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十】

【隔了一星期突如其来的更新(抽烟。

【稍微的剧透一下:因为迟大帅马上就要去打仗了,等这俩再缠缠绵绵腻腻歪歪地告别一章就要去了,并不是因为我想水情节(滑稽。

【前文你们翻目录找tag或是看合集都可。


【前文提要:】

男妾【一】【二】【三】【四】【五·上】【五·下】【六】【七】【八】

【九】

【主动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深冬的雨连接着小冰粒子,最是阴寒刺骨。

迟瑞从日公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站在飘摇着绛红色纱灯笼的回廊下抽了半支烟,稳了一稳神,也散散身上的酒气,望着天边泛起几丝鱼肚白,从天上落下的冰粒子打在灯笼上,沾着樱花香味的绯色软雾便冷却下来,沾了灰,结了块,像是一大团一大团干涸的胭脂,甜腻的味道却是愈发的刺人,迟瑞蹙了眉,索性回了军车。

 

【镜花】修在半山腰上,一路上多是黄桷树和杜英树,到了冬季仅剩枯枝,挂在枝头的残叶脆薄如蝉翼,在夜色中更有无限凄凉之感。

李怀仁沉默的开着汽车,眼见着迟瑞径自闭目养神,眼下已是泛了乌青,他斟酌半晌,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总司令,其实不必如此的。”

 

迟瑞闻言睁开眼目,自后视镜望着他,他见迟瑞并未生气,便大着胆子接了下去:

“如今您刚刚打下两川,地位未稳,两川的旧臣、商会都在隔岸观火,南边那位不怀好意,那位不知是真是假的‘太子爷’流落在外,可不就是南京政府拿在手里想要要挟您的牌?马上便要和南边谈判了……这时候,您何必得罪扶桑人?何不先敷衍着,等摆平了南边,解决了陈少清这个祸害然后再……”

 

“听你说的,我现在内忧外患。”

迟瑞嗤笑了一声,半晌却摇了摇头,李怀仁说得又有哪里不对呢?他望着窗外的雪粒子砸在车窗上融化成水珠,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李怀仁,你方才说的,就好像把扶桑当成了中国的一方势力,割据一方的诸侯,伺机而动,虎视眈眈,”他转过头来,没有半分生气的神情,反而问得十分温和:“是不是大多数中国人都像你一样,自发地认为扶桑政府就该是中国的一方势力?”

 

李怀仁有些心虚地噤声了。

 

迟瑞见车内一时沉默,垂首把玩着一个石榴模样的摆件,那石榴雕刻得栩栩如生,以至根茎的边刺都要有些扎手,良久他叹息道:

“其实也不怪你。”

 

不管李怀仁,也不怪任何人。

扶桑人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存在得太久了,如青木所言,他们办学校,建工厂,划省然后独立,置傀儡创建自己的王朝,中国人从一开始的如鲠在喉,到这一代已经逐渐习惯他们的存在,甚少有人质疑他们存在的理由是否正当,是否合理。

 

习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可怕就可怕在于能够麻痹一切的痛苦和教训。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迟瑞说,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车窗外微弱的雪光。

 

“你说的不错。陈少清,南京政府,两川旧部,扶桑人……他们将一口一口的大锅架起来,只等着我走进去,青木次郎是觉得我怕,才敢来招惹我。我现在的选择无非是——让他们温水煮青蛙,把我封在瓮里,成为第二个陈华陵;或者干脆硬碰硬地打一仗,鱼死网破,打赢了,他们也就都安分了。”

宿醉的酒意泛上来酸疼,迟瑞轻轻按揉着自己的人中:

“——左右这一场仗迟早要打,今日青木如此狼狈,不会善罢甘休。”

 

李怀仁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劝,只专心开着车,隐了半句话未说出口。

他想说的是——

“如此,你也太辛苦了些。”

 

“更何况……”

迟瑞沉吟着说了半句,望着黎明时分街上灯火,车子已经从荒山开回了省城,雪已经不再下了,城内将睡未醒,有着星点微弱的灯光,还有早春的烟气,街道两旁栽了玉兰树,生得十分孱弱的模样,就像是营养不良的幼女,低矮地、怯怯的,自料峭的寒风里吐了个小小的花苞。

 

他有着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时候清平,应当是满城飞花。

 

他自小长大的清平只是个很小的城镇,没有洋商铺子也没有喧哗热闹的港口,留在那里生活的人也是一家挨一户的清贫,若说唯一有什么可以称道的——那便是四季和暖,满城都开满了花,初春的玉兰开的最好,盛开的时候就仿若是千万朵明月擎在了清空里,满树繁花,粉团烟白,随风窸窣浮动之时声色寂静,空气中有着沉醉而柔媚的香气。

