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看了下阅读量,在默默思考自己是真的糊还是限流了。

似乎是限流。

所以现在限流已经是每日基操了是吗。【暴躁。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十】

【隔了一星期突如其来的更新(抽烟。

【稍微的剧透一下:因为迟大帅马上就要去打仗了,等这俩再缠缠绵绵腻腻歪歪地告别一章就要去了,并不是因为我想水情节(滑稽。

【前文你们翻目录找tag或是看合集都可。


【前文提要:】

男妾【一】【二】【三】【四】【五·上】【五·下】【六】【七】【八】

【九】

【主动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深冬的雨连接着小冰粒子,最是阴寒刺骨。

迟瑞从日公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站在飘摇着绛红色纱灯笼的回廊下抽了半支烟,稳了一稳神,也散散身上的酒气,望着天边泛起几丝鱼肚白,从天上落下的冰粒子打在灯笼上,沾着樱花香味的绯色软雾便冷却下来,沾了灰,结了块,像是一大团一大团干涸的胭脂,甜腻的味道却是愈发的刺人,迟瑞蹙了眉,索性回了军车。

 

【镜花】修在半山腰上,一路上多是黄桷树和杜英树,到了冬季仅剩枯枝,挂在枝头的残叶脆薄如蝉翼,在夜色中更有无限凄凉之感。

李怀仁沉默的开着汽车,眼见着迟瑞径自闭目养神,眼下已是泛了乌青,他斟酌半晌,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总司令,其实不必如此的。”

 

迟瑞闻言睁开眼目,自后视镜望着他,他见迟瑞并未生气,便大着胆子接了下去:

“如今您刚刚打下两川,地位未稳,两川的旧臣、商会都在隔岸观火,南边那位不怀好意,那位不知是真是假的‘太子爷’流落在外,可不就是南京政府拿在手里想要要挟您的牌?马上便要和南边谈判了……这时候,您何必得罪扶桑人?何不先敷衍着,等摆平了南边,解决了陈少清这个祸害然后再……”

 

“听你说的,我现在内忧外患。”

迟瑞嗤笑了一声,半晌却摇了摇头,李怀仁说得又有哪里不对呢?他望着窗外的雪粒子砸在车窗上融化成水珠,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李怀仁,你方才说的,就好像把扶桑当成了中国的一方势力,割据一方的诸侯,伺机而动,虎视眈眈,”他转过头来,没有半分生气的神情,反而问得十分温和:“是不是大多数中国人都像你一样,自发地认为扶桑政府就该是中国的一方势力?”

 

李怀仁有些心虚地噤声了。

 

迟瑞见车内一时沉默,垂首把玩着一个石榴模样的摆件,那石榴雕刻得栩栩如生,以至根茎的边刺都要有些扎手,良久他叹息道:

“其实也不怪你。”

 

不管李怀仁,也不怪任何人。

扶桑人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存在得太久了,如青木所言,他们办学校,建工厂,划省然后独立,置傀儡创建自己的王朝,中国人从一开始的如鲠在喉,到这一代已经逐渐习惯他们的存在,甚少有人质疑他们存在的理由是否正当,是否合理。

 

习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可怕就可怕在于能够麻痹一切的痛苦和教训。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迟瑞说,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车窗外微弱的雪光。

 

“你说的不错。陈少清,南京政府,两川旧部,扶桑人……他们将一口一口的大锅架起来,只等着我走进去,青木次郎是觉得我怕,才敢来招惹我。我现在的选择无非是——让他们温水煮青蛙,把我封在瓮里,成为第二个陈华陵;或者干脆硬碰硬地打一仗,鱼死网破,打赢了,他们也就都安分了。”

宿醉的酒意泛上来酸疼,迟瑞轻轻按揉着自己的人中:

“——左右这一场仗迟早要打,今日青木如此狼狈,不会善罢甘休。”

 

李怀仁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劝,只专心开着车,隐了半句话未说出口。

他想说的是——

“如此,你也太辛苦了些。”

 

“更何况……”

迟瑞沉吟着说了半句,望着黎明时分街上灯火,车子已经从荒山开回了省城,雪已经不再下了,城内将睡未醒,有着星点微弱的灯光,还有早春的烟气,街道两旁栽了玉兰树,生得十分孱弱的模样,就像是营养不良的幼女,低矮地、怯怯的,自料峭的寒风里吐了个小小的花苞。

 

他有着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时候清平,应当是满城飞花。

 

他自小长大的清平只是个很小的城镇,没有洋商铺子也没有喧哗热闹的港口,留在那里生活的人也是一家挨一户的清贫,若说唯一有什么可以称道的——那便是四季和暖,满城都开满了花,初春的玉兰开的最好,盛开的时候就仿若是千万朵明月擎在了清空里,满树繁花,粉团烟白,随风窸窣浮动之时声色寂静,空气中有着沉醉而柔媚的香气。

他是在那里遇见的牧歌。

 

迟瑞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彻夜的舟车劳顿,带给他稍纵即逝的脆弱和恍惚——清平早就没有了,轰鸣而过的轰炸机割裂了早春的天空,他栖身的乐园没有了,那些柳浪闻莺,人花相映,都没有了,他也早就不是那个爱做梦的孩子了。

 

更何况,我答应过他。

面对着那个黄皮太君凛冽的军刀,那时候牧歌将他的女学生护在身后,女孩子吓坏了,像只湿淋淋的狼狈小猫,牧先生清瘦的背脊像是世界上唯一她可以依靠的地方,她攥着牧歌的袖口,小声地抽泣着。

 

如若一朝功成,会让国土上再见不到一个扶桑人。

只是中国太大了,天下也并不好打,他如今占了两川,至少会让他们生活的方寸之地见不到扶桑的国旗。其余的,他有生之年,打下来一处便清理一处,直至他战死。

 

总有些誓言,纵然他忘记了,他也不能食言。

 

 

院子里点了雪白的电灯,点了整整一晚,已经有些微微的黯淡下去了,泡子上都覆上了一层夜露,是极细密的水雾,几只扑棱蛾子绕着灯泡噼噼啪啪地飞着。

 

电灯映亮了牧歌院子里一株高大的银杏树。

银杏叶子在夏日里是翡翠一般的碧绿,这时节全都被染黄了,风一吹便小扇子似的扑簌簌的落下来。迟瑞占了陈家之后,牧歌的院子便一直是暖和的,那树依旧是生得遒劲高大,叶子在灯下落下来,就好像铺天盖地的柔软金羽似的。

 

迟瑞跨进牧歌的院子里便看到的是这么一番光景。

牧歌趴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等着他,似乎是等得太久,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过去,小小的白色的一个人,整个人都要被湿漉漉的夜露浸透了,在他的眼里奕奕地闪着水光,石桌上一羽小小的琉璃灯盏,是游鱼一样的形状,小小的火芯被风吹得摇曳,游鱼透明的鳞片便游弋在他眉宇鼻梁,好似是他自己生出来的,下一秒他就要飞走了一样。

 

迟瑞站在原地,心中一时间五味陈杂。

他今日本来没想如何,进他的院子也并不想打扰他,只在他窗下站一站便走。

 

他如今对着这个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心里软的像是没有着落,连跳动的力气都没,仿佛是陷进了温暖的春水,只是不断的下落,下落,直到自己的命门都被握在这一双温软无害的小手里。

 

牧歌睡觉是很轻的。

他听他军靴踩碎银杏叶子的脚步声,便知是他回来,眨了眨眼睛醒过来,神色却兀自迷糊着,半晌孩子似的揉了揉眼睛:

“你回来啦……”

 

迟瑞闭着眼睛,宿醉的晕眩灼得他眼眶酸胀。

他在那一瞬间不甚清醒地想就这样吧,栽给他便栽给他,他曾经待他那样好,栽给他也不算丢人。

 

“等很久了?”

他问牧歌,声音有些沙哑,从牧歌手里接过那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又将外衣披在他肩上,笼着他腰身慢慢的往屋里走。

 

“也没……没有很久。”

牧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甫一出口便顿住了,心中有些懊恼——他刚刚睡醒,脑子都还迷糊着,说了这样一句,就好像是承认了自己一直在等他。

他倒不是说害羞,他在迟瑞眼前早无羞耻心可言,只是不想再添无端的误解,让他将他想得越发不堪。

 

迟瑞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春寒料峭时节,他拢着他进了屋,随手将琉璃灯放在了书桌上,然后便温存的环了上来,温暖潮湿、略带甜腻的梅酒香气瞬间将他包围,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全是迟瑞的气息,带着酒意,过于容易让人醺然。

 

迟瑞闭着眼目,嗅了一口他颈间温暖的味道,带着好似竹子略带乳香的味道,他像是贪渴的病人,有些笨拙地嗅一口,再嗅一口,贪婪的蹭着他后颈柔软的肌肤,他像是他的药,这一刻他才拥着他回到人间。

 

牧歌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无措的抱着他。

他不敢放任自己太沉沦,安抚的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脊,他不知眼下这突如其来的依赖是为了什么,触碰到他略微发烫的脸颊才了然——原来是醉了酒的缘故。

 

“喝了酒了?”

