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 文手 作品目录 】雨醉青蔷

超级超级感谢爱卡卡@爱卡aika 给我整理的目录!!简直不能再有排面有木有!!你们快来看,你铁老师从此以后也是有目录的女人了!【超大声。

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真的超级感动的,为此把以前写的文全都放出来了(还差一篇被P的食物拟人和八至的小蝴蝶普雷,以后有机会会补档)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字了。

回首再看我写的第一篇文的时候,发现心境真的起了很大的变化,文笔文风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有了很多改变,自己做了甚多的尝试。

距离和爱卡认识,第一次合作《花好月圆》也已经2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爱卡太太无疑是我在这个宝藏圈子里认识的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想说的很多,落笔却很难,大概是传说中茶壶有嘴倒不出的境地。

希望你们能一直喜欢我的文字,也希望我能一直创作出不让你们失望的好作品。

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人间值得,爱卡值得,你们值得。

PS:我愣是没想到目录下面呼声最高的竟然还是《八至》……不是怎么你们的八至ptsd都好了吗?(想起了《八至》刚刚完结的时候被人追着打打了两个月从lof被打到微博又从微博打到lof又被列表里轮着锤的青葱岁月……)

所以……女人果然都是一群口是心非的生物。你们果然还是一群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小妖精。

你们果然还是比较喜欢那样的我吗?(默默拿出自己已经落了灰的磨刀石……)

目录整理bot:

【文手】 @雨醉青蔷 

【整理者】 @爱卡aika 

【目录更新日期】2020-04-09

【CP】朱白,巍澜,巍澜衍生

【石墨目录表格】

【LOF目录列表】56篇(含文评、有声)

1

08-14

【朱白】哈士奇今天的狗粮(上)【山河永定同人向/赠:欢欢大大】

2

08-14

【朱白】哈士奇今天的狗粮(下)【山河永定同人向/赠:欢欢大大】

3

08-25

【朱白】塔可和蜜糖(上)

4

08-31

【朱白】塔可和蜜糖(中)

5

09-25

【朱白】花好月圆(迟来的中秋贺+一发完)

6

09-27

【邀您共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读 雨醉青蔷《花好月圆》

7

10-06

【朱白】《花好月圆》-有声书-“用一枚戒指就想拴住我?那起码……你要戴上一个一模一样的才可以。”

8

12-02

【巍澜】望乡台【上】

9

12-02

【巍澜】望乡台【中】(1)

10

12-02

【巍澜】望乡台【中】(2)

11

12-02

【巍澜】望乡台【下】(完结)

12

12-26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上】

13

12-28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X护工北)【中】(1)

14

01-16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2)

15

01-17

望乡台是永无乡(《望乡台》文评)

16

01-19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3)

17

01-31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下】(完结)

18

02-01

致远山

19

02-04

阿赫玛托娃的野蜂蜜(《远山的声音》同人)

20

02-04

致 @雨醉青蔷 (远山的声音 同人图)

21

02-04

I DO——致《远山的声音》

22

02-07

致远山

23

02-20

【自爆认领】【元宵蒙面9:00】祖宗十九代

24

02-24

【朱白】白森林与草莓霜【远山的声音番外】(纯糖担当,放心食用)

25

02-27

给铁蛋@雨醉青蔷 《远山》的礼物

26

03-01

【远山后记】

27

03-17

绝美字体

28

03-28

抓住那只鹿

29

03-29

【朱白】小森记【上】(粗点心店老板居x浣熊妖精北)【和风傻白甜】

30

04-09

【朱白梦婚生贺·轮前叩】春夜喜雨

31

04-17

【朱白】论生日公关危机的一万种处理方法【纯沙雕/一发完】

32

04-17

【朱白】沙雕有声书-论生日公关危机的一万种处理方法

33

05-11

【朱白】风雪盈我怀【1W+/一发完+感恩陪伴+R17含肉预警】

34

05-17

【齐力】八至【上】

35

05-18

【齐力】八至【中】

36

05-20

【齐力】八至【中下】

37

06-14

【48同城-默展1】择日疯【上】

38

06-15

【48同城-默展2】择日疯【下】

39

06-17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上】

40

06-18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中】

41

06-19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下】(完结)

42

06-29

【齐力】八至【下】(完结)

43

06-30

是给老师《八至》的评

44

07-05

【巍澜衍生】《祖宗十九代》第二章-有声书

45

07-08

【朱白】蔷薇战争【紧跟实事+一发完】

46

08-07

【七夕不BE】【朱白】他(末世梗/上将居X宇航员白)

47

08-19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48

08-20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49

08-23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0

09-02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1

09-05

【朱白】《风雪盈我怀》节选-有声书

52

09-14

【中秋故事会-生非·井贤·樊牧】杰克苏爱情故事(ABO)【上】理智与情感

53

03-26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4

03-31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55

04-05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六】

56

04-09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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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下】(完结)

【还是那句话,沙雕的要命,不要跟我较真。

【这篇文就算是完结啦!这么鬼畜的东西我竟然写了3W3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可以说是我写的最爽的文之一了!

【在这里要向所有被我恶搞的影视宫斗作品和宫斗电视剧爱好者们道歉~以及特别鸣谢圈中所有为我提供灵感的官能作品,虽然观看体验真的是刺激……

【以及踩雷有风险,请年纪小的小可爱们不要像赵令主和铁蛋一样作死地去轻易尝试~


前文请走: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上】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中】


【七】

 

自从裴文德走后,朱厚照就开启了怨妇模式,一天到晚在赵云澜宫里等着裴文德等得望眼欲穿,时不时哼哼两声。

赵云澜分辨了一下音律,觉得跟前两天不太一样,前两天是肺管子疼的话,这两天大概是肺叶子痒痒。

 

他面无表情地把小德子洗脸的盆抢过来给他,这货就竟然真的厚颜无耻的开始焚稿子。

自从得知他和裴文德之间的关系之后,赵云澜对此人有点轻微的别扭,虽然说他们俩跟恋爱的关系八杆子打不着,但是头一次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把他当替身还让他知道了,赵令主还是有点儿不爽的。

 

“怎么,难道你不是也把朕当作替身吗?”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朱厚照也没生气,反而笑盈盈的:“你看着朕的眼神,就像是透过朕在看另一个人。”

赵云澜不说话了。老实说他没想到这古人竟然如此敏锐。

这么一想人家也没占他多大的便宜,他好像也没太吃亏。

 

可是没被占便宜是一码事,郁闷是另一码事。赵令主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让他很长久的呆在这样一个地方,早就闲的快长毛了。

 

“我就不能跟裴文德一起去捉妖吗?”

他老么郁闷地问铁蛋,那神仙的脸都快吓绿了,严肃地打断他说请他不要破坏支线剧情。

 

“这古人怎么就这么闲啊?!”

赵令主无语问苍天,闲的在自己的院子里转圈儿,“一天到晚就知道斗嘴绣花嫁祸扇嘴巴,GDP怎么提高?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在打仗的地儿……对了,古人不是要打天下的吗?我出去建个功立个业,也算功德一件啊是不是?”

 

铁蛋看起来脸绿的快要成松花蛋了,瞪了他一眼很坚决地说:

“不行,不可以,想得美。”以上是否认三联,“那样和你的人设不符,你是个深宫怨妇,老实给我在宫里呆着绣花!令主你有那个时间,不如赶紧把湘妃怨练熟了。”

 

老赵快崩溃了,鬼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不是他怎么就不符合人设了?我这……我这不是怨妇吗?怨妇也要争宠啊!”

赵云澜突然理出一个思路,赵大忽悠顺利上线,开启嘴炮模式:

“我这出去打仗不是为了给自己解闷儿……我这不也是为了争宠吗?你那招吊嗓子我也不是没试过,它眼睁不适合我不是?我另辟蹊径好不好?我出去建功立业,以此来争宠,这不两全其美吗?”

 

“你当自己是樊梨花吗?”铁蛋很不近人情地摇了摇头,“鉴于以前的用户反馈体验,我个人非常不建议你开启战场支线。”

 

“为什么啊?”

 

“因为你在战场上一定会遇到你从未谋面的青梅竹马的疯狗一般觊觎你的敌国君王。”这句话太长修饰词太多,铁蛋说完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呢?见着了也没什么呀。”赵云澜没听明白。

 

铁蛋默默看了他一眼,干咳一声说:

“然后根据剧情——你会被他俘虏,然后强行和你为爱鼓掌。”

 

赵云澜为这大胆的描述挑了挑眉,过了会儿用一声嗤笑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可得了吧,我试了两三回就看出来了,就这时代这几个菜瓜,敌国又能强到哪儿去?真到战场上碰见那小兔崽子,打得过打不过我还不一定。”

 

“可是即使你打败了他,那么你就不符合你的人设,你就ooc了,那么系统就会崩坏重来。”铁蛋阴测测地说,“剧情就会重置,直到这小兔崽子成功强行啪到你为止。”

 

“……你们这系统是哪个天才设计的?”赵云澜生无可恋地一屁股坐在床上,“那我还出去个脑袋,不纯属跟自己找病吗?”

 

转眼到了秋天,很快就入了冬,到了年节之下,阖宫开始为新年的宴饮做准备。

今年的新年满宫的兴致都不高,因为前去缉拿九尾妖狐的裴大人失去了联系,生死未卜,朱厚照整个人的状态惶然得让人心惊,像是个找不着家的孩子。

 

皇上兴致不高,自然谁都不敢表现得太高兴,再加上北方暴雪成灾,整座皇宫被笼罩在愁云残雾当中,宫人们准备宴饮也是一切从简。

最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是裴文德的师傅北方禅师,大师赤足从金山寺跋涉而来,只为带过来一句话——

请皇帝重新考虑缉妖司首领的人选。

 

朱厚照听完这句话就病倒了,且一病不起,就这么一直病到了新年,能再醒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病到脱了形,嘴唇都泛了一圈青紫,被宫人扶着强撑着去参加阖宫的宴饮。

 

赵云澜看着他那背影,觉得所谓古人的宫宴也好,现代人的聚会也好,是一种昭示存在的社交活动,与本人想不想去的意愿其实没有关系,上位者的出现如同一颗定心丸,才不至于令人心惶惶,紊乱如麻。

 

众人都对裴文德的下场不乐观。

赵云澜的观点倒是不同,他总有冥冥一种感觉觉得裴文德还活着,他的魂火都还是亮的,只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迟迟未归,且在微弱地摇曳,如同风中的一段残烛。

可惜这话他不能跟别人说,否则大概不是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就是因为宣传封建迷信啥的被下大狱。

他望着骨瘦如柴的帝王,心里也有点愧疚,只能劝他说没问题的,你再等等就好了。

 

何况铁蛋这时候还不让他闲着,阖宫宴饮这一段,他们有一段重要的剧情要走。

腊月二十八这天晚上,举宫欢宴和谐,铁蛋焦急地等在寒风之中,见赵云澜走过来赶忙迎了上去,跺着脚说:

“怎么还不来?那个猥琐的王爷为什么还不来?!”

她皱着眉看着剧本,“根据剧本——那个猥琐的王爷是皇帝的弟弟,他会趁着你出来醒酒的时候趁你不备非礼你,然后皇帝看到了就会误会你,才会吃醋,然后你们才能上演那段吃醋play,然后你才能顺利的怀上第二个娃,然后你才能再流……”

 

“啊不用了,不用这么麻烦了。”赵云澜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落灰,“刚才我来的路上遇到他了,已经打服了。”

 

“啥?!!!!!”

铁蛋用整整五个感叹号表达了她绝望的心情。

 

“你说的是这个吧。”赵云澜从假山后面拽出一张鼻青脸肿的猪头脸扔在地上,看眼前的雷文之神绝望地僵在了当地,登时也有点不好意思:

“这也不能怪我啊。他要是好好出场我也就忍了,他非要从我后面出场,还往我脖子后面吹气……你也知道,我是服过兵役的,当年被训练出了条件反射——一击制敌的那种,我都没看清身后是谁他已经趴下了……”

 

铁蛋无语地盯了他一会儿,捂着脸仰天长叹:

“我原本以为……我就是不能培养出一个赵嬛嬛,赵盈盈,怎么也能培养出个赵如懿之类的,现在看来……你是完全往着赵无艳的方向大踏步地前进,我追都追不上了……”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那个钟无艳吗?”赵云澜“呵呵”笑了一声,安慰似的拍了拍铁蛋的肩膀,特别豁达地说,“没事,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铁蛋瞪了他一眼,幽幽地说:“令主,我可提醒你,如果这段剧情没有办法顺利进行,你就没法儿怀上第二个孩子,你和皇帝就不会再有感情冲突,他也没办法再看上你了,这样你就只能在深宫里孤老一生了。”

 

“哟呵他不想看见我我还不想看见他呢。”赵云澜差点儿就要起来鼓掌叫好了,“谁不爱见谁就不见谁呗,两相无视有什么不好?”

 

“如果无法怀上第二个孩子的话,后面被打入冷宫和寂寂老死都是不可逆的结局,和战场支线是一样的。”

铁蛋望着赵令主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幸灾乐祸道:

“那样的话,赵令主,你就算闯关失败,就无法达成实现愿望的条件,也没办法去见你心上人了。”

 

“……槽。”

一句话正中赵云澜软肋,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头薅起地上王爷的领子,甩了他好几个大耳刮子:

“起来!!!!!赶紧他妈的起来非礼老子!!!!快起来!!!!妈蛋的还装死呢?!起来起来!!!快点儿非礼老子麻溜的别磨蹭!!!起来起来!!!”

 

那王爷悠悠转醒,一眼就看见凶神恶煞的赵云澜,哇的一声就哭了,狼狈的以头抢地道:

“爷爷我错了!爷爷我再也不敢了爷爷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爷爷……”

 

“玛德你在那儿废什么话呢,让你赶紧起来非礼老子你听不懂人话吗?!!!赶紧过来麻溜儿地非礼老子,利索的!!!!”

 

“爷爷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然后人设为苦情小白花的赵令主就这么追着要非礼他的流氓王爷追了三个时辰,跑了一满房。

 

“令主啊被您这么个吓唬法儿他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法儿硬起来了。”

铁蛋拿着一把瓜子儿靠着柱子冷嘲热讽道。

鉴于到最后这位王爷选择了逃进宫里的密道来保命,因此不熟悉宫内地形的赵云澜略逊一筹,到最后也没追到。

他试图说服铁蛋可以用行刺来激怒皇帝,然后通过告诉他他和柳贵人有一腿来激怒他,反正他那儿也有柳贵人的信物……

然而这个鬼畜的计划萌芽在摇篮里或者说赵令主成为一个心机深沉的毒妇石锤之前,出了一档子事儿,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裴文德回来了。

 

【八】

 

“赵兄,你看我为你带了江南的梨花白。”那人用消瘦的手腕提了一下酒壶,空洞的笑着,“我如约归来,你不高兴吗?”

赵云澜望着眼前这人,苍白瘦弱到吓人,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夕之间夺取了他所有的活气,只剩下残损的灵气还在滋养着一张艳丽的皮相,眉间一点朱砂早已被混沌的死气所取代,令人心底生寒。

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这是裴文德。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抱臂站在一杆青竹之下,风姿傲骨比之花中君子也不逊色,举止朗轩,湛然若神。

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为何短短几天,会变成这般模样。

裴文德并非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与他一同归来的,还有一位苍白羸弱的少年,似乎先天极不好的样子,跟只病弱的小猫儿一样蜷缩在裴文德的臂弯。

 

“这是阿寿。”

裴文德简短地介绍道。

他这样的人素来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在望向那少年时双眸中却溢满不易察觉的柔情,“他所在的村子受到了九尾妖狐的袭击,父母都被妖狐害死了,他成了孤儿,又无处可去,却又粘我的很,我只有带他回来,他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赵云澜望着这名为阿寿的少年的眉目,心下一沉,又回身望着那被裴大人归来的消息吊回一口气的帝王,只听得他指骨被自己握得咯咯作响。

 

裴文德待那少年愈好,近乎日日与他粘在一起。

赵云澜听那些眼红的贵妇们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的,听说他教那少年读书写字,做纸鸢放风筝,那少年胆小,裴文德便每一晚守在少年的门边。

 

朱厚照醒来之后就开始折腾,气得他砸碎了东六宫的古玩珍宝之后又带着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了西六宫去砸珠宝首饰,惹得曾经单方面把赵云澜认作死敌的婉贵妃跑到他眼前来嘤嘤了三个时辰。

赵君后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觉得古代的奇珍投胎也是看命的,如果赶上个疯子皇帝主子那就是如此的倒霉,每天的生活都是各种姿势的疯狂躺枪。

 

最后赵君后被后宫的花儿朵儿嘤嘤得脑壳疼,跑到现在没人敢招惹的疯子朱厚照那儿躲清静,一推门从容接过飞过来的毛笔。

“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赵云澜说没事儿我就是来你这儿躲清静的,你继续你的,当我不存在啊。

 

听皇帝絮絮叨叨将疯话的技巧其实和听后宫贵妇集会上又臭又酸带着醋味儿的叙叙叨是一样的,就两耳朵一堵权当没听见就成。

赵云澜还是有点功底的,毕竟当年领导例会再不想去十次里都要出席一次,那帮人一开会八个小时,朱厚照大病初愈,还没体力说这么长呢。

 

“为什么?!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云澜皱了下眉,嗯对,就这点儿不好,朱厚照间歇性地总要用感叹句提出一个问题,然后很认真的寻求他的答案。

他抬起头来,就见帝君红着眼睛咬牙切齿:

“你是没看到……那个阿寿的长相,好哇……他现在竟敢带回来这么一个货色羞辱我……”

赵云澜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原来也是这样以为,但现在说实话他不太同意这个观点,那一次有贵妇跑到他眼前嘴碎,他特意回头问了一句:

“裴文德教那个阿寿写的,是什么字儿?”

 

蓉妃以小扇掩唇,带着七分暧昧三分鄙薄吟道: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听闻,那见过九尾狐而面不改色的少年却十分的怕狼,裴文德曾在野外捉了只小狼崽献宝似的捧给他,小小的狼崽还没断奶,跟小奶狗没什么区别,叫声也奶声奶气很招人疼,可阿寿却怕得不行,砸碎了药碗,大哭大闹着要裴文德把狼崽扔了。

裴文德像是十分吃惊,望着怀中的狼崽十分不舍,有些失意地呢喃道:

“怎么忽然就不喜欢了呢……你昨天明明才喂过它。”

 

初十的时候在倚梅园中,赵云澜跟着帝君,与裴文德和那少年见了一面。四人四目相对,此景微妙非常。

朱厚照看着阿寿的目光能喷出火来,裴文德却似乎不曾觉察一般,旁若无人地与那少年十指相扣,眉目间却总有一副神游天外的神情。

 

他看着比十几日前状态更差了,整个人鲜活殆尽,一身黑衣覆着他嶙峋的皮架子,眼窝深陷,形状近乎可怖。

朱厚照也被他的状态吃了一惊,顾不上愤怒,有些恐惧而惶急地说你看看,自从有了他你都变成了什么样子?转眼又疾言厉色道阿寿来历不明,不知是什么邪祟妖物,定然不祥,需立刻除去。

裴文德恍若未闻,只是紧紧的将阿寿护在胸前,言无需皇帝费心,说着便抱起阿寿离开。

 

赵云澜分明地看见,那少年一双阴测测的眸子就仿佛墨迹散开一般的晕开,逐渐没了眼白,嘴根开裂到极限人类不能做到的程度,形容可怖得紧。

 

一切就像是铁蛋手里写好的剧本,再荒唐的故事也会有开始和终结,水流一泻千里,一点一点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九】

 

正月十五那一日晚上,赵云澜被一声巨响从睡梦中惊醒,那一声就像是锣鼓的终音。

他向外看去,唯见清风冷月,明月如霜落下清辉,如同裴文德走的那一天一样,朱厚照带着人在暗夜里举起火把,面色如玄铁,缉妖司中人倾巢而出,将阿寿和裴文德团团围在中央。

 

他听见嘈杂的人声,他听见有人焦急地喊:

“裴大人,这人真的是九尾妖狐啊,您是被妖怪蛊惑了啊!”

 

“裴大人,您醒醒啊,您看看照妖镜,这是您自己做的照妖镜啊!您怎么就会看不出了啊?!”

缉妖司十之八九都是裴文德的同僚,当中更有裴文德一手提拔的弟子,见此情状都不忍心下手,更不忍心伤了裴文德,人群当中朱厚照红了眼睛,问他你看看,你好好睁开眼睛看看,你是被什么魇住了心神?!

 

裴文德摇了摇头,恍若未闻,狐妖的妖毒已经侵入他五脏六腑,他虚弱到不能说出更多辩驳的话,只是无数遍重复着一句:

“你们休想近前一步。”

 

朱厚照气急了,顾不得侍卫阻拦冲到他眼前,疾言厉色地问他:

“我是谁?!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是谁?!”

 

裴文德怔忡地看着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说:“你是皇帝。”

 

朱厚照就感到自己半身的血液就这么凉透了,手抖得都不成样子,裴文德微微歪着头,思维迟缓而凝滞,大概是努力地在回忆,他想自己大概是说错了吧,否则这人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文德。”身后少年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左腿受伤了,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儿一般蜷缩在月下,“文德,我怕……”

 

“殿下……”裴文德脱口而出,走到他面前轻声安抚道,“殿下莫怕,有臣的一日便不会让殿下有事。”

 

“殿下?!”朱厚照快是彻底被逼疯了,他冲上去拽着那人的肩膀要把他的视线扳回来,“谁是你的殿下?!你给我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谁才是你的殿下?!!”

 

裴文德摇了摇头,不知是哪一段记忆突然闪回,口齿不太清楚地呢喃道:

“此乃先祖亲封太子殿下,你们……焉敢这样放肆……”

朱厚照愣住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说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身份调换,他从受害人变成了刽子手,执剑站在他身前。

 

“裴文德,你醒醒……”他急得顾不上体面,只能紧紧的搂着他的腰腹,滚烫的眼泪流进他的脖颈,“我错了,是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些年……错了太多了,你醒醒,我求求你,你醒醒……”

 

裴文德微微张着唇,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他不是我的殿下……”

 

“他不是。”

 

“那么……你是吗?”

那一口声音哽在他嗓子里,他知道他可以说什么,他当然可以承认,他当然是,货真价实一点儿都掺不得假,一声是难受如吞金一般在他喉口,就是发不出声音。

 

身后的阿寿此时却突然发难,发出一声浑然不似人类的长啸,指尖幽幽地一闪,一朵五瓣的冰花自裴文德身体里摄出,滴溜溜转在他指尖。

狐妖迫不及待地张口吞食,只觉上古妖血的炽热力量不断地涌入,游走在他发根指尖,还来不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意,腹间的热意却突然汹涌而来,那力量太过磅礴浑厚,他的道行竟一时无法支撑,千万年间化就的人形,在烈火般的力量中被焚烧,在狐妖凄厉的尖叫中,逐渐地化为灰烬。

 

“想要我的妖血,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大的胃口。”

裴文德面色苍白,吐出一口污血,却仿佛是回光返照之际,反而清醒了许多。他轻轻嗤笑一声,挣开朱厚照的怀抱,走到了狐妖正在被焚烧的残躯面前。

 

“不过也许,我该对你说一声感谢吧。”

他的声音溢满温柔,伸出手抚摸着狐妖正在逐渐消融残毁的少年面容,就仿佛年少的旧梦一点点消散在他指尖。

“谢谢你,赐我这一场不用醒来的美梦,我许久许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裴文德死在那一年新年伊始的深冬之雪中,面上犹带着笑意,安祥如一个睡着的人,在做着一场醒不来的美梦。

梦中他与心爱的人两情相悦,不曾相背相弃,一桩桩一幕幕,皆是美好绚烂的光景,彼此相对,皆是冰雪般的一颗澄净的一颗本心。

他死在最好的年岁,然后,被他爱的人记了一辈子。

 

朱厚照在裴文德死的那一日起就病倒了。

赵云澜眼睁睁看着这生命力如杂草一般不折腾不舒服斯基的疯子皇帝彻底地安静下来,然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鬼畜的世界中,赵云澜依然觉得朱厚照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他这样聪明的人,甚至能够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清醒当中有条不紊地布置好自己的后事,什么谁来继位辅佐大臣是谁嫔妃怎么办宫女怎么办他死的那天大伙儿都吃什么去哪儿如厕。

 

赵云澜看着他特别平静的布置着这些,忽然油然而生地对这人产生一种钦佩,来这儿这么久了,生平第一次,对这个鬼畜世界的npc。

 

朱厚照似乎特别清楚自己在每个人心目中的斤两,后宫那帮人他这辈子一个都没真心爱过,娶进来全是为了气裴文德的,连怜惜也没有,连看着谁哪怕一秒的失神都没有,连名字都经常叫错,以人心换人心,他也不指望这帮人里能有谁对他的身后事有多上心,因此只能自己费心点儿。

 

他把这番令人咂舌而很有道理的理论跟赵云澜一说,赵云澜对他的钦佩之情就更浓了。

彼时赵令主被气氛所感染,难得真心实意地跟朱厚照说交给我吧,你的后事我一定会上心办的,给你办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朱厚照苍白着一张脸笑了,他如今嘴唇和脸色一个颜色,看着有点儿吓人,可是状态看着还行,甚至挺俏皮地和赵云澜开了个玩笑,说可以,但是没必要,我还是自己来吧,自己比较放心。

 

再次晕过去之前,他跟赵云澜说他真的是他后宫怒放的一朵奇葩,令人心不心动两说着,可真的让人想忽视都不行,有他在就很难再看到别人了。

 

他这些年对赵云澜特殊,是因为清楚,旁的嫔妃都当他是参天的乔木,而他们是攀附而上的丝萝,靠他而上靠他存活,生来不会对等,而赵云澜不同,赵云澜是立在他身边同样一株参天的大树,擎着阳光和雨露,在他身边,总能看到许多不同的东西。

 

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人物,最后会和赵云澜在一起。

赵云澜闻言笑了,动作尽量轻柔地给他擦了把脸,说其实他和你长得挺像的。

 

鉴于赵令主对朱厚照给他的评语挺满意的,在他心里的形象提升了好几个格儿。其实自从裴文德死后,朱厚照也不再犯神经了,他变得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像个正常人。

 

弥留之际,朱厚照请求赵云澜,问他能不能去窗边坐一坐,就让他这么远远的看一眼。

赵云澜觉着他但凡对朱厚照有点儿恋爱之情,此时大概多少都会有点儿不舒服,可他一点儿都没有,甚至想抱拳说一句这算什么的为兄弟两肋插刀,于是赵令主大刀金马地就去了,月白色的宫装一撩坐在了窗户沿儿上。

朱厚照望着那光景,痴痴地笑着,说了句你知道吗,他当初为我受了伤,不能再与我去京城,也是这样倚窗送我……

赵云澜那天从晨曦初起坐到晚霞满天,不知道朱厚照的呼吸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然后他就回了灯里。

那铁蛋对他还算仁慈,知道他听见嘤嘤声脑壳疼,没让他真的呆到朱厚照的葬礼结束。

 

【十】

 

灯里的光景悬浮如檐下半掩映的昏黄。

“这是我们的一世,是不是?”赵云澜突然问铁蛋。

“赵令主敏锐。”铁蛋长叹了口气道,“在那个世界里,小鬼王殉情,与昆仑君一起跳了大封,入了轮回,只是经后人杜撰,那人笔力一般,故事冗长,旁人听到的,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如裴文德所说,不过是一段戏文,平添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沈巍……不,小鬼王,待昆仑如此情深义重,也会如此吗?”

赵云澜声线有些沙哑。

 

“小鬼王与昆仑不同,是大不敬之地爬出来的不洁之物,纵然入了轮回也不是开始就能够转世为人的,饿鬼道,畜生道,地狱十八层,他一层一层地爬上来,为了见昆仑,受了很多很多的苦。”

 

铁蛋叹息道:

“刚开始的时候,他只能做地狱里最低等的恶鬼,前几世被大鬼一杖子打死了;后来,转入了畜生道里,化作山野间的孱弱白鹿,赶上大火和饥荒,活活冻死饿死了;再后来,好不容易投胎成了人形,做城隍庙里的乞丐,却赶上战乱,讨不来饭食,一场大雪之后死在了破庙里……”

 

“他投胎了几十世几百世……自己都数不清了,吃了旁人几辈子都吃不到的苦,好容易这一世功德圆满,投胎到了帝王家。”

 

“地狱十八层的生死簿拿捏了他们的业果,这一世裴文德所受的罪,是昆仑君必然要还给他的。”

 

“何时功德能再圆满呢?”

 

“不知道。兴许下一世便能相守,又或许还要再轮回上十几世几百年才能修来一世同船渡共枕眠。”

 

“不过我想,小鬼王是不怕等的,昆仑君想来也不怕,因为几百年也好,上万年也罢,终归是有盼头,他们知道他们最后定然能再相遇相守,而不似在幽暗的大不敬之地,一等没有尽头。”

 

铁蛋突然间变成如此深沉的画风让赵云澜有点不适应,她闭目道:

 

“小鬼王等一万年等来了昆仑君,可是他刚开始等的时候谁知道要等多久?是一万年还是十万年,还是再也见不到了?未知的等待最是难熬,这个世界的鬼王大概是怕极了,才会选择纵身一跃和昆仑君一起跳进轮回吧。”

 

“他们终会相逢,也终会圆满,分一碗饭,一杯羹,数彼此头上的白头发,他们一定会的,每一个世界的他们都一样。”铁蛋见赵令主有点失落,上去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也是一样。”

 

“看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这还不知道吗?都写在你脸上了。”铁蛋态度有些嫌弃,拿起自己太阳型的发冠摁开了灯泡,还挺像这么回事儿的。

 

赵云澜回到了这个地方,漫步在数以万计的星河之间,这里像极了远古幽暗大不敬之地,旷古的岑寂,唯有东风呼啸在耳边,星子像是一簇簇冰冷的银火,闪着霜雪似的微光。

宇宙洪荒的尽头一只洁白巨大的卵温柔的张开了壳子,好似九瓣莲花的形状,裹住了中间的人,赵令主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滴落在了那人洁白温润的面目上。

修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他的睡美人醒了过来。

 

赵云澜凑上前,去圆当年他们永别之前那个极尽苦涩的吻,仿佛是春风化雪,仿佛是伤痛淡去,那是冰雪消融的终音,一圈儿一圈儿荡开宁静的回响。

 

我答应过你我们会再重逢的。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我终于赌赢了。


【fin】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圆回来了这么一个鬼畜的东西居然被我圆回来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感谢 @千年空城👻  @巨胃 的打赏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中】

【还是那句话:非常沙雕!非常沙雕!请不要较真不要较真!!!

【上篇的时候有人问我皇帝会不会是沈老师,那可就是横空一把大刀了,沙雕文里掺刀子人干事?……啊哈哈哈哈怎么可能这么篇处处透着反套路的文皇帝怎么会是沈老师?


上篇请走: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上】


无论与帝君有着什么样的爱恨情仇,赵云澜的位份始终是个不入流的答应,管事人用一扬下巴的轻蔑态度表达了对赵答应破坏了他们严谨的看人下菜碟系统的不满:

“哎哟喂,赵答应,这如今厨房就只剩剩料了,这御膳房忙,午膳没顾得上您,加上婉贵妃那边儿今儿胃口好,多加了几道菜,您身子刚好,那御医说了饮食以清淡为主,少吃个一两顿的不要紧的,您那,回去等晚膳吧。”

 

赵云澜听也没听他那一顿阴阳怪气,在厨房里不住的上下翻着,翻着翻着忽然自己“嚯”了一声,仿佛找到了什么好宝贝,回过头来也不生气,问那太监:

“也就是说剩料我都能拿走了是吧?”

 

那太监愣了下,继而轻哼了一声:“这些腌臜东西连咱们下人都不入口了,赵答应乐意拿走就拿走……”

 

“那多谢您嘞。”赵云澜觉得古人说话真特么啰嗦,亮了亮手里的罐子,“还有,这个,我可拿走了,不谢了您嘞。”

 

赵云澜在出御膳房的时候听到身后的管事太监咕哝“什么下作东西出身在那儿摆着就是攀上枝头也高贵不起来……’云云,他身后的小侍女也不敢回嘴,委屈地抹眼泪。

 

赵答应也没生气,回身露出个怪可爱的笑容,顺手将一罐辣子粉倒到了婉贵妃炖了九个时辰的金翅钩燕窝里面,然后对被挖走了心头肉一般嚎叫的管事太监竖了个中指。

 

“贵妃哥哥,我这一招出的怎么样?”