他是在那里遇见的牧歌。

 

迟瑞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彻夜的舟车劳顿,带给他稍纵即逝的脆弱和恍惚——清平早就没有了,轰鸣而过的轰炸机割裂了早春的天空,他栖身的乐园没有了,那些柳浪闻莺,人花相映,都没有了,他也早就不是那个爱做梦的孩子了。

 

更何况,我答应过他。

面对着那个黄皮太君凛冽的军刀,那时候牧歌将他的女学生护在身后,女孩子吓坏了,像只湿淋淋的狼狈小猫,牧先生清瘦的背脊像是世界上唯一她可以依靠的地方,她攥着牧歌的袖口,小声地抽泣着。

 

如若一朝功成,会让国土上再见不到一个扶桑人。

只是中国太大了,天下也并不好打,他如今占了两川,至少会让他们生活的方寸之地见不到扶桑的国旗。其余的,他有生之年,打下来一处便清理一处,直至他战死。

 

总有些誓言,纵然他忘记了,他也不能食言。

 

 

院子里点了雪白的电灯,点了整整一晚,已经有些微微的黯淡下去了,泡子上都覆上了一层夜露,是极细密的水雾,几只扑棱蛾子绕着灯泡噼噼啪啪地飞着。

 

电灯映亮了牧歌院子里一株高大的银杏树。

银杏叶子在夏日里是翡翠一般的碧绿,这时节全都被染黄了,风一吹便小扇子似的扑簌簌的落下来。迟瑞占了陈家之后,牧歌的院子便一直是暖和的,那树依旧是生得遒劲高大,叶子在灯下落下来,就好像铺天盖地的柔软金羽似的。

 

迟瑞跨进牧歌的院子里便看到的是这么一番光景。

牧歌趴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等着他,似乎是等得太久,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过去,小小的白色的一个人,整个人都要被湿漉漉的夜露浸透了,在他的眼里奕奕地闪着水光,石桌上一羽小小的琉璃灯盏,是游鱼一样的形状,小小的火芯被风吹得摇曳,游鱼透明的鳞片便游弋在他眉宇鼻梁,好似是他自己生出来的,下一秒他就要飞走了一样。

 

迟瑞站在原地,心中一时间五味陈杂。

他今日本来没想如何,进他的院子也并不想打扰他,只在他窗下站一站便走。

 

他如今对着这个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心里软的像是没有着落,连跳动的力气都没,仿佛是陷进了温暖的春水,只是不断的下落,下落,直到自己的命门都被握在这一双温软无害的小手里。

 

牧歌睡觉是很轻的。

他听他军靴踩碎银杏叶子的脚步声,便知是他回来,眨了眨眼睛醒过来,神色却兀自迷糊着,半晌孩子似的揉了揉眼睛:

“你回来啦……”

 

迟瑞闭着眼睛,宿醉的晕眩灼得他眼眶酸胀。

他在那一瞬间不甚清醒地想就这样吧,栽给他便栽给他,他曾经待他那样好,栽给他也不算丢人。

 

“等很久了?”

他问牧歌,声音有些沙哑,从牧歌手里接过那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又将外衣披在他肩上,笼着他腰身慢慢的往屋里走。

 

“也没……没有很久。”

牧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甫一出口便顿住了,心中有些懊恼——他刚刚睡醒,脑子都还迷糊着,说了这样一句,就好像是承认了自己一直在等他。

他倒不是说害羞,他在迟瑞眼前早无羞耻心可言,只是不想再添无端的误解,让他将他想得越发不堪。

 

迟瑞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春寒料峭时节,他拢着他进了屋,随手将琉璃灯放在了书桌上,然后便温存的环了上来,温暖潮湿、略带甜腻的梅酒香气瞬间将他包围,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全是迟瑞的气息,带着酒意,过于容易让人醺然。

 

迟瑞闭着眼目,嗅了一口他颈间温暖的味道,带着好似竹子略带乳香的味道,他像是贪渴的病人,有些笨拙地嗅一口,再嗅一口,贪婪的蹭着他后颈柔软的肌肤,他像是他的药,这一刻他才拥着他回到人间。

 

牧歌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无措的抱着他。

他不敢放任自己太沉沦,安抚的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脊,他不知眼下这突如其来的依赖是为了什么,触碰到他略微发烫的脸颊才了然——原来是醉了酒的缘故。

 

“喝了酒了?”