他轻声问,用软软的手指尖轻碰着他熬红了的眼尾,心疼的微微蹙着眉头。

 

“……”

迟瑞没有否认,执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面颊上,缓缓地摩挲着,牧歌的手清凉温软,缓解了些许他宿醉欲裂的头痛,他将脸埋在他的手掌里闷闷地说:

“……以后不喝了。”

 

牧歌的掌心被他蹭得发痒。

他垂眸望着他,莫名的觉得他这样久违依赖的姿态像极了什么自己从小养大的幼崽,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怎么突然这样听话?”

 

迟瑞的动作一顿,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上前将头埋进了牧歌温软的腰腹间,仿佛这样牧歌就看不见他的神情:

“……我其实一直很听你的话。你叫我去死,我都没什么怨言的。”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半晌闷声醉笑起来:

“只是后来……再听话也没有用了,你还是不要我了。”

 

牧歌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扎了一个对穿。

他偎在他腿上,缠着他,像是醉得厉害了,醉了之后像只懒懒的大猫,一会儿又呢呢喃喃、含混不清地说“……想带你回清平,就我们两人,”一会儿像是醒过神来,自嘲地摇头嗤笑,说“清平早就没有了,回不去了。”

 

牧歌紧紧抿着嘴唇。

他背过身去在热水中浸湿了毛巾,回过头来为他擦脸,又仔仔细细擦了他的手指缝,迟瑞躲着他,就像是故意闹他,一双手臂只是一味的去缠他的腰身,牧歌无法,也没得和醉汉讲道理,只得乖乖让抱了。

让他抱他便安分一些,由着他给慢慢揉着太阳穴。

 

“你别晃……”

迟瑞皱着眉咕哝道,他眼前的人影影影重重,模糊不清的,索性握了他的手放在颊边,自己却先不耐起来:

“……你别晃,我要问你话。”

 

“我问你,”

牧歌无奈,只得停了下来,望进他的眼睛,那人一双眼角宿醉的红晕未褪,一双眼睛却是清明,微微张了几次嘴,就仿佛是启齿艰难,许久他才问:

“……若我败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出口却兀自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一般,他像是心虚,尾音都软弱了下去,就好像又将一份伤痕累累的心意交付了去,重新放在他手里:

“若我败了,你是要为陈少清高兴,还是要为我难过?”

他还是问出口了。

 

牧歌有些愕然,他像是想了想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险些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我怎么会为陈少清高兴?你当我疯了不成?”

 

“你不要问我!”

眼前的醉鬼觉得自己十分占理,他这会儿头痛欲裂,只知道树懒似的缠着他的腰,明明是他自己头晕,却要冤枉别人在眼前晃,恍然间以为他又要走,那恍然里也便带了凄怆,他口齿不清,晕晕乎乎地抱紧他:

 

“……是我在问你。”

 

“你会不会为我难过?……”

他半闭着眼睛将眉目埋进他腰腹,脸上都是一片的湿热,似醉非醉地清醒着,他心想权当自己醉了,醉酒的人说的话不当真。

 

牧歌被他缠的没有办法,安静的抱了他一会儿,一只手仍抚在他发里,另一只手去拧开小圆桌上的雪花灯,屋子里也就渐渐地亮堂起来,在这样黎明和夜色交界的地方,满世界只剩下这一盏灯了一样。

瓷罩上的雪点轻巧玲珑的,淡得发白,从那河流似的光里旋然着落在他脸颊上,落在他眉目里,隐进温润瓷白的领口间。

 

这个人一点没变,连叹气起来都这样温柔。

迟瑞不无心酸地想,他整个纯白的躯干轻盈得像是能飞起来,若不是落在他怀里,他怕是阳光一出来就要化了,像南边罕见的雪那样。

 

他就是不肯放开他。

牧歌无法,只得两个人像穿着开裆裤的孩童那样幼稚的牵着手,一路走到酸枝木连理海棠的红木架子边,他回过身,转身将手巾把浸在水里,盆子的底部雕刻着一朵巨大而完整的鎏银莲花,随着水鳞轻轻的晃动,一摇一颤像含苞待开。

他离他够近,倒是省了他还要走回内屋的脚程,回过身来以温热的手巾仔仔细细擦着他眉眼唇鼻,触到他蹙起来的毛绒绒的眉毛,像是很不适的样子,动作便不自觉放的轻柔。

 

“陈少清此人,性格阴鸷,刚愎自用。”

他轻声评判道:

“……自小生于市井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但凡有半分出息,也不至于被陈家抛弃这么多年。”雪花灯下牧歌直直的望进迟瑞一双眼睛里,他一双眼目清凌凌,没半分躲闪神色,他直言不讳道:

“他本就不是你的对手。我无需为你难过,因为你本就不可能输给他。”

 

迟瑞一时语塞。

他心中一时竟分不清是激越还是酸楚——眼前这个人是懂他的,哪怕隔过那么多年的岁月望过来,两个人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和该庆幸,他心想,还有什么不可贪得的?

他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越是觉得心中不甘,他觉到自己沦陷在一片危险的懦弱当中,那里面衰草蓬生,万物逢春,心里有鼓点作响,像是死灰复燃,他紧紧地盯了他,声音沙哑着问:

“……那么万一呢?万一我回不来……”

 

“若当真是老天不开眼,”

牧歌轻巧地打断他,一点小碎发从额上垂了下来,他一双柔和的眼睛看着他说:

“我便随着你去。”

 

他每个字说得都坦然,就仿佛没将这话当个誓。

这个人总是这样,当初在青峰山上,说他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粉身碎骨了心里也有他的时候,他也没当个誓。

有那么一瞬间牧歌看着迟瑞,只觉心中柔软又轻松——他这时是喝醉了的,喝醉时听到的话他醒来便会忘了,这样一想他说话反而没了顾忌,真正想与他说的话也敢往外说:

“你与陈少清若早晚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便在此地,等你平安归来;若你有个不测,我一刻也不多活。”

 

“应当年的誓,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他说着这话自己却忍不住弯着唇角笑起来,又觉着此时实在是不适宜笑,以指尖拨弄着他大氅上一枚缠着金丝的黑曜石扣子,想要束着心里的蜜意,却不自觉的又笑了下,他心想喝醉的人听到的话不作数,否则这话他怎好意思开口呢。

 

雪花灯的光点落在迟瑞一双乌黑的眸子里,像是一瞬间被灯点亮了一般,骤然熠熠生光起来。

 

他觉着自己整个人像是一团棉花,被泡进了香醇的美酒里,咕嘟咕嘟的翻出来气泡,骨头都要酸软,又软又酥,心软的像是不像话,软得没着没落,陷在了温柔的泥沼中,再不回头,他这一辈子被那一双温柔无害的小手攥在手掌心里,颠过来倒过去的折磨,让他下过地狱,这会儿不声不响的几句话,又要让他上了九重天。

 

他忍不住情动,拥他腰身拥得越发紧了,抵着他额头唤道

“先生……”

 

一开始,他不过是想要唤他一声。

他知道,他今日本不该来见他。

譬如昨日生,宛如今日死,好像旧日重逢来去,待他逼退扶桑,解决了陈少清清理干净了门户,之后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到他身边,连他去了哪儿都不必让他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都是常事,他刀尖舔血这么多年,他再清楚不过。

 

“先生,先生……”

他像是一棵树,想要从头到脚地将他笼罩,将他紧紧地拢在自己怀里,恨不得将他勒进自己的骨头里。

要让他如何承认,将他抱在怀里的这一刻,他竟是开始怕了,心中生出那样贪生怕死的软弱来,这点软弱在战场上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在心里恼恨自己恼恨的不行——为什么非要忍不住近日来见他呢?见了他,他就舍不得死了。

 

人间从来都是炼狱。世事落在他们两人身上,老天开眼的时候从来少,只是有他在人间,他就哪里都不想去。

 

“我……”

迟瑞盯着他,想要说什么,也声音沙哑地艰难开口了,带着酒意的热气微微扑在他白皙小巧的鼻尖上,惹得牧歌微微眯眼,柔顺的睫毛扑闪着滑在掌心。

 

“噼啪——————!”