不远处的重华宫里,柳贵人掩唇撒娇道:“就赵云澜那娇弱的身子骨,就是有通天的本领,没有饭食,也有如炼丹炉里的孙猴子一般……”

 

“何止呢,再饿个两三天,能撑到帝君回来就算他本事。”蓉妃笑得妩媚而歹毒,绞着手绢算计道,“到时候就说他身染恶疾,帝君也不能说什么。”

 

婉贵妃没有他俩这么乐观,蹙着含烟眉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蓉、柳二人忍不住起来闻。

的确有种味道,从远远的宫院墙传来,绕过三宫六院,那是一种热辣鲜香、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想要忽视都不行,不依而不饶霸道的纠缠着你的衣和发,还有那样浓烈而膻气的肉香。

 

【四】

 

辣子、孜然、羊肉,可谓三绝。

 

羊肉腥膻易燥,古人处理羊肉的方法有限,且味道极难根除,因此御膳房做菜极少用到,其同孜然、大蒜、韭菜、榴莲的道理是一样的。

赵云澜也不是不理解,毕竟想象一下嫔妃侍寝之时浓情蜜意之际突然幽幽飘出一缕韭菜的芬芳,或者军机处很严肃地议事的时候金碧辉煌的暖阁中充斥着大蒜的芳香,那都是不太严肃的画面,大概对皇家威仪有损之类的。

他只是觉得古人的生活少了很多的乐趣。

 

云栖阁里,赵云澜就在延禧攻略《一去不返》的悲切BGM当中熟练的将羊肉烤的滋滋冒油,在火盆临时搭起的纱网之中妖娆无比的绽放,炭火伙同孜然逼走了腥膻味道,渐渐的只剩下肥瘦相间的羊肉间弥散着的羊油香味,滴在炭火上迸溅开一小簇火花,看着便是十分多汁。

 

“你能不能把二胡停一下。”

赵云澜在一片烟熏火燎中转过头来对铁蛋说,“我这烤羊肉呢听二胡太没气氛了。”

铁蛋欲哭无泪,迫于淫威从自己BGM压箱底的曲库中抽出《我在东北玩儿泥巴》……

天可怜见这原本是一篇凄美的宫斗爱情故事……现在鬼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总而言之,柳贵人破门而入之后就看到赵云澜联合着云栖阁上下拿着自己赏的玉钗串成的羊肉串子,吃的满嘴流油不亦说乎。

然后他理所当然的被气昏了头,娇弱地晕厥之前吩咐左右把赵云澜的炭炉给本宫没收了,还有羊肉玉签字。

手下人很迷惑地问了句纱网还收不收。

柳贵人说了句你智障吗就昏了过去。

 

赵云澜不是很在意,反正他也吃饱了,正在苦恼扑腾的这么大怎么收拾家伙。反倒是柳贵人,午膳的时候将赵云澜的家伙收走了晚膳的时候就送了回来,凶神恶煞地指着炭炉命令赵答应给他烤。

烤完还不许他吃。

综上所述我们可知柳贵人本质里还是一个恶毒到了极点的人。

 

赵云澜当年八面玲珑伺候酒局儿,几个大男人终归还是烤羊肉啤酒这样的传统组合过瘾,久而久之练出他一身烤羊肉的神功,吃了赵云澜烤的羊肉,别人烤得很难再吃下去。

 

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就象是毒药,无处不在地延伸到三宫六院,柳贵人是最先沦陷的,然后便是蓉妃婉贵妃,赵钱孙李周无郑王等贵人,春夏秋冬梅兰竹菊等侍君……

 

赵云澜逐渐地发现征服后宫说容易也容易,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串儿羊鞭解决不了的,一串儿不行就两串儿。

然而之后他也发现征服后宫说难也难,因为男人心海底针,总会有吃了他的羊肉却依然不念他的好,一抹嘴六亲不认的货色,就譬如说柳贵人。

 

是的,在以上一万多字以后,那位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帝君,总算是在赵云澜把他整个后宫都变成西伯利亚烤羊肉味儿之前回来了。

鉴于帝君是下午回来的,柳宫人中午刚在赵云澜这儿用完两串烤羊腰子,晚上就拿个手绢儿去帝君那儿告状了。

 

由于对话过程过于冗长在此略过,其大意大概就是‘您宠的赵答应无法无天啊欺负臣妾啊……’以及‘幸亏您提早回来了啊否则臣妾就要被赵答应杀掉了啊。’……

之类之类的。

哦对了还有‘嘤嘤嘤嘤嘤……’

 

帝君同志并没有认真听,坦白说他一个字儿都没有听进去,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短短十几天时间自己这位娇俏可人的妃嫔一出口会有一股西伯利亚羊肉腰子的味道。

谈话的过程就是柳贵人一边说帝君同志一边躲,柳贵人上前一步他退后一步,帝君生性优雅,心理上无法接受被自己的嫔妃追着告状跑一满房的情状。他皱眉掩鼻的动作被柳贵人误会成犹豫不决地逃避,瞬间哭的震天响,震塌房梁:

“臣妾知道帝君宠着赵答应……臣妾也人老珠黄了看不上臣妾,可是难道赵答应的命是命,臣妾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以下省略嘤嘤嘤一万字。

 

帝君:真的不是,是你TM熏着老子了。

 

“……与其活着让帝君碍眼,还不如臣妾现下就一头撞死了,给帝君和赵答应一个清净,臣妾去了!遥祝帝君和赵答应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说着扒着窗户就要往下跳,伴随着宫女太监混乱的阻拦声以及一叠声的“不要拦着我帝君都不爱我了妾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嘤嘤嘤嘤……”之类的云云。

 

帝君:可以,但没必要,就回去好好漱漱口就行。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知道柳贵人的宫斗水平并不高,以及以上出场过的角色宫斗水平都在平均线以下,因为帝君的品味不太喜欢太过聪明的嫔妃。

 

帝君名曰朱厚照,是个总体上算得上宽仁明君,所纳后宫以平等自愿公正公开为主旨,不强取豪夺也不糟蹋人心,但平日里也醉心朝政不大管后宫鸡毛蒜皮的事儿。

简而言之一句话在朱厚照的后宫混出来全凭自己本事,所以此时他有点儿生气以至于大步流星你也要理解,毕竟作为一国之君他平时可以不计较谁给谁下毒打胎掌嘴碰瓷儿,但是不太能容忍的了有人凭一己之力将他胭脂香氛的后宫全都变成西伯利亚烤羊肉腰子味儿,还夹杂着韭菜和蒜泥的芳香……

 

于是他决定去会一会这位赵答应。

顺便在云栖阁看到了自己以八百年人设温柔淑娴文静端庄屹立不倒著称的婉贵妃正捧着一个脑子吃得满嘴流油不亦说乎。

……别多想吃的是兔子脑,然而场面也足够血腥了,玛德当初说好了只喝玉蜂浆和露水呢。

 

那一天在帝君朱厚照在莫名飞起的漫天桃花和莫名响起的BGM中见到了自己的赵答应。

确切来讲也并不是见。朱厚照再也没在后宫见过比赵云澜更热情的妃嫔,虽然这热情和浪漫是两码事。

 

我们把视线拉回到赵云澜这头。

话说自从赵云澜险些被铁蛋手下那些一言难尽的宫斗剧本折磨到神经衰弱之后,选定了晏几道的《鹧鸪天》——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虽然从他自己来看依然觉得矫情,不过勉强能张得开嘴吧。

 

综上所述,看到了胜利曙光的赵答应做好了小抄,踌躇满志地就跑出去堵皇帝去了,也不知道今天他走了什么狗屎运,一出门儿恰好就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领着浩浩荡荡一队很浮夸的人马走过离他门口不远的石桥。

赵令主那个老激动,都快热泪盈眶了,生怕人跑了,指着正在过桥的人就是一句:

“站住——!!!”

在大夏天他们头顶上莫名盛开的桃花中朱厚照抬起了头。

“就是你!就是你!”赵云澜一激动有点儿忘词儿:

 

“你是不是就那个……”

 

“你是不是就那个那个……”

 

“‘从别后’!是不是你!”

 

【五】


省略了一万字过后,总而言之,赵云澜赵答应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召幸。

初夏熏风如水,明黄龙袍的皇帝站在碧纱帐子后长身玉立,露出一个准备撩汉的专属温柔笑容,饶有兴趣地看着赵云澜: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在铁蛋几次万般的求爷爷告奶奶之后,赵令主终于动了恻隐之心,答应严格按照铁蛋的剧本走不再自由发挥了,他听取了铁蛋‘按照剧本念不要自己加台词说多错多’的叮嘱,瞥了眼手心里的小抄,冲那皇帝念道:

 

“从别后……”

 

忘了,拿出来看一眼。

“盼相逢。”

 

又忘了,再拿出来看一眼。
“几回魂梦与君同……”

 

“你可以直接拿出来念。”

皇帝笑得一脸好脾气。

 

赵云澜闻言也没客气,顺着掌心的小抄把剩下的念完了:“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你也喜欢晏几道的词?”那皇帝笑问道,“朕其实比较喜欢‘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一句,‘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青梅之情,竹马之谊,人终归是在年少时纯稚美好,令人唏嘘叹惋。”

 

……赵云澜表示他可喜欢了,喜欢就喜欢在他喜欢个屁。

眼见着考官出题他答不出来,可是冷场太不礼貌了,赵令主呵呵一笑道:

“其实我比较喜欢‘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那皇帝的笑意淡下去一些:

“是么,那朕喜欢的还真是更俗些,喜欢‘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赵云澜心里想没完了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综上所述,赵答应凭借自己以上如此之驴唇不对马嘴的应答一跃成为了帝君的新宠,享专访之宠椒房之幸一类的,在自己的位份上也一路慷慨高歌,很快一跃成为了贵妃。

别误会,所谓的专访之宠就盖棉被纯聊天,赵云澜其实不大明白这皇上为什么特别喜欢和自己干劈情操,两人属于撒尿都不在一个池子里的类型,聊得哪儿都不对哪儿,偏偏他非要拉着他聊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搞的澜贵妃一天到晚快要神经衰弱,宁可去看铁蛋的宫斗剧本。

 

他觉得铁蛋说的不错,这篇雷文里的男主真的是神经病,和外面那些霸道总裁式妖艳贱货不同的是,这货根本丝毫不掩饰自己神经病的气质,疯得彻底疯得骄傲,别的皇帝一天到晚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效仿明君让自己留名青史,偏生他不一样,整天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效仿昏君,全身都透着嫌弃自己和自己的江山命长的高冷气质。

 

譬如说有一天他兴冲冲地跑过来问他:

“澜澜啊,朕听说纣王给妲己修建了一座鹿台,我也给你建一座好不好?”

赵云澜:可以,但没必要?!!

 

第二天他又兴冲冲地跑过来问:

“澜澜,朕听说褒姒喜欢听裂锦的声音,现下到进贡蜀锦的时节了,朕让宫人们撕给你听好不好?”

赵云澜:可以,但真的没必要?!!!!

 

第三天贵妇集会的时候他来溜达了一圈儿,又忽然跟他说:

“澜澜,我觉得皇后那个凤冠他戴着不好看,你戴着挺好看的,这样吧朕把皇后废了你来做皇后好不好?”

赵云澜: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然后赵云澜就生无可恋的被封为了皇后,表示死也不戴那个娘了吧唧的凤冠。

 

赵云澜真的是不明白朱厚照看上了自己的啥。他知道自己这老些年基本的官场情商练的还行,自恋点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人情练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基本技能点也不是没有——然而这并不能作为他变成一代妖妃的理由?

不过过了两天,这个问题他也就想明白了。

 

起因是柳贵人像个幽灵一样飘到他身后怨恨的说了句: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赵云澜以为是蚊子看也没看回身一巴掌又拍掉二两白面。

 

在帝君朱厚照连续数日作死不断在人类迷惑行为大赏的舞台上疯狂表演之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回来了。

此人为缉妖司首领,名曰裴文德。

赵云澜这才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玄幻到鬼畜的世界还是有妖怪设定的。


【六】


裴文德回来那一日阵仗好大,八百里彩仗迎接点缀山花,满朝文武加上后宫嫔妃站得密密麻麻宛如天安门广场门前升国旗,虽然没有一个人明白,裴文德身为外男外臣,归来为何要有后宫嫔妃相迎。

 

理由大概是皇帝高兴,于是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问。

赵云澜作为新封的君后站在朱厚照身侧,遥遥望着那人身骑水麒麟而来,怎么说呢,萧疏轩举,湛然若神,赵云澜觉得自己有必要申请一下场外求助,于是问身后的柳贵人:

“这人谁啊?”

柳贵人冲他翻了个白眼儿,冲他比了个小指。

 

赵云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很难以言喻。

他不是不知道比小指是什么意思,然而不确定古人和现代人是不是一个意思。

 

“这是啥?”他也伸出自己的小手指头。

 

“白月光。”柳贵人摇头晃脑的,看向赵云澜的目光里全是同情和怜悯,还有几分对自己的自嘲,“别看了,你我都争不过。”

赵云澜:“……”比小指是他妈白月光的意思?!!

 

与此同时,赵云澜感到一股浓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敌意从自己的身后传来,那敌意第一次不是对他的,而是对他几步远的裴文德,那人只是翻身下水麒麟,在帝君面前垂目,卸剑,行礼,他身后花朵般的男人女人瞬间将自己从头发丝武装到指甲尖。

如此架势,必然是针对真爱了。

 

赵云澜正抱臂看的热闹,只恨自己手里没有一把瓜子,突然有人从身后推了他一下,以至于他从帝君身侧冲了出来,险些撞上裴文德的鼻尖儿。

两人四目相对。

赵云澜瞬间觉得整个后宫都陷入到了一种他刚才只恨手里没有瓜子的情绪里。

裴文德是亘古的白月光,赵云澜是新晋的红玫瑰,正当众人眼巴巴地观望着恨不得白月光和红玫瑰撕吧起来把彼此撕成米饭粒和蚊子血才好时,赵云澜忽然出声:

“镇魂鞭。”

 

裴文德愣了下,随即接道:

“紫金钵盂。”

 

“踢雪乌骓。”

 

“照夜玉狮子。”

 

“青龙偃月刀。”

 

“丈八蛇矛。”

 

“水馒头。”

 

“红豆沙圆子。”

 

“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裴文德这下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宛如冰雪消融,穿堂惊掠山底风,看的一旁的帝君都愣住了。

缉妖司的首领与新立的君后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的拥抱在了一起,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赵云澜觉得裴文德这个人其实蛮好相处的,并不像传言所说的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他挺喜欢的那一类人,在这个画风清奇的世界显得尤为正常,激动得赵令主仿若找到了知音,险些就要热泪盈眶。

 

然而裴大人并不是对谁都好脾气。

就譬如说帝君。

裴大人作为帝君的白月光却可谓和温柔一点儿都不沾边儿,专业顶帝君肺管子八百年,业务极其娴熟。

就譬如说在为他而设的接风宴上,帝君忽然感慨,如同闲话家常一样跟他说:

“德馨日前出嫁了……你还记得她吗?你小时候还抱过她呢,嫁的是丞相府的公子,你也知道,他们俩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如今还这般浓情蜜意,当真羡煞旁人,所以你看,这世间缘法之玄妙,仍是要怜取眼前人……”

 

裴大人在众臣一叠声的‘皇上说的真的好有道理当真情深义重感动的老臣都快哭了……’之类的回应里显得特别的突兀,只见他呷了一口酒慢声道:

“皇上说的是,可惜臣自小孤身一人长大,从未有过青梅竹马,许是不懂吧,还望皇上恕臣愚钝。”

 

朱厚照的脸都快掉到酒碗里了,缓了好半天才喝了口酒自顾自地接上:

“怎么能这样说,我不是与你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少年情意,一刻不曾忘怀。”

 

“皇上是皇上,臣不敢僭越。”

裴文德依旧淡笑着,染了酒色的薄唇雅中微艳,色若春花。

 

再譬如说宴后消食,帝君带着众臣妃子畅游御花园,走到一架兰花台时,皇帝又有感而发道:

“当年,晴德皇后钟爱兰花,太祖遍植兰花玉树供晴德皇后赏玩,只是后来……因着杨妃的事,二人交恶,晴德皇后性子刚烈,一怒之下烧毁了满宫的兰花,如今,只剩下这兰花台了。”

 

众臣中见帝君感慨,赶忙有老臣揩泪道:

“皇上仁心孝心可感天地,记得这样清楚。晴德皇后十四岁嫁给太祖,夫妻恩爱多年,后来杨妃蓄意谋害太子东窗事发,太祖也自知误会了晴德皇后,痛煞悔煞,成日流连兰花台,却再无佳人芳踪,太祖伤心酗酒,自兰花台跌下,这才英年早逝……”

 

话音刚落,却见帝君一错不错眼珠地望着神游天外的裴大人,那老臣赶忙cue了一句:

“裴大人,您说是不是啊?老臣听闻裴家三代忠良,裴太师那是辅佐过先祖的,令堂的妹妹更是晴德皇后的校书侍女,他二人年轻时当真是伉俪情深,令人唏嘘……”

 

“那也只是一开始而已。”

裴文德笑得滴水不漏,微微摇头似是叹息,“后来大概是不爱了吧,不,应该说一开始就不曾爱过,即使爱过也是浅薄,如阳下雪草木灰,毫无意义。”

 

裴文德作为一个称职的话题终结者,把关于太祖和晴德皇后的话头截得死死的,众人才放弃打扰古人的清净。

裴大人末了还仿佛情商回寰,加了一句:“我一个出家之人,不懂世间情爱之事,若是说岔了,还请各位别见怪。”

 

于是朱厚照没法子,也不敢再带着众人瞎溜达,只得回到宴席之间,因着宴席设在琼林罗帐之间,不一会儿一头巨型的大犬走了进来,众人定睛一看不免吓得汗毛倒竖,原来那眼冒幽光的生物不是犬却是狼。

那狼却并不伤人,反而十分温驯,走到朱厚照身边亲昵的舔了舔他的手背,帝君性质也很高,抹了酱汁喂给它几块烤肉吃。

 

他吸取了教训,不敢直接对着裴文德说话怕被怼,遂也不管众人想不想听地对着众卿说话:

“你们不知道,裴卿幼年时心肠软,在林间捡了只小狼崽还以为是幼犬,与朕一起偷偷养在宫里,长大了才知是狼,只是早驱不走了。裴卿这些年缉妖在外,这小狼如今只跟着朕亲厚,怕是不认得裴卿了。”

 

裴文德闻言一笑,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吃了:

“说起狼,臣倒是想起了一事。此次缉妖行走匆忙,戈壁苦寒,未有什么能献给帝君。唯有两张上好的狼皮子,油光水滑很是柔顺,乃是从狼妖身上剥下来,还请帝君笑纳。”

被裴文德从小养大的狼崽望着他手中同类的皮子,瞬间跑得八百丈远,若不是有宫人死命拽着,怕是早就跑到林子里没了踪影。

 

朱厚照不死心,为裴文德归来大宴三天,第二天搞起了诗词品鉴大会。

柳贵人写的是‘郎情似酒热,妾谊如丝柔。酒热有时冷,丝柔无断绝。’婉贵妃写的是‘愿得一人心,白头不分离。’

朱厚照一双眼睛只盯着裴文德,轻声说朕最喜欢的诗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在众臣一片‘好诗好诗皇上真的是个情深意重之人啊……’之类的褒奖里,裴文德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有些突兀地说:

“是吗?臣最喜欢的诗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众臣忍他很久了,这时候就有人怼他说裴大人这是为何,大伙儿都其乐融融,何故就你破坏气氛?

裴文德淡笑着说我一武夫根本不通诗句,山中岁月枯燥无聊,比不得众位大人风花雪月,说这一句是因为我只知道这一句,我这是说错了吗?别见怪别见怪。

 

朱厚照同志成功的被他的白月光气得肺管子疼,一天到晚在赵云澜宫里捂着心口哼哼。此情此景老赵都不禁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可将如此生龙活虎的疯子搞成病猫。

 

“他这样说。”

赵云澜和裴文德一学,缉妖司的首领淡笑了下,就仿若雪中红梅迎霜而开一般。他点点头道:

“得知他过得不好,多少还是能有点儿开心的。”

他说完,又似孩子一般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说了一句:“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赵云澜和裴文德二人极投脾气,深有知音之感,赵云澜又是个安静不住的人,这几日也就时常找裴文德去聊天。

 

两人走过当初赵云澜堵帝君的那座石桥,莫名盛开的桃花早没有了,荷花盛开了粉白一池塘。

“后宫那些男人女人若是为难你,不用太往心里去,不理他们,他们自然就消停了。”裴文德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着还感慨了一句,“也都是些怪可怜的人。”

 

赵云澜在心里点了点后宫那几位,心说还真没人为难的了他,但基于自己的剧本,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裴文德停了下来,在竹林间抱臂笑道:

“其实我看赵兄不是池中之人,更非久困宫廷之人,本以为你不会久留,没想到一打听你早已被立为君后,走也走不了了。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理由困你于此,莫非赵兄这样的人物,也看上了皇帝?”

 

他从容笑着,完全是一副调侃好兄弟的语气,尊称那人为一声皇帝,仿佛与自己全无干系。

赵云澜干巴巴的笑着,心说有什么理由也不能告诉你。

 

“我跟你们皇帝其实感情也就那样儿。”

赵令主处事八面玲珑,旁人感情的事儿他素来是不插嘴的,奈何实在是喜欢裴文德,转了转眼珠儿笑着说了句:

“不过你们皇帝挺有文化的,那天跟我念出一句……”他默默看了眼袖子中的小抄,“……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我在文墨上不太通,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裴文德愣了一下,可也不过是一下,笑意淡去许多:

“若是赶上我二十岁的暴脾气,这种人就应该折断了他的旧剑,摔碎了他的新琴,没东西可用,看他还有的矫情。”

 

赵云澜其实不明白为何后宫中人谈起裴文德就如临大敌,他分明才是这世界上最安全的那一个。

裴文德走过石桥之后,转过头来很真诚对他说了一句:“赵兄,谢谢你啊,真的很谢谢你。”

 

赵云澜望着他直挺的背影,如修长的瘦竹一般不肯弯曲,皇帝也罢,家族也罢,命运作弄人的一切也罢,一件一件地夺走了属于他的一切。

可是总有些东西自己坚守,旁人便夺不走。

 

这些天后宫闲言碎语的一句两句,逐渐拼凑出裴文德一个完整的故事。

 

裴家三代忠良,裴阁老有辅佐帝君之责,裴文德十四岁入宫伴读当时的太子朱厚照,与那如今的皇帝,曾经有过白首之约。

彼时一切风光锦盛,前路生花,朱厚照是当时太祖最宠爱的皇孙,圣旨钦定的太子人选,他也当真是爱他的,爱到裴文德不知道怎么回报来好,一颗心完完整整捧给了他,这条命也给他。

他许他执手共看盛世太平长安,许他不猜不弃至白头,彼时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四时风光不曾休。

 

可惜许诺终归只是许诺,长大才知,誓、言二字,你看都有口无心。

 

变故出在太祖身上。

太祖因为思念晴德皇后,兰花台醉酒,这一跌送了自己的性命,也跌碎了朱厚照水晶做的美梦。太祖走得太早,而他彼时太年幼,他的父亲庸弱昏聩,宫中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风云突变,成了阉党的天下。

那时候,还是裴文德,依然是裴文德,死死的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拿着在阉党眼中如同废铁的东宫令牌声嘶力竭——

“此乃先祖亲封太子殿下,你们焉敢这样放肆?!”

 

他那时候也才十六岁啊,小小的手握不稳刀,他也不是生来就如利刃破水,年幼的世家公子也是在金屋大宅里被娇宠着养大,被自己滚烫的鲜血染透了半边身子也会吓哭。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躲,因为朱厚照在他身后,刽子手不会疼惜他还是个孩子,刀枪剑戟刺穿他瘦弱的背脊,近乎将小小的少年刺成刺猬。

 

而朱厚照是怎么回报他的呢?

哦对了,他最后没能坚持住,与梁王的势力妥协,娶了梁王的嫡女为太子妃。

也许是太子的决定,也许是裴家家族的决定,或许是多方达成的妥协,最后决定牺牲裴文德,在他重伤未愈之时,将他送入金山寺带发修行。

 

赵云澜听着这个剧情很是熟悉,这若是铁蛋手下的剧本大概能出个裴媚娘或是裴嬛嬛,那便又是另一段故事。

无论临行前太子如何握着他的手反复保证,说成亲只是权宜之计,给他三年,不,只要两年,这两年当中他受的委屈他定然以太子妃一家的人头祭典,又是如何歃血起誓说这辈子定不负他,到最后近乎绝望地将头颅埋在那人的腰腹间,求他说你不要离开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不要离开我。

 

裴文德就是在那时候,练出了现在这种令朱厚照不寒而栗的不冷不热45度淡笑。

 

不过是一段戏文中随处可见的旧事,给旁人添了无谓的几笔资谈。

严格来讲,朱厚照并算不得戏文中很典型的渣男,甚至拎到任何一个时代,也没人能多责备他什么。

你能说他什么,他连死都想过。

暴雨中千尊万贵的太子以头抢地以命相逼,挨过那一秒或许就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惜他没挨过,他昏厥了过去,此后便一泻千里地软弱了下来。

 

就像裴文德也不是裴媚娘裴嬛嬛,他没再碰上什么足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也没有幸运的黄金buff加身,他一个人恳切的、着着实实地吃了整整三年旁人没吃过的苦,一天都不少。

 

朱厚照封后那一天,他一个没长鱼鳃的凡人潜到深海去与九头蛇怪拼杀了个你死我活,明眼人都在暗地里说他就是去送死的,他就是不想活了。奄奄一息之际温热的血液被冰冷的海水逐渐冲冷冲散,腥咸的味道灌入口鼻之中,他从浅滩上活下来那一日回望身后,就知道曾经的那个自己和死去的怪物一起葬在了水底。

 

三年之期如约而至。

朱厚照并没有骗他,三年里他殚精竭虑除了梁王一家,除尽了阉党,急火火地赶去金山寺,却再也没能再寻回一个属于他的裴文德。

 

他将他带回宫中,求他处置梁家的罪人,希望他能消气,他淡笑着说一群老弱妇孺何必为难。

他祈求他,只当这三年是一场噩梦,只当这三年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他许他凤位,嫁妆是当年太子妃的三倍,红妆十里连煞是壮观。

翻飞彩仗当中裴文德一身黑衣宛如玉面修罗,说裴家的儿郎虽不比皇亲国戚,但也有风骨,臣与皇上相比虽然微贱,可也不想为人填房。

 

朱厚照绝望地捂着脸,过了良久才柔着声音沙哑道: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发了疯一样地砸碎了六宫中的金银珠宝,向他保证他将会是唯一的正妻,一样一样找出他们当年的信物呈到他眼前,想要换他哪怕一刻的心软。

可是他拿出一样,裴文德就笑着毁一样,烧毁了他们之间通信的所有书函,他自小养大的狼崽,幼年时他宝贝得不行,如今看也不看一眼。

 

朱厚照顾不上脸面了,逼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白首之约,质问他这三年里是否有了旁人在侧。无论他是盛怒彷徨,还是近乎无耻地给他冠上无厘头的罪名,那人始终抱臂冷淡地站在一侧,如同看跳梁小丑做戏一般。

他笑着说,自然会白首,皇上和臣都是血肉之躯,自然都是会老的,只是没什么必要老在一处就是了。

 

重掌帝王权的帝王终于绝望了,与那些冷淡的嘲讽无关,与那些伤人的言语也无关,只是那个人的眼里真的不再有为他而燃烧的那一丛火苗,三年的时间太长了,那里面已连浇熄的余烬都没有了。

 

 

“其实……”赵云澜认真的措辞了一下,“成年人的世界,是有很多不得已存在的。谁不想一生江水一样清清白白了无牵挂的来去,谁不想一辈子对一个人忠贞到底,可是……有的时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你的皇帝……或许也不是有意辜负你。”

 

“我知道他不是情愿的,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裴文德垂首擦着自己清黑的利刃,漆黑镜面一般映着他刀削斧凿的好眉目,他回过头来笑着问:

“只是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又招惹了谁?既然一早知道此身不自主……又何必来招惹我呢?”

赵云澜心想说的好有道理,人家又招谁惹谁了。

 

朱厚照那些年被他逼的没有法子,甚至最后娶了新的君后,乃至后宫一个一个的娶进来,都没再在那人脸上看到一丁点儿的波澜,等警醒过来做的事越来越不可挽回的事,已经无法再回头。

就那么荒唐地过了十多年,裴文德在外斩妖除魔,实践当年之诺护他山河,他身上妖怪留下的伤痕之数,已然和他新纳的后宫一样多。

 

有一年他与皇帝并行在开满桃花的长廊下,他忽然回身与他说:

“其实我现在心里依然有你,这我从不否认。”

 

他眼望着皇帝眼里渐渐燃起一簇明亮的火光,仿佛死灰复燃一般,裴文德笑着接了下去:

“因为这是我活该。”

 

“可是朱厚照你记住了,我这个人,我这一辈子,你能从我身上得到的——生前一条命,死后一蓬灰,旁的,你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不是给不起,我也是当真没有了。”

 

“老朱啊,不行咱就算了吧算了吧……”赵云澜看不过眼,如是劝道躺在他床上捂着肺管子哼哼的帝君:

“不是我说你,你瞧瞧你干的那些个事儿,这儿一宫那儿一院子的,裴文德没阉了你就算真爱了。”

其实他也不想费这个口舌,奈何帝君占了他的床,他没地儿睡了。

 

朱厚照借着酒意,捂着脸怪可怜地呜咽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怎么样他都不肯回头,他连回头哪怕看我一眼他都不肯……”

 

“他怎么就不肯回头了呢,我已经是皇帝了,他怎么就不肯要我了呢……他不可能不要我的……他说过他最喜欢我的……他那时候还没长牙呢,他就说过的……”

 

一颗心冷了,总还能再暖回来,藏得再深,掘地三尺也总有找回来的一。可是他的心是空的,一个巨大的黑洞在不断的灌入冷风,他拿旧年的糖去甜去暖,甚至拿刀子和火去捅去烧,他都懒得再给他一回顾。

此心如裂锦,断然不复回。

 

“他如今一声令下,我依然愿意为了他去死,算是成全了当年的自己——只是他没必要再知道。”

裴文德说着这些的时候,神情十分漠然,仿佛在说这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自小被出家人养大,一根儿筋得很,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曲折回还,我只知道,是他先背了弃,现在却要怪我不通人情心胸狭窄,这是什么道理?”

 

“也谈不上谁活得比谁就干净,只不过我不乐意那么活,人生来一世,各有所得各有所失吧。”

 

鉴于帝君占了赵云澜的床,赵君后没地儿可去,只得和裴大人坐在房梁上对着一轮满月干劈情操。

“谁让他招惹的是我呢?自然就是这个下场,难受也让他受着吧,我都没喊疼,他有什么好矫情的。”裴文德说罢伸了个懒腰,“再者再难受也受不了几天了,我马上就要走了。”

 

“又要走?”赵云澜觉得很可惜,“还是去除妖?”

裴文德点点头:

“——九尾妖狐。是万妖谱上如今残存的唯一一只距长安八百里内的大妖怪了,除了它,长安才能真正清明太平。”

总有一些誓言,他首先背弃,他却不能食言。

 

赵云澜想着自己翻阅到的一些古籍皱起了眉头,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九尾狐妖和他的世界的是不是同一只,却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我听说九尾狐妖狡猾的很,而且善能化形,最擅长蛊惑人心,你此去千万要小心。”

有些话他隐去一半没说:裴文德有如此严重的心结,实则是最不适合的人选。

 

“我会的。”裴文德此时的笑容最像是出于真心,冲他一抱拳道:“此行在南边,江南的梨花白最是有名,待我归来与赵兄不醉不归。”

 

赵云澜隐去有些沉重的心思,爽朗一笑道:“不醉不归。”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人踏着清辉而去,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人知晓。

铁蛋被高处的冷风吹的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看看四周,说:“令主,要不要听歌?我日前更新了曲库。”

 

赵云澜惊恐的表示他再也不想听姚贝娜和刘欢了

 

“不是刘欢。”铁蛋低头检查了下曲库:“我这儿有《故人叹》。”

 

“……不了不了,这会儿听这个有点儿胃疼,大晚上的不利于消化。”

 

“那《敬君前》?”

 

“……你自己听着不难受吗?”

 

“《致陛下书》?”

 

“……你TM是魔鬼吗?”

那天晚上城楼上大风肆虐,一轮大月亮亮的吓人,城楼上铁蛋给赵令主放了一晚上的《依兰爱情故事》。

贾玲的声音随着晚风飘散在皇城各处。


【TBC】


【感谢 @一颗辣白菜 的打赏

【我发现狗血宫斗文过审果然容易到令人怀疑人生……lof突然对我这么宽容我都不适应了,怪不得大家都乐意去写狗血宫斗文呢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上】

【纯属恶搞!!纯属恶搞!!非常沙雕!非常沙雕!请不要较真真的不要较真!!!

【是的我铁汉三又回来了,没更八至的我还有胆子回来并且还作死地开了新的坑(我就擎着被打死吧真的。。。)

【更这篇的起因是这样的——你们知道我铁某人作为一个雷文忠实爱好者浸淫狗血套路宫斗玛丽苏苦情小白花二百年饱受摧残无数练就一个金刚不坏的胃,这糟糕的品味暴露之后呢我收到了亲朋好友来自四面八方的投稿……我该怎么说呢你们是真的很热情,也是真不心疼我的眼睛啊……

【作死之后我在不断抽搐的胃痛中认真思考着一个人生问题——如果我们的赵云澜,赵令主真的穿越到后宫雷文世界中会怎么样呢?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令人一言难尽的脑洞~

【我是在针对某一篇文吗?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讲(否认三连.jpg)我是针对某一类文,请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写的太TM好了(狗头保命.jpg)

【这次是真的存货文,已完结,三天发完,想追的放心追(并没有。】


《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


【一】

 

赵云澜在晚上八点准时点开那个墨绿色的图标开始刷起了tag,一边借着手上的明火啃起了麻辣鸭脖。

两周前他的邻居给他推荐了这么个好东西,看上去墨绿色的英文花体字分外素雅,可惜内容绝不如看起来的正经,很合他的胃口,他在啃完一袋鸭脖两个鸭胗的时间里刚好追完一篇刀子,是tag里有名的刀文。

 

虽说他平时都习惯看甜文,但是甜文看腻了也会审美疲劳,喝奶茶都不甜。赵云澜的规律是看两三天甜文看一天的虐文,偶尔兴起换个口味搜一篇雷文来看看——

踩雷是个作死的事儿,得靠撞大运,运气好能收获很久的快乐源泉,然而十次里有八次会翻车,踩屎独有的余韵悠长久久回荡令人难以忘怀,麻辣鸭脖的辣油在五脏六腑炒一道回锅肉。

即使如此,他还是屡试不爽作死不断,综上所述,赵云澜是一个大体上雨露均沾的读者。

 

今天这篇刀子的水平真不错。

赵云澜心想,刀子看的人心里还是抑郁的,好的刀子尤其如此。

这里面写他化身镇魂灯日日忍受灼烧撕心裂肺错骨扒皮之苦,旧世界崩塌,他们所珍爱的一切灰飞烟灭,沈巍幻化成灰的时候他在他唇尖儿上留下最后一吻,生不如死的日子里他就靠回忆沈巍唇上的一点甜软过活,在有如硫酸慢慢腐蚀进皮肉的痛楚中桀骜不羁地笑着,生生不死,不死不灭……

 

整篇看完赵云澜有几分唏嘘,又喝完了一罐银鹭八宝粥。

 

他其实很想给对面写文的小闺女们都解释一下:其实他过的真没她们想象的那么惨。很多人认为他以身化镇魂灯要日日忍受灯芯灼烧之苦,但事实上灯芯和他是两回事。

他,赵云澜——镇魂灯本灯,职责只不过要保证魂火不灭,相当于一个寄住在灯里的灯神,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他如今能随时召唤出魂火,全身上下的零件儿都可燃了,烧起来的时候有点儿像赛亚人,其实皮儿都擦不破,以及他寸步不能离开玻璃灯罩子,这点儿能力目前除了点烟和烤鸡爪子还真没别的功能。

 

综上所述,灯神其实是个怪清闲的差事。

有天隔壁蓝精灵告诉他,每天打卡兑点儿积分能换点小东西,小到黄书零食,大到神格功名,他们这行当中也不乏有上进的,毕竟谁都想做凡尔赛宫掉下来砸死人的水晶灯,谁也不乐意在荒村野鬼肆意的地方当鬼火。

凡尔赛宫那个哥们儿赵云澜见过,修成正果那天身上挂满了一万零八千个沉甸甸的水晶部件儿,这也就罢了,谁让他非要得瑟地跑出来站大太阳底下,跑都没地儿跑,死的那叫一个老惨,有这哥儿们的前车之鉴赵云澜更没别的心思了,有点儿积分全都兑换小零嘴儿。

 

后来他发现手中的卷轴可以通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用现在人的理解就是通了网,常年有免费wifi 信号满格,是个现成的ipad,遂听隔壁那蓝皮的哥儿们精灵的推荐下了个撸否,一天到晚逛tag解闷儿玩儿。

他挺好,顶多是有点儿无聊。

无聊的时候他就想沈巍。

想得难过进了极处的时候也有过,想得一个人望着长久不换的灯壁傻笑的时候也有过,想想他好看的眼睛,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微微眯起来的时候是一道迤逦的水墨线,那样他就是生气了……这便是一天过去了。

想想他的眉毛,难描难画的漂亮,眉尖儿有一点点细长,像柔软羽毛……这样便是一天又过去了。

思念没有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只是很绵长,很久都没有消散。

 

镇魂灯在辗转经年之间传阅过无数人手,赵云澜经历的主人数不胜数。

大伙儿可能都理解镇魂灯都是得怪牛逼的人物才能接触到,其实远不是这么回事儿。熄灭了的镇魂灯就和普通的灯盏是一样的,除了照明没有别的用处……不,也不能这么说,赵云澜这些年接触得最频繁的主人就是传销组织和邪教,水平还不如夜尊。

 

他很想敲敲灯壳子劝劝灯外面的小姑娘们都醒醒,别再相信什么淘宝188超级会员巍澜一键复活活动了,奈何他现在不能说话,只得作罢。

 

这些年赵云澜记得住的主人只有三个。

第一任一上来就很不规矩地对他上下其手……别多想,上下其手是指对他的灯壳子,赵云澜看着那哥儿们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忍不下去了,从灯里飘出来问他到底想干嘛?

“你能实现我三个愿望吗?” 

赵云澜明白了,这人是把他和对面一千零一夜里那个蓝皮精灵搞混了,奈何这人攥着他的灯把不让他走,他只能皱着眉说我尽量。

“第一个愿望——你能让我变得很白吗?”

“第二个愿望——你能让我像天使一样拥有两个小翅膀吗?”

“第三个愿望——你能让全世界的女孩子都喜欢我吗?”