他轻声问,用软软的手指尖轻碰着他熬红了的眼尾,心疼的微微蹙着眉头。

 

“……”

迟瑞没有否认,执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面颊上,缓缓地摩挲着,牧歌的手清凉温软,缓解了些许他宿醉欲裂的头痛,他将脸埋在他的手掌里闷闷地说:

“……以后不喝了。”

 

牧歌的掌心被他蹭得发痒。

他垂眸望着他,莫名的觉得他这样久违依赖的姿态像极了什么自己从小养大的幼崽,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怎么突然这样听话?”

 

迟瑞的动作一顿,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上前将头埋进了牧歌温软的腰腹间,仿佛这样牧歌就看不见他的神情:

“……我其实一直很听你的话。你叫我去死,我都没什么怨言的。”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半晌闷声醉笑起来:

“只是后来……再听话也没有用了,你还是不要我了。”

 

牧歌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扎了一个对穿。

他偎在他腿上,缠着他,像是醉得厉害了,醉了之后像只懒懒的大猫,一会儿又呢呢喃喃、含混不清地说“……想带你回清平,就我们两人,”一会儿像是醒过神来,自嘲地摇头嗤笑,说“清平早就没有了,回不去了。”

 

牧歌紧紧抿着嘴唇。

他背过身去在热水中浸湿了毛巾,回过头来为他擦脸,又仔仔细细擦了他的手指缝,迟瑞躲着他,就像是故意闹他,一双手臂只是一味的去缠他的腰身,牧歌无法,也没得和醉汉讲道理,只得乖乖让抱了。

让他抱他便安分一些,由着他给慢慢揉着太阳穴。

 

“你别晃……”

迟瑞皱着眉咕哝道,他眼前的人影影影重重,模糊不清的,索性握了他的手放在颊边,自己却先不耐起来:

“……你别晃,我要问你话。”

 

“我问你,”

牧歌无奈,只得停了下来,望进他的眼睛,那人一双眼角宿醉的红晕未褪,一双眼睛却是清明,微微张了几次嘴,就仿佛是启齿艰难,许久他才问:

“……若我败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出口却兀自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一般,他像是心虚,尾音都软弱了下去,就好像又将一份伤痕累累的心意交付了去,重新放在他手里:

“若我败了,你是要为陈少清高兴,还是要为我难过?”

他还是问出口了。

 

牧歌有些愕然,他像是想了想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险些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我怎么会为陈少清高兴?你当我疯了不成?”

 

“你不要问我!”

眼前的醉鬼觉得自己十分占理,他这会儿头痛欲裂,只知道树懒似的缠着他的腰,明明是他自己头晕,却要冤枉别人在眼前晃,恍然间以为他又要走,那恍然里也便带了凄怆,他口齿不清,晕晕乎乎地抱紧他:

 

“……是我在问你。”

 

“你会不会为我难过?……”

他半闭着眼睛将眉目埋进他腰腹,脸上都是一片的湿热,似醉非醉地清醒着,他心想权当自己醉了,醉酒的人说的话不当真。

 

牧歌被他缠的没有办法,安静的抱了他一会儿,一只手仍抚在他发里,另一只手去拧开小圆桌上的雪花灯,屋子里也就渐渐地亮堂起来,在这样黎明和夜色交界的地方,满世界只剩下这一盏灯了一样。

瓷罩上的雪点轻巧玲珑的,淡得发白,从那河流似的光里旋然着落在他脸颊上,落在他眉目里,隐进温润瓷白的领口间。

 

这个人一点没变,连叹气起来都这样温柔。

迟瑞不无心酸地想,他整个纯白的躯干轻盈得像是能飞起来,若不是落在他怀里,他怕是阳光一出来就要化了,像南边罕见的雪那样。

 

他就是不肯放开他。

牧歌无法,只得两个人像穿着开裆裤的孩童那样幼稚的牵着手,一路走到酸枝木连理海棠的红木架子边,他回过身,转身将手巾把浸在水里,盆子的底部雕刻着一朵巨大而完整的鎏银莲花,随着水鳞轻轻的晃动,一摇一颤像含苞待开。

他离他够近,倒是省了他还要走回内屋的脚程,回过身来以温热的手巾仔仔细细擦着他眉眼唇鼻,触到他蹙起来的毛绒绒的眉毛,像是很不适的样子,动作便不自觉放的轻柔。

 

“陈少清此人,性格阴鸷,刚愎自用。”

他轻声评判道:

“……自小生于市井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但凡有半分出息,也不至于被陈家抛弃这么多年。”雪花灯下牧歌直直的望进迟瑞一双眼睛里,他一双眼目清凌凌,没半分躲闪神色,他直言不讳道:

“他本就不是你的对手。我无需为你难过,因为你本就不可能输给他。”

 

迟瑞一时语塞。

他心中一时竟分不清是激越还是酸楚——眼前这个人是懂他的,哪怕隔过那么多年的岁月望过来,两个人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和该庆幸,他心想,还有什么不可贪得的?