青瓦落地的清脆声响在院外响起,一瞬间将恍惚里的两人拉回了人间似的,也将那凄楚旖旎的气氛搅得点滴不剩。

两人同时向院外看去,只见青瓦莫名从半空接二连三地落在院子的地上,教人悚然的是,连房顶上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迟瑞面色一沉,本能的以为是刺客,用衣服将牧歌兜头盖脸地一盖,低声叫他呆在屋里不要出来,自己给枪上了膛向屋外走去,只是牧歌如何放心他,难得地不肯听话,只是跟在迟瑞身后,小心的拉着他的衣角。

 

李怀仁吓得面色都煞白了。

因着牧歌的院子不似其他,平日里没人敢造次,说进就进说围就围,今夜眼他见着迟瑞进了内屋更不欲扰了总司令清净,只让几人远远的守着,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只是这刺客看着也不大机灵,李怀仁都细细簌簌地带人将院子围了,一群人森森的架好了枪,也不见人逃跑,只是摔在院子里的瓦声停了。

 

迟瑞心里略松了一口气,隔了半晌,却见李怀仁进了内屋恭敬的敬了个礼,神色古怪,说话也支支吾吾:

“总司令,院子里……”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只得大着胆子道:

“您……要不要出来看看。”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只是太阳还没出来,一弯纤细如针的上弦月恹恹地坠在天边。

迟瑞和牧歌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好些人,正在嘈嘈切切地私语,不敢抬头地指指点点,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眼却也不由的愣了一下——

那房梁上坐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

 

她盘着一双纤细白皙的腿坐着,披散着头发,周身不着寸缕,手上却还拿着一副纤细的女士烟具,在石灰的房檐上一下一下的磕着,眯起眼睛间,还是一副老式少奶奶颐指气使的做派,只是那是不出声的时候,但凡有人靠近,她便像是只受了惊的动物,尖叫着从房顶上掀下来瓦片扔下来。

 

“这是大少爷房里那位少奶奶。”

李怀仁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一脸尴尬地束着手解释着,他恐迟瑞已经忘了这一宅子的人名,那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拇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吸”的动作:

“您知道,就是那个……”

 

“我知道她是谁。”

迟瑞不耐烦的打断道,他不甚规整地披着一件军衣,看着像只从温柔乡里生生被拽出来的狮子,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他拿着马鞭冲房梁上一指:

“这是怎么回事,三更半夜地她发的哪门子疯?”

 

就好像是为了应和他这句话似的。

房顶上对着一轮弦月思考人生的大少奶奶这会儿突然站了起来,以一个极危险的姿势顺着房顶上那一道瓦线一步步走过去,仿佛是心血来潮要踩高跷一般,引得下面频频惊呼,她自己却不在意,像是凌空飞起来的一只白鸟一般,一边走一边嘴里振振有词的吟诗:

 

“说在哪块地上,在哪里,能找到罗马的佳人芙罗拉?”

 

“安德洛墨达,或海伦,那倾国的美人;厄科,她的回音,能穿越小溪或长河,她的美貌远超过凡人!”

 

“旧日的雪啊今日在何方?”

……

 

“博学的爱洛伊斯在哪?那位彼得.阿贝拉德,为对她的爱情,在圣丹尼斯被阉割。”

 

“那位皇后,布里丹,被装进麻袋扔进塞纳河,还有谁会再爱上她?”

 

“旧日的雪啊近日在何方?……”

 

“她这是在念叨什么呢?”

迟瑞在大少奶奶开始嘶声念着“皇后布兰奇美如百合花……”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头问身后的牧歌。

 

“……《昔日女子歌》。”【注1】

牧歌一张小脸儿红了又白,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不安的脚尖,他想要上前去挡迟瑞的视线,可是院子里这么多人,一时间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能不能……先把她放,放下来,让人瞧见了不好……”

 

迟瑞闻言挑了挑眼眉,看他一副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雏子鸡模样觉得有趣得紧,心情也好了些许,转头不耐的对李怀仁吩咐了一句:

“找两个人上去,先把她架下来,再怎么说也太难看了这。”

 

这时候太阳已经要升起来,到时候千人瞧万人看,过于不体面,她闹得动静这样大,如若不管,只怕不止要将陈家上下都引过来,还要把别人家的也引过来。

 

李怀仁松了口气,又兵荒马乱的找人架梯子,房顶上的女人恍若未觉,只是一味的沿着瓦线走着,像走在溪水边,她此时情绪该是极不稳定的,上房顶架她的人一时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怕她从房梁上掉下来一头载死在牧先生院子里,何等晦气,怕总司令又要生气。

 

一轮朝日在女人身后冉冉升起。

天亮了,晨露未晞。

陈家大少奶奶在这一日终于结束了自己长达五年半疯半醒的生涯,疯了个彻底。

 

【TBC】

【注1:《昔日女子歌》(大概是这个翻译,版本不同翻译不同)作者弗朗索瓦.维庸,有兴趣的可以去搜下,这首诗前几年还挺有名的我写的时候莫名其妙的难找不知道为什么。


【小小的解释下:写这个女的除了是工具人以外还是有一点点深意的,你们也可以看出大少奶奶是有点文化的,在这么个环境里注定格格不入不久活于世,如果迟瑞没来陈家父子一直没死,牧歌可能就……

(你们别打我我没那么狠,我这章挺甜的还发糖了【理直气壮.jpg

【日常感叹我这文还真能写这么长,谁能想到它原来只是个黄段子呢不。

我竟然一觉睡到现在。。。令人不敢相信。

图来自于多才多艺人美心善的柏木头@柏语涵 柏老师!

可以猜的出来这是什么吗?!

提醒一下在《男妾》目前更新的篇章里面出现过。

说真的因为第一眼太过华丽让我简直没认出来。

仔细一看这东西好像有点眼熟……等会儿好像是我写的……等会儿好像是干那个用的……等会儿哦……哦!哦哦!害,这不是那个啥吗!

就那啥!

放在那哪儿用的那啥!

【围笑。

(铁老师露出了清纯中带着一丝纯洁的围笑。【并不。

柏语涵:

作为一个没有追求的外行,搞海报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但是也许偶尔能当一下道具……

事实证明也不是个合格的道具ORZ


老铁  @雨醉青蔷 认得出这是啥么?

总之期待新章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九】

【本章大概涉及弱智政斗,憋来跟我较真(摊。)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赶在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晚上发出来了(你们瞅瞅我留给自己的这都是什么死亡时间段过会儿你们都要睡了……)

【这章真的磨了好久好久,查了一大堆资料,里面的菜品啊食谱啊东洋文化啊还有我的弱智政治斗争……我费了老牛鼻子劲也就写成这样儿了,你们就看个开心,别来跟我较真……


【前文提要:】

男妾【一】【二】【三】【四】【五·上】【五·下】【六】【七】【八】

【是的改了目录格式前面一大片看着烦,想补前面的可以点连接翻合集翻tag都可以……(其实主要是当初开坑时真没想到自己可以写这么多章……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三日之后,雪停风止。

 

残雪未化,花园的小径上几个穿着素白和服的侍女安安静静的扫着雪,她们垂着螓首,动作细密而悄无声息,不说话不交流,一时间整座花园里只有砂糖一样的雪堆被一点点堆砌在焦黑枯萎的玫瑰花上的声音,远远看着,就像花园里养了一群交头接耳的天鹅。

 

扫雪的声音很轻,可还是听得人心烦意乱。

青木次郎坐在廊下的“草庵”当中饮茶,蒸过的茶叶放到石臼当中一点一点捣碎,做成“抹茶”当中的薄茶,沸水烧开后,有茶沫浮于表面,是茶渣过于粗糙的佐证,失去了抹茶本该有的湿润口感,暴露了些许焦躁的把柄,

 

茶室很小,三步见方。

他推了推眼镜,从二楼的回廊望下去,正能看见一楼的花园中央一群码头的南洋工人正在搬动一个巨大而醒目的白玉观音雕像。

 

【镜花】本是个十分典型的日式庭院,用白沙勾勒出水纹的“石花园”,荻、桃、椿、山吹、南天与雪柳的布置修剪如工笔画一般严谨,一丝不乱。

上一次在这里接待英国人,故此种了满院正品种的英国玫瑰,如今全都枯了,杂乱地堆在雪堆里,今日平添了许多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像是翡翠鼻烟壶,像是斑竹小屏风,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一人多高的白玉观音雕像突兀地立在花园中央,比之上一次看上去还要不伦不类。

 

青木次郎数着沸水烧开的气泡,就听闻院外骑车鸣笛作响,当即换上一脸好客的文雅笑容,仿佛方才的焦躁不耐不曾存在过一般。

“迟君,我总算是将你盼来了。”

 

“我岂敢不来呢?”