……

赵云澜呼吸呼吸再深呼吸才挤出一个微笑,忍了再三,没忍心告诉这哥儿们上一个许这三个愿望的前辈的下场。

 

第二个主人是一个赖头和尚。

赵云澜之所以记住他是因为觉得他和林静长的有点像,每天披个红袈裟装得道高僧,带他穿梭于各种各样的婚礼葬礼八十大寿。

赵云澜其实不太明白现在人都是怎么想的:在婚礼上请牧师他理解,然而为什么要请和尚来念经,是盼着对方赶紧超度还是结婚证还能开光。

 

这和尚参加婚礼葬礼都是一脸的深奥,不念大悲咒和心经,告诉客户自己独创了一门经书,对面的客户一脸的恍然大悟说大师的境界好深奥好难懂,赵云澜离得他太近,如果没听错的话,他念的大概是“股票涨基金也长股票涨基金也长……”一类的朴实愿望。

 

赵云澜面对眼前罪大恶极厚颜无耻人神共愤之骗子,忽然触景伤怀,不知林静如今怎么样了,是否也迫于生活的压力在到处行骗。

如果可能,他,老楚和小郭是个不错的三人组合,他负责装模作样,老楚负责装神弄鬼,小郭负责以防万一被人识破,这孩子可以靠卖惨过关唱一出莲花落博得同情。

 

第三任主人,就是面前这位。

脑袋后面顶个太阳型圣光的,造型无比浮夸的这位。

“吾乃铁蛋之灵,爱与和平之神……”

“……你谁?”

“爱与和平之……”

“说实话。”赵云澜面无表情地抄起了眼前的青铜香炉。

“吾乃铁蛋之灵,正义与雷文之神。”这个人,不,这位神看起来非常怂,一吓唬就将太阳冠上装模作样的灯泡都关上了,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恭喜你,由于浏览雷文量达到了上限,可以兑换雷文积分,我雷文联盟现推出生存雷文体验大礼包活动,惊喜多多,福利多多!”

 

“……这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设定,好像谁写过。什么雷文生存?”

 

那神清了清嗓子:

“由于现在市面上的雷文层出不穷,是太多的作者为了追求无脑虐的产物,给社会带来了十分不好的影响,最主要的是会吓坏小孩子。雷文协会迫于压力,对市面上仅存的雷文进行了分类,设定清奇脑洞狗血无逻辑——那是一般性的雷文。对主角过于不友好的,生存坏境太过恶劣,心态太过残忍的——被定义为生存雷文,21岁以下误入的那种。”

 

自称为铁蛋的神明叹了口气:

“我所管理的领域——这个tag下面的环境还是挺友好的,因为这个圈子的读者们品味都还不错,雷文一般也没什么人看,影响都不大,以至有一段时间我的工作清闲得紧。然而即使是这样都能被你找出来,赵令主,品味够清奇……”

 

赵云澜“呵呵”了一声:“那你刚才说的那个雷文生存体验是什么东西?”

 

“迫于社会压力,雷文协会现在需要负责编写一款雷文生存指南,以防万一有无辜路人被卷入到穿越事件而又来不及继承主角橡皮人体质的惨死事故,需要一位有勇有谋的勇士进行试穿越体验。”

神明一摊手。

“只要你能够在雷文世界生存下来,就算挑战成功了。”

 

“我参加这个玩意儿能有什么好处吗?”

赵云澜摸着下巴问道。

 

“超值设定——雷文世界生存成功的话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我没什么愿望。”赵云澜一摊手,咸鱼的日子坐久了,就真的热血不起来。

 

“你就没什么未了的心愿?没有什么想见的人?”

赵云澜不说话了。

那神明拿出来一沓契约状的东西,赵云澜一看吓一跳,那东西老么好厚,足足五百多页。

“来,咱们走正规程序,先把投名z……啊不是,先把安全协议签一下。”

“这写的都什么玩意儿。”赵云澜皱着眉翻了几页,蚂蚁大小的字儿看得他头大。

“简而言之就是说——你在生存雷文里面出现了任何生命安全和人身财产相关的危险,雷文协会概不负责。”摊手似乎是铁蛋神明的习惯性动作,“跟生死状是差不多的。”

“还整得这么玄乎……”赵令主失笑道,“不就是一群小姑娘写的文儿,能有多恶毒。”

 

铁蛋神明的表情一瞬间严肃起来。

“看来我有必要先给你科普一下——生存性雷文。”

她不知从哪里提出来一块黑板,刷刷刷写下几个大字——

“生存性雷文,指的是集——”无逻辑“”无剧情衔接“”无脑虐“于一身的,生存环境极其残酷恶劣的世界。”

 

她在“无脑虐”三个字下画了个重点。

“在生存性雷文当中,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你有可能前一秒刚和好不容易攻略的npc海誓山盟恩恩爱爱,第二天从被窝里醒来就发现家里跟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十个心机歹毒的女配,一起对付你。”

 

“你有可能在街上走的好好儿的突然被狼叼走了,或者突然从地上长出来的虐待狂拉着你的手告诉你‘澜澜,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我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你有可能辛辛苦苦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而那个你已经给他生了三个孩子的男人突然冷酷霸总上身家国为重,要求你去和亲了,或者要求你去前线打仗了,连脐带都不让你剪断的那种……”

 

“不是,怀什么玩意儿?”

 

“……那都不是重点。”铁蛋大手一挥,“总而言之,一切皆有可能发生。更重要的是,要永远牢记一点——这里面的npc,全都是神经病。”

 

“雾草?”

 

“是的,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

仿佛怕他不相信似的,铁蛋加重了语气重复道:“这里面的人不能用正常人思维来理解,而且或多或少都有些狂躁症抑郁症被害妄想症之类的,我为了验证曾经拿着一个样本去我家门口精神病医院求证,结果里面的病友都嫌弃承认。”

 

铁蛋严肃的在黑板上写上“男主“两个字并且画了好几个重点:

“记住了——尤其是男主,生存雷文中的男主非常具有迷惑性,但是往往是剧情中最大的神经病,无论是看上去多么清俊潇洒倾国倾城风度翩翩温柔体贴霸道总裁的男主,他都是一个神经病。如果他跟你说土味情话,他就是个温柔体贴的神经病;即使他壁咚你,他是狂躁型霸道总裁神经病……你可以和他谈恋爱,但是时刻记得他是个神经病!我的上两个客户都惨死在这一点上。”

 

赵云澜愣了老长时间,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好,我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怎么才算是过关?”

铁蛋掰了掰手指头:“第一——保证自己活下来;第二——保证自己神志清醒着活下来,没有别的了。”

 

一道亮丽的绿光闪过,灯内的光景消逝之前,赵云澜只听得铁蛋幽幽渺渺的声音远远传来:

“现正在进入第一层雷文芥子世界——“深宫怨”,音乐声起,灯光bgm——甄嬛传插曲《凤凰于飞》……“

“旧梦依稀往事迷离春花秋月里,似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飘来又复去,君来有声君去无语翻云覆雨里……“

意识朦胧前赵云澜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怎么着这灯里哪儿来的刘欢?

 

【二】

明德十二年。

正值夏日,荷塘里的睡莲凝粉碎紫如美人面,泼泼溅渐地开。

 

赵云澜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这让他非常不爽,等意识回魂之后他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竟然是跪着的,还是跪在被太阳晒得滚烫坑洼不平的石子路上,登时就更不爽了。

他正欲睁开眼睛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龟孙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目光次第而开,空气清新而鸟语花香,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海棠芙蓉酸枝圈椅上窈窕坐着位红衫佳人,极其气派的梳着一个高簪,其上珠穗琳琅凤尾逐翠,灼锦耀目华贵,看上去像极了个王公贵族家的……烛台。

烛台画着高挑的眼尾,对他的态度有种令赵云澜疑惑的轻蔑和厌恨,娇语高声,叙叙说着什么:

“就应该给这小贱人点颜色看看,平时有帝君护着他忘乎所以,没了孩子矫情了一个月还不够吗,偏生狐媚了帝君去,现下帝君不在,看谁还给他撑腰……”

之类之类的。

 

赵云澜深呼吸了一口灯外的空气。

阳光璀璨,人间真好。

如果面前的黄衫佳人不口吐芬芳就够好了。

“蓉妃哥哥就是心软,平日里纵得这贱人跋扈得没边儿,帝君不过是看他新鲜攀折下来把玩几天,您是妃位,婉哥哥是贵妃,他不过一个小小的答应,您处置他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眼前的黄衫佳人生就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比美人榻上那两位身份低一些,挽着一个成色上好的羊脂玉簪,白丝履的绣鞋走过赵云澜眼前还轻蔑地啐了一口:

“呸,狐媚子就是狐媚子,攀上了龙床也照样是下贱胚子!”

 

新鲜出炉的狐媚子赵令主挑了挑眉。

赵云澜长这么大不是没被人骂过,遇到沈巍以前他万花丛中过,虽说他每一段感情都是以好聚好散为原则,出手也大方没委屈过谁,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他被人骂过渣男负心汉大尾巴狼赵世美赵文旭,气急败坏的小骚零用口红特别凄厉地在特调处厕所镜子上写赵云澜你去吃屎吧……可是摸着良心讲被人骂狐媚子还当真是第一次,这个全新的方向让赵令主特别的新鲜。

最骚的是,眼前这个穿黄衣服的特别的像以前他甩过的一个。

 

“你你你,你怎么还站起来了?!”

黄衫佳人身边的侍女用手指着他,葱白的指尖在颤抖。

是的,赵云澜,赵答应他站起来了,他不仅站起来了,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蓉妃哥哥的大侍女手中结过白玉碗里的冰糖莲子汤一通吨吨吨,一会儿就见了底,还从婉贵妃的二侍女手中接过好几块冰镇西瓜。

 

“你你你……你是不是反了你?!”

赵云澜嘴里塞满西瓜,灯里小零嘴儿倒是有,就是没有生鲜,是个美中不足,他想解释下他真没想造反,吃你几块西瓜而已,你在灯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又听了三十多遍刘欢你也渴,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蓉妃脸都绿了,涂了蔻丹的指甲指着赵云澜摇摇欲颤,叉腰大声吆喝道:

“你们还站着愣着干什么,要造反吗,还不把他给我抓起来!”

 

随着蓉妃一声令下,院子里早已待守的侍卫精奇嬷嬷铁塔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雄赳赳气昂昂的冲了过来,身上的板子就要冲赵云澜身上招呼!

然后没打过。

 

蓉妃看着一院子七仰八叉地上哀嚎的侍卫嬷嬷,又看了看院子中央仿佛被鬼上身一样的赵云澜,有些畏缩地往婉贵妃身后躲了躲,犹自色厉内荏地叫嚣:

“赵云澜,你是不是活腻了你?!”

 

婉贵妃看上去倒是个比两个人都冷静仔细的角色,不动声色地将蓉妃护在身后,打量了赵云澜几眼沉吟道:

“赵答应,蓉妃位份远在你之上,教导你乃是分内之责,且不论你们之间有什么龃龉,跑到我重华宫来闹,是否不应当?”

这美人说着还蹙了蹙一对含烟眉:

“你究竟是想干什么?”

 

赵云澜心里有点钦佩古人颠倒黑白的实力,不过想想自己穿越降落在哪儿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于是亮了亮白玉碗底:

“还有吗?”

无论世界如何鬼畜,御膳房的手艺是当真不错,古人诚不欺我。

婉贵妃沉着眉目吩咐左右再去盛一碗莲子汤过来,不要加砒霜。

 

一旁的黄衫美人见位份远在自己之上的婉贵妃妥协,瞬间悲愤交加,险些跺碎了自己一双绣鞋:

“赵云澜你个以下犯上的小浪蹄子,等帝君回来看你还焉能有命在!”

 

赵云澜闻言皱了皱眉头,吨吨吨喝光了第二碗莲子汤。

这古人的车轱辘话说得他搞不清出场的人物关系了,他心说你上一秒还说赵答应平时就靠着帝君撑腰过活呢,这下一秒他就又要为你剐了我?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这什么状况,不过看起来我好像是到了古代某个皇帝的后宫。”

赵云澜自言自语道,长叹了一口气,一抹嘴对着自己对面仍在喋喋不休的黄衫女子道:“……那咱俩就试着唠唠吧,那谁,大姐啊……”

这回对面的人倒是闭嘴了,只是仔细一看似乎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挺单薄的小肩膀都在颤抖,看的人心疼。

赵云澜正在疑惑着,好在他身边的侍女是个伶俐的,指着赵云澜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好你个下贱胚子,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辱骂我们贵人?!”

 

赵云澜眨巴了两下眼,心说我哪儿骂他了,这古人还真是都神经病啊,随即恍然大悟道:

“哦我明白了……叫老了是不是,对不住对不住,我说大妹子……”

得了,这回他连身边的侍女都气得说不出话了。

 

和他一起穿越而来保证他安全的铁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幻化为小太监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一句:

“这是个男的。”

 

“啥玩意儿?男的?”赵令主吃惊地就像是第一回看见幽畜。”这浑身上下哪个部件儿看起来也不像男的啊!“

 

“真的男的,和你一样是个带把儿的。”铁蛋捂了捂脸,“不信你自己摸摸看。”

 

“……还是不了吧。那无论是还是不是岂不都尴尬。”赵令主从善如流地挤出一脸官场式假笑,“对不住啊真对不住,我这在灯里关了太久好长时间没看见活人了,一时间男女不分,别见怪。”

 

他本想拍拍这贵人的肩膀以示安慰,也没用什么劲儿拍落他脸上二两香粉,全都落在了赵云澜手背上,看着跟饺子面儿似的。

 

“常规操作,常规操作。”

赵令主那圆场的能力不是盖的,以多硬的话茬子掉地上他都能捡起来著称,眼前的黄衫男子看上去愤怒值快要濒临临界点了,宛如一只即将发怒的猩猩,赵令主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我赵云澜不管身前死后一直奉行一个原则,那就是我不打女人。”

 

……对面人似乎没太理解他的示好,而且脸上更绿了,一副快被他气哭出来的表情。

赵云澜一直以为自己的亲和力还凑合,为啥在后宫就不生效了呢。他生怕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你看你其实算半个女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动粗,所以你和你身边这小女孩都很安全。”

 

他说完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贵人崩溃的小肩膀:

“你看你这么年轻,长又这么漂亮,何必气性这么大呢?总生气容易长痘,你说是不是?”

他此话一出,黄衫男子竟然是愣住了,良久良久,脸颊上蓬两朵红云。

 

“喂!”

赵云澜转身欲走的时候,那贵人忽然叫住了他,脸上的红晕未褪,仍然是一副不太客气的语气,葱白的十指绞着手绢,扭捏了很久才高声问他:

“你……你真的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吗?”

 

赵云澜愣了下,眼珠一转,笑着顺着自己原来的性子耍了一句贫嘴:

“那可不,要是每天都能看见你这样的美人儿,还要那皇帝做什么?”

黄衫男子面上就如同发烧般红了起来,骂了一句“登徒子”跺脚跑开了。

 

赵云澜觉得那铁蛋说的没什么问题,这个世界里的人真的都是神经病。

 

“不是那这也不能怪我啊。”

当那铁蛋絮絮叨叨地问赵云澜为什么不按着她的剧本演的时候,赵云澜被搅烦了,忍不住回了句:

“不是你跟我说的嘛,人物性格——隐忍痴情大局为重常年促进后宫大和谐,我不跟他示好了吗,哪里ooc了?”

铁蛋捂着脸不想跟他说话。

 

赵云澜,不,赵答应,住的地方叫做云栖阁,他刚一回来一个太监一个宫女就扑上来泪流满面地问主子啊您是不是受了好多好多的苦,主子您太苦了,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嘤嘤嘤嘤嘤……

 

赵云澜想表示自己没受什么苦并且吃饱了。

 

太监小德子擦干了眼泪抽噎着说对了婉贵妃送来了赏赐,而且这次特别的大度什么金镶玉坠凤凰牡丹头冠苏绣蜀锦通通送给了一遍,一会儿又哭说他这次这么大度下手得多重啊。

 

那贴身侍女也哭说他的心真毒啊送来的都是这些没有用的金银器物却不给送伤药不给传太医,他这是要整死主子您啊……

总之就之类之类的。

 

赵云澜在这二人一唱一和宛如二重奏的哭声中翻了翻赏赐的那些东西,别的到也就罢了,只是有一条鸳鸯戏水的锦帕被藏在了金子下面,绣样线条很是精致旖旎,他把那条手绢翻了出来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玄机,于是回头请教小德子这是什么东西。

 

小德子脸绿的宛如刚才那个贵人一般。

他神色扭曲地愣了一会儿,把手绢接了过来,说没什么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丢了吧,主子您就当没看见,不还是烧了吧烧了吧……

赵云澜正一头雾水不明就里之际,又有人差人来说柳贵人请您去永安宫雅室一叙。

赵答应觉得自己的宫廷生活是真的很忙。

 

一路走来纷至沓来曲曲折折,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不负盛名,衣香鬓影翩然而过,名满天下芙蓉国色。

赵令主将自己那身苦情小白花专用的月白色宫装往腰上一系,一路眼睛就没闲下来,看了一会忍不住长吁短叹地感慨:

“唉,可惜咱是戒荤了,这要是放了我以前,啧啧啧啧……”

 

铁蛋很配合地问了一句以前怎么样。

 

“三宫六院不到两天我就能平趟,还有那皇帝什么事儿。”

 

“你可拉倒吧。”铁蛋往上翻了个白眼儿,“这话你到沈教授眼前说去。”

 

“是啊,还不是为了我们家老沈,我早从良了。”赵令主很得瑟的摇头晃脑,“算了吧,看看就得了。”

 

【三】

 

事实证明,赵令主不在江湖,江湖上依然有赵令主的传说,不是他想清静救能清静得了的。

上午那黄衫贵人姓柳,约他在雅阁品茶赏花,赵云澜就特别莫名的跟他捧着一杯龙井茶对着地底下凿开的莲花缸发呆,隔了老半天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赵云澜作为一个适应了快节奏的现代人,对这种浪费自己生命的行为特别的焦躁,两个小时了一杯龙井还没喝完,眼见着柳贵人和自己的交情也不到给自己准备点儿茶点的地步,打了个呵呵准备走人的时候,柳贵人红着脸拉住了他:

“你别走!”

 

他面上俱是红晕,意识到自己失态,遂干咳了一声轻声道:

“你上午与我说,想要与我结为对食,可是认真的?”

 

“对什么玩意儿?”

 

“你明知故问。”

柳贵人羞红了脸,特别娇嗔地啐了他一口,隔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道: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啥?”

 

“我和我的家族,会庇护你在深宫里的日子。”柳贵人就仿佛是川剧学变脸的,下一秒又疾言厉色道:“但是一旦东窗事发,罪责要你一人承担,别想攀咬上我!”

 

“……”

赵云澜觉得他仿佛自顾自地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能继续神游天外了,回身和铁蛋寻求场外求助:“啥是对食?”

 

铁蛋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科普小课堂:

“对食——原义是搭伙共食的意思,在清宫剧里泛指宫女和太监结成挂名夫妻,然而基于历史原因,在后来的衍生释义中也有不受宠的后宫嫔妃为了解决生理需求,相互慰藉,与彼此发生不正当关系的同性之爱,这其中长时间的固定伴侣,被称为对食。”

 

“互相慰藉指的是……?”

 

“Bingo!你理解的没错,就是为爱鼓掌为爱啪啪!”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他结为对食了?”

 

“第一天你们俩见面儿的时候,你不是夸他长得漂亮嘛?古人都比较含蓄,难免就把你话里的意思引申了好几层……”

 

“这都什么神经病?!”

 

铁蛋话音刚落,那柳贵人已然走上了前来,一脸娇羞又别扭地将自己手上一个镂空雕花的羊脂白玉镯子套在了赵云澜手上。

“这是信物,以后我想见你的时候会让贴身侍女去找你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一切都会相安无事的。”

说罢他好像就很不好意思地跑走了,留下赵云澜戴着个镯子一脸蒙圈地站在原地。

玛德古人好像还真都是神经病。

 

赵云澜的手上有茧子,比柳贵人的手要粗上一点,白玉镯子戴在手腕上不太好摘下来,弄得他老大别扭。

小德子说明天给他弄点儿皂角过来,只是皇后那儿的贵妇集会太早没赶过来,于是赵云澜带着个娘了吧唧的镯子生无可恋的去了。

 

其实开始还挺顺利的相安无事,赵答应位份低,按理讲只要躲在后面装鹌鹑就可以了。怎奈例会快结束的时候,坐在高位的婉贵妃忽然cue他:

“本宫昨儿送给赵答应的手帕,答应用着还习惯吗?”

 

赵云澜抬起头来久看见满宫的芙蓉美人都在看他,他回忆了下手帕上的精致绣样,心想怎么都是人家好不容易绣的,就顺口说了一句:

“啊挺好用的。”

 

“好用就好。”婉贵妃笑得意味深长,“赵答应要是喜欢,过会儿到重华宫来,本宫再挑几匹绣样给你……”

他话音未落,忽然就看见赵云澜摆弄在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登时面色就变了,同时变了脸色的还有坐在下首的柳贵人,一张漂亮的面孔变得煞白,那眼神看着赵云澜仿佛他刚刚杀了他全家。

婉贵妃到底是宫里多年的老妖精,处变不惊,慢慢的喝了一盏茶之后慢条斯理地说:

“这赵答应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贪,没有多大的胃口却总想吃下两家的菜,这怎么成呢?”

 

柳贵人可就没这么好脾气了,下了例会当时就甩着大鞭子杀到了云栖阁:

“好啊你,原来早就答应了婉贵妃在一块儿耍我玩儿呢,真行啊你们,帝君看不上我,现在连你也敢来作践我,我今天不把你大卸八块儿难消我心头之恨!”

 

赵云澜莫名其妙被追的满房跑,恍若梦回十八岁,被自己抛弃的怨妇打上家门儿的岁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把渣男。

 

“不是他到底为啥追我啊?!”

风中凌乱中,他声嘶力竭地问铁蛋。

 

“你还记不记得昨儿婉贵妃送来的鸳鸯帕子?”铁蛋那也跑得气喘吁吁,“他可能也看上你了吧,那帕子大概就是个信物。”

 

“小德子不把那玩意儿扔了吗?”

 

“他大概是觉得你明白……只是害怕装不明白而已。”

 

“我他妈是真的不明白啊!!”

从此以后婉贵妃柳贵人和婉贵妃以前的对食蓉妃彻底组成了不把赵云澜弄死誓不罢休联盟,一天三怼,欺压赵答应欺压得愈发猖狂。

可怜赵答应刚一进宫就成功给自己树立了三个敌军。

赵云澜表示宫廷生活真的是太残酷了太残酷了不适合他。

 

鸡还没叫的时候,赵云澜就被铁蛋摇起来练台本。

“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按着我的台本儿来演,你说你这几天给自己惹的这些莫名其妙的麻烦,赵令主,您别自己发挥了成吗?您不想早点儿完成任务早点儿回家吗?”

 

“我尽量。”

 

铁蛋长舒一口气,很严肃地跟他说:“记住了——你演的是一个怨妇,一个深宫怨妇。”

 

“怨妇……”

赵云澜点点头,紧闭着眼睛,死命让自己尽快进入角色,体会着角色的灵魂和奥义。

 

“你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你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但是没有了,被奸人害死了,你流产了,而你的丈夫竟然在你流产期间,竟然在这时候娶了别人为皇后……”

 

“哦,我流……不是等会儿你说什么我刚生了一个什么玩意儿?”

 

“那都不是重点。”铁蛋大手一挥,一个红色的小本本出现在掌心:“就着这种情绪,试一下这一段。”

 

“这都什么玩意儿?”

赵云澜望着那蚂蚁一般的小字儿登时就皱起了眉头,白纸黑字就仿佛是生了刺一样的辣眼睛,刺激得他都快不识字儿了——

“这……十、几、年、来、的……情、爱、与……时光?”

 

“不是这不对吧……我这进宫刚三天不到,怎么就十几年了?”

 

铁蛋瞪了他一眼说:

“就说十几年!这样气氛比较悲切……来来来别打断带入情绪,你想想啊,你最好的时光都献了这个男人,十几年啊!十几年啊!”

 

“那也行叭……”赵云澜揉了揉被辣到的眼睛,接着念道:“十、几、年、来、的情爱……与时光,终归是……终归是错、付、惹??……”

 

“不对,不行。”

铁蛋严厉地打断道,“这个情绪不够饱满,不够到位……从‘终归错付……’那几个字开始拉长音,体现出一种悲切的嚎叫。”

 

嚎叫?赵云澜无语了,气沉丹田胸腔共鸣,中气十足地喊出一声:

“终——归——是——错——付——惹!!!!”

 

“你是想把对面儿那人吓萎吗?”

被他一嗓子吓到的铁蛋躲在桌子后对赵令主无情的嘲讽道:“柔情一点,你这人设是深宫怨妇又不是程咬金。”

 

“终——归——是,错——付——惹!”

 

“不够嚎叫。”

 

“终——归——是——错——付——惹!!”

 

“不够悲切。”

 

“终——归——是——错——付——惹!!”

 

“……想象一下,饱满情绪饱满情绪,你刚刚失去孩子,那种绝望,那种悲切……”

 

“……”赵云澜心说我有没生过孩子我哪儿知道能有多悲切:“终——归——是——错——付……”

 

”啪!!!”

一个茶杯横飞过来摔碎在云栖阁的门上,隔着院子就能听见柳贵人尖利的嗓音:

“大清早的嚎什么嚎嚎丧呢你?!这儿没人心疼你你嚎给谁听,还不攒着力气,省的帝君回来叫不出来了!!!”

 

赵云澜也没理会那个茶杯,自己捧着肚子在茶几上笑得打跌,他跟铁蛋说:

“不行不行,这个它不适合我……当着皇帝我都笑成这样了,要是在皇帝眼前念我不笑场就怪了!

 

铁蛋绝望了,怎奈人家说得有道理,她生无可恋地掏出一叠话本儿堆到赵云澜眼前:

“我所有的存货都在这儿了,令主你看看你能念哪个你自己选吧。”

 

赵云澜也无奈了,随便翻开一本念道:

“‘是我求你的,我还求你和她洞房呢……这都啥玩意儿,你这个谎话大王,欺骗大……’”

 

“‘曾经我换上崭新的罗裙,你也是满心的欣赏……试着、再……再把我放到心里……”

 

“……十里长亭望眼穿,百般想,千般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赵云澜停下来抬头和铁蛋对视几秒,一时间空气宁谧岁月静好,仿若时间停驻。

“我说实话我胃有点不舒服……”

 

“我也有点……”

 

“不行这太酸了太酸了……”

赵云澜以头抢着八仙桌,“昨儿柳贵人送来那糙米薏仁汤呢?”

 

小德子端着汤眼眶又红了一圈儿:“主子别难过……主子明明就是自己身子不好,那柳贵人偏说主子是假装心悸狐媚圣上,还赐了这碗汤来讽刺主子,奴才这就去给他倒了!”

 

……赵云澜对自己家的宫人这时不时狂躁型多愁善感的毛病愁的不行,一把拉住小德子的裤腿儿:

“别别别别别!千万别倒!”

他说着就给自己盛了一碗吨吨吨喝下去还要再盛第二碗,“这挺好喝的干什么糟蹋粮食?!”

 

小德子又心疼哭,涕泪横流地去和赵云澜枪手中的汤碗:

“主子您再难过也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这汤里面连糙米都没磨干净,这样粗糙的东西现在下人们都不喝了!……奴才去给您偷偷倒了柳贵人不会发现的,发现了就让奴才一个人受罚……”

 

“不是我真不是跟你客气我这返着酸着呢没看出来吗?!”

 

“主子这汤噎人啊您喝下去多难受……”

 

“噎点儿好啊不噎点儿哪压得下去!”

……折腾了一溜够之后,赵云澜胃里的东西都吐的差不多了,极没后宫嫔妃形象地摊在长椅上休息。

他皱着眉头问铁蛋,“他们这儿都几点开饭?”

 

“按照现代时间来计算现在下午一点多钟,午饭的时间早过了。”铁打有气无力地应道,“还没给送饭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吧。”

 

就仿佛是为了回应她似的,云栖阁这两天赵云澜见过的唯一的侍女顶着肿的老高的嘴巴哭着跑进来:

 

“御膳房那些捧高踩低的东西太不是人了!主子……呜呜呜主儿啊……奴婢见就就不来午膳就去催,谁知御膳房送来的都是馊菜烂饭,一定是被婉贵妃他们叮嘱过了,可怜我们主儿身子刚好啊哪容他们这么作践……我们主儿命好苦啊……”

 

赵云澜被她嘤嘤的脑袋疼,隔了老半天才从她一堆主题中心思想为‘帝君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为我们主儿做主啊,再这么下去我们就要被困死在云栖阁了啊,我们主儿一朵娇弱可怜的小白花儿哪里受得了这群毒夫这么磋磨……’之类的演讲中总结出来她去御膳房讨午膳,御膳房不给,她还被婉贵妃的侍女扇了两个大嘴巴的简单事实。

赵云澜深深的希望自己手下人能说话简洁一点,如今来看是没什么指望了,因为小德子又开始了和她震塌房梁的二重唱。

 

“要来了吗?”铁蛋这时候幽幽地说了一句。

 

“什么要来了?”

 

“我们的第一个剧情高潮终于要来了吗?!”她显得十分激动,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来道具组快准备!!音乐声起——延禧攻略专属BGM《一去不返》!!!”

……赵云澜在莫名响起的催人泪下的二胡音乐当中,无奈地问侍女:

“他不给你是吧?”

 

“嗯……”小侍女眨巴着一双猫眼很委屈地嘤咛一声。

 

“不给就不能自己去拿?”赵云澜拍了拍手,提了起小德子的后颈皮,“走吧德子,咱御膳房走一趟,权当消消食,这糙米薏仁汤喝多了是挺噎得慌,领导给你们炒黯然销魂饭吃!”

 

德子看着都快被吓傻了,瞬间眼泪流的更厉害:

“主子这样下作的事儿不值得为了奴才去做,那样儿不知道明天要把您传的多不体面呢!”

 

“饿都快饿死了讲什么体面。

”赵云澜满不在乎地笑道,复又数落道:

“你说你们俩也是,怎么就这么一根儿筋,他不给你送你就自己拿一趟,他不给你做你就自己炒两个菜呗,自食其力不求人多光荣啊,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了?!”

 

赵答应就在延禧攻略《一去不返》的悲壮BMG带着一个太监一个侍女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向了御膳房,并且作为第一个很不体面地踏足御膳房的小主成功惊掉了管事人的下巴。


【TBC】


感谢一下许久不曾感谢的金主打赏 @紫微星  @七濑葵的女孩  @难着素颜.  @遇见三月  @yyvvsummer  @夜中Yonaka ……我恳切地请求lof出个打赏名单功能,咕咕的时间太长了就真的忘记了哭哭,如果漏掉了你我不是故意的,请不要不好意思来告诉我好吗!!!

【48同城-默展2】择日疯【下】

【与主线平行时空设定,相矛盾的剧情请不要纠结,里面涉及的非cp配角人物与主线人物在性格上有细微的冲突,请以主线剧情为准

【大梦初醒一场空罢了,请不要认真。

【PS:鉴于在上一章里我把我们的大反派姓欧阳名佚字查号贵汶儿(拆柜门)的这位写成了一个三百斤三层下巴的胖子,在这里郑重跟贵汶儿道歉,他在现实世界里减肥成功了而且可帅呢,我这是个梦,而子默的梦里觊觎舒小展的自然全是猥琐的死肥宅。

【我写了个梦,所以我为所欲为无所畏惧~


感谢咕咕咕的神仙字 @咕咕咕写完开题报告了吗? 

然后上篇请走:

【48同城-默展1】择日疯【上】


《择日疯》


【四】

 

两天后,舒展望着岑子默突然兴奋的从红砖道上跑来,这人恐怕是还以为自己十七八岁,将照相馆的门拍得啪啪作响。

他说,那个人终于把龙脉的下落吐出来了,还有参与人员的名单。他兴奋的说,舒展,等我捣毁欧阳佚在龙城的地下支部,我手中就有和你等价的间谍了,我明天就上报,咱们再也不用害怕了。

 

舒展很高兴,也不顾四周有人看着亲了岑子默好几口。他那天显得兴致很高,开了瓶红酒,硬要拉着岑子默和他跳舞。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从最初的吻手礼开始,确认对方手中没有武器,双人舞是宽恕也是追逐,一个人的脚尖踏过一个人的让步。

岑子默其实并不太擅长跳女步,因此大多数时候都是磨蹭腾挪,仿佛要和地板谈恋爱,好在他对舒展的反应足够了解,眼神也足够沉醉,款款舞步能制出天罗地网,燃烧的月光将落地窗的阴影蜿蜒着拉长,如在笼子里跳舞,一指宽的金色光影将迷蒙的烟气映出海市蜃楼般绚烂的光辉。

舒展的下巴依恋般靠着他的肩膀,沉醉般半阖着眼,有些人真是天生适合舞蹈,猫儿一般的轻盈娇媚,那一线光芒落在他眼睛上,荡漾起清澈澄净的光芒,是他的一线天,人间最后一蓬火,是他死命挣出来的生机和反抗——有一件事已经足够迷醉他,那就是他还活着。

 

“名单你藏在哪里?”舒展的声音里有着蜂蜜似的圆润微沙,“那样难弄的东西,可不要让人劫走了。”

 

“就在上衣口袋里。”他跟个傻子似的,抚着他的腰身不知道怎么高兴才好,他只会笑了,“我急着来见你,何况只有你我知道,不会弄丢。”

 

“嗯。”舒展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吗,中世纪的欧洲骑士在代表胜利的宴席上,会在冰桶里藏一把短剑,为了一剑砍掉香槟的塞子,不为了别的,只为了仪式感。后来有人用这样的方法来刺杀国王,就被明令禁止了。”

 

“你总是知道的比我多。”岑子默其实压根儿没听清中世纪国王怎么样,只是紧紧的抱着眼前的人,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舒展,我真的高兴,我真的太高兴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都快把我给逼疯了……”

 

他听见舒展在耳边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仰起头,同样给了他一个那么紧的拥抱:

“岑子默啊,我真舍不得你。”

 

“什么?”

岑子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没听清,笑意还僵在脸上,腰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不足以致死的位置,可是足够让他穴位麻痹不能动弹,然后就是血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声响——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瞳孔一下子缩如针尖,仿佛本能的抗拒接受眼前的一切,腰上破了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地向外流血,血快要汇成小溪了,而眼前的人握着那把双蛇缠身的精致银匕首,白皙的面颊上溅着点点的血迹,美如一副末世的妆面。

 

“教官给我们上的第一课——不要轻信别人,更别说自己的爱人。”

蝙蝠在黄昏里轻轻的叹息,落下了虚伪的泪水,语气里却有种淡然的讽意。

“我明明记得基础课我们上的是一样的,岑子默,教你保命的课,你也敢逃学吗?”

 

“为什么……”

岑子默嗓音嘶哑,也问不出旁的话。

他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在血泊里,视线都是猩红的一片,几天来在支撑着他透支躯体行走坐卧如常的力量陡然撤去,宛如系在发上的千钧重量断裂谷底摔得粉碎,一口腥甜的血滚在喉口,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难听极了,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

 

“为什么啊?”

舒展自言自语道,依旧是一脸甜笑:

“我想通了,也听腻了你们的童话和睡前故事。我的命金贵的很,我刚过24岁生日,我不想死,更不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揉搓扁圆,我不想落个殚精竭虑到头来一场空的下场,我受够了那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人——这个解释够不够合理?”