他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越是觉得心中不甘,他觉到自己沦陷在一片危险的懦弱当中,那里面衰草蓬生,万物逢春,心里有鼓点作响,像是死灰复燃,他紧紧地盯了他,声音沙哑着问:

“……那么万一呢?万一我回不来……”

 

“若当真是老天不开眼,”

牧歌轻巧地打断他,一点小碎发从额上垂了下来,他一双柔和的眼睛看着他说:

“我便随着你去。”

 

他每个字说得都坦然,就仿佛没将这话当个誓。

这个人总是这样,当初在青峰山上,说他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粉身碎骨了心里也有他的时候,他也没当个誓。

有那么一瞬间牧歌看着迟瑞,只觉心中柔软又轻松——他这时是喝醉了的,喝醉时听到的话他醒来便会忘了,这样一想他说话反而没了顾忌,真正想与他说的话也敢往外说:

“你与陈少清若早晚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便在此地,等你平安归来;若你有个不测,我一刻也不多活。”

 

“应当年的誓,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他说着这话自己却忍不住弯着唇角笑起来,又觉着此时实在是不适宜笑,以指尖拨弄着他大氅上一枚缠着金丝的黑曜石扣子,想要束着心里的蜜意,却不自觉的又笑了下,他心想喝醉的人听到的话不作数,否则这话他怎好意思开口呢。

 

雪花灯的光点落在迟瑞一双乌黑的眸子里,像是一瞬间被灯点亮了一般,骤然熠熠生光起来。

 

他觉着自己整个人像是一团棉花,被泡进了香醇的美酒里,咕嘟咕嘟的翻出来气泡,骨头都要酸软,又软又酥,心软的像是不像话,软得没着没落,陷在了温柔的泥沼中,再不回头,他这一辈子被那一双温柔无害的小手攥在手掌心里,颠过来倒过去的折磨,让他下过地狱,这会儿不声不响的几句话,又要让他上了九重天。

 

他忍不住情动,拥他腰身拥得越发紧了,抵着他额头唤道

“先生……”

 

一开始,他不过是想要唤他一声。

他知道,他今日本不该来见他。

譬如昨日生,宛如今日死,好像旧日重逢来去,待他逼退扶桑,解决了陈少清清理干净了门户,之后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到他身边,连他去了哪儿都不必让他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都是常事,他刀尖舔血这么多年,他再清楚不过。

 

“先生,先生……”

他像是一棵树,想要从头到脚地将他笼罩,将他紧紧地拢在自己怀里,恨不得将他勒进自己的骨头里。

要让他如何承认,将他抱在怀里的这一刻,他竟是开始怕了,心中生出那样贪生怕死的软弱来,这点软弱在战场上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在心里恼恨自己恼恨的不行——为什么非要忍不住近日来见他呢?见了他,他就舍不得死了。

 

人间从来都是炼狱。世事落在他们两人身上,老天开眼的时候从来少,只是有他在人间,他就哪里都不想去。

 

“我……”

迟瑞盯着他,想要说什么,也声音沙哑地艰难开口了,带着酒意的热气微微扑在他白皙小巧的鼻尖上,惹得牧歌微微眯眼,柔顺的睫毛扑闪着滑在掌心。

 

“噼啪——————!”

青瓦落地的清脆声响在院外响起,一瞬间将恍惚里的两人拉回了人间似的,也将那凄楚旖旎的气氛搅得点滴不剩。

两人同时向院外看去,只见青瓦莫名从半空接二连三地落在院子的地上,教人悚然的是,连房顶上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迟瑞面色一沉,本能的以为是刺客,用衣服将牧歌兜头盖脸地一盖,低声叫他呆在屋里不要出来,自己给枪上了膛向屋外走去,只是牧歌如何放心他,难得地不肯听话,只是跟在迟瑞身后,小心的拉着他的衣角。

 

李怀仁吓得面色都煞白了。

因着牧歌的院子不似其他,平日里没人敢造次,说进就进说围就围,今夜眼他见着迟瑞进了内屋更不欲扰了总司令清净,只让几人远远的守着,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只是这刺客看着也不大机灵,李怀仁都细细簌簌地带人将院子围了,一群人森森的架好了枪,也不见人逃跑,只是摔在院子里的瓦声停了。