迟瑞似笑非笑道,一方脱下玄色的军用大氅交给身后的副官:

“我不知尊夫人手笔如此阔绰,这几日给我家先生送的礼在后院堆成了小山丘,先生早已经回绝了多次,言无功不受禄,尊夫人不知是如何作想,每日让人大张旗鼓地来,招摇过市地去,却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将流言传了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好不难听——青木先生想来来前做了功课,知道我爱人是个面皮薄的,您如此盛情,这不我便来了?”

 

他唇角弯着,神色却颇为冷淡:

“青木先生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请来,究竟是想说什么呢?我洗耳恭听。”

 

“这当真是误会,误会了。”

青木次郎受了这样一顿排揎,竟也不生气,依旧热络地笑着:

“我家夫人对牧歌先生一见如故,在我的家乡,对某一人的喜爱需要明确的表达出来,让越多的人知道,便也是能够体现出‘尊重’……却原来中国人并不是这样想的?是我妻子唐突,好心却办了错事。”

 

迟瑞垂首望着眼前这个比他要矮上一个头的矮小男人,心中冷笑不止,心想你个扶桑鬼子和我充什么美国佬呢?想是这样想,面上却一点都看不出。

 

他走进【镜花】。

地上铺的细沙却是又白又细,仿佛是雪一样,军靴踩在上面都会温软的陷进去,此时不是樱花的时节,只是满园子仍是飘荡着浓郁的樱花香味。

景泰蓝香灯遍身铜胎金翠,燃着细细的香线,那是欧根草,香雪兰并佛手柑与樱花露调制的异域精油,味道馥郁,而甜到发腻,很像是嚼了扶桑人的金平糖,糊了一口鼻带着厚重甜味的沙子。

 

灯身垂落下来素白的水晶流苏,在雪光里静谧的一荡一荡。

 

门廊的屏风前悬着两盏描金画银绣球团花的绛红色纱灯,这时候还未点燃,像是沉睡的美人眼一般,门廊前的屏风是琳派溜込法画金碧银红芍药的花色,开得那叫一个煊煊煌煌的热闹,艳得扎人眼。

 

第一扇屏风被拉开之后,便见之后端坐着两个萌葱色和服的侍女,如两个摆放端庄严谨的花瓶一眼垂首跪着,头低低的压在胸前,看不清面目,一左一右地伺候迟瑞与青木脱了鞋,又递上温热的毛巾净手。

 

迟瑞皱了下眉,下意识地反感,说实话,他并不习惯女人触碰他的鞋袜。

他低头看了看那女人,被白粉涂得看不大清本来面目的五官,被胭脂画成樱桃模样唇口形状完美,既不屈辱也不谄媚,好似只是点在陶瓷上的花样一般,她整个人仿佛便自发地认为,自己是一尊不会倾倒的、技艺拙劣的花器。

 

他停顿了几秒钟,便还是让女人将他的军靴脱了下来,毛巾上有着柚子与薄荷清凉的味道,多少缓解了呼吸上的憋闷。

 

他们向里走着,便是一道一道的屏风打开。

越是往里面的屏风,后面的“花器”也就愈发精美,第二扇的“花器”身着天青色的西阵织,袖口与下摆处遍绣着青檀小兰叶的花样,于是迟瑞便猜测她比第一扇屏风后的侍女地位要高出些许,他正在想着,便见她双手奉上清口的紫苏叶与玉露茶、桂花腌渍糖梅子等物。

 

一路纷至沓来,走马观花一般.

待到进了小和室,侍女头饰愈发多样,那是和服花纹愈发繁复的高级“花器”,穿淡紫色的“京友禅”,带着宝石藤花的饰针,布起菜来动作就像插花:简简单单正方形白色小瓷盒里的“八寸”被她摆出了一派三月梅花开的热闹景象,胡萝卜被刻做了红梅,白萝卜被刻做了白梅,黄色的是叫做“梅南京”的蔬菜,椀物是竹笋煮豆腐皮,煞有介事地加了樱花麸。

 

迟瑞拿起来那五彩藻纹的小碗嗅了一嗅,觉得那就是鱼汤类的高汤。

侍女侧身去拿一只黄藤篮,半跪着去为他倒“春鹿酒”,清酒泠泠地落进卷草纹盖雪红釉盏里,映着她发鬓两边对仗工整的两只紫阳花串弯成的发簪,花串上沾着露水,一串清透的琉璃珠子垂了下来,摇摇曳曳的,酒盏里就仿佛是落了一小片湖泊

——就仿佛她是知道,何时垂首,如何摇头,可以让珠串镶裹夕照,摇曳模仿出类似湖泊的清光。

 

迟瑞神色淡然的垂眸,看不出他高兴抑或不高兴,受用抑或不受用,那手指一圈一圈的转着眼前朱红里子釉的酒盏,不喝酒也不吃菜。

反倒是李怀仁钢铁一样的站在他身后,神色铁青。

 

青木次郎见状拍了拍手。

最后一扇屏风被打开,屏风后面是身穿着银朱颜色和服的女将,内衬素白而衣袂檀红,她俯首恭恭敬敬行了个跪礼,白皙姣好的后颈处纹了一双织金五彩的玲珑花鸟,她柔顺地跪伏时,那图样缠绵交颈的姿态展露无遗,却也稍纵即逝,只见银光一闪,原是女将突如其来抽出了一把短刀,一张口红口白牙,将刀刃咬在了自己的唇齿间。

 

刀是一柄极薄的柳叶刃,在女人脂色艳丽的唇齿间,薄如一片银纸,一星胭脂都不曾沾到白刃上。

明明是杀气浓重的画面,却有股子怪异的旖旎掺杂其中。

 

不知何时有鼓点响起,那女将便随着那鼓点翩然起舞起来,仿佛她手中并非锋利的断刃,而是飘着薄纱的舞扇,姿态优柔而怪异,仿佛是在跳舞,又仿佛是醉后在舞剑,鼓点越来越急,她腾挪展袖便也越来越快,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她突然手起刀落——

 

一股鲜甜的鱼腥味随之蔓延开来。

 

迟瑞看过去,只见她刀下是一尾形状怪异、体形浑圆的鱼类,该是扶桑人称之为“河豚”的生物,鱼嘴里还在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就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割下了鱼翅一般,女将的刀顷刻间已经闪做一片粼粼的白影。

 

空气中爆开海类的血独有的腥,混合着樱花的香,是一种甚为矛盾、却又巧妙融合的、带着铁锈味的清甜。

她用着那样轻盈如舞蹈一样的动作宰杀着一条鱼。

空气中鱼的血管破裂开来的味道如此明显,偏生她手下的鱼一滴血也没有流,即使被剥下了鱼骨,依旧袒露着白生生的、晶莹的鱼肉,似乎血会破坏整段表演的美感,迟瑞眼瞧着她将被剃去了鱼骨的整片鱼肉削作薄如蝉翼的叶子形状,又在清水烧的漆盘之中,用鱼肉码出一朵完整而硕大的莲花。

 

“好,好,好,当真是精彩。”迟瑞见到此处,不由得抚掌笑道,“真是让人……”

他停顿了几秒钟,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词咽了下去,措辞了半晌,才笑着用了另外一个词:

“……大开眼界。”

 

“雕虫小技而已。如果能博迟君一笑,便当真是这条鱼和雪子的荣幸。”

青木次郎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挥了挥手让那女将和表演用的漆台全部退了下去,冲迟瑞举了举酒杯。

 

“青木君过于谦虚了。”

迟瑞和他碰了碰酒杯,两人的酒杯在半空中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淡笑着点评道:

“能将柳叶刀用到如斯的境界,非六七年不能学成。”

 

青木次郎摆了摆手,有些不屑道:

“柳叶刀用的如此之好,却只能用来剖杀河豚罢了。说到底也是些女人家厨房里的事,难登大雅之堂。”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恭维迟瑞道:

“说起用刀——迟君才是英雄出少年。我听闻迟君还在学生阶段的时候,曾经效仿过古代英雄豪杰,拿着一柄匕首刺杀过‘狗头军阀’陈明凯……”