数月前,他听到一件世界上最可笑的事——上面安排他牺牲。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没有义务等死或服从。

 

“我不会……”

岑子默强咽下滚在嗓子里的血,血却越涌越多,仿若有猩红的山峰在自己眼前崩裂塌陷,他是那样狼狈,艰难的自血泊里拖曳出一痕猩红的血线,他紧紧盯着舒展,惶急得想要解释:

“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我不相信。”

舒展摇了摇头,语气轻柔的像是在说一句情话,轻轻巧巧地在鲜血染红纸面之前抽走了他口袋里的那份名单,还体贴的帮他理好了领子:

“你所看到的真实,有时不过是镜花水月——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这世上唯一的真实。岑子默,以后为了你自己而活吧,咱们原来那种活法儿,太累了。”

 

“当然了,如果你还能活下来的话。”

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兼具柔情和残忍的嘲弄,柔弱的蝴蝶露出了獠牙撕开本来狰狞的面目,蝙蝠的双翼遮住了黄昏的天空,然后他便离开了,落地窗半开吹开纱帘,像是手中的风,像是昨夜的梦,被雨淋湿的猫儿钻到他被窝里取暖,他在风雪里眸眼微弯,像是只温柔的小狐狸……

岑子默倒在血泊中,眼前开始出现丝绒小扇一样半合的合欢花,一片两片,雪白的颜色越聚越多,雪崩一样地要将他淹没,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古怪荒唐的梦境,又荒诞又漫长,是滑稽中的滑稽,一做十几年。

他听见迟瑞焦急的声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天后,舒展上了那张猩红的名单。

三天后,岑子默在龙城医院悠悠转醒,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失血过多引发的昏厥,长久失眠和心理打击引发的PDST,导致重大决策失误,被隔离审查。

 

龙城的最后一场雪的时候,珠宝行的老板迎来了一位格外奇怪的客人。

他这里一年四季都不大有人来,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生意,年节府子里太太小姐镶金玉砌的头面,贵重到掉了个穗子一沓银票就没了,他要亲自送到府上,丝绸做的镶钻高跟鞋不是走路用,更不会到他这里来。深冬时节雪深路远,他正打理着一副绣着刘禹锡的《杨柳词》的大屏风,门前停了汽车。

那可真是个长相眉目都极温柔的小少爷,说话南方口音又甜又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弯,像是只雪中醒来的小狐狸。

只是提的要求古怪了些,他说,他想要看看一位客人不日前订的一对戒指。

 

他自然是记得那笔订单。这年间大伙儿都穷,能买得起火油钻的人不多,更何况还是男士对戒,那老板何等精明人,见舒展穿着考究,模样生的也好,眼珠一转心里猜了个两三分,却没露出来,订这戒指的客人姓岑,这两日不知怎么没了音信,却也不知他是要还是不要。他这样想着,乐呵呵地去后面拿戒指了。

 

舒展一个人等在珠宝行中央,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的搭着金猫玫瑰头的手杖,一排排的看过去,星点珠玉的光芒闪烁在他眼底,殷红的玫瑰和黛青的鸾鸟,雪花钻石簇着舞女精贵的腰身,宝石森林中的鹦鹉有一双幽幽的兽目……

 

二楼正当中有一个巨大的玻璃隔扇,扇上装点着无边的锦绣花木,月下梨花,风露海棠,只是皆是雪白的细线绣的,穿针引线的叠宕之间有一抹柔和的粼彩,日光落下来便是满屋的花影摇曳,煞是风雅。

 

他便隔着那隔扇望着一楼的楼下。

楼下什么人都没有。

 

恰逢老板此时拿了戒指过来,两个简单平整的黑丝绒面小盒子,两枚男士对戒静静躺在其中。

当真是比得霜雪更晶莹,在阳光下凝成一抹温润的虹。

 

他原是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珠宝行的老板想他大概是喜欢极了,那么爱不释手的模样,简直是不知道如何珍惜才好,戴着皮手套的手不住地抚在那带着图腾的绒面边沿,却不敢切实地伸手去碰,仿佛自己眼前的真是一汪冰雪,触碰了就会融化一般。

 

他到最后,犹豫再三,顶不住老板殷勤的劝,偷偷地脱下手套试戴了一下。

老板松了口气,先前看他反应如此异样,还以为是冒领的小偷,原来不是,那戒指从指尖到优雅的指根,如同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与他的手指完美的契合。

店里的鎏金花鸟珐琅炉往外喷吐着朱栾沉水香,纷飞的暖意,要融化他身上的风雪。

那小少爷望着自己戴戒指的手沉默良久,忽然轻声说,原是这样好的东西,难怪人人都想要。

老板自然不明就里,只能有着名花配美人之类的联想,连声说了几句少爷遇到个体贴会疼人的,是有福之人,您还这样年轻,福气还远着呢。

 

楼下鸣了几声响,都是高级的好汽车,带防弹玻璃的那种,那声音像是一寸一寸的山雪崩落。

舒展想要将绒面盒子放到大衣口袋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慌乱,显得特别的从容淡定,他慢慢地将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端详了一阵,表盘上是珍珠贝母雕成的日沉月升,秒针顶凝着一枚橄榄绿的小小圆钻,走了三圈儿,然后他笑着将戒指褪下来放回盒子里,如同雪地上最温柔的狐。

 

“您不带走吗?”

 

“我带走会变脏。”

他最后依依不舍地抚摸了一下黑色的绒面,起身离去,此后珠宝店老板再也没见过这位年轻人。

 

舒展从此消失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期间他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任何一方都没有再找得到他,岑子默尚在禁闭里,他托迟瑞找遍了龙城所有的监狱和富人的私刑室地下水牢,都没有舒展的踪迹。

希望就像是海绵里的水在被一点一点榨干。

迟瑞也不是万能的,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太多,岑子默发了一场高热,高烧发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说有人在烧他,嘴唇都变得不像人类的颜色,三天之后,岑子默也消失了,从医院护士的口述,他不知是用什么方法收藏了废弃的绷带做成绳结跳窗逃走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舒展在两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深夜回到了照相馆。

他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外伤,只是瘦得厉害,单薄的肩线架子像是架不住那件黑色的风衣,如同一个巨大的袋子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眼窝深陷脸孔苍白,抬起手来腕上的螺狮骨清晰可见,还有些细小的伤痕,只是已经变浅很多了。

只是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路上遇见个卖花的小姑娘还会对她笑,只是很快就被身后人不耐烦的推搡。他当然不是自己回来的,和他一起的还有欧阳佚身强力壮的四个手下,将他周围围得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莽汉自然是没什么同情心,舒展早年间在欧阳先生手下行事作风高调,如今见这落架凤凰仍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忿,骂咧咧地推他进照相馆的大门,问他岑子默是否真的会来,如果敢诓骗定要他好看。

 

舒展笑着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他说我不是你们抓的,你们今天杀了我,明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如果你们能抓着岑子默,那明天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倚靠在猩红的羊皮沙发上,衬得他脸色更苍白,半阖着双目,垂下的长睫像是整整齐齐扎好的丝绒小扇,头发太久没剪有些长,半遮着一管瓷白的颈,隐着艳骨风流,这光景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终于撑不过昏过去了。那汉子见他如此悠然总是不忿,本是想踹他起来,可转念一想一只睡着的蝙蝠总归比醒着的蝙蝠要省心的多。

醒着的蝙蝠是会飞走的。

 

午夜时分,人最困倦的时候,四个汉子靠拍牌九解着睡意,忽然就听天花板上热水管子轰隆隆的作响,几人本来睡眼惺忪,均被吓了一跳。

“可能是老鼠的声音吧。”

为首的汉子骂骂咧咧地系上衣服上楼查看。

沙发上假寐的舒展忽然睁开了双眼,仿佛一具刚刚醒来的艳尸一般。

 

等那汉子回来,四处找舒展找不见,额上登时冷汗就冒了出来,比起愤怒心中更多的是惶恐,舒展倒也没让他们为难,没头苍蝇似的楼上楼下找了个遍之后,就听得印洗室内发出一声熟悉的叹息:

“能别乱翻我东西吗?”

 

“你在做什么?”

汉子警觉地拿起枪指着那绿纱罩灯下那笑吟吟的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冷风,吹得他背脊凉飕飕的。

 

“我想抽支烟。”

舒展无奈地做了个安抚的表情,证明似的晃了晃两指之间夹着的雪白烟身,静静燃烧了一圈儿,就像是在逗他们玩儿。

 

“你老实点!”

 

“都说了,就是抽支烟。”

他依然笑眯眯的,却信手一翻,雕银玫瑰的烟盒里白雪似纤细的烟身落了一地,光景就像霜雪红尘落,他打开洗印盒子,那张照片静静的躺在盒子里,照片里的一双人影眉眼清晰深邃,是天上难找的一对,地下难寻的一双。

他一边后退至落地窗,一边眼疾手快地将照片放进烟盒里,凑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最接近心口的位置,有一束雪白耀眼的车灯,在落地窗上落下宛如雪崩一样的光,将他的身影笼在其中,舒展回头,看见楼下岑子默从那辆车上跑下来,满眼焦急,他看起来真是狼狈,风衣上都沾着尘泥,舒展猜那辆车都是他偷出来的。

登时就没有人再管他了,所有人都冲到了楼下,生怕岑子默跑了,整个二楼只剩下舒展一个人,站在窗边静静望着那束岑子默不知怎么关上的雪白车灯。

他周遭的一切都在陷落,光景倾颓,烟尘入睡。

 

“傻子。”

他抚着窗户上那人的身影,轻轻念了一句。

 

数日前他曾经以舒展之名在卫报上发表文章,是里尔克的《沉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在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间某处笑,无缘无故在夜间笑,在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无缘无故在世上死,望着我。”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陷阱,却也只有他会这样不顾一切地赶来。

 

“太傻了……”

他喃喃笑骂道,却是在笑着的,险些笑出满眼的晶莹。

 

他这样的人,终归只能死在童话里,他相信着别人给他织的梦又讲给别人听,生逢乱世,命比草还要轻贱,短短二十四年,活得滑稽又可悲,殚精竭虑挖肝掏肺落得一场空,最终还要原谅狼心狗肺恩将仇报,谁要他非要活得比他们高尚。

可是最终还是留下了一样……

那枚玻璃珠子滴溜溜转在他的手心里,冰雪一样的清澈无暇。

 

他的爱人不会背叛他。

到死都不会。

唇齿间的烟在天花板上蔓延淌下的高浓度酒精里腾起一簇火苗。

 

岑子默心急如焚地在楼下张望。

他不知楼上什么情况,对方有几个人,唯恐冲进去会伤到舒展,二楼燃起两盏小橘灯,在深不见底的地狱散发着宁静暖黄的光,不合时宜的温馨,仿佛寻常的一个夜晚,风雪夜归人一般,舒展出现在二楼,手心里拿着那枚物归原主的玻璃珠。

岑子默被眼前的光景所蛊惑,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

 

夜风里合欢花一夜之间开了,洁白如丝绒小扇,散发着与旧年岁如出一辙的清香。

那人在二楼阳台,用那枚玻璃珠子,以摩斯密码摇晃出“挚、爱”两字,指尖薄彩凝做温润的虹。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那人消瘦的身影。

 

岑子默被突然腾起的热浪掀翻,他的脑中空白了几秒,腰腹上的伤口被猛然的挣裂,鲜血如注,一跳一跳地作痛,然后发了疯似的向火光中跑去……

他说,岑子默,我舍不得你;他问他说,岑子默,和我牵手好不好,我们去订一对戒指吧,岑子默,和我照个相吧……得寸进尺,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他在耶稣的残像下和他接吻,他在雪中躲在围巾后偷笑,像只温柔的小狐狸;他甚至听见在睡梦中,他凝视着他的睡容,轻声说,岑子默你看,一天又过去了。

他长在他的骨头里。

他再也寻不回他,岑子默发了疯一样的想,他怎么能再也寻不回他了。

他是他的命啊……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两天才被一场雨浇熄。

两日后,迟瑞只在照相馆的废墟上,找到了木偶一样的岑子默。

【五】

 

此后岑子默由于在不可告知的工作中功勋卓著,将遗失的那份代号为“蝙蝠”的高层名单销毁殆尽,连升三级,手下亲兵得以驻守樊城,那个他曾经以命相搏的地方。

 

迟瑞彼时正在领导照相馆的重建工作,听说这道命令之后皱起了眉头。

 

连升三级的岑子默岑军长那段时间就像是傻了,受了什么刺激,也没哭也没闹,照相馆修好了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找东西。

有的时候一坐一上午,回神儿的时候他就在找东西,拉开衣柜门儿里面看看,在阁楼天花板走来走去。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有的时候像是在找人或是很大的一个物件儿;有的时候又翻翻抽屉,捧着他从珠宝行带回来的那个戒指盒子,对戒当中的一个被他戴在自己手上了,另一个就被他成天捧着,可能是在满屋子找能戴上的人。

别人问他也不怎么回答,每次都含含糊糊,一会儿说在找人,一会儿又说在找照片儿,过会儿又自己想起来似的说照片儿得过两天才能洗好呢,于是他又说自己在找戒指,可是戒指盒子明明就他自己拿着。

 

那段时间迟瑞看着他简直觉得毛骨悚然:他把照相馆的东西一样儿一样儿地翻出来,把自己家里乱的像机关枪刚扫射过,然后又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整整齐齐的摆放回去,然后自己坐在沙发上愣一会儿,再起来循环往复。

来人都想劝他节哀,可是看着他话又说不出口,他看着不怎么悲哀的,自舒展死后他还一滴眼泪都没流过呢。渐渐的迟瑞也就不让人来看他了,岑子默现在不是能见人的时候,别人劝他的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刺心。

他知道这么下去,岑子默就快废了。

 

三日后的一天,迟瑞推开了气息陈腐破败宛如坟墓的照相馆,对着灰尘中那个蓬头垢面的人说:

“洗洗脸,刮刮胡子,把自己捯饬得像个人样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那一天淫雨霏霏,医院一片安静,宛如一只巨大的、温存的茧,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来往的医生护士在看见岑军长的一刻都不由自主的凝重起来,肃立得宛如吟唱哀歌的神色,岑子默从他们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却也不言,只是继续向前走。

医院的尽头关着的是臭名昭著的蝙蝠。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蝙蝠也不过是他的代号,在场的医生护士提起他时,却不自觉地带上崇敬肃穆的神情,他很多年前说过——人类的心灵总是相通。

 

蝙蝠安静的躺在那里,终于回到了他的茧,一只雪白的、干净的、外壳柔软的茧。

“他还有三天。”迟瑞无视掉医院不可以抽烟的规定,显得莫名的焦躁,“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醒不了,不能跟你说话,不能动,但是你和他说话他可以听得见,能够感受得到……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这对你太残忍了,可是不告诉你的话,对他又太残忍了,我想他,他是在等着你的。”

 

“——我们都知道,舒展他是个英雄,他应该享有这样的权利,也给你选择的权利。”

迟瑞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眶也红了一圈儿: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折磨你的。”

 

岑子默像是没听见他说的,他垂着头,想伸手摸一下他的眉眼,可是摸不到,那双漂亮的眼睛如今被绷带覆盖住了,他身上其实没有几多没有被绷带盖住的地方,岑子默只得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一下他露在外面的发丝,又作罢似的收回了手。

就在迟瑞以为他没根本没在听欲要重复一遍的时候,岑子默忽然轻声说:

“三天……是吗?”

 

“足够了。”

他们早习惯了,别人或者是命运,给他们安排的这样凌迟一般的相见,七年前镜子里的约会,还是七年后他守在他身边不能够被听见,不都是如此,不能动,不能说话。

可他知道他是在这里的,在他身边,和他同处一个空间。

漫长的余生还是看不见尽头的未来,似乎就能够走的下去。

 

之后的三天岑子默守在舒展的病床前,跟他说话,给他擦药,以湿润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沾着他干裂的唇口,像是对待柔嫩的花蕊,仿佛不知道他们只剩下三天,仿佛他们还有很长很幸福的一生可以过,看的年轻的小护士红了眼。

晨光微曦的时候他在,月亮爬上中天的时候他也在。

他紧紧握着舒展的手,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在无人的深夜崩溃地大哭过,值夜的小护士打瞌睡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岑军长一如既往温柔平和的脸,仿佛他面上的一张雕塑,找不到缝隙来陷落。

世界上总有毒药,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所有人守着他俩,像是守着一场已经演绎到尾声的梦境,屏息凝神不敢说话,害怕哪怕是轻微的一个裂痕,整个梦境就碎掉了,然后便是此生不见的阴阳相隔。

 

第三天的时候,晚霞蔓延过天边,岑子默握着自己不住发抖的手指,扬起手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才止住手上的颤抖,从盒子里慢慢的拿出那枚戒指,为舒展戴上。

有那么一刻朔风静止,满院的合欢花在风中不动,时间因为不忍而被拉长了。

岑子默收紧双臂,紧紧的将那个人揽在怀里,他发现自己已经可悲到不知道舒展的呼吸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只是重复一种徒劳的动作,想要去回暖那人已经冰凉的肢体,他望着那人苍白而毫无血色的面容,微微带笑却已经僵硬的嘴角,终于觉得周遭的一切在不断的崩溃下沉,逐渐地沉入一片昏沉的死海,伴着万马奔腾一样的大雪,而他还站在雪地里,空灵安静的小白狐狸一般,下一秒就是他们的结局——他冷冰冰地躺在他怀里,伴着他生命里那些最好的、最爱的、最珍视的一切,全都呼啸着化为乌有,消失殆尽了……

 

迟瑞自舒展的遗物当中找到一件被烧了一半的大衣,和一个尚还完整的银烟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完好无损的照片。舒展烟盒上的银是上好的,不怕火烧,迟瑞看着有几分心酸——人都没了,照片却还保存的这样好。

他将大衣和照片都交给了岑子默。

岑子默出院的那天有些畏光,迟瑞见他用一种类似怨恨的眼神看着滴注在夕颜花蕊上跳动的光珠,仿佛那是什么他苦大仇深的仇敌。他很是担心岑子默的心理状态,那人却笑着对他说:

“你别担心了,我是不会去寻死的……只有我记得他是什么样,我还要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呢。”

他抱着那半件衣服和那张照片走了。

 

后来迟瑞又见了岑子默一次,是在照相馆里,彼时已经是夏天,爬山虎爬满了半个院墙,他坐在门口洒满阳光的那个摇椅上,舒展那半面烧毁了的风衣改在他膝盖上,手中紧紧的握着那个银色的烟盒。

他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也紧紧蹙着眉头,憔悴爬满了他原本那张美人皮相,要将他敲骨吸髓似的吞噬,远远望着像个佝偻的老人。

他的椅子正对着照相馆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一如当年的舒展一样。

   

【零】

 

水晶球被纷纷扬扬的打碎,尖锐的晶体落了一地,鎏金的表体上镌刻的合欢花全部幻做了金粉扬满整个空间,烧焦的指针停驻在12点再无前进,他从梦中醒来,大口喘着粗气,一身冷汗地望着眼前合欢花的表座。

……那是结局吗?

还是只是开始。

 

昔者周庄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他拾起表上的残座,飞快地向门外跑去。


【End】

【48同城-默展1】择日疯【上】

【与主线平行时空设定,相矛盾的剧情请不要纠结,里面涉及的非cp配角人物与主线人物在性格上有细微的冲突,请以主线剧情为准

【大梦初醒一场空罢了,请不要认真。


感谢咕咕咕的神仙字儿~ @咕咕咕写完开题报告了吗? 

《择日疯》

 

【一】

 

你将会以何种姿态追忆我。

你是会忆起花瓶里迤逦垂下的蒲苇、红椅还是蜿蜒无尽的镜墙。

你会不会忆起杏木燃烧时的味道,白酥维农的青草香,咖啡杯上樱桃派的花纹,贵妇人素腕上扣两只点翠蝶穿海棠珠石钏。

 

那时候,他兴致勃勃地说,你看,三点钟方向停了一只山雀,你相不相信,我能用手中的方糖将山雀打中,让它衔一只薄荷给你?

 

橘灯里的烛光圈圈晕晕,蓬起来像是一朵摇曳的云。

龙虾蛋奶酥、小锡箔盅烤的洋芋泥、牛骨、鸡子汁和松茸炖出来的金翅燕钩、牛乳杏仁甜羹,这个时节,其实本该由点缀着金箔的清甜小鳌虾,只是如今没有,有大把的银元都买不到,全城的物价都在飞涨。

 

舒展喜欢这里的奶油带子海参汤,上面的酥皮蓬起来的样子像是金色的云朵一般,还有烤过的香气,让人觉得踏实。

对面的男人在不停的吸烟,烟蒂蔓延到雕花水晶烟灰缸的边缘,鼻翼剧烈的翕动,那点燃烧的烟灰快要塌陷,行将崩溃。他听闻舒展的话,才抬起头来,悔愧于自己的走神,隔着一张桌对面握起恋人的手,喁喁细语,仿佛怕惊到了掌心里受伤的鸟儿。

 

你最近,瘦了许多。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继续说:

 

海边的房子,我找好了。是你喜欢的,从窗户那里可以看到海鸥,找人订了黄刺玫的种子,等我们住进去……就可以开花了。

 

你喜欢的那个黄铜咖啡壶,我也找到了,可以磨细咖啡粉的那种,到时候我在窗台上给你安一圈儿小灯,晚上你可以在院子里喝咖啡。

 

男人见舒展一错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勉强笑了下,像是要缓解下紧绷起来的气氛:

 

只是房子不大……我现在的积蓄不够,伯父如果还活着,要怪我委屈你了。

 

子默。

舒展唤了一声恋人的名字,唤得柔肠百转,仿佛缠绵得绕在唇齿间咬不断一般。

他温温柔柔地问:

“子默,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岑子默愣住了,有什么声音在他的心里轰鸣成空白。

那是什么时候的夏日,有梧桐和樟树青碧色的影子,氤氲的日光自枝桠的罅隙间倾泻一地。

舒展穿着茶烟色的长衫,怀中抱着一卷诗书问他:

“子默,你下课没有,没关系,我不急着回去,我等你下学。”

 

那是校场上风烟摇碎的星空下,他软软地笑说:

“子默,要不要吃菱角?我父亲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只有几个,我偷偷给你,你可不要让别人看到了。”

 

就像如今他这样问:

子墨,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如同等他下学、予他菱角,是一模一样的口吻,仿佛没有什么分别。

 

舒展的手被他握在手中,洁白柔软地垂下,乖巧极了。

他的手指尖圆润,光滑而没有伤痕,只有常年握枪的地方有些许薄茧,可依旧不为人所发觉,像是早春拢做花苞的嫩荷花——那是天生金贵小少爷的手。

 

荷花为风摇颤一样的剧烈颤抖起来。

那颤抖不是来自舒展,而是来自握着他的手的岑子默。

男人近乎不敢抬头去看,只能深深的将眉眼埋在舒展温润的手心,滚热的水珠就像是决堤一样的淌了下来——

他的舒展,他白雪一样温润干净的恋人。

怎么就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覆有焦糖壳子的牛肉上点缀细致小巧的金叶,随着焦糖融化而零落下来,像是烛光融化的蜡泪。

两个人,一桌菜,相对着就这么看着满桌的珍馐没了热气。

舒展慢慢地吸了口气,几次开口想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说心中不憋闷是不可能的。他扯开了领带,企图让呼吸顺畅些,领子凌乱露出一圈儿银色的透雕小碎花,更衬得那脖颈粉雕玉琢一般。

 

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当真训练得不错,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来可惜——这么些年,两个人的第一次约会,就这么搅了。

枉他还精心挑了一套好西装。

那身白西装极衬他。在灯下像是个水晶做的人儿,连骨头都没有重量,石贝与花草纹的碎银怀表顺着烟熏杏仁牛奶的衣色纹理长长的垂下来,尽头困着一只小小知更鸟,有着泪钻一样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烛光里低低地笑出了声,声音里全是自嘲,像道并不尖锐的伤痕,他说是啊,我和该明白,否则他们怎么就会这么容易让你来见我了呢。

 

他们不该见面,从他们一起踏进龙城的第一天就被上级告知。舒展蛰伏在欧阳佚身边整整七年的时间,他与岑子默,快要七年的时间没见面了。

 

不,其实也曾经是见过一面的。

那时候岑子默刚刚从前线回来,一个人守一座战壕守了整整三天,一直守到援军支援,舒展至今不敢去回忆他那时候面对着何等惨烈的境况,巴掌大点的小城池堆满了死人,听说最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等岑子默被抬回来,整个人都不成人形

……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哦对了,大概正在给欧阳佚擦皮鞋吧,妙语连珠谈笑风生,油光水滑的皮鞋尖挑起他的下巴,看见欧阳佚三层的下巴笑得抖动,说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眉头没皱一下,连眼泪也没为他流。

 

有的时候舒展也想,做恋人不称职成他这样的,岑子默仍然对他魔怔了一般的忠贞痴迷,确实像被狐狸精魇住了一般。

拍下伤口里的尘土,换上一身镶金坠玉的皮,站起来都像是个人样了,去见他的英雄——岑子默用自己戍守城池的功勋,来换和他舒展见一面。

那时候的舒展,已经是被贫民窟的民众咬牙切齿地称一句“蝙蝠”的人物,大上海臭名昭著的舒少爷。

慈善家“吸血鬼”手下的“蝙蝠”。

 

舒展记得那一面也是在这里。

这里当时还不是西餐厅,而是一家名叫“花神”的咖啡馆,唯一不变的是桃花心木的蜿蜒无尽的镜墙。

对他而言,其实那一面见还不如不见。上面对他俩下了死命令,只能遥遥见一面,在咖啡厅尽头的两端,远如隔着两岸,不能说话,不能对视,连眼神都不能有。

只能在镜子里见一面。

舒展觉得,设计那场约会的自己人,不知他们的哪位同僚,一定是对他俩有着挫骨扬灰之很,要么就是早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女,以至于想出来的点子透着股残忍的浪漫。

 

可是岑子默还是答应了。

刚刚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英雄卑微而无底线,让人觉得滑稽。他想舒展想得不行,他想见那个他在漫天纷飞的炮火下想起来的人,他想见自己体力完全透支失血到近乎休克的时候,靠着胸口的一张照片儿就能让他吊起来一口气活下来的人,他想着舒展在等他回家,他就熬过来了。

 

花神咖啡馆里,吊着一个膀子的人民英雄等着龙城的“蝙蝠”,等得胸臆万千望眼欲穿,彼此身边都跟着上面委派的同僚,生怕他俩彼此失控在欧阳佚的地盘上暴露身份。

干我们这一行的,别说动情了,首先要做到无我,上面说你是谁,你就是谁,你们俩已经格外搞特殊了,这是对你们格外的优待,你们一定要珍惜……

同僚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唾沫星子乱飞。

 

正逢舒少爷进来,黑风衣近乎裹不住他一尺八的腰身,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原看着如同雪地里生出来的一杆竹子似的。

岑子默猛地站了起来,面前纯属装饰用的曼特宁淌了一桌子,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按压在椅子上。

舒少爷吊起那双懒洋洋的眸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很慢很慢地轻笑了一声,像面对个寻常在咖啡馆里出丑的土包子,身边跟着的打手觉得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那时候院子里有小莲花缸,莲蓬上积雨成云朵,雨珠蔓过一掌莲,风拂过瓦吟森森,水珠子便兜不住似的开始崩裂,洋洋洒洒落了下来,荡起一圈儿又一圈儿的涟漪。

 

风吹来的时候,一蓬的木架子香都成了轻缓微湿的雾气。有个小吧台在演奏,吹长笛的婀娜身影提着自己塔夫绸的黑色长裙下去了,长发上挽着的水晶花扣一闪一闪;过了一会儿弹钢琴的女人上来了,穿缀满鳞片状晶石珠串的鱼尾礼服,她演奏着那一曲《如歌的行板》,演奏到一半忽然动情,伏在钢琴上失声痛哭。

舒展不明白她有什么好哭。

 

就像他不知到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里他看莲花看山雀看门口新起千叶玫瑰的花架子,看咖啡滴滴答答顺着殷红的桌角落到地上,看完女人吹长笛又看女人弹钢琴,只是不能去看岑子默。

 

那些场景在他脑子里太过具象太过清晰,一帧一帧像是唱片机上的悬针落在老旧的唱片,声音如一根细线绕过他的脖颈,要将他逼作世界上最清醒的疯子。

 

他不能够凑上去闻他的肩膀,去确认上面还有没有残留硝烟和硫磺的味道,他的伤势如何,这么急着跑来有没有感染,舒展觉得自己神经质,觉得镜子里岑子默的肩膀上洇开大片大片的血迹,血腥味蔓延了他周遭的空气,如沉水让他灭顶窒息。

周遭人提醒他,原是他不断地咬着指甲的倒刺破了皮,血珠儿浸在唇口里才有了腥气,他咬了唇,手中的玻璃珠子赌气一般地落到桌上,起身带动风铃响,自顾自地结束了这场煎熬。

 

身后岑子默身边的人焦急地在劝“见不都见上了,都让你们见一面了还想怎么着啊……”舒展眼尖,见那人拦着他的肩膀,想开枪把他的手剁了,他的肩膀才刚刚受伤……

他转身,逃也似的狼狈地爬上了欧阳先生的车,有街边的小孩儿冲他扔了石块儿。

 

“……当年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如今却这么容易,原来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大都是送行饭。”

舒展嗤笑一声,淡然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子默,你告诉我,是我下属的人出了问题吗?”

 

“是。”岑子默每个字里都有咬牙切齿的悲凉,“是你单线联系的线人。”

 

“照相馆的人。”舒展了然,微微垂了首,自嘲一声,“近来欧阳佚盯我盯得死紧,我就没大顾得上那边,就三天的功夫,就出了事。”

 

“……我要碎尸万段了傅子真那个王八蛋。”岑子默一拳砸在桌子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泛红充血,“没有他就不会有这码子事……”

 

傅子真是舒展所在的照相馆的馆长,也是联络站的经营者,前段时间不察让联络站混进了对方的人,被两三句忽悠,还以为对方是有意向的进步青年。

三天前这位新来的摄影师“小罗”消失,东窗事发,舒展是傅子真单线联系的上线,这条线彻底暴露,保是保不住了,三天前上面传达了指示——彻底弃了舒展这条线。

被委派这一任务的,正是岑子默,舒展交往了七年的恋人。


岑子默对他的行动方式了如指掌,龙城是欧阳佚的老巢,舒展作为他的二把手手眼通天,因此这个任务非岑子默莫属。

 

舒展自己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

 

他知道没有人针对他,甚至连仇视也不是,上面的风格向来如此——暴露了就是整条线上毫不留情的斩杀,因为人都是血肉之躯,不是运转精确的仪器,面对火烧会蜷缩,面对针扎会条件反射性地大叫,和懦不懦弱,勇不勇敢没关系,而建立联络站的成本是十分高昂的,而他舒展一条命不值那么多钱——简单的数学题。

 

岑子默呼出的气息都焦急而滚烫,他在他耳边说没事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一定有方法……一定会有办法可以救你的。

舒展眯了眼睛,慵懒地靠在岑子默肩上,享受着这时日不多的温暖,说嗯好,我听你的。

 

你不要自己做傻事……你,是我的命。

 

你想到哪儿去了?

舒少爷叹息似的嗤笑了一声。

 

不过他知道,自己早该是这样的结局,一点儿也不可惜。

也该说,这是份自己应得的报应。

这些年,蝙蝠毫不留情地手刃敌人手刃自己人,手刃爱慕自己崇拜自己的人,手刃包容自己引导自己的人,都从不手软。

 

舒展与岑子默学的不是一样专业,岑子默在校场上一分钟一千发子弹的时候,他和另几个人从来都是带到一间密室单独训练,当年曾有战友开玩笑,说岑子默真的战前是个钢琴世家出身吗?怎么拿了家伙就像条疯狗,专捡硬骨头啃,岑子默擅长的是攻城守城,可三人攻六人堡,也可五人堡守十人。

最后岑子默给“红牌子”的是樊城,城的重要属城;而他的“红牌子”,是当时一位政要的项上人头。

 

那时候自己多年轻,在一所西洋人的教会学校扮校工,穿一身清茶色的长衫,自己做了架乌篷船在荷花池里捞两岸上落下来的红叶伞,温温柔柔的模样骗了所有人,也骗了那憨傻多情的小子,被家中宠得没边儿的傻二少爷,父亲是政界的巨擘,看舒展看直了眼,日日捧着家中刚开的名贵昙花要来给他看。

舒展不曾勾引他,他有自己的底线,一开始就与上面言明,声色犬马的生活会消磨人的意志,以舒展的资质,本也没有让他做个“蜜罐儿”的意思,那也太过可惜。

只是人第一次爱恋总是瞎了心盲了眼,那小少爷急于表现自己,舒展问一句他要倒豆子似的说十句,没有两天把自己家里祖宗十八代说清了个底儿朝天,送上门儿来的机会舒展也不会放过。

 

他想告诉二少爷其实他看错了自己,他从不是那个只会写“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的,他同岑子默一样一分钟能打光一千发子弹,能隔着两河对岸打断水鸟柔美的颈,能用一根头发丝撬开他父亲的保险箱,能一把火烧了他糖果做的童话城堡,露出鲜血淋漓的钢筋水泥来。

 

那位以铁腕著称的政要,虽然常年给红衣大主教的卧房中送去未成年的处女,唯对妻子和儿子心软得不行,是一种极富讽刺意味的铁汉柔情。他被处以极刑,连同他的朝代被更年轻的势力所推翻,铁桶一样的龙城高层打开了一道缝隙,妻子在他被捕的当天吞枪自尽,舒展在荷花池旁找到了一身红衣的二少爷,双目充血着对他说:

“舒展,你会遭报应,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二少爷最终吊死在荷花池边早春的榆树旁,一双白皙的、千尊玉贵的双脚在他视野里摇摇晃晃。舒展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自己这可不就是遭报应了吗?

早年玩弄爱慕他的人心的代价,如今换他心爱的人来亲手结果自己的性命。

再合适他的结局不过。

 

所以子默。舒展轻声说——请不要自责。

恍惚间有一千只杜鹃鸟往南方迁徙,纷纷扬扬,飞散在冬日的清空里。

指针的每一秒撼动演绎着宏大和绝望,一枚置于脑中的计时器,回秒绵密地哒哒作响,风中飘落了看不见的繁密血滴。

【二】

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下了雪,隔着橱窗,有个大鼻子的外国人上了台拿着萨克斯要演奏爵士乐。

 

舒展抽了口烟,仰起头来望着探测的线将夜空割得四分五裂,他整个人被笼在一片淡白氤氲的烟雾里,露出小段下巴秀逸的线条,人的视线就像珠子,易一路滑落到他领口去。

他天生畏寒,随手将手放到岑子默的风衣口袋里取暖,街上人来人往,时有人看,也就踟蹰了一下,想要把手伸出来,却被岑子默坚定地一把握住了。

 

两个人就沿江这么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科尔国王酒吧、拉斯维加斯赌场、五十九号码头餐厅、一个卖杏子果酱的小摊儿、一个用过期的英文报纸扎红衣主教的花店,舒展忽然停下来,微微歪着头笑着说:

“所以咱们之间的禁令最近解除了?”

 

“是,解除了,因为我要盯着你。”

岑子默笑得有些苦涩。

他掩饰什么似的,转身掏银元买玫瑰,舒展背过身等在一边抽烟,眯着眼睛,有点享受这种久违的被爱人纵容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算是英雄遗孀,守寡多年,这是苦尽甘来,当服一大白。

 

想到他这儿咬着半边烟角儿,欲含不含,笑得像是偷腥了的小狐狸:

“跟我待这么些天,不怕我榨干了你吗?”