 

迟瑞心里略松了一口气,隔了半晌,却见李怀仁进了内屋恭敬的敬了个礼,神色古怪,说话也支支吾吾:

“总司令,院子里……”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只得大着胆子道:

“您……要不要出来看看。”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只是太阳还没出来,一弯纤细如针的上弦月恹恹地坠在天边。

迟瑞和牧歌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好些人,正在嘈嘈切切地私语,不敢抬头地指指点点,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眼却也不由的愣了一下——

那房梁上坐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

 

她盘着一双纤细白皙的腿坐着,披散着头发,周身不着寸缕,手上却还拿着一副纤细的女士烟具,在石灰的房檐上一下一下的磕着,眯起眼睛间,还是一副老式少奶奶颐指气使的做派,只是那是不出声的时候,但凡有人靠近,她便像是只受了惊的动物,尖叫着从房顶上掀下来瓦片扔下来。

 

“这是大少爷房里那位少奶奶。”

李怀仁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一脸尴尬地束着手解释着,他恐迟瑞已经忘了这一宅子的人名,那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拇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吸”的动作:

“您知道,就是那个……”

 

“我知道她是谁。”

迟瑞不耐烦的打断道,他不甚规整地披着一件军衣,看着像只从温柔乡里生生被拽出来的狮子,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他拿着马鞭冲房梁上一指:

“这是怎么回事,三更半夜地她发的哪门子疯?”

 

就好像是为了应和他这句话似的。

房顶上对着一轮弦月思考人生的大少奶奶这会儿突然站了起来,以一个极危险的姿势顺着房顶上那一道瓦线一步步走过去,仿佛是心血来潮要踩高跷一般,引得下面频频惊呼,她自己却不在意,像是凌空飞起来的一只白鸟一般,一边走一边嘴里振振有词的吟诗:

 

“说在哪块地上,在哪里,能找到罗马的佳人芙罗拉?”

 

“安德洛墨达,或海伦,那倾国的美人;厄科,她的回音,能穿越小溪或长河,她的美貌远超过凡人!”

 

“旧日的雪啊今日在何方?”

……

 

“博学的爱洛伊斯在哪?那位彼得.阿贝拉德,为对她的爱情,在圣丹尼斯被阉割。”

 

“那位皇后,布里丹,被装进麻袋扔进塞纳河,还有谁会再爱上她?”

 

“旧日的雪啊近日在何方?……”

 

“她这是在念叨什么呢?”

迟瑞在大少奶奶开始嘶声念着“皇后布兰奇美如百合花……”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头问身后的牧歌。

 

“……《昔日女子歌》。”【注1】

牧歌一张小脸儿红了又白,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不安的脚尖,他想要上前去挡迟瑞的视线,可是院子里这么多人,一时间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能不能……先把她放,放下来,让人瞧见了不好……”

 

迟瑞闻言挑了挑眼眉,看他一副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雏子鸡模样觉得有趣得紧,心情也好了些许,转头不耐的对李怀仁吩咐了一句:

“找两个人上去,先把她架下来,再怎么说也太难看了这。”

 

这时候太阳已经要升起来,到时候千人瞧万人看,过于不体面,她闹得动静这样大,如若不管,只怕不止要将陈家上下都引过来,还要把别人家的也引过来。

 

李怀仁松了口气,又兵荒马乱的找人架梯子,房顶上的女人恍若未觉,只是一味的沿着瓦线走着,像走在溪水边,她此时情绪该是极不稳定的,上房顶架她的人一时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怕她从房梁上掉下来一头载死在牧先生院子里,何等晦气,怕总司令又要生气。

 

一轮朝日在女人身后冉冉升起。

天亮了,晨露未晞。

陈家大少奶奶在这一日终于结束了自己长达五年半疯半醒的生涯,疯了个彻底。

 

【TBC】

【注1:《昔日女子歌》(大概是这个翻译,版本不同翻译不同)作者弗朗索瓦.维庸,有兴趣的可以去搜下,这首诗前几年还挺有名的我写的时候莫名其妙的难找不知道为什么。


【小小的解释下:写这个女的除了是工具人以外还是有一点点深意的,你们也可以看出大少奶奶是有点文化的,在这么个环境里注定格格不入不久活于世,如果迟瑞没来陈家父子一直没死,牧歌可能就……

(你们别打我我没那么狠,我这章挺甜的还发糖了【理直气壮.jpg

【日常感叹我这文还真能写这么长,谁能想到它原来只是个黄段子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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