 

这个扶桑人说着,面上带上一种十分义愤填膺的神色:

“‘陈明凯’的暴政,即使是在扶桑人当中都十分有名,听说他得势的时候大肆搜刮银钱不说,还劫掠身世清白的少女当街羞辱,将不满意他的人挂在城门口凌迟示众……他是一个残忍的暴君,一个土匪,他不配做一个统治者。”

 

他仿佛是真的十分愤怒的模样,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望着迟瑞,赞扬道:

“迟君,你当时还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胆识,当真是十分令人激赏。”

 

“……都是些陈年往事罢了,年轻的时候,犯下的错事,差点把命搭进去,又有什么好提的。”

 

迟瑞面上本就不怎么真诚的笑意更淡下去了一些,他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只是语气更慢了些,他也盯着青木次郎:

“没想到青木先生对我竟如此了解,贵国的情报部门名不虚传,我自己都快忘记的往事,竟让青木先生知道了。”

 

青木次郎被人揭穿了也不尴尬,哈哈一笑道:

“迟君误会我了。想要和一个人成为朋友,总要了解他的过去,才算是知根知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迟君似乎一直对我有着很重大的误解,我也算是颇为无奈了。”

 

“没有的事,青木先生想多了。”

迟瑞拿起浅口的清酒杯子沾了沾唇,就仿佛浅酌了一口,便又放回了紫檀螺钿的小兰檀叶上,他望着眼前那杯清酒漾起波澜又复于平静。

青木次郎的话的确勾起他些许回忆,那些怎么也称不上愉快的回忆——自己的血,同伴的血,带刺的铁栅栏,黢黑如蒸瓮一样的监狱,还有穿过骨头的铁丝。

血腥味过于浓重,以至于有了实质,在空气中爆开冰凉而腥腻的血雾,淅淅沥沥地覆于人面上、手上,他清晰记得那幅人间地狱样貌,记得张嘴呼一口气都会被腥甜淹没窒息的感觉,

 

他整个人都被泡在那一团血雾里。

 

而那个时候的牧歌……

牧歌一次都没有来。

 

无论是在蒸瓮一样漆黑的监狱里,还是在浑白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里,善良的修女在胸前为他画着十字,说感谢上帝,他将你从地狱带回到天堂。

他那时候睁着一只被纱布和消毒药水包裹的眼睛,望着那空荡的门口,总是悉悉索索地听见脚步声,总是模模糊糊的,望见有人逆着光向他走来,可是那不过是梦,和止痛药发作时候的幻觉,没有人来找他,白纱布将他浑身包裹得像一只孤零零的蛹,被人遗弃在原地。

满目皆白。

 

杏红色毛玻璃的阴影落在人手上衣袖上显得又暗又脏。

扶桑人的玻璃屏风都是毛玻璃,长方形的,有水一样的纹路,有油绿描金蔷薇花纸的,也有粉荷颜色褶皱的,有着像是水又像是绉纱一样的波纹,布菜的侍女案盘上总是放着一盏圆圆的琉璃哨子游鱼的灯盏,小小的,能够捧在手心里。

游鱼被困在了水中,在摇曳的烛火当中,游过带着血点的湖。

 

他后来想起这些事的时候,觉到自己当时是并不想连累牧歌的,故此只盼他离自己远远的,怎么都不要出现才好……这是他自己说过的,没什么可抱怨。

至于后来……形势比人强,生逢乱世,弱者依附强者是乃天经地义,陈家势强,牧先生学会妥协,学会明哲保身,似乎也天经地义,实乃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

他被陈家人扔在雪洞里的时候,怔忪地望着沾在自己眉眼上的雪粒,雪落在他睫毛上都不融化,他哆哆嗦嗦地想着,却越想越恨,恨得牙都在发抖,他的眼泪流不下来了,留下来便会被冻住,眼眶都是生疼,痛得仿佛要裂开。

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光斑斑点点的泼了迟瑞一身。

那些光做的、琉璃色的,假的血点滑过他眼耳鼻舌,也舔舐着似的游过去了,留下一片阴凉的影子,仿佛是玉色的缎子上,刺绣时候弹落的一点香灰,连同着他在回忆里的事,也烧糊了一小片。

 

“陈明凯后来死是死了,我也被公安局抓进大狱里去呆了几天,陈明凯死后,他所领导的骧军那一派树倒猢狲散,我也没关了几天,便被放出来了。”

估么着这些事他不说青木次郎也业已查清楚了,迟瑞说得十分轻描淡写。

 

一片纤弱姣美的粉樱从盆景上被风吹下来,摇摇曳曳地,柔软地摊在他掌心,好像是当初雪中的那一顶小轿一样。

他将燃烧的雪茄烟卷摁在那樱花瓣上,花瓣何等纤薄,被火苗子一烫,瞬间就焦黄卷曲了一大块,连带着花瓣下的手掌皮肤也烫红了一块,回忆里零散的影像,便被轻易地止住了。

 

“迟君说得太过谦虚了。”

青木次郎以紫苏叶包了生鱼片,沾了小口的芥末辣酱油吃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向着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迟君此番义举,倒是让我想起中国人的著作《三国》里的一个故事——曹孟德执七星刀刺杀董卓,此一举,让青年时期的曹孟德名满天下,而后才有的逐鹿中原,开启了一个精彩的时代。”

他一副感慨的神色,神情里竟然真的生出几分油然而生似的向往:

“在我眼里——迟君此举可以比拟少年曹孟德刺杀董卓的义举。”

 

“哦?”迟瑞挑了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的模样,和青木次郎碰了碰杯,“青木先生还懂三国呢?”

 

“略通一二而已。”

青木次郎谦虚道,这时候已经渐入了夜里,他望着廊下悬挂的深红色描金纱灯笼,被夜风吹得一荡一荡,甚有几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古意,一双眼里俱是向往和感慨:

“曹孟德是我最欣赏的英雄。他聪明、果敢,拥有最多的领土,和最强大的士兵,是当之无愧的霸主,无论是蜀国还是吴国,土地都不及他的一半。”

 

“扶桑人擅以土地论英雄吗?”

迟瑞转着自己的酒杯,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这个自然。”

青木次郎点了点头。

他们说话间有人将屏风拉响,迟瑞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门外端庄跪着位身穿素白和服、唐菖蒲红里栣的女子,隐有冰雪艳阳之姿,周身也只发上银簪为饰,眼望着似乎与满屋的侍女都不同,迟瑞见她袖上是一团奇异的杜若纹路,不似绣上去的花草纹,倒好似哪个家族的家徽。

 

“这位是‘杜氏’,”青木次郎介绍道,神情里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意味,“她酿的青梅酒是这间‘镜花’的招牌,在扶桑可谓是一瓶难求,只摘取雨季里的青梅,扶桑短暂的三日雨期一过便不再酿了——我今日也算是和迟君沾了口福。”

 

迟瑞闻言挑了挑眉。

据他所知在扶桑的酿酒业里男尊女卑的文化由来已久,女性的‘杜氏’于扶桑全国境而言不超过十个人,心性何等高傲,青木次郎此一次为了他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只可惜下了血本,想要得到的只会更多。

 

“来,迟君,”

青木次郎爽朗地大笑道,“昔日有曹阿瞒青梅煮酒论英雄,今日你我满饮此杯,也算是附庸古人的风雅,敬你年少的义举了。”

“青木君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迟瑞微微弯了弯眼睛,却也不客气,将杯中的青梅酿一饮而尽,只觉入口绵柔,且有芽茶的清香,的确是酒中上品,他低头望着酒中的空杯,哂笑道:

“青木君喜欢曹操。殊不知——在大多数中国人眼中,他是窃国的逆贼,大逆不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奸诈狡猾,上位之后屠戮无数汉室老臣,忠义之士;且……他生性怪癖,不喜欢清白贞洁的处子,反而喜欢……”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舌头在后槽牙处抵了一圈儿,再出声时,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人妻。”

他仍是在笑着,并无半分认真模样,仿佛只是微醺之后的胡话:

“就是不知道青木君是在讽刺我哪一点呢?”

 

“我绝无这个意思!”

青木次郎闻言面色一沉,连忙否认,心中却也忍不住气结——他着实不明白,这位看着年纪不大的军官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看似一直在与他满嘴打太极,却当真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何必如此处处刺人?他刚刚上位,地位尚未稳固,当真就要与扶桑政府撕破脸吗?与他又有什么好处?