 

岑子默喉结动了动,沉默的将玫瑰塞到舒展怀里,看着眼前人的眸子就这么亮了下,仿佛方被新雪擦过,清黑色的天幕明净白雪,黑风衣,白围巾,怀中花如红绒柔软如丝,落在鼻尖微痒又清甜,蝙蝠对自己笑得像个孩子:

“这么一大把?那花店主不厚道,看你买得心急,故意讹你呢。”

 

“讹就讹吧……也只剩这些了。”

两人无话了半晌,岑子默看着舒展手中的玫瑰,忽然握起他的手说:

“就这一两天,我们去珠宝行订一对戒指吧……就我们两个。”

 

舒展没说好没说不好,凑上去调皮的蹭蹭他额前:

“你对我这么好,好像我是个患绝症的病人。”

 

“别瞎说。”

 

“所以你这些天要一直陪着我吗?”一个软软的吻落在嘴角,眼前的人眸色流转,笑着问:“我会像那些电影里那些薄命的红颜一样,死在心爱的英雄怀里吗?”

 

“你不会死。”那人被逗弄得语气里终于有了几分怒气,“我们都不会有事。”

 

“我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还真生气了?”

 

“……”

 

“……戒指,还是订一对吧。”舒展将自己半边巴掌大的小脸儿埋入堆雪似的围巾里,眯着眼睛对他笑:“我这回可要好好的敲你一竹杠,大英雄现在的军饷,不知道买不买得起火油钻?”

 

“我不是一早给你了吗?”岑子默勉强一笑,自口袋里掏出一物,那是一枚玻璃珠子,躺在他掌心滴溜溜地转,一汪水一样的清澈透明,美轮美奂,正是舒展当初落下的那颗。

 

“如今,我物归原主了。”

 

“是啊,不知道在哪儿丢的,我正找它呢。”

舒少爷扬了扬巴掌大的小脸儿,弯着眼睛笑得像只温柔的小狐狸,从岑子默的掌心将那颗玻璃珠子拿起来。

“我可宝贝它,别人要我还不给。”

舒展呵了口气,珠子上瞬间变得雾蒙蒙的。

两个人当年在校场关了好几年。

第一次执行任务,刺杀满脑肥肠的政要,怀里搂着七八个露大腿的女人,七扭八弯着腰娇滴滴的声线要他买火油钻,一颗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过去,女人们落荒而逃还不忘褪下他手上的金戒指。两个穷小子谁都没见过火油钻。

舒展早些年家道还行,打起仗来一大家子人作鸟兽散,那时候香港人还没进来做生意,因此他也没见过。

校场的旁边有一颗合欢树,仲夏六月枝干繁茂,满树垂下羽穗状的枝叶,恍若冰凉一串流苏,开合了星点冰晶似淡白的丝绒花扇,河岸边满世界氤氲的碧绿,岑子默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将掌心捂热了的一颗珠子放在舒展掌心,那珠子不知是什么做成的,冰雪一般的清莹,流光溢彩。

 

“我现在只有这个,我知道看起来磕碜,但是……但是……你那么好看,我怕我再不说你就要和别人跑了,我……”

刚在校场上跟人摔跤摔出一身泥的小疯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恨不得脚下是个泥石流,把自己卷进去就得了。

十七岁的舒展迎着霜似的明月,满树的合欢花在夜风里招展开合如洁白的小扇子,他望着手心里滴溜溜转的玻璃珠子,爱不释手的样子,一笑漾出两汪酒窝。

 

“谁要火油钻,我就喜欢这个。”

月光被几朵乌云遮住,将岑子默还未长成的身量卷入一片甜蜜的黑暗,他感到一个软软的吻落在脸颊旁,还夹带着合欢花的清香。

 

后来来了龙城,换了张人皮来披,脱下满是泥土的军装换上皮草,磨去血肉刷上金漆,酒池肉林里舒展成了女人们争相撒娇要求赠火油钻的,这么多年下来干净的不干净的钱加在一起能买下整个珠宝行,他却一直揣着那枚玻璃珠子在心口的位置里。

七年前那场会面,舒少爷闲极无聊,把玩着手中的玻璃珠,借着阳光反射的七彩日光,借用摩斯密码,打出“挚、爱”二字,打给镜子对面的人。

 

你是我此生挚爱。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合欢花的清香。

 

圣安娜玫瑰圆形广场忽然近在眼前,原本是教堂的地方如今落了好大一个坑洞,露出长满了藤蔓和青苔的砖墙,不知是哪一次轰炸留下的痕迹,四周都是明黄的警戒线,像是欲盖弥彰。

来龙城这么多年了,竟谁也没好好抬头看一眼这座城市长什么样儿。

舒展停下来,忽然将手从岑子默口袋里抽出来,带着种孤注一掷的神情看着他说:

“岑子默,和我牵手。”

岑子默回过头,就看见那人倚着雕刻加百列的玫瑰柱子牙齿咬着褪下自己的皮手套,像是在和什么赌气,和他的目光对视几秒又不知为了什么,本能的畏缩起来,小声换了种征求似的语气问:

“能不能,和我牵手?”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牵过手,像一对普通的恋人一样,后来舒展的名声臭了,更不想招摇的拉着岑子默走在大街上,如今他也不在乎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雪。

岑子默紧紧握着舒展的手,他的手比他小上一号儿,握在手中很容易,保养得很精细像女孩子的手,只有内行人能看出那是一双专属于间谍的手,业务老辣且从业多年。

两个人穿梭在教堂的废墟,像是在探险的孩子,路遇一两个留下的修女,见两人举止亲昵,在胸前一边画十字一边跑开。他们走过被炮火削去一半的钟楼,沾满灰尘的彩绘玻璃窗,已经有鸟雀在那上面筑巢,一窝子雏鸟在风雪里冷的瑟瑟发抖。

 

舒展显得很兴奋,说两人仿佛在无人的秘境里由上帝见证一场特殊的婚礼,他坚持要走那些玻璃花房里的长凳,被火烧过的玫瑰尸身格外脆弱,拂过他的裤脚一触即碎,化为灰烬,破碎的蔷薇窗落下满地支离的水晶幽光,主神和圣徒的目光里蝙蝠张开双翼,在冰白的月光下偷了一个与爱人的亲吻。

 

最后跑累了的两人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岑子默深深的将头颅埋在舒展温暖的颈肩,神经质又贪婪地反复确认着爱人鲜活的气息,舒展怀里抱着那一捧鲜红的玫瑰,有些费力地去点烟,雪白的烟灰落在了花瓣上,连同着那些雪,轻薄得像尘埃一样。

头顶上加百列的残像伫立在一群无头的天使中央,被削去了一半的翅膀,手中的象牙号角和她美丽的手臂一起被炮火炸碎。

“她让我想起心儿。”舒展良久说,在银质地烟盒上磕了几下雪白纤细的烟身,“你还记不记得她,黄士心,我杀的第一个自己人。”

岑子默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黄士心本名黄凉娟,谁念西风独自凉,娟秀文静好模样,父亲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在抗战打响那一年嫌本名软弱,给女儿改了名字,舒展刚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喃喃念了几遍,说好名字啊,黄士心,士心,而志。

士,为知己者而死;心,因慕红颜而生。

黄士心是舒展当初给欧阳佚的“红牌子”。

欧阳佚也不是傻子,他家大业大身边多的是奴才,黄士心当初是另一个被打到欧阳佚身边的内线,小丫头没辜负父亲的期许,窃取了一份人口贩卖的名单,可惜暴露的太早。

舒展亲自带人去学堂里抓的人,夺下了黄士心已经含在嘴里的冰冷枪管。欧阳佚当时想要证明舒展的忠心,要舒展亲自结果黄士心的性命,可他不知道,黄士心本来就是上面喂给舒展的“香饵”,用以骗取欧阳佚的信任。

只是可惜了小姑娘,这么年轻,凭着一腔子为国为民的热血进来,就像一朵还没开的花骨朵烧成了灰,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那是舒展第一次杀人,或者说,第一次杀自己人,那是演坏人还不熟练,演技略显做作,在刑讯室里以火筷子拨弄着烧红的炭块:

“何必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毕竟年轻,也算漂亮,只要你够配合,怜香惜玉那一套我也会。所谓的‘尽忠’意思到了,差不多就行了……”

 

黄士心当时受尽了酷刑折磨,奄奄一息,闻言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到了舒展白皙的面庞上,她虚弱的笑了笑:

“漂亮……比不上舒少爷漂亮,更没舒少爷那个本事……和在男人身上下的心思,‘吸血鬼’年纪能当你爹怎么样,照样能下得去嘴……”

她翘起带血的唇角里全是嘲讽:

“我们这样儿的人……一辈子不过活一口气,活一张脸皮……要是再没点儿信仰,哪敢活着让舒少爷碍眼……”

舒展当时还是年轻,脸儿嫩的很,登时眉眼就沉了下来。这也没什么,关键是他是真的生气,劈头盖脸的屈辱伤心,黄士心的话顶在他肺管子上,当了真事。

 

染血的白囚衣停留在他记忆里,成了一束不属于人间的纯白火焰,矛盾而热烈的摇颤。

她是那样的矛盾,她马上就要死了,十六岁不到的年纪,他在她这样的年纪里还有一个岑子默爱他,可她就要默默无闻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可是另一方面,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纯稚而热烈,带着对自己命运一无所知的愚昧勇气,舒展忽然对自己手下这个悲惨的命运个体产生了那样多的艳羡,有着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杀死她就如同折断天鹅的颈,被活生生勒死,断了他半根风筝线。

 

弥留之际舒展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份名单,我知道你藏在了宿舍的排风扇上,现在应该已经顺利交给了你的接头人,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他望着女孩充血逐渐涣散的瞳孔,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他呜咽着低声说:

 

请你记得,送你上路的,是你自己的同志。

你可不可以,不要恨他……

 

岑子默心里像是有一把尖刀在翻搅似的难受。

他记得舒展杀死黄士心的那个雪夜,曾经受不了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废弃旧公寓里的电话,用了变声,可他一接起来就知道是他,哪怕对面没有说话,良久是一声软如糯米的哭腔,他甚至能知道电话对面人压抑的以手背抵着唇口的姿态,像从高空落下的刀尖儿戳到了他心上。

“……我什么时候,才能活得像个人?”

 

“要等他们允许的时候。”

 

“那如果他们一直不让呢?”

 

“……”

 

“……先前的那些,我都能忍。可是……黄士心是第一个,我不知道之后还会有多少个,只怕到最后,欧阳佚不怀疑我,自己人都会恨不得吃了我,连骨头渣滓都不给我剩下来……再这么下去,我自己也要崩溃了……”

等岑子默赶到那间废弃公寓的时候,早已经人去楼空,处理的干净利落,连指纹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人身上温润干净宛如新雪的气息,证明他曾经来过。

 

那是第一次,之后的数次,也就逐渐的麻木了。

这么些年,舒展手上的生死簿早就是一笔糊涂的烂帐,其实根本回不了头,那是他从第三年,还是第四年就预感到的事。

 

“我一直盼着,上面能给我正名的那一天,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他们派了你来,看来是没有指望了。”

舒展在风雪里依偎在岑子默怀中,烟蒂一直烧到了指尖断落在地上,他感到身后男人滚烫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浸到他领口。

他皱着眉轻声问:“我能不能像黄士心一样,走正规程序,进刑讯室,走刑场,发全城通缉,像烈士一样死去?”

他语气平淡,丝毫不像在拿自己的命讨价还价。

 

岑子默深深地低下了头,良久理了理舒展的头发,有些沙哑地说:

“不成,那样的示威,会影响前线的士气。”

他紧紧的抱着他,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舒展,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给我点时间。”

 

“好。”

舒展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了:“子默,你知道我从不怕死——我怕的是,我的同志不知道我为何而死。”

如果生前死后,都被泼了污名满身,那这一辈子活的有什么意思。

他捧起男人的脸,仿佛要让男人记住他此刻的样子一般,玩笑道:

“看来他们最后,是都不打算让我做人了,那这个世上,最后就只有你记得我是人是鬼。”

 

“请你,永远永远不要忘记我。”

 

【二】

 

龙城今年冬天的雨荀月连绵不绝,冷得贬骨。

世上总有这样的地方,第一眼看上去纸醉金迷繁华若销金窟,一场雨就能冲刷下脸上的粉彩,多少楼台烟雨中,全是森森的鬼楼,迷离像是一声细线,死去多年的情人从箱子里爬出来捏着沙哑的调子,唱一曲走了调子的情歌。

 

众所周知,龙城里的蝙蝠在照相馆有个相好,他行事作风高调,常醉酒后来找人当街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腿缠在人的腰上,一尺八的腰再腻上几道,像成了精的蛇。

当街老少媳妇看一眼都要别开头,啐一口有伤风化。

舒展的黑风衣下摆上沾了水珠儿,细碎清澈像小星星,丝绒一样的红玫瑰花瓣零落在雨水里,他整个人浸染着玫瑰和清酒的味道。

照相馆顶头一盏灯,映得他眉眼更幽艳,依在灯下没有骨头似的,像刚被人捕捞上岸的水鬼,等着他唯诺的情人披着雨衣从照相馆出来,打着伞将他扶进屋里。

门上的风铃一响,门内的光景像是香艳的肉色微微一闪,借着月光就不见了。

 

门甫一关上,傅子真哪里还敢有亲密之态,忙手忙脚乱地给舒展递来毛巾和热姜汤,他整个人面色苍白浮肿,比死人还要难看,一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舒展的神色:

“昨儿有个阔太太一高兴赏了个黄铜咖啡壶,我知道您爱喝咖啡,我给您磨点儿咖啡豆?”

 

“磨吧。”

舒展山根疼得厉害,皮肤是大水煮过的桃花瓣一样的苍白,唯有唇色殷红,像是中了毒,他阖着眼睛,睫毛垂下的阴影落下两道弯。

 

“……您没事儿了是不是?”

傅子真觑着他神色。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也不急于一时。”

舒展不紧不慢地拿银杏叶形状的咖啡勺搅弄着瓷杯子里漆黑若苦汤的液体,光线半明半昧,照相遮光用的帷幕垂下一半,映得他杯中像是晃动着什么惊心动魄的东西。

“小罗已经走了,是不是?”

他挑起的眼睛眯着一条缝,问着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实。

“找过了……怎么都,都找不到人。”

傅子真额头上起了豆大的汗珠,脸色又白了几分:

“不过您也别着急,现在兵荒马乱的,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也是寻常事。”

 

舒展沉默了半晌,嗤笑一声:

“虽说现在翻旧账没什么意思了……当初你是什么心思,你知我知。想要培养进步青年没什么错,为什么不上报给我,为什么不走规定好的审查程序?嫌我轻用了你?你才到哪一步,就想培养自己的亲信。”

 

傅子真面上一副不服气的神色,忍了再忍却又憋了下去,嗫嚅道:

“这件事是我不够严谨,我接受批评,我一定改正……”

 

“改正?你也得有命改才成,就是你有命改,我也要有命看。”

舒展有些不耐烦了,懒得再与他废话,白皙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敲着深红色的实木桌面:

“这个联络站已经不能再用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撤出龙城,凌晨之前就给我走,城门口有人接应你送你回老家。”

 

傅子真闻言大惊失色:“有……有那么严重……”

他不安地搓着双手,有些混乱道:“那……能不能让我去医院看一眼我老婆儿子,我老婆昨天刚刚生产,还有我儿子……医生说他不足月生产身体不好,呼吸道有问题……”

 

“你当我在这儿跟你过家家?!!!”

舒展难得地发了火,一把将咖啡杯掷在地上,深黑色的液体就像是血浸润了两人的皮鞋:

“这是命令!我现在送你出城能不能让你活着回去都是两说!我不管你平时服气不服气看不看得惯我的行事作风,也要你我有命掰扯!凌晨两点之前给我滚出龙城,否则我看见你我亲手毙了你,还是一桩将功折罪,你信不信?!”

 

有人影来了又去,凌乱的脚步踩碎了门廊上零落的玫瑰。

舒展一个人坐在原地怔愣了半晌,忽然失神似的走到一楼,那里有个顺纹沟槽松木的大衣箱,里面只有一件大衣,洗的干干净净,那是岑子默上前线的前一天,在校场上训练擦破了衣服,舒展拿来补的,任务来得突然,这件衣服就一直留在了舒展手里,再也没有机会送的出去。

没想到如今倒是成了唯一的念想。

他抱着那件衣服坐在一楼取景室中央的那架摇椅上,对着落地窗能够看到雨水中的月亮,他就这么自己坐了一晚上。

 

凌晨两点钟,傅子真在西洋人的医院门口被捕。

 

白炽灯落下的灯光晃得扎人眼。

岑子默有些嫌恶地避开地上的一滩血迹,腥臭的深色已经聚成了一汪水洼,他揉了揉僵硬的脸庞,眼皮干涸又酸涩。

他已经整整三四天没有办法入睡,无法入睡他就无法思考,整个人如同一台行将报废的机器一般,一根头发丝似的细线吊着他让他苟延残喘地运转。

耳边受刑人的惨叫声络绎不绝,刚开始听着胆战心惊地瘆人,听久了也就麻木了,往门外去抽烟才会觉得自己已经半聋,正常人和他说话要用吼的,这样头晕耳鸣的状况能持续个一个小时,不包括口鼻浸染的血腥味道,让他五感都麻痹,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血池里。

人间地狱,当真是人间地狱。

 

一根落到他面前浸血的钢针拽回了他的神志,几滴尚还温热的鲜血溅到了他的侧脸,像是挑动了他最后一根底线似的,岑子默不耐烦地推开眼前大汗淋漓的刑讯专家,自己接过浸血的鞭子,握在手里恶心而黏黏腻腻。

 

“我不想跟你废话,再这么下去,我累你也累。”

他点了根烟,刑讯室里按道理是不能抽烟的,可是他忍不住,凌晨4点钟,保持清醒不容易。

“为了那批货,欧阳佚放你做诱饵,你才会到这儿来遭这个罪,为了这么个人把命豁出去,根本不值得。”

 

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影嘿嘿地笑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就不告诉你,我气死你……”

那人气息微弱,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嘴,煞是可怖,像个长歪了的血葫芦:“有意思……真有意思啊,我一直以为……舒展那小娘们,是欧阳先生被窝里的兔子……这闹了半天,是岑军长你的兔子啊。”

 

岑子默面色一冷。

刑讯专家在一旁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叫苦不迭,赶忙上前一巴掌狠狠扇在那人嘴巴上,这一下又扇去这人两颗带血的门牙:

“嘴巴里放干净点儿!”

 

“怎么说话呢?!”

 

那人咳了两三声,将口中的血都吐净了,口中发出怪异的笑声:

“岑军长,歇歇吧……人家舒少爷,那是修炼千年的野狐狸精……裙下臣又不止你一个,犯得着你搁这儿着急上火吗?”

 

“人家出了事儿,不知道多少人心疼……”

 

“再者……就算真被抓进来,也没什么的,冲狱卒把腿一张,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要什么有什么……呵呵呵呵……”

岑子默听他说完,也不发怒,不顾刑讯专家的阻拦,面无表情地自刑具里自己拿起一把钳子冲那人走了过去。

 

耳朵里微弱的电流消失了,逐渐人声也消失了。

迟瑞叹了口气,将耳边没了作用的电报耳机摘了下来,有些烦躁地扯开了领口,红翡翠滴珠的台灯上垂下素玉叶子片的流苏,在熏暖的黄光下摇摇晃晃,热水管子罩着朱漆的红木架子,在这会儿烧的嗡嗡地响了起来,就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小子真贼啊。

迟瑞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在心里数着拍子,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是带着怒气踩着花纹地板,伴随着自己的副官秘书惊慌失措的声音:

“岑军长,您先不能进去,里面正在进行封闭会议……”

 

办公室的大门被“啪”地一声踹开,一样黑漆漆的东西挟裹着怒气和血腥味的劲风“啪”地一声摔在自己面前,其上残留的血迹滴滴答答,染红了桌面上几份文件。

迟瑞叹了口气,自雕银的盒子里抽出一支雪茄。

“你们先出去。”

 

“子默,你先冷静点儿,你听我跟你说。”

 

“别别别,谁都知道你迟瑞迟大长官原来是宣传口的,被人捉奸在床了都能说成普度众生呢,我一吃闲饭的残废,不敢劳烦您金贵的唾沫。”

岑子默冷笑着讥讽道。

 

迟瑞见他说的如此不客气,眉心也是一跳,念在岑子默近来的糟心事儿,耐着性子解释道:

“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怕你第一次参加刑讯工作,没有经验受伤……”

 

“哟呵,你不提醒我我这心里还没火儿!我他妈又不是刑讯科的,大半夜让我看着又砍胳膊又断手的吓唬谁呢?杀鸡给谁看呢?”

岑子默这几日精神本就高度紧张,如今自己人还给他来这么一手,只觉得火气一直顶到自己肺腑里,也顾不上分寸:

“别给我编睡前故事了迟瑞,直说吧,‘老板’他想干嘛?不就是怕我放跑了舒展吗?要是不信任我怀疑我,趁早把我和舒展一块儿毙了,我挣吧一下我跟他姓!反正我他妈早就活够了,做梦都想跟他死一块儿,别一天到晚变着花样儿的恶心人,审个犯人都听我的墙角!”

 

“我听听你的墙角怎么了?!”

迟瑞也是个有脾气的,被岑子默一来二去怼得也上了火:

“你用不着在这儿跟我窝里横,我还没和你算账,长本事了还敢拔监听器!去了趟前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你以为你的脑袋长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子:

“咱们的脖子都长在‘老板’的裤腰带上,用用你脖子上长的那个东西,那又不是个瘤子!”

 

岑子默闻言神情缓和了些许,只是眉眼间依然阴沉:

“也就老板派的是你迟瑞迟军长,否则我拔的就不是监听器了,我拔的是他的耳朵!”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悲凉:

“你以为我在说大话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我就和舒展两人一块儿一脖子吊在龙城城楼上,一吊吊一对儿,大过年的给各位老板老爷们来个成双成对并蒂开花,现在宣传口的口才还不如你,看他们怎么编!”

 

迟瑞眉眼间起了股子冰冷的煞气,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变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岑子默觉得自己像个燃烧的气球,横冲直撞的怒气都流窜在他五脏六腑里,不知是谁将他逼入的绝地,以至于他不知道该怨谁。

他抬起眼睛有些怨毒地望着迟瑞:

“你用不着这会儿跟我装马后菩萨……别人我不管,舒展可是救过你的命的,不是他一封电报,你早在樊城领空炸成灰了。”

 

“你们一个个戴勋章升上尉的时候,有人提过他一嘴吗?你们站在国旗下宣誓人民万岁风光无限的时候,他在哪儿呢你们想过吗?……他在那边儿抗不住了,一个电话都不敢给我打,现在他出事了,你们这帮便宜亲戚倒是都出来了,把龙城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一样,跟防贼似的看着他。”

 

“迟瑞,我他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长的这么狼心狗肺呢?”

 

迟瑞闻言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双黑沉的眼里全是寒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气得发抖了,却也没动怒,隔了半晌只是冷笑道:

“行,成啊……我不围着龙城,我还给你签手令。你不觉得你们俩是苦命鸳鸯吗?我成全你们啊——从明天起你们俩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看你一眼我跟你姓!”

 

“不过,岑子默,我可提醒你……人,可以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你们俩逃只能往老巢跑吧?死在舒展手上的自己人可谓不计其数,要是半截哪个热血小年轻看他不忿‘匡扶正义’了,尸首都让你找不着,那也跟我没关系!”

 

“不识好歹的玩意儿,好心当成驴肝肺!”

迟瑞最后骂了一句,实在是懒得看他摊在椅子上的没出息样儿,背过身去看着黎明的天色,肩膀剧烈起伏着。

身后人犯病似的忽然起身带翻了椅子,军靴啪啪作响径直向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

迟瑞没好气地喝了一声。

 

“……接着审,我能审出来的。”

 

“你他妈给我回来!”

迟瑞上火了,猛地抄起来办公桌上一个水晶烟灰缸“哐”地一声在办公室的门上砸了个粉碎,阻住了来人的去路。

“让你审?!再让你审两句你把人弄死了!”迟瑞觉得自己年纪轻轻,能被眼前这个目无尊长的下属气出血压高:

“我不揭穿你是给你留点儿面子……你还把监听器拔了!就刚才我听见的那两句,没听出来他是故意说难听的在激怒你吗?!激怒你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还是那句话,用用你脖子上的脑子!”

 

“我知道个屁!我他妈又不是搞刑讯的!”

岑子默没好气地回嘴了一句。

 

“……疯狗。”迟瑞暗骂了一声,“要不是知道你时间实在紧,我真恨不得把你关起来省的你在外面给我乱咬人!我要是你,我就拿个铁链子把自己绑椅子上冷静两天!”

 

岑子默在原地站着,一动没动,隔了半晌,一行殷红的血珠从他额角缓缓地流淌了下来,那是刚才烟灰缸碎片划过的时候擦过他的脸,碎片像是刀锋一样的锐利,以至于这会儿才看着吓人。

迟瑞大吃一惊,赶忙上前关切地问:“怎么了?有没有事,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给你叫医官……”

 

他说了半截就熄音了。

因着怕人监听监视,办公室里白天也拉着厚厚的窗帘,岑子默就这么呆呆地站在窗帘格挡的阴影里,像是整个人都陷落在了泥沼中,半张面颊都是温热的血迹,唯一双拳头攥得死紧,指骨关节都在咯咯地作响,两眼无声的一闭,两行热泪就像是滚珠子,和着血从面颊上冲刷下来。

半树的合欢花如丝绒小扇。

他救不了他——他从未如此绝望地认清这个事实,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言笑如常,怀中抱着的温暖身体,可是他怎么都救不了他。

 

“迟瑞,你让我去。”

过了半晌,岑子默回过身来,嘴唇颤抖,脑子似乎还有些混乱,但是他强迫自己稳着语气说话,狠狠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不会……不会再胡闹,我要审出……龙城龙脉的下落。”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的,逐渐清晰起来的念头像是棵救命的稻草一般:

“对,只有欧阳佚手下寻龙脉的线人才是……才是和舒展等价的俘虏,这样就算傅子真扛不住把舒展吐出来,就算舒展被抓,我也可以……我也可以用俘虏等价交换……”

每一个间谍的命在市场上是由明确价码的,以间谍的命换间谍的命,保护伞遮住艳阳天的阴影之下,这样的人命黑市是存在市场的。

迟瑞望着岑子默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却终归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不能够理解岑子墨的。

他在那七年间曾经去过舒展的照相馆,七年里上面不允许他们见面,他也是知道的。他去的时候舒展将自己整个的裹进一件大衣里面,肉眼可见的紧绷和警惕的姿态,不知是睡是醒地瑟瑟发抖,像是在雨水里冻坏了的小猫儿,那还是早些年的时候,干他们这一行的长期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环境下生活,开始都会有些神经衰弱的前兆,习惯就好。

他认出来那是岑子默的大衣,椅子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就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那光景,真是让人看一眼就心酸,不知道岑子默要在,得难受成什么样儿。

 

棺材拉扯在石灰地上的声音尖锐得瘆人。

“你想死是吧?我偏不让你如愿。”

岑子默半张脸隐没在明灭的烛火下,他有一张有名的漂亮脸孔,有些人在样貌上生而得天独厚,色魂天授,只是此时脸上血迹未干,如同地狱里钻出来的画皮鬼。

“我想了想,我也不折腾你了。再这么下去你不死我也打累了,咱们这么着……”岑子默以尖头军靴挑开棺材的盖子。

“我就把你关在这里面。放心,绝不会让你死了,一根管子通地上,让你呼吸,我就把你埋地里,想起来你呢,我就把你刨出来,你不是骨头硬吗,那咱们就试试。”

间谍打了个寒战,无比恐惧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一瞬间觉得那张人面桃花般的样貌仿佛不过是一层浮于表面的画皮,内里的脏腑早已经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鬼魅敲骨吸髓,面目全非。

 

【三】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雪就停了,只是天气还是阴沉,空气里的水意像是能一把攥出来,沉酣的空气却有重压,仿佛半个人在熟睡。

雪绒花还在小片小片的飘落,像是冰晶绣成的小扇子。

整个龙城被收束在天边那朵巨大浅灰的阴云里,笔墨淡处是蟹壳青的颜色,压抑的寒意从层云的缝隙间一两点地泄露出来又落下,廊下一扇一扇的巨大落地窗是雪景小屏风,反射着淡淡的雪光。

 

岑子默有些茫然地站在廊下,自己也不知愣神了多久,直到眼前停了黑色的汽车,战时街上都不大有汽车,舒展换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围了条浅杏色的围巾,望上去良家又温存的模样,走到他眼前,齿间雪白纤细的烟身凑近他燃烧的烟头,吸一口在唇边久候的烟。

他歪着头,霜雪融化在他眼睫上亮晶晶的,光芒动人又柔软,他问:

“先生,要不要和我去约个会呢?”

 

岑子默忍不住弯了下眼角,想起什么却又犹豫了,磨蹭着脚尖往后挪了一步。

舒展眼尖,看见了上前飞快地扯开他大衣的领口,果不其然领子和袖口都溅到了两三滴血迹,他的眼前微微酸了一下,像是有人捏开了一个烤得温热的橘子,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望着眼前的英雄有些瑟缩的避着与他身体接触,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他叹口气上前环住他的腰,毫不避讳地闭目将下巴磕在他溅上血迹的肩膀上,猫儿似的磨蹭两下:

“你可真行,觉得我还会怕血吗?”


廊下有个炉子,这会儿烘出扑人面的暖意,雪粒子就像是小水珠儿,岑子默僵麻的四肢有了点知觉,回揽住舒展的腰,他更瘦了,一尺八的腰,两只手掐得过来,两人像是回到了十七八岁,怪肉麻地抵着额头蹭蹭鼻尖,在大风雪里就这么抱着什么都不做能磨上一个小时,像两只冬天相互取暖的什么动物。

 

“……没人跟着你了?”

 

“是啊,”舒展就笑,“我失宠了,早不是什么香饽饽,欧阳佚察觉我暴露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索性放我出来做‘香饵’散发最后一点光和热,看看哪条傻鱼这个时候上钩。”

他说着捧起“傻鱼”的脸,粉唇微弯,凑上去摩挲着岑子默的唇尖儿:

“我现在可是个十足的祸害,走在街上野狗都嫌,退避三舍,也就你岑军长不怕引火烧身。”

 

“烧吧,烧死我,跟你烧成一处,分都分不开才好。”

 

烧是不可能烧死的,死也不会死在当天。

两个人一起去看了个电影。

光明大剧院上映了快一个月的《白蛇传》,看金山寺大水蔓延,白娘娘力挽狂澜,为了自己爱的人翻江倒海,胶片闪动的光影流转在人的眉目上,岑子默在一片黑暗中侧过脸,看身边的人,饮渴一般的贪看,看他透雕领子上露出的小块洁白的脖颈肌肤,看他耳垂小巧,像是冰粉砌堆,落在他鼻端总有魂牵梦萦的甜香。

荧幕后总有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整个金山寺都在大水之中,晶莹楼阁,如同一点墨水在水中洇开的深水颜色,没过舒展眉目,在他眼里像是一尾熠熠发光的人鱼,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恋人的耳垂,舒展闭了眼睛,在他掌心里柔柔的一蹭,像只过于乖巧的猫儿。

 

看完电影雪已经停了,舒展走的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看两个人的电影票根,座位都挨在一起,名字也自然挨在一起,莫名就觉得欣喜,不住地笑眉眼生花一般。他看得那样专心,岑子默一时失神,低头轻吻他太阳穴,这样一闹舒展手上一松,那票根便飞了出去,雪后风大,迎着风在天上旋了几道弯儿。

“啊!票根……”

舒展有些失落,却还在笑着,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本想留作纪念的。”

岑子默抬头看了眼在半空里上旋越飞越远的票根。

他知道他该说什么,“一张票根算什么,以后我天天请你看电影。”“咱们的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这都是句话,暖人心的甜蜜滚烫的话,可是他当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冲动,也不是多年轻的人了,随手将大衣披在舒展有些单薄的肩线上:

“你等着,我去给你追。”

舒展愣了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追着那一寸鸿毛般的票根跑远了,登时哭笑不得,可怜名满龙城的蝙蝠舒少爷,拿着两个人的大衣,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被仇家寻仇逃命穿梭在长阶巷尾,还一边喊:

“岑子默,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多大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儿的,怎么还跑的跟个兔子似的!”

 

“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你给我回来,太丢人了,我可不陪你跑了……你听到没有,别丢人了!”

他这样说着,却是在笑着的。

他想起当年,他们刚到龙城上城区,虽说都带着任务,但两个穷小子看什么都新鲜,岑子默见他看着贵妇人墙头的宫粉晕,看了好几眼错不开眼珠儿,二话不说翻墙就折,带着他俩的顶头上司当时脸都气绿了,跟着他们被妇人家的猎犬追出去两三条街。

他那时也是这般奔跑在他身后,一边笑一边岔气,笑到泪流肚子痛,流浪于长天旷野,任凭霜雪身后落。

 

事实证明十年后年近三十的岑军长体力还不错,追到舒展的宝贝票根也没犯腰间盘,两个人顶着一头风中凌乱的发型跑到俱乐部去跳舞,舒展看那个外国人指挥不顺眼,明明会跳华尔兹非要拉着岑子默和他跳恰恰,被忍无可忍的富人狗腿子赶出去。

 

于是两人又跑到起士林的冰果室去和一群小丫头抢橘子汽水,山海关汽水上浮着一个香草冰激凌球,不知道那天舒少爷怎么就想吃了,在人群外围看着岑军长给他抢抢得一脸狼狈,笑得前仰后合,最后也没有抢到,舒少爷也不挑,买了份炼乳冰自己小口小口地啜,三花牌炼乳淋在刨冰上,廊下吊着几盆殷红的五角枫,在暗夜里摇摇晃晃,仿佛在发光。

 

于是最后还是回了照相馆。

“你说过,玻璃的折射面显示出强烈的波长扩散,如果向里面看,你就会看见……”

 

“五彩缤纷的颜色。”

 

“对,五彩缤纷的颜色。你当时说上帝一定是个画家才会有这么多的颜色。”

陶瓷形的玻璃灯盏以玻璃雕刻一双栩栩如生的手花儿一样的捧着蜡烛,玻璃的折光就仿佛五彩的流萤不住的晃动在人眉眼上,舒展回过头来,烛火下他眼瞳澄净若流光溢彩,唇边总噙着温存而无防备的笑意:

“这么久的话,你竟然还记得。”

那时他刚刚潜入龙城,照相馆是联络所,而他并不会用照相机,上线怕他技艺生疏容易穿帮,让他特意去学了这门手艺。舒展第一次看到打开的照相机时,为里面神奇的六棱玻璃体所震撼。

他们两个并排坐在龙城城墙上,那时候他天真地说原来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和上西洋人的学校摄影课差不多,还说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他做个摄影师,认真经营起来照相馆,将前面的院子改成小花园,岑子默可以捡起他的看家手艺,在洋人餐馆弹钢琴,靠收小费过活,要么就一辈子做个清高的音乐家来吃他的软饭,他养的起他。

只是如今他照相的手艺也早生疏了。

 

岑子默想抽口烟,后又想起来胶片室不能抽烟,遂迅速把烟摁灭剥了块江米糖吃。

他笑着说前线是很苦的,有时候敌人围城东西出不去也进不来,他不能放任自己饿的念头,否则死得会更快,于是他只能想舒展和他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才不至于昏睡过去,这么些年,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舒展沉默了一下,他的脸上又出现那种孤注一掷的神情,和那天在十字架下要求岑子默和他牵手时的神情一模一样,他站起身来说:

“岑子默,和我照张相吧。”

 

于是那是张红底的照片,舒展推说联络站都撤了,找不到别的底色,红的不常用才被留下,岑子默也没拆穿。

就像他也没问舒展为什么翻遍了全屋要找到他最好的那身黑西装,默默穿上深青的缎面背心白衬衫,玫瑰银的表链子暗光如水从怀里落下来,他们两个人,一黑一白一把椅子盯着镜头,连自己都找不到缘由的郑重,岑子默略微亲密地将手搭在舒展的椅背上,像是比翼鸟,连理枝,天上难有的一对,地下难寻的一双。

 

“过两天,再过个两三天,就可以取了。”

舒展轻声说,望着墨水盒子里次第染出两人眉目的模样,带着点孩子样的期待。

 

“嗯,现在,就差一对戒指。”

岑子默在他发旋轻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洗印室深红的光静静的笼在两人的身上,风移花影簇,窗角上垂下的一簇藤花儿又开了,被灯火着上了斑驳的颜色,有种被玷污了的美好无暇,透过奶油色的刺绣窗帘哀怜地望着他们,一阵夜风拂过,摇晃如经幡,蔓延地绣在舒展的眉眼上,岑子默偏过头,去吻舒展眉心的花影,两个人靠的太近,一切像是自然而然的,一声细小温暖的潮水响彻在耳畔,卷开浩大的声息蔓延。

 

他又低头去吻他冰凉的嘴唇,柔软的像是某种贝类,一深一浅间,像是雨滴淹没花脉,舒展的身子舒展的吻,在他怀里一点点的暖起来,害怕一样的在轻颤,他将他抱得更紧,才发现在打摆子的原是自己,心口破了一个大洞,在源源不断的灌入温暖的洪水,却怎么也填不满,灭顶决堤一般。

两个人迤逦吻进晶白的月光里,格子落地窗的影子笼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在背脊和手臂上烙烫上花纹。他们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有抵死缠绵的天赋,舒展绲着华美风毛的皮草落到地上,露出他单薄的肩线来,他的身体本就敏感又柔软,是天生的妖物与尤物,临水而缓缓摇曳,在满城的风雨和无边的浪潮声里,在他手中一朵一朵地生出花来。

夜更浓。

 

清晨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龙城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梅雨季节,一眼望过去,老少媳妇的小衫未干,天空像是威士忌凝结出来的一层霜花,将空气渲染出烈酒般的绚暖,云朵却还是湿润又阴沉,像是下一秒就要蔓延过教堂的塔尖,光景倾颓而声浪滔天。

岑子默醒来的时候怀里的人不见了。他惊出一身冷汗,心脏都停跳了两秒,傻子似的枕底床头翻了个遍,抬头才看见那人倚在窗台边抽烟,赤着一只脚伸出窗外,目光凝在他脸上,贪看依恋的目光来不及收去,索性两指夹着烟,露出个耍赖似的迷糊笑容。

岑子默登时心下一松,暗叹自己当真是快魔怔了。

 

“醒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了?”

