片青色的湖泊中央,湖泊尽头似乎有一个宽大的青檀雕细小兰草图案的书桌,他信手将自己一些简单的行李放在桌面上,最重要的是一个周身围绕常青藤雕花的细颈玻璃瓶,嫩叶颜色的液体在瓶子的上下颠倒之间汩汩流动着,安置好这些之后,他看了看四周,总觉着这房子里有人。

 

“出来。”

他沉声说。

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很惧怕,有种类似于柔软的怯懦,仿佛是视线里攒动着一窝不安分的幼兔。

“你出来,否则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什么。”他说,“相信我,别在我眼前藏着,站到亮的地方来,你才会更安全。”

 

青檀木书桌下有了细微的响动。

香灯中燃烧的精油带着睡莲和莎草纸专属于水生植物的香气,宛如夜色中萦水而飞不倦的萤火,樊伟看过去。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通身洁白的少年,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就仿佛密林中深夜休憩被无故惊扰的水生妖精,小小的指尖捧着一盏暖暖的灯,因为自身的原因,他没有办法看清他的衣饰,只能看见他手掌中的灯,很亮很亮,亮到他分不清楚亮的是少年手中的灯,还是少年本就是个莹白的发光体。

少年有一双鹿一样干净稚嫩的眼睛,仿佛是落在水中的月亮,他仰着银白的面容,望着他,臂弯中抱着很大一卷羊皮卷,比他自身都要高大,手腕上一串小小的银铃铛,顺着有些消瘦的腕骨垂下来,发出伶仃的声响,他怯怯地说:

“我叫……牧歌。”

 

牧歌。

像是蝴蝶在黄昏里扑动双翅的声响。

他有些熟识这名字,仿佛最后一次看金色的大河消逝在天空尽头,牧神的羊蹄声随那波涛声离他远去。

“我在找一卷地图,世界地图。”

叫做牧歌的少年阐明了他的来意,他的整张面容陷在光里,看起来就像滚烫的风和光落了他满眼满身,他就好像一点不怕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捧在怀里的羊皮卷凑近了他几分,像是孩子遇上了喜欢的人,迫不及待的要将自己的珍宝和人分享: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对我很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抽开裹着羊皮卷的红绳,指给樊伟看那上面的流域和江河,春天时土地肥沃茂盛,风筝会飞在高高的山国,白水仙在希腊,玫瑰在保加利亚,樊伟听着他软软的声音觉得有些好笑,问他这些地方你是否去过?

牧歌腼腆地一笑说:

“没有,我一个地方都没有去过,家门我都没有出过。”

 

他最后说累了,在那一卷比他还大的地图上睡着了,蜷着洁白的双手双脚,看着就像只乖顺的小羊羔,樊伟看着他,面上难得地现了一点儿无措,这样柔软又干净的小东西,他没有对付过,不知道该怎样做。

他最后模模糊糊的,连人带羊皮卷卷到了自己的棺木当中。


【TBC】

【中下不知道啥时候出来,随缘吧,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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