他面色阴沉地饮下杯中酒,却已没有了品尝青梅酿的心境。

 

这期间又接二连三地上了烧笋和豆腐皮年糕之类的烤物、甜虾、鳗鱼、扇贝之类的天妇罗,河豚翅烤好了便制成了河豚酒,浮着金箔的松茸汤盛在一个不过手掌大小的小瓷壶里,杯子状的壶盖拿下来再从壶中倒出汤汁饮用,喝汤好似品茗一般,倒也有几分新鲜。

 

只是迟瑞仍觉得,那一顿饭吃得半中不洋。

长长的桌案琳琅满目宛如画卷:摆得好像“富贵满园”的鱼生,似乎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后面便上了来东顺羊肉汤锅一样的寿喜烧锅,生和牛片成宛如美丽枫叶一样的薄片,其上霜降细腻,隐隐甜香,美如艺术品。

他涮了一片尝了尝。汤底应当是加了白味增与砂糖一类的原料,煮好的和牛沾着粉色的玫瑰岩盐,有着种让人不大习惯的鲜甜——吃个锅子如许做作,还不如东来顺的涮羊肉锅子吃来过瘾,他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夜风吹起帐幔,樱花味的线香散落,在人悄无觉察的时候已然换了鼓点,三味线在葱白的指尖一勾一放地挑弦,将附庸风雅的壳子剥落,露出温软缠绵的本色来。

愈来愈软,愈来愈缠。

仿佛是沾了糖的水线,屏风被人绕紧了——新被人推上来的屏风,素白一片,薄如蝉翼的纸屏风。其后人影绰绰,朦朦胧胧,仿佛是一漾一漾的水面伸出了妖娆的花蔓一般,花爪不断的向上蜿蜒,姿态怯怯,不胜凉风一般的娇羞。

 

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这皮影一般的技法原本是乾隆下江南的时候当地官员为了讨好在青楼画舫上想出来的妙技,没想到被扶桑人学了去。迟瑞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心中明白过来——原白日所见的侍子,与午夜后才能见到的侍子用处不同。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三月天空里

 

霞光照眼花英笑

 

如同彩霞似白云

 

……

【注1】


三味线的声音一弄一挑,颠簸着酒池与血浪,迟瑞拧着眉听着屏风后面的声音,穿着和服的男伎将头簪梳作女子的花园高盘,顶着一张被粉底抹得看不大清本来面目的脸,眼角却挑着华美的朱红,说来奇怪,明明是成年男子的身量,唱出的声线却带着种雌雄莫辩的稚嫩,颤着音,勾着魂。

他觉着这声音自己在哪里听到过,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声音像是只被人踩着喉咙的、发春的猫。

 

“迟君若是喜欢哪个便告诉我,叫他伺候你过夜。”

青木次郎神色阴郁,不大有精神地敷衍着,迟瑞好男色早不是什么秘密,自己也没打算遮掩的模样,他索性随意道:

“这些被训练出的‘莺伎’,无论长到多大的年岁,依然能保持孩童一样清亮爽脆的音色,迟君知道是为什么么?”

他说到此处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来,伸出一只手又极有暗示意味地翘起中指,另一只手比作剪刀状,从指根利落的夹了过去,口中还极为配合的发出一声“咔——”

 

迟瑞闻言皱紧了眉头。

樱花味香片燃烧出绯红色的迤逦细线,仿若流水一般一圈一圈地荡在夜风里,后味是类胡椒似的辛辣,拢上来熏着人眼睛,令人头晕目眩。迟瑞对扶桑人的审美实在是不敢苟同,嗤笑了一声回绝道:

“我看还是不了。他们粉底抹了有没有二两厚?我分不清谁对谁。”

 

他心知对面的耐心也已经耗到了极限,望着杯中剩的半杯残酒道:

“咱们废话少叙吧。青木君这么大的排场,应该不是想请我吃顿饭这么简单。”

 

清酒杯落在小案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这世界上的朋友分很多种——”

他将酒杯推回到青木眼前:

“能一起喝酒吃肉、赌牌赏花的是一种;能从彼此手里过银子仍不伤感情的,是另一种;能过命的,又是另一种。不知道青木君想要和我成为哪种朋友呢?”

 

青木次郎握着清酒杯的手顿了一顿。

飘散在风中丝丝缕缕、缠绵的哀乐不知是何时奏停的,扑面而来的甜香变得寡淡了,稀疏了,零落了,留下香炉里梅花冰片与寒山丸丝丝缕缕的寒气。

 

“迟君倒是爽快人,教我十分意外。”

他放下酒杯,反问迟瑞道:

“今日盛宴,我仿照盛唐时期玄宗招待外宾的‘极乐之宴’所布置,虽然学不到其中的神韵,我与【镜花】上下却也十分用心,迟君觉得如何,可还让人满意?”

 

“教人眼花缭乱,所以诚惶诚恐。”

迟瑞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青木:

“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古话,叫做‘无功不受禄’,据迟某所知,青木君是位出色的外交家,但不是慈善家。”他以手点着小案道,“如今鱼已拆骨,酒已入腹,迟某不知青木君这顿饭我是否负担得起,故此越想越惶恐,所以才坐立不安。”

 

“迟君实在是多想了。”

青木次郎闭目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到他那一副惯有的憨厚和善模样,将一双手交叠在文明杖上:

“我们扶桑人的礼节——纵使是在谈判席上,也要先礼敬三分。我方才不是在与迟君算账,而是想要证明我对迟君是以礼相待,你无需付出什么,因为我在与你谈论的,是本该便属于我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加重了语气道:

“确切而言,是十年间一直属于扶桑政府的东西。”

 

“哦?这我倒是奇了,洗耳恭听。”

迟瑞挑了挑眉,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话说到一半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若我没记错,我与青木君不过寥寥数面。”

 

青木次郎闻言眼镜片后精光一闪,也不多言,在身边一位西装笔挺、戴着军用白手套、腰间别着一把武士刀的士官耳边耳语几句,不多时白手套便呈了一份文书上来。

 

迟瑞看到了文件边角上密封火漆新拆的痕迹,那是一封看起来的确年头十分久远的密信,颜色有些泛黄,纸质却极为特殊,火烧不腐遇水不污,只是那上面签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下的。

迟瑞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尽是些港口通商、设立使馆、租借小岛、划界留居之类的条件,洋洋洒洒十余条,可谓应有尽有,精彩纷呈,大致是写扶桑方扶持湘军,便可使两方互惠受利云云,落款是陈华陵——当年还不是陈大帅的陈华陵。

 

那信笺他看了几眼便放下了,点了点头笑道:

“我看明白了。你们帮陈华陵打了天下,他和湘军便愿做你们的傀儡,扶桑在两川的地界作威作福,侵占岛屿港口,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青木君,我的天下可不是你帮我打下来的吧?”

 

“迟君错了,这并不是侵占,只是租借。”

青木次郎敛目道,一手拿起手帕细致的擦拭着信笺的卷筒边缘,一方挥手,手下的士官便双手捧着信笺退出去了。

“我们与陈帅签订的是二十年的租借期限,现在还未到期。再者,我们在这里开设工厂,创办学校,修建铁路,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和人力——迟君如今一句话便将我们的一切努力一笔勾销,恕我直言,这有违仁义。”

 

“——创办学校,然后教授你们的语言,传播你们的教派;开设工厂,躲避你们本国高昂的税款,雇佣比你们本国便宜十倍的工人……这样的努力,自然让人趋之若鹜,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迟瑞弯了弯嘴角道:

“谈生意便谈生意,青木先生的感情牌太贵,打动不了人——说起二十年租约,若不是扶桑政府新修的铁路近些天被革命党炸了,贵国二十年后还能再向我‘借’出一个十年来,十年累十年,直至像葡萄牙‘租借’广东的小岛一样,一借百年。”

 

一时间四下静默无声。

青木次郎蛇形的文明杖上金枝口衔着水晶的弯月,青色的眼珠随着主任的手微微转了一下,在纱纹后面的月光里看不真切。

 

“我说得难道不对?”