 

“睡不着,不睡了。”

舒展赤着脚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惹得眼前的男人大皱其眉,忍不住露出个恶作剧般的笑容。其实他一整夜没睡着,如何敢睡着,如何舍得睡着,于是就这么看着岑子默枯坐了一夜,眼泪都没有一滴,他只是想怎么这么迟,怎么这么迟。

他这样清醒勤勉,倒惹得岑子默不好意思,他已经三四天没有睡觉了,到了舒展这里大概是觉得放松,竟拥着怀中的人死睡过去。他张开手臂,舒展便走过来靠在他心口,乖得像只猫,他便随手拿了他嘴里抽了一半的烟来抽。

舒展没说话,垂着眼睛望着眼前的烟雾,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岑子默你看,月沉日升,又是一天过去了。

他恨不得把日子掰开揉碎,一天分做几天来过。

 

【TBC】

【后续请期待明天13:14的择日疯(下)】

【自爆认领】【元宵蒙面9:00】祖宗十九代

是的这篇文是我写的!!!!没有想到吧啊哈哈哈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其实纠结了很久,领回来的主要原因是因为错字太多了虫儿太多了领回来改一下捉一下啊嘎嘎嘎嘎嘎。这篇居然是我写到目前为止热度最高的一篇文呢,果然这种沙雕风格格外吃香吗?好了认真说总而言之谢谢小可爱们的喜欢和鼓励!!!!

爱你们哦啾!




元宵蒙面17h:

一号梗:前世今生

A组02



我叫章远。

我祖宗十八代都是gay。


【一】


我叫章远,是市中心海城大学的学生。


如今月黑风高,寒蝉凄切,粼粼月色洒向学校后面情人林里面的那片情人湖。

我和我心仪的女生何洛并肩坐在情侣长凳上,干劈情操到了火候,酝酿感情渐入佳境,女神的小手指羞涩地勾住了我的手指,而我开始绞尽脑汁想我们第三个孩子的名字。

叫三丫是不是有点太随便。

女神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欲言又止,含情脉脉:“其实我一直想问你……”


我说不用问了,爱过,救你,保大的。

女神噗嗤一声笑了,樱桃小嘴编贝齐齿,对着我念出一个名字:“林风……”

我:“……”

我要打烂我和林风宿舍下那个算命的,打断他仅剩的门牙剃了他仅有的头发,按着他的那双没削对称的假腿让他把上午二百大洋卖给我辟邪的黑狗屎吃下去,问问他哪只眼看见我时来运转流年大吉桃花泛滥成灾。


我慌了,握起女神的手说:“不,别告诉我你喜欢的是林风,你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看在我刚请你吃了麻辣烫还加了午餐肉的份子上,给我个面子成吗?”


“我不喜欢林风学长啊。”

我在心里给刚才那算命的上了三炷香,险些喜极而泣:“那你问。”


女神撩了撩耳边的长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我怎么会和你抢林风学长呢?”

我:“……”


“那个,其实我想问你很久了,就是你和林风学长,谁是上面那个谁是下面那个啊?我跟我闺蜜赌了三杯网红奶茶呢……”何洛的眼睛亮亮的,“如果说单看脸的话,那毫无疑问林风学长是下面那个……但是如果看身材的话,你看,林风学长又会击剑他还健身,还是学校跆拳道社的主将,啊当然了,他为爱甘愿做受,也不是不可能的。”


昨天我翻墙去听崔健的演唱会,他唱他的心在疼痛,像童年的委屈。

对面樱桃小嘴一张一合还在叭叭叭,我微笑着舔了舔后槽牙。


林风。

我竹马,我发小,我同桌,我绯闻男友,杀千刀的林风。


回到宿舍,正看见林风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走出来,发梢上滴着水珠,神清气爽的一张仙男脸,憨厚老实的一脸二哈笑:

“章远,你回来啦。”


我微笑,等着对面儿那货哪壶不开提哪壶,果然就听见他问:“今天约会顺利吗?”

我看了眼表,大情人节,赶得上看7点的新闻联播,你说我顺利不顺利?可我没戳穿他,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头毛问:“你呢?分得怎么样。”


他用他那张仙气鼎盛的脸笑得一脸憨厚:“分了。”


我脸快被自己笑酸了:“今天分了几个呀?”


他还是一脸老实:“三个。”


“嗯。”我手下发力,把他好不容易吹干了的头毛揉成鸡窝:“真乖。你踹姑娘还带组团的?你怎么不偷个塔回来呢?”


我忘了他不玩儿王者,只玩儿吃鸡,他茫然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订餐厅挺贵的。”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看着诚恳的快把发票给我拿出来了,小心翼翼的盯着我破碗一样的脸:

“章远,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要晚回来的。我本来都安排好了,四点半分一个,五点半分一个,六点半分一个……谁知道一个来晚了一个来早了,俩人在餐厅碰见打起来了,头发都抓掉了好几把。”


“……”

古人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古人诚不欺我。

我章远的恋爱问题,已经和精神没关系了,是尊严的问题,关乎我和我最初的倔强。

我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何洛答应我了,我俩在一起了。”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如常:“没关系,一个星期我就会把她抢过来的。”


说着越过我,拿着晾衣筐去阳台。

我看着他分外贤妻良母的背影,叫住了他:“林风。”

他回头,我认真的想了想,很诚恳的说了一句:“你大爷。”

 

此情此景这句话并不是脏话,只是没有更适合的语言来表达我此刻的心境。

 

林风笑的一脸憨厚,还带上了几分浓浓的思乡之情:“……大爷他挺想你的,你去年不是说喜欢他做的腊肉吗?他今年也给你做了,让你打包带回学校吃。”

 

是我词不达意,我反省,我纠正,我想了想,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我槽你大爷。”

 

“……”林风那张俊脸上终于浮现了一点为难,看起来生怕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章远,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因为你看我大爷就是你大爷,所以你这样说很不尊重长辈的。”

 

“……”

我趁他下楼买辣条,一桶热水浇下去。

 


【二】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楼下摊煎饼果子,带两个鸡蛋装裤兜里。

单摊皮两块五,加果子三块五,我手急眼快抢到了大娘新捞出锅又烫又脆的果篦,从裤子里掏出俩鸡蛋,望着我手心那个黑不溜秋的冷冰冰的东西,和摊煎饼果子的大娘面面相觑。

我:“……”

对面大娘手持铲子,一个鹞子起落,满眼“你是来碰瓷儿的吧现在学生就是不学好听说李家的小子抽上了烟王家的女儿堕了胎现在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啧啧啧啧”的神情。

我百口莫辩。

平心而论,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长得这么像鸡蛋的铁。

我对着天空,由衷的发出一句感慨:“林风你大爷。”

这次是脏话。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竟然把那只铁蛋留下了,现在回想真是神使鬼差。

或许是实在没见过做工这么逼真的铁蛋,每一个浑圆的弧度都和真正的鸡蛋一模一样,听闻祖父年轻的时候喜欢捣鼓文玩和舶来的工艺品,可是真把这么个寓意诡异的东西供在他案前,我又实在怕他托梦我,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理,便在洗澡的时候随手放在了洗衣服的筐里。

 

十分钟之后,我对着面前这个大红袄羊角辫五彩头绳还哇哇怪叫恩公的诡异生物默默思考人生。

 

“恩公,恩公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眼前的生物,大红裙子铁蛋脸,五颜六色的五官变换着亮丽色泽,抱着我校服裤腿发出感人的号哭,“恩公,我是您今晨相救于铁锅之前的铁蛋精啊!”

我揉着眼睛,想掘了黑格尔的坟,把他拎到这玩意儿眼前来,问问他什么叫存在即合理。

 

“恩公,恩公,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您的蛋蛋啊!”

我挤出一脸和善微笑:“我知道了,我救了你,也不用你报恩了,你要是真想报恩,你不是个蛋吗?发挥你的老本行,圆润的滚出去好不好?”

 

“那可不行哟,我们铁蛋精知恩图报,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铁蛋脸的生物一脸扭捏的绞着裙角,“您不行的话,您男朋友也可以的,我刚刚在客厅里看了他照片,他好帅的……”

 

我忍无可忍,一把拎起生物椭圆形的蛋尖儿往阳台走去。

“哇哇哇哇我开玩笑的啊!”

那生物在我手中不住的挣扎,“恩公我是来给您排忧解难的,我们铁蛋精在妖怪界都号称解语花的,您有什么烦忧可以跟我说可以满足您一个愿望的啊啊啊!”

 

我心说你刚才不也看见了么,老子生活美满,男友脸帅器大活儿好,我有什么烦忧。

“等等,等等,我知道恩公您的忧虑!”那生物挥舞着它的小短胳膊拽着我已经伸出去的手,“您家,您的祖宗十八代,都是gay,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我的动作顿了一秒手不由得也慢慢的松了下来。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那东西在我家的阳台上,红裙一扬,分外嚣张,“你就说是也不是吧hiahiahiahia。

我脸色铁青,和这东西四目相对,一瞬间竟分不清谁更像铁蛋些。

 

被这东西说中了。

这是我家族的诅咒,也是我这一辈子不能释怀的隐痛。

我家祖宗十八代,全他妈是gay。

 

“我就说有这么个神奇的家族,今天真是涨姿势了!”

四只鲛人烛泪光莹莹,神案佛垄前供得紫檀香寥寥。

那生物自来熟的一把挣脱我臂膀,我一脸黑线,将陈旧的瓜果换下,望着眼前雕龙盘凤的三层佛垄。

 

其实祖宗十八代是个不严谨的说法,想也知道每一代先人都是弯的要如何绵延子嗣,奈何家谱上稍有名望建树的一代全是清一色的基佬,倒反而是取向正常的默默无闻,一辈子老实巴交娶妻生子,因此难免就给人以“祖宗十八代全是弯的”之错觉。

 

然而只有我知道,“祖宗十八代”这个说法是没毛病的。

几位玄祖年轻时打拼四方挣下偌大家业,到了晚年自觉后继无人,多了个有益于社会和谐的嗜好——“领养孩子”。

领养的这一代生儿育女没毛病,神奇的是只要被他们领养过的子女,生出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又无一例外的是弯的,只得又走上领养孩子的老路……

如此子又生孙孙又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以至于最后我那张镀了三层金的家谱上出现了“隔代一弯”的旷世奇景。

 

像我的祖父,大名鼎鼎的“冯庸大学”的创始人,冯德麟的后人冯庸晚年时收养了一对儿姐妹,其中一位很不凑巧的恰是家慈。所以我甫一出生就被批上了“爱好男而前程似锦”的命格,比愚公他们那一家的子孙安排得还明白,可以组团抱头痛哭。

 

我恨这被安排得过于明白的命运。

 

“其实我觉得这也挺好的。”

那生物在最初还抹了把同情的酸辛泪之后,下一秒就捧着我和林风的那张合影流口水,明晃晃的捧到了我面前,“你瞧你男朋友长得多帅啊!”

 

我磨了磨后槽牙,对了,林风,我的死对头林风,我改变命运之路上的寿山石林风。

 

林风自小和我一个院儿里长大。

这小子和我的恩怨,大概可以追溯到初中我长到一米六时,他率先窜到了一米七说起,不,应该更早,从我某一次冒着挨扫帚的危险偷出来爷爷珍藏的木剑,兴冲冲地找到院儿里的孩子要和他们玩儿山大王杨子荣,脑袋上却被他盖了他家蒸馒头的大红屉布,强娶作了压寨夫人开始。

 

关于我家遇隔代必弯的诅咒,前人可谓操碎了心肝,做出过许多不朽的努力,岁月更迭,长江后浪推前浪,黄鼠狼下耗子,到我们这一代长辈们已经彻底看开了。

我母亲和她那个同样是冯姓的妹妹合计:反正注定要弯,还不如弯在自家人手里,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将来少受欺负,从小凑在一块也能培养出点感情。

就仿佛天要想吃冰下雹子一样的凑巧,林风就是那一场“及时雹子”,于是乎光荣的成为了我的“对家”。

 

我真是谢谢她们的好心。

 

林风和我不同。

这一贯叛逆的大虎子在这件事情上格外的乖顺而顺从,从不瞎折腾。安安稳稳、本本分分的做着我的未婚夫,规规矩矩的和我考一所初中、一所高中、一所大学,认认真真地把我当媳妇来疼,从小学时省钱把小朋友们最喜欢吃的葡萄味螺旋果冻让给我,到初中时因为我跟人打架,高中时情人小树林里的告白,一步步稳扎稳打、水到渠成。

 

我阴沉着脸说,“一点都不好。”

 

“这又是为啥?”那东西自顾自的换了称呼,“章小远,你到底在墨迹啥?”

 

“我不是gay。”我面无表情的仰起了直男骄傲的头颅。

 

“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还是王尔德。”那东西说,“你本身是直的和你的爱人是男人这有什么冲突吗?”

 

我:“.......”没有冲突吗?

 

自从高中拒绝了林风的表白之后,我开始把妹。

林风对此有没有伤心有没有消沉,我并不清楚,因为他消失了好一段时间。

等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副野山鸡一般骚包的行头,开始和我抢妹子,我把哪个他抢哪个,抢过来也不好好珍惜,等到我振作起来有了下个目标他就一脚踹了来和我抢新的,最后十个我爱上的妹子会有七个喜欢上林风,剩下的三个诡异地认为我俩是一对。

 

“我明白了。”那生物换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势,对我伸出手来,严肃的跟我说:“恭喜你,抽中了历史监督管理局的穿越大礼包。”

 

“......什么局?”

 

“历史监督管理局年终大促,全世界4G免流量,童叟无欺。”

那东西清清嗓子。

“由于很抱歉上午毁了您的煎饼果子,我们铁蛋族的族长自作主张为您报名参加了这次抽奖,二等奖是无限量穿越大礼包一份,你还在烦恼自己的性取向吗?回到过去改变你先祖的基因组合吧骚年!未来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

她念出了类似传销组织头目的中二台词。

 

我:“……”

我真的不能单纯的要回我的煎饼果子吗?

 

“所以为什么是二等奖不是一等奖?”

 

那生物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当然,您也可以就此放弃挣扎直接领取我们的一等奖——“真男人没有什么问题是一炮解决不了的一炮不行就两炮”性福大礼包,其中包括无人岛七日游船票,前【哔——】腺按摩仪、扩【哔——】器、十二套白玉复古镂空假【哔——】具,啊当然了对于复古风格不满意的话我们还有远红外【哔哔——】组套可以替换,或者也可以选择插电【哔哔——】十二小时续航,此外还有颗粒型凸起避【哔——】套,情趣皮衣和s【哔——】软鞭,汉宫坊特别赞助的红宝石【哔——】夹十二对,还有……”

 

“停停停停停……”我听着那一串消音连连摆手,只觉得死亡的恐惧扑面而来,“二等奖就二等奖吧,你刚刚说那个基因排列组合是怎么回事?”

 

“根据我院权威教授欧阳贞的最新研究,历史关键时间点上人物行为的变化会对家族的基因排列组合产生非常大的转变。”

十分钟后,我和那生物狗狗祟祟地猫腰行在校园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我心里吐槽了下欧阳贞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不像好人呢,怎么感觉是那种只会大忽悠瞎搞热情的傻逼红口白牙的害死了很多人呢?

 

“鉴于您家族的情况比较特殊,决定性向的那条基因组合现在不是弯成蚊香的问题,它已经缠成一团乱麻了,不是还捋不捋得直的问题,是还能不能解开的问题。”

那生物放下闪着蓝荧光的ipad做纠结的掏心状,“你能懂吧?”

 

真是谢谢她如此生动的比喻。

 

“不过呢,为了客户体验,我们自发的给您降低了难度。换成人话来讲,您不论穿越回哪个朝代,只要掰直一对,就算成功。”

此时我们已经行至了小巷深处,那生物伸手拍拍面前铝制的垃圾桶盖:“请吧,章小远。”

 

“……你们还能换个更不正经的穿越地点吗?”

 

“经费有限,多多理解嘛。”大红裙子的铁蛋趴在垃圾桶盖上冲我笑眯眯的,“经费全都用来保证流量了,绝不可能出现缺胳膊少腿的情况。当然啦,你有洁癖的话,现在放弃也来得及。”

 

我双手紧握成拳:“我愿意。”

据我所知,老家的酒席都已经摆好了,三天后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如果十八岁我还不能带女朋友回家,那老家人绑也会把我绑进林风的洞房,他一身大红袄我一身绿旗袍,我俩胸前别着大红花骑在同样别着大红花怀了七个崽的母猪背上走进村口,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那画面想想就酸爽。

 

我死命攥着垃圾桶盖,像攥着自己的命运。

再者,赌上我章远的学霸之名,我就不信还掰不直一两个基佬了?

 

“好吧。”红裙铁蛋精拍拍双手,格外财大气粗地在我眼前挥了挥,“说吧,想回哪个朝代?只要是你族谱上有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穿不回。”

 

我抿了下唇,思索道:“民国吧,祖父那一代。”

听闻祖父冯庸和我性别为男的祖母罗浮生年轻时都曾有过婚约,后来为了彼此退婚。有现成可攻略的npc,做起任务来要容易很多,这是穿越游戏的常识。

那铁蛋掀起了垃圾桶盖,一阵刺目的黄光闪过,等目光再清明时,一辆黄包车粼粼自我头顶上飞驰而过。

 

【三】

 

民国,1919年1月。

初秋的雨滴浸润在夜色里,绵密如软针,这是一条漫长而幽暗的小巷,远方狭窄的一缝之间可见百乐门的霓虹妖娆闪烁,黄包车头的铃铛如水清脆,遥遥莺声浪语,旗袍招展开一朵朵或素或艳的花。

这巷子确有味道,仿佛下一秒就能遇到结着仇怨的丁香,啊不,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卧槽你怎么变黄了?”

我震惊的盯着身边那个金黄色黄至流油锃光瓦亮的铁蛋。

 

“这是穿越的后遗症,不要在意。”这东西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根烟卷儿,“现在看起来是不是金贵多了?不用担心,外面的人看不见我们。”

 

确实如此,我和这个4000瓦的灯泡如此明显地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竟没人注意,倒是有一对野鸳鸯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就要开搞,女人被掀起旗袍已经露出了白色的裱花丝袜。

 

“这就像游戏的设定,他们就像游戏里的npc一样,我们彼此处于平行时空,不同的是你能对时空里的事做出细微的影响,以改变事情的走向,譬如扔个小石子,让美人摔在你祖父怀里什么的。”

已经变成黄蛋的铁蛋冲我潇洒的一挥手,“给你2333333万的游戏币,祝你好运了骚年!”

 

“这关乎劳资的终身大事,你严肃一点好吗?”

 

清晨时分,我在一个馄饨摊子前看到了我那已经过世的祖父冯庸。

 

他还是青年人的模样,举动儒雅戴副眼镜,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遇到他时他正自一个馄饨摊子前吃馄饨,清醇鸡汤馄饨嫩白,翠生生的葱花浮着,加麻油和小撮胡椒小撮辣子,看着滑腻鲜美确实诱人。

 

新出炉的馄饨开锅,大片的水汽氤氲在他眼镜上。

水汽退散之后先祖照片上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眼前,可比照片上要年轻许多,打扮沉稳严肃一丝不苟,并无后来皮夹克马丁靴的嚣张模样,倒显得十分年少老成。

 

那是族谱上我祖父的伴侣罗浮生。

我心中一紧,双手紧握成拳,喉咙都要跳出来了。

 

好在两人并无什么逾矩的举动,看起来并不相熟的样子。

罗浮生越过他自铺子前熟练地打包了一份生煎,期间有个碧玉颜色旗袍的女子走过来坐在祖父身旁,也不说话,低眉顺目,自祖父的碗中舀出一点点汤来喝。

罗浮生走之前回头冷淡致意地点了点头,祖父还礼,这便是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了。

 

我的祖父冯庸祖母罗浮生,在那一年还未熟识。冯庸有未婚妻龙家小姐龙文彬相伴,罗浮生有红颜知己洪澜相陪,四个人还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雁回楼秋香色撒银梅花连枝软帘,边沿小溜儿白晶坠子被深银色缎带松松的一束,两家都不差钱,八仙桌上都是顶看不顶饱的看果儿,九瓣莲纹鱼耳炉麝暖兰香渡。

我作为一个知道真相的后人,看他们在那儿不紧不慢的装叉品茶说官话,想到日后这俩在一起,就说不出的尴尬。

 

那一年伊始,这俩还没有丝毫要在一起的迹象,彼此还颇有些看不过眼的意味在里面。

罗浮生嫌弃冯庸太伪君子,太装叉;冯庸嫌弃罗浮生过于桀骜,是个毛儿都没长齐的愣头青。

虽然目前来看没什么危险性,我为了给他们和彼此的npc促进感情,还在街上花了5000游戏币开了个翡翠珠宝铺子,让冯庸没事儿携其未婚妻过来逛。

 

黑色的汽车从军区的院子里驶出来平稳无声。

龙文彬一身嫩碧乔其纱水纹旗袍,发上簪一排水似娴静的茉莉花珠,冯庸以两指闲闲地掀开奶油色的帘子,就恰看见罗浮生骑着单车带着洪澜去放风筝。洪澜水蓝色的百褶裙拂上他裤腿,两人擦肩而过,瞬间即逝。

 

“这不是挺好的么?!”我不理解了,“多好的两个直男啊,后来怎么就弯了呢?!”

不过有一点我没想到的是:我的祖母罗浮生当时居然是年少有为的北平公安警署最年轻的署长。

这和家谱上的历史是不符的。

 

说实话,撇开不敬先人的成分,我对我这位名义上的祖母,林风名义上的祖父,心里着实是有点看不起的。

毕竟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冯庸大学”的创始人,而罗浮生不过是一个所谓洪帮的小混混。如今看来还并不是如此,罗浮生不过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北平公安警署的署长,可见也绝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放弃了大好的锦绣前程,去做一个洪帮的小头目。

 

我正在走神,忽而一阵纷至沓来的纷乱脚步,拥挤推搡的人群蜂拥而至,险些把我撞一个趔趄。

1919年四月,学潮爆发。

明朝寒时了,又是一度春。

我和那铁蛋精被人潮挤到祖父家门口的一处偏院,四周都是戎装齐整的警卫,长枪上的刺刀在骄阳下闪着凛凛寒光。

 

院子里是四下无人的寂静,一株朱砂红的凌霄花沉着累累金蕊,自石砖道上蔓延地开出来。罗浮生,面如铁颜如霜,眉刀目剑,提着一个朱漆食盒自官道上走过来,四周的守卫见到他下意识地恭敬行礼,惹得他眉头一跳,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掀了帘子走到里间。

 

淡青荷叶式的均窑香承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油,像浮凸的花晶枝。

冯庸自那书房里整理着书。近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他依旧喝着加蜂蜜的红茶,逗着红嘴沾染梅瓣白的鹦鹉,品油画抽雪茄,只不过不用再去学堂教书。

 

“我的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罗浮生说。

打开八宝型的食盒,一壶梨花白,一碗甜酒酿红豆沙汤圆,一碟桂花糕,稍微硬朗些的荤菜,是八宝糟鸭,我听见祖父在笑:

“都是又甜又黏牙的东西,还嫌我不够倒胃口么?我看明白了,你这不是来给我送吃的的,你这是来堵我嘴的啊。”

 

罗浮生回过头来,两人间一时光丝飞舞,我见他抿了唇说:

“我找人搞到了去美利坚的船票,你先去那儿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祖父一脸有些意外的神色,带着点微微的笑意说:

“……我以为你会是那个最盼我蹲号子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罗浮生有些急了,“你的那些学生早已经在警署留了案底,要查他们祖宗十八代一查一个准儿,一个个都被那些洋人洗脑的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瞎胡闹!”

 

祖父顿了半晌,眼珠里的神情平静宁和:“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就现在这样的游行,罢课,小打小闹,他们真以为能折出什么风浪来?真有人撕破脸甩了枪子儿,他们一个个全都得傻眼,你知不知道?”

 

“我也知道。”

 

“你知道你还……”

 

“可他们是我的学生啊。”祖父叹息道,“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挡在他们前面。你可以指责他们荒唐,但你能指责他们是错的吗?”

 

“不过你说的也不错,他们不能改变什么的,他们……还太小了。”

祖父的眼睛有一瞬间亮晶晶的,他整个人在龙檀兰麝中浸润久了,整个人浸润着暗暗温润的雅香,和薄荷烟卷的气味。

 

“真想看看那个时候的到来啊。”

他兀自呢喃了一句,转过头来对着罗浮生又是一脸和暖的笑意:“你给我的不过是一张去美利坚的船票,又不是一张诺亚方舟的船票。我很感激你来救我,罗浮生,可惜,你救不了我。”

 

“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罗浮生那一日气冲冲地掀帘走了,把红木倦鸟的门扉摔得啪啪的。

 

那一晚黑色的暴雨倾盆,近乎要淹没北大的校门,仿佛是老天有所感应。

四周全是拉起的警戒线,上午还耀武扬威在街上游行的学生此刻面对着军队像是斗败的鹌鹑,湿淋淋躲在校门后。

校门口的石阶上,冯庸一袭青衫席地静坐,暴雨砸下来打在他有些瘦弱的脊梁,和北大的几位大学士一起,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屏障,保护着身后的学生。

几位教授上了年纪,经不住这样的暴雨浇淋,过一会儿就要换班,只有冯庸一人仿佛成了铸在石阶上的石像。

 

冷雨打湿了他的发鬓,他微微闭目眯眼,隔过雨帘,望见了队伍中格外瞩目的罗浮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竟有不易察觉的微笑。

身边的同僚都在低声咒骂,满口的文人酸话,说罗浮生这丧心病狂之徒,围剿北大校园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连罗浮生的父亲,现已成三军上将的罗大帅都知避嫌,恐落下后世骂名,也只有极其急功近利之人才会主动参与。

只有冯庸知道,罗浮生只有亲自来。若不是他一马拦着,那全副武装的军队早已经冲进了校园,他们文人这把瘦弱的骨头,能顶得住几回踩踏呢?

正想着,就听得马刺鲜亮行至他眼前。

罗浮生臂上搭着一袭大氅,眉目被雨水映得深邃,他擎着一把厚重的黑色缎面暗纹大伞,伞下足够能容纳两个男人。

他走上阶前,一步步行至冯庸眼前,雨伞为他接落天上的雨水,仿佛故意为了拖延时间。

冯庸的表盘是舶来的好东西,英国货,欧体的数字清晰,分针走了三圈,罗浮生将大氅覆在他背上,细心地蹲下身为他系好带子,叹息一样地说了一句:

“冯校长,何必呢?总统先生爱才,必不会为难于您。”

 

冯庸原本自冰冷的阶上坐的全身都麻木了,有暖意流进了骨头缝,这会儿觉出冷来,开始发抖。他本就瘦弱,这会儿更显出几分稚然来,他忍着上下牙打架,艰难地扯出个笑意:

“和我替总统先生问好,这事儿无需他关心啦。”

罗浮生站在那阶上半晌没说话,几十双眼睛看着他,过了会儿又下去了回到队伍当中。

冯庸的表走了三分钟。

 

三分钟。众目睽睽,北平的天气那么冷,他所能做的,不过是为他撑三分钟的伞,连给他披个衣服,都要借着别人的名义。罗浮生的手在袖子下紧握成拳。

冯庸缩在罗浮生的衣服里,有些狼狈地打了个喷嚏,心想自己现在的样子,约莫是没什么骨气的。

 

“多感人的资本主义兄弟情啊。”铁蛋精在我耳边夸张的感叹落泪。

 

“不对。”我脸色都快白了。


“眼神,那个眼神儿不对,”我有些惊惶地抓住铁蛋精的胳膊,以我半径120的基佬雷达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你信我,快去把那个什么龙小姐龙应台……”

“龙文彬。”铁蛋在我耳边提醒道。

 

“别管龙什么了……赶紧把她找来,要速度,速度!”

在铁蛋鄙视的眼神下,我一个弹弓拐了正要去听戏的龙小姐的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北大的校门前时,恰逢警卫队解散,受了惊的学生们像一只只湿漉漉的小鸟,惊惶地飞到警戒线外来接的父母怀抱,人群逐一地散去,校门口渐渐零落。

 

冯庸自那阶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脚下无力,眼见就要跌落在冰冷的水洼里,罗浮生趁没人注意,一把抱起那行将跌倒的人,那架势简直像要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

 

冯庸双眼一时对不准焦距,有些空茫地在那人胸口前轻喘半晌,抿唇接过那人指尖送来的药,待气能喘匀,遥遥望见龙文彬的轿车,低声对罗浮生说:

“能否将我送到龙小姐的轿车那里?我今晚要去她的别墅里休息,谢谢。”

罗浮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两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雨夜。

那一次龙文彬的车行了多远,罗浮生就跟了多远。

 

玲珑公馆下丹砂开一夜,紫藤萝沾染雨滴,开的宛如丛云覆雪,香气绝望又炽烈如云蒸霞染,被雨水浇熄了的烟头零落了一地。

玲珑公馆的灯亮了有多久,罗浮生的烟就燃了有多久。

 

第三天晨雾结霜,冯庸上前与罗浮生说了半分钟的话,他便驱车走了,此后不再来。

 

我看的也有几分难受,在铁蛋精幽怨的目光中只得尴尬强笑:

“这不也挺好的么哦呵呵呵呵呵……”

 

罗浮生走的第一日当天晚上,冯庸就被一早埋伏在公馆外的警卫抓进了监狱。按照百乐门歌女吐瓜子皮声里的原话,还是从龙小姐的被窝被抓走的呢,据说丢了一只鞋,连亵衣都没穿好。

罗浮生快急疯了。

我眼看着这位先祖在那几日没头苍蝇一样满城乱逛,四处找门路托关系,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跟人陪尽了笑脸折弯了傲骨。他甚至不知道冯庸被关在哪个监狱,每个监狱流水线一样的刑罚,他比谁都清楚。

他当然知道那些传言不是真的,如何会是真的,那个人永远是一袭青衫磊落的样子,一丝不苟得让人厌烦,一身傲骨的人在监狱那样的地方会受多少折磨?他都不敢想象。

 

冯庸被罗浮生救出来是在三天之后了。

他身上没什么外伤,只是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一副眼镜在脸上像是架不住,整个人仍缩在那件大氅里,双眼失焦,却还是对来人展了个安抚的笑。

“我没事。”

他对拥着他不住颤抖的罗浮生轻声说,叹息着抚上他背脊。

“……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罗浮生出声嘶沙,顾不得还有人看着,只捧着他的脸不住的摩挲。

 

“没有,也就是不让睡觉。”

 

“那……你睡一会儿?”

 

“好容易见着亮儿了,还睡什么?”

 

此时正逢泡桐花开,扬起的榕絮飞散春夜当中,天上好大一轮明月光,罗浮生扶着冯庸慢慢地走着。

夕阳西下,黄昏藏影。

静寥窗外,曳曳烛光。

分不清是谁先停下,等我回过神,两人已经纠缠缠吻在小巷里,像两只彼此撕咬的兽,润泽水声中却有哭腔。

罗浮生喘息着紧拥住怀里的人,低声轻笑,一出口仍然是痞子口吻说:“你当天若是在我被窝里,我是决计不会让你被抓走的。”

冯庸紧紧拥住他肩膀,带着点颤意呢喃道:“我杀了人……罗浮生,我害死了人,我害死她了……”

这事我知道,龙小姐龙文彬在冯庸被抓当日,有枪支走火失手打死了她。

“不是你的错。”罗浮生阖目叹息道,“不是你的错。”

 

此后罗浮生辞去了警署的工作,开始在洪帮做小混混的头目,每天混吃等死的过日子。

按照他的话说,用枪指着心爱人的脑袋的事情,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乱世当前,离乱人不如太平犬。

他发现,北平公安警署的署长,竟还不如洪帮的一个小混混能保护心爱的人。

因为游戏系统的缘故,之后没有支线攻略的几十年快进,我看他们相伴走过余生数十年,蜜糖色的往事在我眼前浮光掠影一般的过,直到最后六六年开始的那场灾难,也没能将这两个固执的老家伙分开。

我看到祖父逃往台北,一直看到自己出生,和铁蛋精挥手,说下一个。


【四】

北宋年间。

皇宫。

 

重檐飞阁,冠佩如雨。

大殿内金银交织七盏琉璃灯树掺了十足的香料,翡翠色烟云夭矫沉薰,青女颜色纤荷纹路的宫女迤逦穿行其间。

 

“宋朝真是有钱。”我感叹道,小市民思想作祟,恨不能拿起个装葡萄的雕花银盘。

凤炉香雾袅娜,氤氲琼蕊宫香。

我极快地在御座旁找到了那面如冠玉的人影,我声名显赫的外租——镇北侯齐公爷。

 

齐公爷大名齐衡字元若,也是我家谱上格外光辉灿烂的一笔。

齐衡此人丰神俊秀,生母乃是平宁郡主,当今太后的重孙,科考时进士,后从士大夫,最终官至文渊阁掌事,晚年受当时的官家册封,有护国柱石之名,可谓跌宕传奇到了极致。

 

单看生平履历,或许会觉得这不过是个勤勉本分贵胄出身的宋朝官吏的生平。

然而北宋年间出了档大事——端王篡位,试图改朝却未换代,齐公爷当时最大的靠山太后一脉被连锅端,他以一己之力保得家人平安不说,之后得到的官爵封上,皆来自之后和他有隔代仇的这位皇帝。

 

可是如今单看这位小公爷,还未能看出如何的不妥。

他每日赏花逗鸟读书,闲逛吟诗作赋,虽不染黄赌毒之类的恶习,然而也是典型的富家公子的浪荡生活,每日里闭眼睡觉睁眼吃饭,安安心心做个众人口中盛传的妈宝。

 

平宁郡主让他娶县主,他半梦半醒间眯了眯眼,也就哼哼两声,不说娶也不说不娶。

平宁郡主雷厉风行,从官家那儿拿到赐婚的圣旨直直的怼到他脸上,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再不过问了。

 

相反的我倒看那位生下他的祖先平宁郡主有点神经质,自己生的八尺大儿子肩能扛手能提,她看他好像在看个水晶花瓶子,眼珠都不错一下,恨不得能把他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教他绣花一样。

家中老爷久在官场,看不下去奉劝:“孩子这么大了,你总这么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让他出去能怎的,还能被坏东西勾走是怎么的?”

平宁郡主闻言愣了一下,半晌竟然掩面号啕大哭起来。

 

我是不知道她有什么可哭的。

我跟那铁蛋二十四小时跟防贼一样的盯着齐衡,没看出他有任何要弯的迹象,当然了,也没看出任何他有出息的迹象,跟历史上那个齐公爷大相径庭。

这么个人日后竟然有那样大的造化,是真的发奋图强,还是只是时运所造,祖坟冒青烟?

 

齐衡被自己的母亲关得无处可去,又似乎不太乐意和同龄的公子小姐游玩,宁肯在家哄孩子玩儿。

他似乎特别的喜欢小孩子,年幼的弟妹,或者表亲家的孩子,一个个抱到自己腿上讲故事。齐家基因相当不错,小孩子生得像粉玉奶团子。

齐衡这货虽然是个绣花枕头,然而乍一看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一身白衣蔚然生光,一口江南腔软语温柔,何处不动容。

他给那些孩子讲《韩非子·喻老》,讲楚庄王一鸣惊人的故事,讲叶公好龙,画龙点睛的故事。

他念:“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默然无声,此为何名?”

那孩子哪里听得懂,只去抓手上的拨浪鼓。

 

“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张僧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于壁,不点睛。每曰:“点之即飞去。”人以为诞,因点其一。须臾,雷电破壁,一龙乘云上天。 不点睛者皆在。”

 

他念着这些的时候,漆黑的瞳仁沉沉。

 

逐渐的,侯府的小公爷成了被两岁孩子争相嫌弃的存在。

郡主丢了颜面,神色铁青,却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让他出门,非要等他成了亲才放门关。

 

他自己却不在意,只是觉得有些无聊,只好自己在家练字儿玩儿,我出于好奇凑上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送元二使安西》,我们这年代小学课本里的诗歌。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写完猛然朝身后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镶着金光的瞳仁在灯火下看起来格外锐利,把我吓了一跳,心跳如雷,不会的,我心想,那铁蛋再三跟我保证过他看不到我们的。

幸好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俄而雨骤。

竹帘上有淡青色的包边,翡翠帘压水色玉透,形状就像是一只只飞不出去的鸟,在狂风里一次次撞上红木的廊柱,发出伶仃声响。

齐衡看那枚帘压良久。

 

“秋凉了,你不要忘记添衣。”

他不知是对谁轻声说。

 

我不知齐衡是不是已经开始在沉默中变态,有一天竟然自鸟笼中拿出他自己养的鸟折断了翅膀,扔到了悬崖下面。

待那幼鸟忍着剧痛好不容易挣扎着飞了上来,养好了翅膀,他却再次折断,如此循环往复。

 

我盯着这个举止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他却像察觉到了什么,对着虚空莫名的解释了一句:“这不是普通的鸟,这是鹰。”

他又说:“鹰的翅膀必须要如此将养才能飞得起来,否则长大了长得过长,反而会成为累赘。”

鸟的问题解决了,这个男人却越发的让我恐惧。

我很确定,他刚才说那番话是正对着我的方向。

 

虽然那铁蛋精再三地保证过时空里的人物绝不会看见我们,然而她不靠谱不是一次两次,把身家性命交到个蛋身上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齐衡在家闲出了毛病,最近似乎对八卦阵产生了莫名的兴趣,不时地捣弄湖石,用树枝划来划去,照这样下去,指不定哪一日我俩就要现形。

 

月圆之夜,齐国公府请来了扬州城最好的道士。

郡主将儿子关在家里本已心存愧疚,对这类简单的物质要求更是能满足就满足,别说请个道士,就是要把三清观请到家里来她大概也没意见。

我听那道士念念叨叨,想要睡觉,一阵金光闪过,果不其然,我和那铁蛋精在小公爷新鲜出炉的八卦阵里现了原形。

铁蛋那不靠谱的,瞪圆了眼睛,看起来比我还要震惊。

 

“我就说,我身后总有邪祟在跟着我,果然没错。”小公爷抚掌大笑,凑近了我俩问道,“看你俩这造型也不是什么道行高深的东西,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我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那铁蛋精更是看着整个蛋都不好了,我俩简直要共振。

小公爷似乎很快对我俩这没囊气的人物没了兴趣,用八卦阵把我俩逼出来也单纯是为了解闷儿,摆摆手说:“不乐意说算了,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从齐国公府给我滚出去。”

 

我们俩麻溜儿地滚了。

后来那铁蛋对我说,他那不是八卦阵,是能干扰历史管理局穿越磁场的东西——能干扰现代科技的东西,被他随手造来解闷儿。

齐小公爷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时光飞逝,三五年一晃而过,也就几秒的功夫。

这几年我的好助攻郡主又给齐衡定了门亲事,是门贵妾,是盛家的六娘子盛小六。

 

齐衡一副连挣扎都懒得挣扎的模样。

我心想,她们对齐衡的力量一无所知。

 

族谱上齐衡的配对是伯力,当时的匈奴王子,两人的结合彻底改变了当时的局势,给后世都造成了不小的震动。可是直到齐衡结婚的前一年,伯力这人都没在中原出现过,偶尔有书信来往也是给中原皇帝的奏折,言语间和齐衡也并不相熟。

 

很平常的一天,阳光灿烂。

我和铁蛋不敢去齐衡眼前凑合,在皇宫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全当看免费的历史博物馆。

 

“……我家祖上齐衡黑是黑了点儿,可是性格还是很温和的嘛,对人连大声说话都没有一句,绝不会做出什么粗鄙的事。”

 

我话音刚落,宫门就被格外粗鄙地撞开了。

四周喊杀声不绝,被簇拥当中的齐衡齐公爷褪去白衣,一身甲胄,手中还拿着一根滴血的狼牙棒。

我:“……”

 

狼牙棒。

是的我没看错,一根滴血的狼牙棒。

祖宗您的武器什么时候换成了狼牙棒?

你不是书生人设吗?

 

腐朽的王朝被推翻,最后末世的映像停在齐衡染血的玉面上,也不过是一瞬,就泡沫一样的消散了。

锦衣华服的年轻小女孩,笑容慵懒眸眼深邃,被齐衡牵着小手,扶上了王座。

“男子和女子结合,有什么意趣?”

这号称杀父弑兄的十三岁小女孩斜叼着一只玫瑰烟头,皱眉望着齐衡手上那张婚书,轻轻吹上一把未燃尽的烟灰,那薄薄的一张雪绢便成了灰烬。

很轻,烧透了之后像是蝉翼一样的薄,却沉甸甸地压了齐衡一辈子。

 

“朕给你做主,当然是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了。”

 

北国的风衰草低微,杨花横生。

正是三月,风絮漫天,温暖欢艳的好意头,宜嫁又宜娶的好时候,匈奴的王子伯力胸前实诚地别了一朵大红花,等和亲的车队等得望眼欲穿。

马车粼粼,齐衡一指挑开车帘,仔仔细细地望着自己来时的这条路。

 

江南到北国,能有多远?

其实算来没有多远,几月的车程罢了,慢慢的走总会走到,若是快马,或许一月就可达。

就是这么短的一段路,他走了整整十年。

 

从总角,走到如今,心机深沉,算计的自己鬓角都有白发了,不复当年好看,不知道那人还要不要自己。

那铁蛋不厚道,带我穿越回来的时间点没给我看他俩小时候的事。

伯力幼年时曾在中原当过质子,于齐国公府廊下见小公爷齐衡,一见倾心。

 

他赏的画是当年那个面红耳赤,中原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质子稚嫩的墨宝,日光下莲子羹一般澄澈的小公子好奇的问:“你画的,这是西施?”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这是你。”说罢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好看的。”

他逗的鸟,是他临行前送的幼小鹰隼。

他随手写诗练字,写他如火一般快要将自己烧毁了的相思,又丢进香炉烧掉。

这么多年,来往奏折,就是鸿雁传书了。

他将一个人藏在心上,藏的这样深,藏得谁都没有发觉,他舍不得去思念他,唯恐决堤,只有在苦的受不住的时候,偷偷的想一想他。

 

齐衡把我和铁蛋炸走的那一天晚上,见了草原的秘密来使,来使传话,言:“大王子说,君着实不必为我悖逆忠孝之道,此生得君深情若此,便也足矣,只要君言一句后悔,匈奴的军队不会踏过玉门关一步。”

 

齐衡笑答:“我早已为自己打好了棺材,也已交代族人,如若不测,便在城楼风口上将我烧成灰烬,来年春风渡玉门关,也总能与他相见,护佑他岁岁平安。”

 

“你当年走的时候,说我俩是'塞上牛羊空许约',不信我能做到,如今我来寻你了,你相信了吗?”

齐衡胸前别着和伯力别无二致的大红花,双眸含泪,笑的比我见他的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一对成年的鹰隼振翅高飞,飞于他们上空,久久缠绵盘旋,舍不得离去。

 

伯力亦笑出满眼的湿润:“我信你。”

 

我看着芳草连天中的两个人,跟那铁蛋说:“走吧。”

 

“你确定不再试试了?”那铁蛋精一脸的担忧,“我可要提醒你,下个时空显示的难度要翻倍,你不再把握下机会?郡主那边你还可以再努力努力。”

 

“努力你个大头鬼啊。”我翻了个白眼,“没学过物理吗?反作用力过强的时候距离加倍,再者了,没听见人家说吗?‘塞上牛羊空许约。’”

我叹了口气说:“今年好歹是金庸老爷子逝世,卖老爷子个面子吧。”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一见到齐衡就腿软脚怂?”

 

“……你闭嘴,有种你上去干翻他。”

【五】

 

第四个世界黄沙漫天。

我们甫一降落在烫脚的黄沙之上,便远远地有一支迎亲的队伍走来,为首的人吹着唢呐滴滴答答,望上去十里红妆甚是壮大,风沙吹起喜轿缀了东珠的绣帘一角,新娘子一双手露了出来。

我如遭雷劈。

那双手虽然骨骼莹润白皙,然而骨节相对粗大,绝非是女子的手,脚就更不像。

这迎亲的队伍娶的是一个男子!然而周围人神色如常并无异样,甚至夸了几句这是谁家公子美貌无双好生养之类的话……

我好像明白那句“难度翻倍”是几个意思了。

这他妈是个ABO设定世界!男子间可以正常婚嫁的那种!!

 

红雪才是当真倒霉。

他到风沙蔓延的边城来,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买个包子。

奈何这时候我饿绿了眼睛,毫无良知可言,一颗石子撞了马家大小姐的马车,让他就此改变了命运,包子掉了不说,还被万马堂十几根银光闪闪的长矛齐齐钉在地上。

马家大小姐马芳铃气急败坏。

 

可她是个美人,气急败坏的样子也好看,一身红裙衬得她唇红齿白,不施粉黛也漂亮。

她一根鞭子指着傅红雪,发上的绯羽气得都要燃烧起来:

“你个流氓,强盗,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劫我的马车,你是想要干什么?!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你这是想对我做什么?!”

 

傅红雪无言的看了眼孤身无援的大小姐身后森森茫茫三千家丁,蹲下身去想要捡那个包子,却被大小姐一鞭子打了手背:“你个登徒子,突然蹲下来做什么,你你你,你为什么盯着我的胸口看,你离我的脚这么近干什么,你这个恶心的人,是不是想舔我的脚?!”

 

铁蛋精无言的看了我一眼:

“老大,你觉不觉得这马小姐不太正常这样子?”

 

我气急败坏的薅了那铁蛋的领子:

“你还敢说,你还敢说!你们游戏里面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可攻略的npc吗?”

 

“姑娘,无论你相信不相信,但我真的是来买包子的。”

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的时候,傅红雪一脸面瘫地解释。

 

“哼,少诓骗我。怎么会这么巧,你来买包子,怎么会凑到我马车跟前,你长着这么张帅脸,说对我没有企图,我会相信吗?是谁告诉我品味这样差劲,只要是男的长得帅的我就会接受的?!”

 

傅红雪一脸的“卧槽她说的真的是汉文么为什么每个字我都听懂了可是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字也没听懂一样呢”的神情


这厢大小姐已经拿了根沾盐水的牛筋鞭子,红口白牙,檀口香舌,还颇为诱人地舔了一下:“今天,就让我来好好调教调教你。”

......这他妈都什么诡异的台词,我才刚刚成年好么?

马家大小姐是个美艳的女性坤泽,除了癖好有点诡异没别的毛病,不过她是个白富美,所以性格什么的无所谓。

 

我为了以防万一,还看上了温柔妖娆的舞女翠浓,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400金买了“鬼迷心窍”的神烟让她提着食盒去探监,简单而粗暴的开启了翠浓支线。

 

“你已经给他选了马芳铃,干啥还要让他勾搭翠浓?”铁蛋精对我这种潜心塑造大猪蹄子的行为非常鄙视。

 

“不,你不懂。”我打断她,“一条明线,一条暗线,这样万无一失,我认真总结了前两条支线失败的经验,就是因为没有选好好备胎。”

 

傅红雪过上了被白月光和红玫瑰同时关怀的幸福生活,白日里有美艳热辣的大小姐陪玩儿女王羞耻play,若是白日里玩儿过头了伤的重了晚上还有深明大义的温柔舞女给上药按摩,软语解花。

我看着先祖的滋润生活恨不能以身代之,这日子过的这么忙,总不会再弯了吧。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马家大小姐马芳铃什么都好,偏生有些小姐脾气,万马堂家大业大,有些脾气也不要紧的,偏生犯得不是地方。

这一日武林大会群英荟萃,马芳铃作为万马堂的继承人出席,要傅红雪做她的贴身暗卫,这也就罢了。暖场戏演的是一出《拾玉镯》,不知触动了这大小姐哪根儿神经,将自己手上的银镯扔在地上非要傅红雪给她捡。

傅红雪皱眉,她当是在自己家里,绣鞋一顶用上几分内力,轻易将这被穿了琵琶骨使不出内力的男人踹在地上。

 

这俩人一个跟犯了病似的非要他捡起来,一个跟吃错了药似的就非倔着不肯捡,动静闹得大了些,一把紫玉软竹的横扇护于他眼前:

“他也是个人,你们凭什么这样羞辱他?!”

 

眼前这人面若雅玉声似青莲。

我不记得这仙君是哪位先祖了,问题也不用看了,长得实在是太像齐侯爷了,也太像冯庸了,我长得也太像他了。

太过相似的血脉产生五官上的同化性让我一阵绝望。

 

好在马小姐没有让我绝望下去,大厅中很快响起她尖锐的声音:“我管教我自己的家奴,关碧海潮生阁的阁主何事?”

 

“家奴?马小姐那里可有他的卖身契约?此处还是碧海潮生阁的地界,这般辱人之事在下既然看到了,就不得不管。”

 

马小姐咬得一口银牙欲碎,“傅红雪我们走!”

 

“等下。”紫竹扇分毫不让,“你可以走,他必须留下。”

 

“真水阁主,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姑娘欺人太甚在先。曹某也不得不得罪了。”

 

曹某。

曹无香是真水真君得道之前的俗世之名,铁蛋精如是解释道。这一番话说的可为格外谦逊了,奈何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问铁蛋精:

“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万马堂和碧海潮生阁的势力哪个大?”

 

“碧海潮生阁吧.......万马堂再厉害也不过是武林门派,而碧海潮生阁修得是仙道,真水无香年纪轻轻已经得道成为了真君。”

那铁蛋在令我绝望这件事情上从没让我失望过,“不过有一点你可以利用。”

 

“什么?”

 

“真水是个坤泽之身。”

 

“怎么,难道有规定坤泽不能带走乾阳吗?”

 

“那倒不是。”

上文说过,这铁蛋在让我绝望这事情上从未让我失望过,她眯起眼睛笑了笑:

“也就是对声誉会有点影响。”


果然我听得那边马小姐冷笑一声:

“我道是怎么回事,说一千道一万,原是阁主看上了我这家仆。早闻阁主坤泽之身,这把年纪春心萌动也是常事,也罢,这家仆虽生得好些,可这样的我万马堂何止成千上万,阁主若一早言明,我又怎会不舍得割爱。”

 

我在内心里仰天长叹成乌拉那拉宜修。

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你是女主角好么?有点自觉好么?不要这么快说出来反派的台词好么?

 

那碧海潮生阁的阁主闻言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他似乎是从小教养很好的样子,未应付过这样的粗鄙之言,可是他受辱的模样真是好看极了,奶玉颜色的皮肤艳冶流动一层霞色,眉眼都因忍辱而活色生香,不复冷清的画中仙模样。

 

周围人已发出窃窃的笑容,他不太自然地一挥长扇:

“随你怎样说。反正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我听见我三月来的努力碎的发出叮咣的声响,在秋雨里凄切的宛如寒蝉。

 

三日后。

碧海潮生阁。

月华如水,盈盈流转,回廊下静静飞舞垂落鲛纱帘,每一片碧玉帘压下面垂着一溜儿水滴子一般的银珠儿,小拇指大小的银珠其上镂空雕刻三十二仙草,江风如酒,暖鸭瘦金炉冷香薄薄,柔软旖旎。

 

红泥小火炉上炭焙着梨花白。

碧海潮生阁的阁主于月下抚琴,琴声流转如露草兰的蝴蝶,纤弱点滴萤火折入人间,袖口纹了云雁的花纹,就仿佛碧水映了雁影。

 

一对雪色的仙鹤悠然行于莲池,缠绵交颈,朱砂顶艳如梅花夺魄之色,雪衣娘尾羽软长垂落下来。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人影静静立在了帘外。

 

“谁?”

他皱起眉头却又很快舒展。

“雪公子。”

 

“是我。”

那人的声音一贯平板而冷淡,于草色迷离烟气交飞的春夜里竟显得有种模糊的柔和,眉色在帘后如墨色至深。

 

真水遥遥望一眼帘外那个被自己救回来清刀一般的男人,温然问道:“雪公子近日来伤可好些了?碧海潮生阁住得可还习惯?”

 

“已然好了许多,阁主无需惦念。碧海潮生阁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地方。”

他不常与人交流的样子,说话往往词不达意,偏又语气惯然的深沉,教人无可指摘。

 

帘后真水隐隐一声轻笑,见他似乎要掀帘而入,又有些无措地低喝了一句:

“公子留步,请莫要再进一步了!”

 

“我只是想当面来和你道一声谢,思前想后,还未当面与阁主道谢,总觉内心不安。”

 

“雪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阁主不方便相见?”

 

“.......”

他顿了半晌,苦笑道:

“考虑下在下的风评如何?咱们江湖儿女虽不拘小节,但在下终归是未嫁坤泽之身,深夜隔帘相见已实属不妥,若再逾矩,怕真是无颜见人了。”

 

傅红雪于帘外怔忡了半晌,仍是退了回去:“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这人是真的,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真水叹道:“我无碍,只是还请公子也注意些吧。我一介坤泽之身,留公子居住于碧海潮生阁,外面已不知有多少风言风语,言我不知廉耻寂寞难耐,在下虽问心无愧,然……”

 

他的话吞吐一半,却忽然说不下去了。

 

问心无愧?当真问心无愧吗?

若是真的无愧,怎会弹错这么多音节,以至于曲不成调?

 

傅红雪不通琴艺,因此听不出来,他在他来之前,整个人心都是乱的。

他庆幸他听不懂,却也有些遗憾他听不懂。

 

“你不是这样人。”

他在帘外急赤白脸的辩驳,双手微微紧握成拳,显然是激动非常。一句话间又觉到自己失态,只有些急急的重复:

“你绝不是这样的人。”

 

真水大概是觉得他着急样子有几分好笑,又因饮了梨花白,有些慵懒的熏然,支着手肘望着帘外人,眸眼间有湿润的小星星: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与我才相识多久,如何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呢?我若告诉你,当日救你就是因为你生了副好皮囊,你又待如何呢?”

 

帘外人似乎是怔住。

良久寂寂无声,只有映在蝉翼帐上的星光如露水隐伏。

隔一帘见他清瘦线条,劲装裹出腰肢惑人,属于乾元的强悍气息渗入空气,无孔不入地将他包裹,近乎能让任何一个坤泽腿软。

真水正色直起腰身,正欲念几句清心诀,却听得帘外人轻声道一声:“好啊。”

 

他不由得愣住:“什么?”

 

“救命之恩,自该以身相许,理当如此。”那人回答得一脸耿直。

 

“你……”真水一句话被噎住,有些哭笑不得地抿唇笑道,“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我要抚琴了……公子请回吧。”

帘外那人眼神温和,如同忠实的狩犬:“我守着你。”

 

如水的琴声复又响起。

如揉潺潺银河之水,又仿佛风掠荷塘,像飞进衣角迸溅的点滴银色星光,是卢冬温雪,缝于月下的被子,置于人心口。

 

傅红雪一人一剑,抱剑斜倚在廊柱,听着那琴声,竟不由自主地慢慢睡着。年轻男人的眉目清邃如洗,安然间有孩子一般的稚气。

真水晨曦掀帘而出的时候望见这一幕,不由得暗笑,伸手为他披了件流云瑞草纹的外衣。

若是以上的一切还可以用兄弟情深勉强圆过去的话,下一幕可谓彻底戳瞎了我的双眼,将我侥幸的丁点希望劈了个粉碎——只见真水真君出神片刻,见四下无人踮起脚,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傅红雪消瘦的侧颊。

远方云曦初起而霞光万丈,将人周身包裹出一层蒲公英一般毛茸茸的微光,晨曦中动情的真君,亲吻着的两个人……

那画面真是唯美,美就美在它美个屁。

我十分的暴躁。

眼见着傅红雪那边是不可能了,那双眼睛显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真水真君,其间发出的光波简直弯的不能再弯。有人时盯着,没人时也盯着,真水看他的时候盯着,没看他的时候也盯着,如此热辣直白的目光盯着一个未出嫁的坤泽,叫仙君都不好意思,自然也惹来不少非议。

可傅红雪不在意,看他那架势,只要不把他两个眼珠子挖出来谁都不能阻止他盯着真水。

 

“真水在这世界是不是有个未婚夫来的?”

虽然经历前面几世,我已经不太相信未婚夫妻这码子事。然而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这个世界似乎待我不薄。

真水的未婚夫名叫慕容明珠,是江湖第一首富。

真水无香收留傅红雪这个乾元一事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这哥们坐实了铁绿帽子王的名头,憋到现在没有出场的理由似乎也是一直在外面花天酒地泡女人的缘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无巧不成书。

恰逢这时候真水的父亲,老真君下马车跌了一跤,原本老人家只是喝多了酒,睡一觉没事儿了,我把病历偷了出来,大笔一挥给改成了性命垂危,非慕容家的天山雪莲不能救治。

铁蛋精说我像个童话故事里的恶巫婆。

我不是,我没有。我气急败坏道,并且说即使如此你也是从犯。

 

“你就没有爱过什么人么?”

林风那张憨厚得让人想打一拳的俊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又狠狠被我抹去。

 

清高如琼林雪的仙君堕入尘泥,携了仆从厚礼,拜访慕容世家雕金砌玉的俗气楼宇,挨了慕容公子足足两个时辰的谱之后,潘腰一折,请他求娶自己。

这一路风尘仆仆,难掩珠玉生光之色。

 

慕容明珠望着眼前淡淡衣衫楚楚腰,这门亲事是他们父一辈定下的,如今以真水的修为还要攀上本就勉强,为此没少被人说闲话,他心中本气闷,在自己未婚妻眼前从来都抬不起头,如今滋味只觉十分新鲜。

 

他恶意地一拽那人手腕,揽着腰肢将人搂在怀中,鼻尖对着鼻尖猥琐的嗅了一嗅:

“我们慕容家虽然不是什么的名门望族,可到底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你和那个被你捡回来养在家里的乾元平日里如何我是不管,被标记过的坤泽我慕容明珠是万万不会要的。”


“我们之间.......关系清清白白,绝无像慕容公子说的.......”

腕上一时吃痛,陌生的乾元气息毫不温柔地包裹过来,令他喉口恶心浑身发冷。他不欲在外人面前露出弱势的神情来,遂说了一半便抿唇不语。

 

“众口烁黄金啊。”

慕容明珠长叹道,指尖不怀好意地自腰间滑下,隔着紫袍玉带流连于绵软臀尖,轻佻地缠绵至臀缝,至腿,至腰眼腕间,敏感之处未有一处放过。

他没那个胆子婚前标记了人,不过美色送上门来,不吃些豆腐便不是男人了。

 

“真君也拿出些诚意,让为夫好好检查一番吧。”

诱人耳珠于眼前微颤如凉玉梅花糕,轻轻一咬便染上红霞,煞是好看,身子也一颤一颤,兔子般的可爱。

如此青涩的反应,仍是处子无疑了。

 

傅红雪赶到的时候,那人正在试嫁衣。

漆火一样的,丹枫一样的嫁衣,纯正又浓酽的红色仿佛飞金羽织流霞落雨,自那人清瘦的腰肢垂下宛如蔓延柔软的火焰一般,用蹙金羽线的绣法结作连绵不绝的石榴花图样,华贵非常。傅红雪被眼前热烈的红焰灼伤了眼睛。

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吉祥欢好的兆头。

那人回过头来,发冠未束,青丝披散的模样,在他眼里依旧美不胜收。


 

傅红雪声音深沉哀痛,双目血红:

“你要成亲?!”

 

真水凝滞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神色颇为恍惚,吩咐左右要为他盘发的侍女道:“你们先下去吧。”

他的唇齿间有浓重的梨花白的味道,见他生气也只会笑,笑的满目明媚灿烂,软软的环圈了上来,温暖的酒香绕在了他耳边。

傅红雪有些无措的感觉到他醉了,只得扶住他软热的腰肢。

 

他问他:“我穿嫁衣好看吗?”

傅红雪攥着他的腰,像是攥着自己的一辈子,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的那种抱法儿,我上一次见到,还是罗浮生抱冯庸,齐衡抱伯力。

一般两个人这么抱在一起,就很难再拆开了。

 

傅红雪答非所问,一双眼睛里只有穿着火焰一般嫁衣的真水,于是那双目也像要烧出泪来,他咬牙道:“你不要与别人成亲。”

 

真水饮了酒,像温温软软的小动物:“我不嫁给他,难道嫁给你么?”

见那木头一样不解风情的男人又愣住不说话,真水忽然有些理解了马芳玲成日里拿大鞭子抽他的心情,确实可恨。

他抬起金线蹙羽的衣袖压下眼底的雾气,有些自嘲的笑了两声:

“他能给我天山雪莲,你能给我什么呢?”

 

“……能给你什么吗?”傅红雪垂首喃喃重复道,“马芳玲当初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你拿我和她相提并论?”

婚娶的时节严丝合缝地安排在坤泽的信期。信期的坤泽本就易情动易动怒,真水红袖一甩宛如落下的枫红:“你给我出去,离我远点!”

 

他不扯还好。一扯间傅红雪恐他伤了自己,下意识地将他手腕握在手里,宽大的嫁衣袖子向上数寸,露出一管汝窑般莹白的腕子来,冷香盈满了鼻端。

那是属于坤泽的信香,如同打破一个储满香膏的小瓶子一般,起先是水莲花的清寂渗上一点甜腻,蔷薇香,瑞脑香,浮凸玲珑芙蓉晶白枝蔓,像一场潮湿的热雨一般将他包围。

傅红雪的眼神登时就变了。

 

真水也有些慌了,被空气中陡然爆裂开属于乾元的气息震撼得腿软,有什么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如同滑落指尖的银珠子一般,落入如意花纹的地毯中,再也寻不回。

他说,你别碰我。

他那声音里有水意,有潮湿的热雨,有蜂蜜,唯独没有几分真心。

昨日里被陌生乾元轻薄的屈辱涌上信期里脆弱的神经,一时间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委屈,身侧乾元的气息如此熟悉,令他安心,仿佛羽毛覆在伤处新生出来娇嫩新肉,有些痒有些暖,搔在人心底生出了渴,往人心里钻。

 

傅红雪已然上前含吮住了他的唇。

契合的乾元与坤泽如同水与春泥,于鱼水之欢上无师自通,常年握剑带着薄茧的修长指尖温热流水般摩挲他身后两弯绵软垂桃,自春缝滑进去绵汁如水。

年轻青涩的紧致身体,空山新雨一般的气息,推拒着他又不舍他的手臂,离开他一点点,就怕冷一样的往他怀里钻。

傅红雪没有忍住,一把横抱起他将他抱入红帐内。

 

年轻的剑客俯身,掰开蜜桃的缝隙吮进去。

他前半生过的艰苦,尝过干净鲜美水果的机会少之又少,大漠风沙蔓延,结出的桃子往往又青又小,辗转到他手里还带着尘泥,如今如久旱逢甘霖,自然,教他渴的不行,顾不得品相温柔,吮得急切又下流,惹得那只剩一袭亵衣的仙君羞涩,在他怀中如尾银鱼一般的挣扎,却被他扣住了腰肢。

 

原是这样软,这样好的东西,教他不知道怎样去疼爱怜惜才好,盈在他手中圆润白皙得像一汪满月,软的要化掉,还有雨期丰沛的汁水,埋在堆雪深处品红娇艳的一簇软蕊,像盈在桃尖儿上的嫩红,最是甜美,勾得他舌尖不受控制地深入,深入,搅出更多甜美的汁水……

见他落泪傅红雪愧疚地想,我不是存心要欺负他的。

被风雪浸泡的久了的冷硬骨骼陷进了温柔乡里,再不可自拔,难怪人都说美人膝英雄冢,百炼钢都能成绕指柔。

 

我叫章远,我现在感觉不太好。

“WOC你们要不要这么随便就开始啊!”

我对着那边旖旎低垂的鲛纱帐子无语凝噎。虽然早估计到了会是这么个走向,可是前几个世界无非小清新的给我露了个相携的背影,或者伞下的亲吻,没给我上过alive啊我的妈。

 

红浪被翻,莺声浪语不绝于耳,水泽缠绵之声阵阵,伴随着莲花与松柏水乳交融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拍打过来。

“啊啊!雪,雪公子……不可以顶那里,别,别顶得那么深,”我听见我先祖带着水声微微哽咽的声音,似乎像是讨好一样的在亲吻某人的声音:

“等成亲……至少等成亲以后好不好,不要,不要进去……”

 

“可是都已经被顶开了……”傅红雪一贯冷清的嗓音压抑着低沉的颤,“一吸一吸地吮着我,好可怜的……”

 

“不要说,呜……不要再说了……”

 

我还是个孩子。

有人记得我还没成年吗?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对儿不行了,”我有些手忙脚乱地拽着铁蛋精的袖子,“给我切一下,换!”

恰好这时候那铁蛋精的手表滴滴地响了起来,她抬腕一看,对我说:“恭喜你升级为金牌用户,获得60KB的穿越流量大礼包……”

 

“什么意思……”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基于您一直以来的不懈努力,历史监督管理局决定附赠您三天的穿越大礼包。”

 

“说人话。”

 

“我们在观赏完结局之后,可以在异世界再待上三天啦!”铁蛋精冲我拍拍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被着个惊喜差点儿没吓晕在地上,“那我们出去呆着,男人滚床单有什么好看的。”

 

“啊这个也不行哎。”

 

“为啥?”

 

“因为经费有限的缘故,我们只能在离原地不远的地方活动。”铁蛋精拍拍我的肩安慰我道,“放心,你祖先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滚滚三天吧。”

 

后来铁蛋精告诉我,那只不过是她为了安慰我所说的善意的谎言。

因为傅红雪,他就真的这么着着实实地滚了三天。

刚刚欢好的乾元和坤泽本就难舍难分,在得知有人于真水父亲病历上造假之后更是没了忌惮,而铁蛋精所说的“不远”其实是离真人不能太远的意思,我们这两个虚无的魂魄被正主身上所带的灵力磁石所吸引,被吸来吸去,围观他俩在回廊,在湖石边,在温泉,在花园的假山后,滚得缠缠绵绵。

 

第三日,云雨初歇。

听得真水声线沙哑的叹息:“你这是强迫,你知不知道。”

话是这样说,可那声线深处挑着的甜意如何能骗人,被乾元浇灌后的坤泽周身散落妩媚,连枝合欢的薄毯自腰间水一样的滑落。几日的欢好让那木头样的男人也开了窍,手指探入他身后那柔软的口搅动出清越水声,深沉声音里添了笑意:

“我虽孤陋寡闻,却也从未听过这样的强迫。当然阁主硬要将我绳之以法,我也是没办法的。我常听漠北的汉子酒醉后念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原是有道理的。”

 

真水轻声骂了句不害臊,手指抚着他眉眼叹道:“雪公子,你可当真是害苦了我了,慕容家是不会要一个破了身子的坤泽的。”

“既是如此,左右再贪欢些,也是无妨的。”

傅红雪簌簌而动,像欲求不满的豹子,红帐当中传来这三日来从未断绝的润泽水声,和真水没有一会儿便软着湿漉漉的鼻音求饶的声音:

“雪公子,雪……慢点,慢……嗯嗯……”


【六】

 

到第四个世界我明显有点儿力不从心,摆摆手跟那铁蛋精说算了吧,不然打道回府吧。

“可是……巡游时空大礼包,不体验完是不能回去的。”铁蛋精绞着手指,显得很为难的样子。

我连抬起手臂都困难,而且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我看了三天的活春宫,目前有点儿硬,虚得很。

我如今强烈怀疑她是林风派来的奸细,故意来整我的。

 

第四个世界天气不太好,天空混沌一片。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恰逢山火降落,大团的浓烟滚滚烧着硫磺,山下麋鹿兔子还有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上古生物跑得满地都是。

 

“这是什么世道?”

虽说流火砸不到我,可擦着脸颊而过仍是让人心惊的,我咬牙切齿地问眼前的铁蛋。

 

“上古时代。”

 

“刚刚傅红雪那个还不够上古?”

 

“这个是上古的上古时代。”铁蛋精拿出小本本打了个勾。

 

不一会儿我便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在这么个世界找人其实是非常容易的,极目所望大多数是爬虫类和修习未完全的仙灵,连女娲都是半人半蛇的妖怪,能找到个幻化出了手脚的人物可不容易,更何况那人还生的十分的俊秀悲悯,一袭青衫曳地,微微含笑间万物生光。


我听见他说:“哎,小孩,你是个鬼王吧?不是能驱使低等的鬼族吗,那东西为什么连你也咬?”

我和那铁蛋都愣了下,才知道他这句话并不是对我们说的,不由得就往身后看去。

这一看险些被吓出了魂魄:那是个黑发黑眼的少年,纤弱的手臂正按着一个满头脓包的丑陋怪物的残尸,细细的血珠儿喷出来落到他素净的脸上,像雪地上开出的红梅。

 

这少年虽然生的美貌清秀,但他面无表情的坐在被血水染红的溪水里,细嚼慢咽的啃着怪物尸体的模样,实在是不能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了。

 

可眼前那个带着斗笠的青衫仙人显然一点不害怕的模样,反而温温和和地问他:

“有名字吗?你叫什么?”