半晌,迟瑞唇边噙着笑意,闲闲地反问了一句。

樱花味的香片在香炉里面终于燃尽了,留下一片细腻、冰冷的绯色湿雾。

 

“没想到迟君一直对我们,有着这样深的误会。”

青木次郎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我和陈家与湘军一直都合作得很愉快,两川的中国人也都过着和平的日子,我一直认为,我和迟君也可以合作的这样愉快。”

 

清水烧洒金梅花的漆盘上鲷鱼与海贝的刺身本是摆作了点石山水、烂漫山花的模样,以竹片分割作曲径通幽状,“山麓”上有水洗过装饰用的石子,青木次郎自盘中取出三颗,整齐地摆放在自己眼前,他指着石子对迟瑞说:

“我们与陈帅原本,谈定的是这个数。当然了,新主新政,我们是客,做生意要拿出诚意,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他说着又自盘中拿出两颗,加在那三颗石子之后,将那五颗石子向迟瑞的方向推了推:

“我们给迟君的,愿意是这个数。”

 

迟瑞垂眸看了看摆在自己眼前的那五颗石子,没说什么。他的无言让青木皱起了眉头,却还是耐着性子,将整盘的石子都推给他:

“当然了,客随主便——迟君不妨说说你能接受的价格,我再写信呈予满洲国司令部。”

 

迟瑞看也没看眼前的石子,银筷越过眼前的假山水,夹起了后面一片纤薄艳丽的鱼生,他夹到自己眼前看了几眼,烛火下那肉质鲜甜跳动,宛如生前,就好似取下了一片山花一般,迟瑞顿了半晌,答非所问似的问道:

“这鱼似乎没烹熟。”他看着青木次郎说,“鱼没烹熟便可入腹,可不会得什么病才好。”

 

“怎会。”青木闻言简直是一头雾水,他指着那鱼生说:“这鱼名叫鲷鱼,上午都还是鲜活的,真正新鲜的鱼肉质鲜美,任何的佐料烹调都会遮盖其高品的本味。”

 

“鱼是如此,人便更是如此了。”

迟瑞银筷一撂,将那冰冷的鱼生扔回到盘子里,腥腻的肉失了筷子的支撑,很快便瘪作了软塌塌的一片:

“贵国的怀石料理文化迟某是不懂,但有一样也能看得出来——这鱼若是要生吃,便必得新鲜,否则厨子就是刀工再好,能将鱼片成入口即化的雪花片,也还是有一股子陈腐的臭味,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着以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仿佛是想要擦去指尖上浓重的腥味:

“总是抱着陈年的黄历,能吃到的便只有腐臭的霉尸,惹了自己一身去不掉的腥臊不说,搞不好,还会害了自己的性命。”

 

青木次郎听明白,面色便彻底地沉了下来。

他正欲开口,却不想上一秒还与他把酒言欢的男人突然发难,猛地往前一拽拽起了他的领子,掀翻了眼前的小案,那些清酒、大福、鱼生、寿司、雪媚娘的团子淋淋漓漓地散落了一地。

 

这位扶桑大使大概是未想到自己会受到这般对待,又惊又怒地瞪着那身形比他高大上许多的年轻军阀,他在笑着,笑得一双漆黑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仿佛血水池里爬出来、窃了血淋淋人皮的艳鬼,他五指拽着他的头发撕扯着他的头皮,迫他仰头听清:

 

“我给你们圈了租界没铲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不在里面老实呆着,倒敢主动来招惹我……真的是什么魑魅魍魉披个人皮就敢出来装模作样说三道四——你占着我的地,赚着我的银子,糟蹋着我地界上的人,你现在来跟我谈生意?——好划算的生意!”

 

“我今儿个一直在耐着性子,听你能跟我扯出什么狗屁。你肯送上门儿来到是正好,你不来找我我倒要去找你——带着你的人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滚回扶桑去,我就给你两个月,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两个月之后我再在两川的地界上见到一个扶桑人,我见一个杀一个。青木先生在扶桑本国身份贵重,正适合我拿来祭旗。”


【TBC】


【注1】:出自日本民歌《大红灯笼高高挂》……害不是,是《樱花》写这首没啥特殊的寓意就是我就会这一首(冷漠。


【本章过渡章走剧情字数1W+,剧情章就是这样你们看着乏味我还写的费劲,但是它就是不得不存在,否则这就成一整篇溜肉段儿了(话说这个点儿了好想吃溜肉段儿啊……)

【下章不知道啥时候我只能说我尽快……因为么得存稿了,我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你看看我写的这个意思也应该知道我写的时候写饿了……

【想吃日料,想吃三文鱼,然而日料店没开,然后我就满家翻翻到了一根胡萝卜,我就想三文鱼是橙色的胡萝卜也是橙色的,因此差的不多(啥。)写到河豚又有点儿颤然后又翻翻翻……翻到了一包凉皮,嗯,河豚晶莹无色,凉皮也晶莹无色,所以差的应该也不多(啥。)

【于是我吃着我的凉皮就凉拌胡萝卜感觉自己十分富有。

【再次由衷的嘶吼一下我就是个写狗血同人的为啥要挑战自己去写弱智政斗?!!!还外交?!!!还交涉!!!!活着不好吗?!!!予他人方便就是予自己方便!

Q:老师老师写文章怎么查资料鸭 要看很多很多学术书吗 写文章需要写很长的大纲吗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了能讲好久……

我的习惯是确定了某一主题会去查同时期主题近似的作品,譬如想写华丽丽的古风就去重温红楼梦,写民国就回看张爱玲。

然后我个人的习惯是不太看学术书的……因为看了就头大,如果觉得枯燥就很难坚持,如果喜欢学术类正经的风格的话可以去看看记录片,毕竟虽然内容一样的枯燥,但视频比文字获取信息要容易得多。

我是没啥子写大纲的习惯的,想到哪儿写哪儿,有了脑洞和列表交流一下就当大纲了【然后撩完不写。

总而言之想写文的话,我最近摸索出来的技巧是要每天保持一定的阅读量,读你感兴趣的什么都可以,名著也行八卦也行新闻也行网文也行,不需要刻意的去记忆,这个举动是为了就是保持文字的新鲜感,这样自己下笔时才不会生疏。

【我写文啰嗦回答个问题也十足像个老妈子,我逼逼完了我闪了。】

统一回复下。

那个啥,我还活着,男妾也还在写……但是我又又又又又又TM卡文了。

主要是涉及到扶桑人么,得写一个日式的大庭院,最近在疯狂的查资料……没错就是这样我就是这样一个热衷于自己给自己挖坑再自己跳的铁勇者。

谁能想到!你铁老师上一次败在中式的大桌饭上!!!这次又TM败在日式的大桌饭上!


说三天更新可能又要放大家鸽子了,但是这周肯定能更,周三四的如果我再不能更新就先给大家补一篇以前的档……四舍五入就算我更新了。

我太难了。

心疼心疼你铁老师的肾吧,再怎么着也是个不可再生资源,玩儿没了它就真的没了【啥。

我接着下去秃头去了。


啾你们全体,早点睡么么哒。

【 文手 作品目录 】雨醉青蔷

超级超级感谢爱卡卡@爱卡aika 给我整理的目录!!简直不能再有排面有木有!!你们快来看,你铁老师从此以后也是有目录的女人了!【超大声。

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真的超级感动的,为此把以前写的文全都放出来了(还差一篇被P的食物拟人和八至的小蝴蝶普雷,以后有机会会补档)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字了。

回首再看我写的第一篇文的时候,发现心境真的起了很大的变化,文笔文风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有了很多改变,自己做了甚多的尝试。

距离和爱卡认识,第一次合作《花好月圆》也已经2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爱卡太太无疑是我在这个宝藏圈子里认识的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想说的很多,落笔却很难,大概是传说中茶壶有嘴倒不出的境地。

希望你们能一直喜欢我的文字,也希望我能一直创作出不让你们失望的好作品。

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人间值得,爱卡值得,你们值得。

PS:我愣是没想到目录下面呼声最高的竟然还是《八至》……不是怎么你们的八至ptsd都好了吗?(想起了《八至》刚刚完结的时候被人追着打打了两个月从lof被打到微博又从微博打到lof又被列表里轮着锤的青葱岁月……)

所以……女人果然都是一群口是心非的生物。你们果然还是一群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小妖精。

你们果然还是比较喜欢那样的我吗?(默默拿出自己已经落了灰的磨刀石……)

目录整理bot:

【文手】 @雨醉青蔷 

【整理者】 @爱卡aika 

【目录更新日期】2020-04-09

【CP】朱白,巍澜,巍澜衍生

【石墨目录表格】

【LOF目录列表】56篇(含文评、有声)

1

08-14

【朱白】哈士奇今天的狗粮(上)【山河永定同人向/赠:欢欢大大】

2

08-14

【朱白】哈士奇今天的狗粮(下)【山河永定同人向/赠:欢欢大大】

3

08-25

【朱白】塔可和蜜糖(上)

4

08-31

【朱白】塔可和蜜糖(中)

5

09-25

【朱白】花好月圆(迟来的中秋贺+一发完)

6

09-27

【邀您共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读 雨醉青蔷《花好月圆》

7

10-06

【朱白】《花好月圆》-有声书-“用一枚戒指就想拴住我?那起码……你要戴上一个一模一样的才可以。”

8

12-02

【巍澜】望乡台【上】

9

12-02

【巍澜】望乡台【中】(1)

10

12-02

【巍澜】望乡台【中】(2)

11

12-02

【巍澜】望乡台【下】(完结)

12

12-26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上】

13

12-28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X护工北)【中】(1)

14

01-16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2)

15

01-17

望乡台是永无乡(《望乡台》文评)

16

01-19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3)

17

01-31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下】(完结)

18

02-01

致远山

19

02-04

阿赫玛托娃的野蜂蜜(《远山的声音》同人)

20

02-04

致 @雨醉青蔷 (远山的声音 同人图)

21

02-04

I DO——致《远山的声音》

22

02-07

致远山

23

02-20

【自爆认领】【元宵蒙面9:00】祖宗十九代

24

02-24

【朱白】白森林与草莓霜【远山的声音番外】(纯糖担当,放心食用)

25

02-27

给铁蛋@雨醉青蔷 《远山》的礼物

26

03-01

【远山后记】

27

03-17

绝美字体

28

03-28

抓住那只鹿

29

03-29

【朱白】小森记【上】(粗点心店老板居x浣熊妖精北)【和风傻白甜】

30

04-09

【朱白梦婚生贺·轮前叩】春夜喜雨

31

04-17

【朱白】论生日公关危机的一万种处理方法【纯沙雕/一发完】

32

04-17

【朱白】沙雕有声书-论生日公关危机的一万种处理方法

33

05-11

【朱白】风雪盈我怀【1W+/一发完+感恩陪伴+R17含肉预警】

34

05-17

【齐力】八至【上】

35

05-18

【齐力】八至【中】

36

05-20

【齐力】八至【中下】

37

06-14

【48同城-默展1】择日疯【上】

38

06-15

【48同城-默展2】择日疯【下】

39

06-17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上】

40

06-18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中】

41

06-19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下】(完结)

42

06-29

【齐力】八至【下】(完结)

43

06-30

是给老师《八至》的评

44

07-05

【巍澜衍生】《祖宗十九代》第二章-有声书

45

07-08

【朱白】蔷薇战争【紧跟实事+一发完】

46

08-07

【七夕不BE】【朱白】他(末世梗/上将居X宇航员白)

47

08-19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48

08-20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49

08-23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0

09-02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1

09-05

【朱白】《风雪盈我怀》节选-有声书

52

09-14

【中秋故事会-生非·井贤·樊牧】杰克苏爱情故事(ABO)【上】理智与情感

53

03-26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4

03-31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55

04-05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六】

56

04-09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七】


你最喜欢 @雨醉青蔷 老师的哪篇文章呢?

欢迎在目录评论区为你最喜爱的那篇作品打call!

如果能标出序号对于其他读者来说就更方便啦!

这份喜爱和反馈,对作者也是莫大的鼓励哦❤

举例:

  • 标题:【文手作品目录】A老师

  • 评论区:A老师所有作品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序号157的《xxxx》了!请姐妹们一定去看!!【√】

  • 评论区:强推序号157和169的《xxxx》系列!!!每一章都超精彩哈哈哈哈哈【√】

【置顶】bot创立契机&目录整理规则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八】

【第八章的补档。

【最后还是用了传统的方法走微博,评论区里找石那个墨的链接,能不能看到随缘,如果在等的话刷到了请赶紧看,毕竟会不会再被屏不知道(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微博因为前段时间的风波换了名字,就是原来那个号,不必在意。

【最后补档不易,各位观众老爷且看且珍惜。


他带他回了暖阁。

花梨木的大门后仿佛是酒红色的软丝编织而成的温暖巢穴,熏风十丈而红尘温软,门廊里放着一盆罕见的莲瓣兰,那花瓣水晶翅膀似的,一摇一颤,如同长尾的蝶翼,香气被暖气一烘,软软地围上来扑着人脸面,开司米地毯绵软的绒毛长得水草一样,踩上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面。牧歌一脚深一脚浅地被迟瑞带了进去,就见迎面那桌子上摆满了玫瑰花,还有一个点缀着牛乳车厘子的蛋糕,奶油雪白而樱桃鲜红,娇艳欲滴,古铜色的烛台上是一排的蜡烛,一瓶扎着香槟色丝带的红酒,水晶杯在蜡烛的照映下焕着盈盈的光彩。

 

“喜欢吗?”

迟瑞问他。

他握着牧歌的手,小小的手可以被他握在掌心,这一路上他都握着牧歌的手。

“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牧歌心中一时五味陈杂。他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轻声答:

“喜……喜欢的。”

 

若是十年前,他定然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欣喜。

何等欣喜?不必歉疚,无需羞愧,无需自惭形秽,不用提心吊胆——他心上的人费尽心思为他准备了惊喜,望他展颜。

何等欣喜。

 

只是无论如何,心境都不似当年。

那样单纯的快乐,不沾染任何污秽的爱意,不知道还能不能寻得回。

 

迟瑞望着他一双眼睛,那双在避着自己的眼睛,眼里的笑意也就慢慢的淡下去,将牧歌的手松开了。

他神色不变,只是将牧歌晾在了门厅,兀自划燃了一根洋火梗,一根一根仔细地点着烛台上的蜡烛,一丛一丛的小火苗渐渐的燃起来,落在他漆黑的眼底,像是要烧出一片的小森林,一滴融化的蜡泪就像是人滚烫的眼泪,从蜡身上缓缓的滑下来。

一排的蜡烛很快的被点完了,他又去扯红酒上的丝带——丝带绕在他手上,像是要跟他作对,无论如何解不开。他忽然就带上了莫名的怒气,忍无可忍的拽过牧歌的胳膊,扬手就将桌上的玫瑰花全都摔在了地上,他将他压在桌子上,恨恨的直视着他的一双眼睛。

 

“你有没有心?嗯?”

 

他们离得太近,近乎鼻尖相贴贴,他到了极处的时候,尾音压在喉咙里,带着颤音。

“你是在想什么的?嗯?敢不敢告诉我?……你是在想谁?”

迟瑞冷笑。

“我就是不让你去给他送终!怎么,你奈我何?你们多年情分……这会儿全想起来了是不是?”

 

牧歌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睛,思量了半晌他话里的意思,过了会儿才恍然——难怪他似乎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原是陈家父子出殡的日子。自迟瑞杀了这两人,这两人在他心里便彻底死了,不愿再想起,不曾想引得他误会。

 

牧歌当真有些委屈了,脱口道:

“我没……”

“行了!”

迟瑞焦躁地打断他,他动作如此强势霸道,却好似害怕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语气却近乎是色厉内荏的:

“我不想听。”

 

他不准他再开口,密密匝匝地吻下来,触到他柔软的舌尖便如同蛇一般辗转吸吮,记忆里的鲜甜温软、销魂蚀骨,全被勾了上来,他想起小的时候去天井里摘红萝花,抽出娇嫩的花心来吮在口中,也是这般,甜丝丝,又奶酥酥,那联想引得他不断的去掠夺他,掠夺他……怎么去占有他都是不够的——


【完整版请走这里】:男妾第八章的营养高汤


【宝贝们刷到了有条件就赶紧看吧,毕竟不知道它啥时候就会没。。。

【我太难了。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惹,《男妾》这个故事其实刚刚行进到一半,都还没有完结,就会有小天使愿意给我写长评,超级感动的!

写文这件事的快乐,不就是因为有这些好心的小天使存在的吗?!【握拳哭。

其实前段时间,因为眼见着《男妾》越来越糊,虽然知道这是连载的一贯规律,但是心里还是不免有些丧丧的,陷入过自我怀疑,最后佛了(所以我是真的很佩服能把一篇一篇的长篇连载写完的太太。今天有看到这个,知道原来有人一直喜欢着我写的文字,有认真的看,有真的给你们带来过触动……我就真的很开心呜呜。

屏蔽算个啥!

叫铁蛋的女人才不会轻易认输!【握拳。

浑身又充满了更新的动力!

思辰:

@雨醉青蔷 太太的长评(算是吧😂)


男妾 写的超级好看吖


就十分有画面感


太太文被屏蔽了不要难过啊


我在的❤


发的晚了,是因为我在上学啦,抽空发了一下。


晚安呐~❤


希望神仙太太@雨醉青蔷 能看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图片有两张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