 

“……嵬。”

 

“哪个嵬?”

 

“……山鬼。”

 

“应景,只不过气量小了点,你看这世间山海相接,巍巍高峰绵亘不绝,不如加上几笔,凑个巍得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个地方便是夸父埋骨之地邓林,彼时只觉得四下幽暗,瘴气横生,四下亡魂流溢,发出灵魂深处的哀啼。

那个青衫仙人的出现,如同混沌一片的蛋壳中裂出少许的光丝,于是才照见了青山绿水,才有了万丈红尘。

一身粗布衣裳的黑发鬼王眼中满是蒙昧,没有爱恨混沌,偶尔会浮现出鬼族本性里的暴戾,青衫的昆仑君猝不及防地映入他漆黑一片的眼瞳,如一汪柔和颤动的溪水,映出的光如琥珀,如焦糖。

 

上古世界设定过于诡异。

我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能做,这个世界的生物构成太过基础,刚分公母未分男女,要找个性别为母的生物还着实不容易,要费上个两三天。

我开始啃着手指盘算怎么把女娲和昆仑放一块儿凑合凑合。

 

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这两个神仙这会儿看着实在是太忙了,糟心的破事儿一大堆:今天是祝融和共工打起来塌了不周山,明天是天上破了一个大窟窿天河水倒灌,再上去给人添乱似乎着实有点儿不厚道。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不过我渐渐发现似乎也不用我做什么,我没看出昆仑和那小鬼王之间有什么像其他几个世界那样暧昧得可以拉丝的情愫,按照那铁蛋的话说,这对HE不了,何况这个世界还在逐渐的陷落,自女娲补天的一角开始不住的崩塌。

 

昆仑山自某一年冬天开始终年下雪,雪花晶莹轻柔,却万年不化。

人间天道崩乱,而厉鬼横行。

我看到昆仑抽出自己银色的筋,一口温热的心头血落在鬼王白皙掌心,在已经日夜颠倒的天地间,像是幽冥地狱里开出的一朵孱弱红莲。

我看见鬼王跪在昆仑山的雪地里,捧着那盏外壳晶莹的镇魂灯,发出野兽幼崽一般的哀哀嚎哭。

 

鬼族是没有泪水的,即使是外人看来,他蜷缩在雪地里的瘦弱身影,也是愤怒的成分要大一些的,就像兽类发性,不久就会忘记的。

只有喉头是苦的。

真苦。

人世怎么就这么苦呢。

——当你开始觉到苦味的时候,你便有了人性。

 

生来就什么都没有的,从开始没有,到最后都没有的,是石头。

一开始有了,最后没有了,那是佛。

如果从一开始没有,最后又有了呢?

 

昆仑以身殉大封,以自己一条身家性命,一根银筋,一束魂火,给蒙昧未开的鬼王嵌了一颗属于人的心。

可惜无人为他做贺,连昆仑自己都没有遵守当初的约定,看他的小美人长成大美人。

小鬼王最后自喉咙中嘶喊出点点的血珠子,落在大雪中,星星点点,红梅一样的漂亮。

仿佛一屏雪中织锦,为贺他成人。

 

当我张口欲说什么时,这个时空便结束了。

铁蛋精似乎是对我心怀愧疚,或者是十分的尽职尽责,又带我去了几个平时时空,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平行宇宙,虽说改变效果远不如直系亲属来的干脆,然而或许积少成多,会有点作用。

于是我们又依次围观了病娇腹黑末代帝王朱厚照和冷清忠犬裴文德的痴情虐恋。

民国霸道军阀迟瑞和温润人妻教书先生牧歌的金粉往事。

现代狂拽总裁樊伟和 gay club当红头牌舞男杨修贤的琼瑶黄金八点档豪门恩怨。

软怂话痨费犬冯豆子和女装大佬高冷警探韩沉的乡村爱情。

 

最后有一个时空,阳光依次破开,鸟语花香,露珠滚动。

转世而来的昆仑君踩着机车叼着棒棒糖,一脸痞帅的笑容,拎着一个鸡仔样的炮灰停在龙城大学的校门口处,那模样就像久别重逢。

戴着眼镜的男人怀中捧着书本,水墨画般的五官,眼尾上挑间,有股清极至妖的气韵。

他望着他,阳光倾泻了一地,眼神有些错愕。

 

“你好,我姓赵,先生贵姓?”

 

“免贵姓沈,沈巍。”

不知有谁打了个响指,摄影机和菠萝板井然有序的撤下,导演喊了声cut,那方才桀骜不驯的赵处长一秒出戏,瞬间换了气质,像个撒娇的大男孩一样绕着那戴眼镜的男子的腰团团打转:

“龙哥龙哥,我刚才演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我帅到?怎么样有“一见钟情”的感觉吗?有“心口小鹿乱撞”的感觉吗?”

戴眼镜的男子一脸头疼地宠溺微笑:“有有有有,爱上你了,啊。”

 

一时间无数的光阴流转,几个时空散落作清晨花叶上的露珠。

我想,大概是有金刚大力的神明,在保佑着我祖上的红线,这力量如此的强悍,蒸不熟煮不烂,海枯石烂,斗转星移,时间都未能腐蚀。

 

我看了远方笑闹的人良久,转头对铁蛋精说:“走吧,送我回去吧。”


“你不再继续试了?”

 

“试你个大头鬼,我是看出来了,你根本就是敌国派来的奸细。说吧,我妈到底拿什么贿赂你的?一锅猪肉炖粉条?两锅猪肉炖粉条?”

这年头,连铁蛋精都坏得很。

 

【七】

我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正值黄昏。

我有些晕眩,大约是穿越之后的后遗症。玉兰和云朵形状的路灯一盏盏的亮起来,散落柔白的微光,校园路上我看见林风冲我跑过来,身后的云彩宛如一锅烧开的沸霞,他停在我眼前,满头的汗珠。

他隐忍再三,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我,有温热的水珠流到我脖颈。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你不肯出现,是为了躲着我么?……”

 

“我不会强迫你跟我回家的,你还不知道么?”

 

“你要是不想见到我,告诉我就好了啊,没有必要消失,我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直以来,我明知道你不喜欢我,却还是想努力试试看,做了好多荒唐事,让你烦心了……”

 

“不要离开我,好么?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只要让我看着你就好……”

他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大堆,我看着面前脸色通红的这个傻子,忍不住上前踮脚轻轻在他面颊上点上一个吻。

“笨蛋。”

他愣了一下,脸色红的像软脚虾。

 

天边最后一缕光亮被巨大的铅灰色云彩收拢其中,四下有柔和的鸣蝉,我的手被林风牵在温热的掌心,慢慢的走着这条我们从小走过无数次的回家路。

 

“章远,所以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家?”

他还是结结巴巴。

 

“只要不让我穿绿旗袍,一切都可以商量。”

 

“我不会的!”他信誓旦旦,伸出三根手指指着天,又有些迟疑的问我:“你是怎么想通的,我……我没关系的,并不想强迫你……”

 

玉兰形的灯散落无数水一般柔和的银晖,我看着身边这个自打认识我就喜欢我的傻子。

我想说,没什么。

就是很忽然的觉得,和你这么一起走在路灯下,挺幸福的。

没有硝烟,也没有迫害。

你不用舞刀弄枪,我也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中二屁孩,都没什么责任,相应的也没什么担当,更没有一个地球需要我俩去拯救。

母亲唯一的烦恼,是要如何把我绑进你的洞房,而不是如何将我们分离。

没有面目狰狞的反派,也没有争奇斗艳的心机绿茶。

你看,你喜欢我,喜欢得认真且怂,从一而终。那我,也只想简简单单的和你在一起。

 

可这些话怎么能说。我扬起了属于基佬的骄傲头颅。

“因为你傻。”

 

“啥?”

 

“好话不说第二遍。”

 

你以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天真。


“话说章远,前两天我下楼给你摊煎饼的时候有个叫什么……历史监督管理局的来找我,说我中了一等奖,送了一张去无人岛的情侣机票,我们要不要去那儿度蜜月?”

 

“……你说啥?”

 

我叫章远,今年十八岁。

年纪轻轻的我,已经患上了腰肌劳损,一切归咎于如今在我床前端茶倒水的这货。

我幼年时曾经看林风一个人干倒三个孩子王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拒绝这门亲事。

为了逃避少年就患上腰肌劳损的病痛,我做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不懈努力,虽然最后仍是失败了,但我的精神合该铭记,以警醒后人。

 

我依然恨这被安排得过于明白的命运。

并且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铁蛋精。

 

【END】



望乡台是永无乡

你们来品一品,品一品猫老师 @猫先生的点心铺子 给我的神仙文评神仙爱情!!!!

我这条咸鱼最近是吃了啥人参果吗?!!!为何会接二连三的收获爱情!!!

我真的是生平第一次收到这么长的长评啊,我我在天上飞,你们那儿天黑了吗?那是我在天上飞。


《望乡台》是目前为止我入坑而来写得最长,私认为写的也是最用心的作品之一了(虽然目前来看正在连载的远山可能要长过望乡)发的时候热度不太高,但是本身就是为了了却自己的一个执念而存在,所以也不太在意,没有想到这篇冷宫之作最近被几位老师频频翻牌,真的非常开心了!


这篇文其实并不完美,自己也清楚,文笔华而不实,剧情拖沓,有的描写自己也知道完全没有必要,完全没有各位老师所描写的那么好,从剧播完开始动笔到发布历时半年的时间,一度想要咕咕,中间自己的心境也时有改变,因此后半段跟前面有着很明显的断裂感,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肯踏下心来精修的话,没准儿能带给各位老师更好的视听体验。


很感谢你们,可以给这部并不完美的作品这么多的喜欢。严格来讲《狗粮》并非我的入坑之作,这一篇才是,文笔还有很多的青涩不足之处,希望历经磨练之后,可以给各位老师和在等更的小可爱们带来更好的作品。

乱七八糟写了大堆,没啥逻辑,日常废话罢辽。

再次感谢猫老师 @猫先生的点心铺子 给我的神仙爱情,有这样一篇文评,有这样一个人给我可贵的共鸣,这篇作品就有了不同的意义,能够支持我继续走下去【鞠躬。

猫先生的点心铺子:

一口气读完了 @雨醉青蔷 小可爱的《望乡台》,被文中瑰丽的想象空间震撼了,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好吃的妹子要大家一起啃!


  

一个取名废,最后名字还是作者太太自己取的哈哈哈。(被我喜欢的太太各种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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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m全文一次性看完,是有些诧异的,我以为老赵临终幻觉时,沈巍出现了开始双宿双栖;我以为他们将入轮回了,他们回了人间看望故人;我以为他们回人间将力挽狂澜大战一场再次双双殉身(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想),然后他们告别人间重回仙境。就处处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打得我猝不及防。望乡台是人过奈何桥前最后回望人间的所在,是个充斥回忆与诀别之处,这文名字就自带悲凉,结果前半程我还看得挺high的(??)作者的思维是个宝库,硬生生造出了一片瑰丽的世界,有不按理出牌的果子树,有变化无常的天气,有画饼充饥剪纸成肉的神奇法术,让我们小巍来过这种日子能给他笑醒啊。黄泉下千丈,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花也没有赵云澜;现在他全都拥有了。悔恨自然是悔恨的,人世间他最想保护的也只有这一个人而已。不过现在给他这样的日子永生永世过下去,千万年都不会腻。


  

所以沈面面的出现就很耐人寻味了。剧版沈巍,心里应该是装了两个人,赵云澜是全心全意的爱,沈面面是又恨又……带点微微的歉疚?行吧,自己没养好的熊孩子祸祸了整个世界,最可恨是祸祸了自己的男人。但是按剧版的逻辑来说,面面在被封印之前……究竟做错了什么啊!(放弃吧不要和镇魂编剧讲逻辑)


  

所以前半程中,我总觉得这望乡台的安排似赵云澜一场美梦,他在梦中与沈巍重逢同居,又帮沈巍了结了他第二挂心的人,让他们能够别别扭扭又相亲相爱怼在一起了(不要考据这个用词是什么我还有点恍惚)。


  

后来天河倒灌,他们乘孤舟远去的时候,我以为这梦该醒了,出去后等他们的说不定还是满目疮痍。结果比满目疮痍更……摧人心肝吧就这个词。


  

说起来我也觉得镇魂编剧脑子有坑,他们接了个假赵云澜回来自己心里是没有点ac数么,一个个那么欢脱,搞基的搞基相亲的相亲,对着照片说我们养了条狗,原著正常的剧情都删光了,剩这么点大战后全员聚齐的幸福场景强安在遍地哀鸿中,编剧自己没觉得分裂么?哪怕林静大庆是上坟的时候抹把泪说我们养了狗,都还正常点吧。算了这个先过。


  

望乡台里面的几个人,可以看出时间流速是不对等的,祝红过了几百年,小郭林静大庆可能只有几年、几十年,沈巍赵云澜的视角也是在时光中穿梭,仿佛看一场录制好的纪录片。但是每个人的反应真是抓得稳准狠。


  

美艳的妖族族长祝红,一夜心碎一夜成长一夜蜕变,突然就从个会耍脾气的小公主变成了暴力女王,她嘶吼出“老娘身后的土地是老娘喜欢的男人用命换来的”这句话时,原著里那个抱着大神木枝丫往动荡黄泉里跑的祝红形象就突然清晰起来了。但这样倔强的女王,在对着墓碑说话时却依然用上了小女孩的语气,一边自强,一边爱娇。


  

死心眼的小郭把自己硬生生凹成沈巍和赵云澜的集合体,在体制内扮演精英,却在每天下班后推着破自行车,伴着卖傀儡的楚恕之一起回家。这个当年最没用最胆小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披着油滑画皮的二愣子,每封上交的申请,每次会议上的硬顶,依稀还是那个用电棍捅老赵腰子的好汉郭长城。只有在被楚恕之问“你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才任性地说出“我想做回特调处的郭长城”。特调处解散在情理之中,这本就是赵云澜一力撑起的地方,灵魂支柱一去,大厦崩塌是理所当然。(强行停住想继续辱骂编剧的手)楚恕之非人非妖,不能回到地星,变成人间游荡的一抹游魂,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乃至整个特调处,对人间而言,都是异类。是啊你们拯救了世界,但是晴天之后谁还记得呢?


  

“每个人都得到了在阳光下生活的权利,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这里,是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这句话每次看,都觉得心里一颤。老楚没有去报复社会纯粹因为还要照顾小郭,照应这个保留了共同回忆的同伴。


  

小郭在生死之间徘徊,看到了沈巍和赵云澜,我想他是真的看到了,用灵魂接收到了那些无声的支持。


  

大庆是最令人伤感的。这个没什么良心的死胖子,三天两头莫名其妙失忆的不靠谱妖族,竟然会默默蹲守,不离不弃了。这肯定是大战的时候砸坏了脑子。后来的状态反而更像大庆本庆,像只记性不好的老猫,我记得在等一人,但那个人是谁?哎想不起来了,管他呢,等就是了。这样子。


  

老李和汪徵桑赞吐掉的便当算是唯二的好消息。但小情侣档遇上了和老楚一样的境遇,他们还不如老楚,没有伪装成真正人类的能力,天下之大无处容身,宛如上一次死亡的翻刻。只是这一次,他们有了朋友,他们逃亡在天涯海角,却也希望朋友能当他们安康。


  

然而,唯有林静,是人间真实。我曾有很厉害的朋友们,我曾有刻骨铭心喜爱的女孩子(虽然我觉得你们的恋情来得挺莫名其妙),我曾做过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那有什么用呢?上面有人如小郭,也是在挣命过日子,林静也无非随波逐流。他在墓地里缅怀,却遭儿子抢话;他在尘俗中采买,却要面对地上打滚的儿子。人到中年,意气消沉,脊背是直不起来的,发际线和腰围一起遭遇了危机,只有午夜梦回,偶尔想起当年那些仿佛能够拯救全世界的日子。他甚至在儿子的哭闹里想起了王向阳,一个本来普普通通却被编剧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搞成家破人亡粉身碎骨的倒霉水果商。林静如一个人族缩影,善于遗忘又良心未泯的人族的缩影。


  

他们不曾重聚,却都在十五月色下,同一片天空下,聚集于一场盛大的烟火中。


  

而沈巍和赵云澜,一日内看遍悲欢离合,乘着孤舟,重返望乡台。望乡台是永无乡,这两个人,怕不是特调处众人,千千万万观者,用执念用怨念用意念,活生生留滞于此?


  

人的执念真是可怕的东西。夏天过了,秋天过了,冬天也将半,我们还依然记挂他们。也许再过几百个春秋,也依然不能忘怀。


  

 


【巍澜】望乡台【下】(完结)

全文总目录戳这里:


《望乡台》(上)

《望乡台》【中】(1)

《望乡台》【中】(2)


07.林静

林静结婚了,在去年的时候有了个儿子。
妻子是家里相亲的时候认识的,面容秀美,温柔娴静,性格好相处,有着很是适合林静这种理工男的温存妥帖。
两人算得上是一见如故,不到一年就结了婚,林静和她的感情很深,只是有的时候看见街边或者酒吧在霓虹里弹吉他的女孩儿他还是会失神。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像沙雅一样的女孩儿,是他年少时候冰冷的数据和电子组合的生命里唯一的光,将自己燃烧殆尽,如今依然是他心上一个不大不小烧烟一般的烫痕。

 

林静在出事的第二年从原本的研究所里被流放降级,自己也就顺带的辞了职,如今在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研究所里做一个不上不下的研究员。

他每天早晨和一群二十多岁身强力健的祖国花朵挤地铁;每天晚上被流水线似的应酬灌出个不甚明显的啤酒肚;每一年都胆战心惊自己的项目经费能不能批下来;对上司点头哈腰,和同事勾心斗角,对和郭长城一样鹌鹑似的实习生颐指气使,随波逐流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和他这位个性温柔的妻子也从不吵架,连脸红都不曾有过,若说有什么样的龃龉,那便是妻子怎么都不相信他曾经真的任职过特调处。

 

林静对此也很无奈,可却是这性子随和老实称得上懦弱的男人为数不多的坚持,妻子调侃了几次也就不再反驳,只是笑他孩子气。

世界上所有的平凡的丈夫似乎都会为了自己的自尊编织的一个谎,说自己曾经身家百万,说自己曾有红颜知己万千,就像所有的孩童幼年的时候都曾经幻想成为超人蜘蛛侠,这本无可厚非。


特调处倒也确实是龙城真实存在过,可那是什么群英荟萃卧虎藏龙的地方,现任的年轻有为的星督局局长就出身于此,在她的少女时代甚至被盛传为复仇者联盟中国分部。

只是无论如何,也不适合她这个从各方面看起来都十分平凡的丈夫。

林静离开特调处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他的那些科学发明了。
倒不是有了什么心结或者说厌恶情绪,只是单纯的没有灵感了,往日里刺激着他源源不断向前探索的能量之源突然断流,他无措了一阵也便接受了,就像得了绝症的病人最后总要接受,他想自己是老了吧,毕竟灵感、创造力和激情,都是年轻人才有的东西。

他不是没听过之后成了族长的祝红一夜白头的事情。

他倒是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相较同龄人,有些未老先衰的先兆,他当时就想他仍然是比祝红的心要硬一些的,多年前那一场大战于所有人而言无异于一场天劫,最后只有他的生活仍然能像原来的轨迹继续。
倾巢之下,最后谁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可其实这也没什么,他想,事实上他适应的很快,只要不回故地,他就不会自惭形秽。
他这样的人,似乎本就适合这样的命运轨迹——都市红尘中一安守本分的小人物,就算曾经误入一段属于英雄的史诗传奇慷慨悲歌,贸然抢镜一般的留下一个自己的身影,流年岁月轻轻翻页换过胶片,他也就不在传奇中存在了,倒仿佛冥冥之中顺遂了某种初心。


儿子在三岁的时候告诉他,长大之后想要成为一个英雄。

作为一个目标坚定的男子汉,他为此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因为他寸步不离手的小玩具已经从布娃娃小风铃变做了恐龙奥特曼,带着BB弹的仿真小手枪也灌满了子弹,准备好了全副武装上阵。

林静听完他描绘自己的梦想,一贯温吞淡静的笑了下,于第二年的清明,他带着鲜花供果和小水桶,带着妻儿来到了一座墓园。

 

墓园野风四起而芦花潘然如雪,一个个墓碑前布满了鲜花果品,有檀香寥寥未消散,昨夜下了雨,风就有些沾滴渗水的冷,扑得人一脸香灰满目的风尘。
墓碑上黑白照片,一个男子生的秀雅温润,如同一幅牡丹石竹的白描;与他的墓碑紧紧相挨的那个男子却如火般肆烈张扬,斜叼烟卷儿斜睨着镜头,透出一种痞子般玩世不恭的笑意。
林静一边默默温柔地擦拭着墓碑,动作小心翼翼的就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时候的梦。

 

他用一种犹在深梦里的语气低喃着告诉儿子,这两个人是龙城曾经最大的英雄。
一个名叫沈巍,一个名叫赵云澜。

妻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良久才说,原来你真的曾经在特调处任职过。
这个墓园是不允许外人来探视的,只有曾经内部的成员才有资格这般平常的来探望。

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呢?


林静静静地坐在一旁的一块大青石上抽烟,似乎是在发呆又似乎是在缅怀,以微笑以默然,儿子年幼,对这样安静肃穆的地方不一会儿就失了兴趣,迈着一双小短腿想要去拉父亲的衣角,却被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母亲拉住,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安静。


丈夫独属于理工男的背影,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单薄清瘦,对她而言却如同山一样的磐稳安然,细致入微如高汤沸煮,无孔不入撑起她生活的全部支柱,如今轻轻的,轻轻的颤抖了一下,那个男人的世界仿佛也就如此抖了一下。


穿着小黄鸭羽绒服的儿子近乎要在温暖的小衣服里打瞌睡的时候,被父亲的皮鞋擦过草叶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时,看见父亲十分宝贝地自一个巨大的书包里拿出一套白瓷酒具。

泥胎剥落透出无暇的玉色,杯沿轻薄一痕山岚颜色如初春三月柳青嫩芽。

妻子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多年前他们去日本旅行结婚的时候捎回来的,年头很长了,但是被包养的很好,陈年的瓷器被岁月所滋养散发着老釉玉一般温润的光。
就像再细的痒,经年也刻成伤。



林静捻着被冻至薄红的手指,一边倒酒一边抬头,看漆黑镜面一样的墓碑映出他夹杂白发的两鬓。

面前的男人容色青白,有些平凡疲惫,有些苍老憔悴。

十年如一日坐办公室的温吞日子“矫正”出他一根好像永远挺不直的腰椎脊梁,磨出他一身的关节炎和似乎永远蜷缩着的四肢;怕得就是这样的阴雨天,一身老胳膊老腿仿佛有意和他较劲恨不能拧成麻花;他在不顺心的时候常常抽烟,染得门牙蜡黄两鬓苍苍十指黑,他终是感到有些不自在,默不作声的用宽大的衣服遮掩了下自己的啤酒肚。

 

他是如此的平凡、庸碌、苟且,不像照片上的人永远年轻,如苍松依偎着翠柏,孤鸿清影伴千山着暮雪,都说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这话说的多不负责任,又无视血泪。
如今英雄墓和美人冢,尽在他眼前了。

 

冷冷的山泉酒酒色醇淌,釉玉在轻薄的阳光下映得愈发冷澈透骨,冰块儿碰撞作响一样将光与暗分作两半,照亮人的前世与今生。

墓园里的风滴水成冰,里面却像有一片橙红色的沙漠,刮得人嗓音沙哑喉口生疼。林静在原地蜷缩着跪了半晌,年近中年的男人仿佛一只巨大的蜗牛,他双臂伸直平举酒杯,咧嘴扯开一个豁达的笑容,眼睛里湿润温暖的水汽却氤氲了眼前的镜片,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声吞了块烧红的铁一般的难听。


劝君更进一杯酒。

 

将自己裹得像小黄鸭一样圆乎乎暖烘烘的儿子听得这一句,困觉方醒,忽而拍着手掌露出自己还在换的乳牙,像是想要安慰莫名失落的父亲,带着点孩子的炫耀似轻快的说,我知道我知道,后面那一句是——


西出阳关无故人。

 

08.连枝

人们常说,爱情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可是这种盲目,是有限度的吗?

 

桑赞牵着汪徵的手奔跑过那片燃烧的平原的时候,天上有星河倒卷。

他们的身后穷追不舍的人群手中举着的火把像是狡猾的蛇在黑夜的草丛里钻营窜动,高高擎起枝枝相连,怪物的火舌舔起他们飞翔的衣角,他踩过的水潭里火霞如万马奔腾。

 

一切仿佛回到了四百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世俗的喊杀声中狂奔而去,与他的世界背道而驰,唯一不同的是他怀中的少女没有了任何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即使他放手也可以乘风而逃,他借着月光看清她依偎在他胸前半片苍白的小脸,莹润如月下沾着新鲜露水的一瓣栀子花,即使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星夜里,也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花香。

 

四百年仿佛只是一个轮回,一切如昨日一样。桑赞在有如火烧的风里,震颤着自己的胸腔几乎要笑出声,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向前疾走,不像在逃命反而像在追逐,他追逐过冰雪陷落的长河,触碰过星辰抛物的高光,就仿佛他们的传说里追逐太阳的不死鸟。

世界在他身后分崩离析,而他捧着自己的梦,这使他跑得更快。

 

当年特调处倒了以后,众人做鸟兽散,汪徵和桑赞失去了庇护,渐渐有人开始质疑起他们的存在,“不合理、不合法、不合逻辑”的存在,身在五行之外,极容易造成民众恐慌,桑赞以他阴谋家毒有的敏感理解了那些人糖衣炮弹下的真实意思,他和他心爱的女人很可能要像囚犯一样在研究所里度过以后的时光。

 

这怎么行?桑赞计划了一场盛大的出逃,他们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目,或者说,为了不连累任何人,理由可以有很多,譬如想要环游世界去旅行,譬如不想留在龙城这片伤心地,汪徵找来世界各地的明信片,那一晚在灯下一张一张的写,足足写了十多年的,又一包一包拆分给邮局,分批次每一年寄给龙城。

 

八重樱的干花书签和印有京都神社的信纸包在一起;郁金香的种子放在荷兰风车形状的小盒子里;莎草纸上雅典娜女神庙遍布青苔,砖墙的缝隙里生出大片柔美的白水仙……汪徵做事向来细致,否则当初赵云澜也不会将特调处的档案都交给她,管理图书馆浩如烟海的文书。

 

黄昏中人和动物的影子都被斜阳拉得很长,适合饮弹自杀,适合渡口送别,汪徵将最后一个包裹投入邮箱,她看到了自己的脚底,只有她是没有影子的。

有人看到了她,有人看到她的长发被风吹起,伫立在邮箱旁边的女人影子,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戴很大一顶风帽,帽檐斜斜地弯垂下脸颊,头上的装饰在夕阳里是昏黄的一团,像是梵高绝笔里麦田上的乌鸦。

 

那便是人们脑海里最后的影像了。此后就连祝红也再找不到两人的踪迹,倒是每一年定时的收到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汪徵熟悉的字迹平稳甜蜜,于是便猜测该是平静安好。

 

又是良夜,天边无月也无星。

桑赞倚在天桥半边巨大黝黑的影子下面,小心翼翼地避开脚尖泥泞的水草与青荇,睁着一只眼睛浅眠,用另一只眼睛来警醒,用他全部的臂弯圈着他怀中的少女,那姿态就如同野兽在捧着天上的花儿。

他的花儿睡得并不安稳,他以温暖嘴唇贴在少女发间,有湿润的花香气,女孩发巢间有星霞色的小水珠儿,在黑夜里一闪一闪,像是某一场盛大火烧云的残留。

 

这远古部族的首领眼里便闪现了未开化的兽一样的无错,他能怎么办呢?带着兽牙的手划过虚空,他只能一边吻着心爱女孩的发鬓,一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语言,描绘着那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的梦,他说:

“等风浪过去,我们就在海边建一座黄色的小房子,只有你和我,有织成很厚很软的地毯,有很大很软的能让人陷进去的垫子,就像当初在特调处的那一个,软的就像泡芙一样,在房子周边我们可以栽上金盏花儿,还有你喜欢的鸳鸯藤,我会为你编花环牵着你的手走在海边,一遍遍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女孩带有倦容的脸上慢慢扯开一个笑容:“听起来不错。”

 

桑赞舔了舔嘴唇,神情紧张而小心翼翼,声音变得很低:

“我们也可以回草原上看格桑花,我会像以前一样背着你奔跑,让你看见风里七彩的河流,看雄鹰的掠影飞过雪山的万仞高崖,我会再为你采来冰山上的雪莲花,就像你一样的纯净无暇,我们可以围着篝火整夜整夜的跳舞,累了就相拥在开满野花的水塘边睡着……”

少年紧紧地将嘴唇贴在少女冰凉的额头上,声音也就由此变得含混:

“你的未来没危险了,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那听起来也不错。”少女的眼睛在夜色里宛如点漆,有些慵懒地低头伏在少年胸口,像只乖巧的猫咪:“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紫红色的花朵零落在尘泥里,连日来的奔波消耗了她太多的灵力和神识,不足以支撑这副躯体。桑赞却睡不着,明明他的身体也很疲倦了,仿佛甫一倒下就能被夜风碾入大地,可他也不敢睡,只能睁大眼睛望着被高架桥切做一半的天空,视线里这钢筋水泥衔着几点猩红的霓虹,形状怪异,像是被削去一半的怪物翅膀。

 

也不是没有过不顺的时候,或者说就没有过万事胜意的时候。

 

天地间一声巨响。桑赞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

原不是追兵,是天地间陡然腾起的万千烟花,深不见底的墨色水池中无中生有,团团炸裂倒卷宛如花簇连枝,便仿佛是追逐爱恋着圆月,天上玲珑剔透水晶宫阙点亮,倒映万家灯火人间,那景象竟一时教他看的愣住。

 

依稀……是人间一个什么节日。

眼前的场景凭的熟稔,绝不会是部族中的祭祀,伴有着杀猪宰羊似的血腥。明艳的火光在脸颊上散开湿热的暖意,明暗之间有道金色的线,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到他的脸颊上,就仿佛是,隆冬飘雪,冰层忽破面。

他无言的揽紧了怀中纤细的肩。

 

不远万里的地方,一年一开的鬼族街市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一左一右两盏红莲形状的长明灯点亮形态各异的店铺,沿江开遍了十里长街:脾气暴躁的河童正在自己卖各式瓷器摆件的店铺前气得跳脚,竹篾编做的架子伶仃摇晃,发出一串沁水儿的瓷质风铃般青嫩的声响;着一身鲜红纸衣的画皮鬼正在个铺子前,拿一支鬼车鸟衔珠的簪子与店主讨价还价。

 

烟花燃起来的时候,检查治安的祝红一身紫衣,正被个殷勤的店主拉住,将一盒桃花与红菖蒲研磨作绒粉的口脂,那盒子小巧玲珑不过她半个掌心大小,盒中膏脂颜色鲜亮如红珊瑚花枝,她想若是早几年,她是一定会喜欢的。

天边有湘帘倒卷,映红她半边脸,祝红抬起头来。

 

一身黑衣的楚恕之一路畅通无阻地潜入了号称安保等级固若金汤的星督局大楼,嘴角忍不住扯了个有些轻蔑的笑容,捡到了办公室里由于过于疲惫而趴在桌上睡熟了的小孩儿。

楚恕之皱了眉头,就恰逢小孩儿醒过来,眉头线条浅淡看上去就显幼嫩,想抬手揉揉眼睛,手臂却被枕麻了,整个人一团蜷缩在笔直精致的衣服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

 

烟花燃起来的时候,两人正坐着电梯一格一格的下坠,林立高楼线条刻板的阴影不时掠过小孩儿的肩线,天边很大一轮圆月,笼在小孩儿脸上是柔和的一团水一样晃动的高光,楚恕之怕他困觉着凉,用自己厚实的黑衣将他揉在自己怀里很大的一团,像是捧着个小松鼠。

郭长城一脸倦色,在他面前也不硬撑,有些倦懒依赖地圈着他的腰身,任由男人树一样地将他环绕包围。

耳边响起轰然炸裂的声音,郭长城彻底地清醒,圆月之下就像陡然泼墨开色彩淋漓的画,楚恕之看着那烟花突然想起什么,心中一沉,回首见郭长城神色平静,只是久久无言,电梯缓缓下降到一楼,他却抿嘴按下了打开的门。

“楚哥,先别走。”

他输入自己的指纹,重新将观光电梯升至顶楼。

“我想再看一会儿烟花。”

 

大庆和老李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口回家。

猫主子今日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心情极好,一个个圆鼓鼓的小油包里全是他爱吃的糖醋小鱼干,软炸秋刀鱼,拌鸡肝,十样酱货,麻辣小咸菜……选了这些的罪魁祸首居高临下的迈着猫步溜边走在墙头上,老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形象简直恰如歌曲“回娘家”中所描绘,然而神情依旧乐呵,丝毫也没有脾气。

 

老李今日对他似乎格外的大方……虽然这人类平时对他就称得上是大方,宁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把它伺候得像皇帝,可是今日简直称得上是殷勤,问他为什么却又不肯说。

人类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大庆这样想的时候,万道橙红色的流星划破天际,轰隆的巨响吓了他一大跳,一时间没看见前路上有居民为了防盗而布下的玻璃碎片,猫爪被划出一道血痕,大庆有些惊怒地“喵”~!地一声叫,因着爪子上的激痛一个哆嗦,打翻了花架子上好几盆开得雪白正好的茉莉盆栽,不甚雅观地落在地上。

碎响连天,碎片如雨,惨不忍睹。

 

老李满面心疼的跑上来查看的时候,大庆没有生气或呼痛,只是在原地安静的舔去自己爪子上沁出的血珠儿,琥珀色的浑圆猫瞳仿佛能聚光,映着窗外好大一轮月亮。

一瞬间,竟让人从这看一眼就让人为其胆固醇和三高担忧的滚圆大猫影子上,觉出一丝淡淡的忧伤。

年久失修的路灯偶尔微闪一下,将一人一猫的身影拖的很长很长。

 

不远的街口处,林静正在一个冰糖葫芦摊前,被自己儿子闹的头疼。

寻常的菜市场,林静满手鱼虾肉的购物袋,形象看着就跟个被使用过度的储物柜,耳边儿子撒泼耍赖的分贝堪比火警,情绪焦头烂额过了头已经超脱至茫然麻木的境地。

五六岁的男孩子最是难带,自己深知外形和心理上都不太适合走卖萌撒娇装可爱的路线,反而是原地打滚比较能达到目的,坏小子皮糙肉厚打都打不动,拖也拖不走,一个弄不好自己就只剩丢人现眼的份儿。

 

林静揉了揉眉心。儿子上个月已经在医院查出了蛀牙,冰糖葫芦是断不能吃的。

改吃冰糖桔子好不好?他温声细语伏低做小,干渴得冒烟的嗓子客观上没什么实力据理力争,身后滚刀肉似的大团子仍不服输,大有在这菜市场的地上生根发芽的架势,林静当年在特调处练出的“群口相声”的嘴皮子因为常年无人问津,实力倒退得厉害,所以干脆自己背过身,一言不发地挑起了橘子。

橘子表皮冰凉,让他忽然就想起了王向阳的水果店,里面的砂糖橘子又大又甜,是龙城最好吃的。

无数道绚丽的烟火奔腾至天边,林静呵出一口冷气。

 

午夜十二点,月至中天。

龙城频道的晚会里主持人在倒数着钟声,城市广场上人流如潮,和身边的人欢呼拥抱,祝红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随着人流没什么目的地向前走着。

是了,今天是团圆节。

上一个团圆节的时候,谁都没心思好好过。彼时特调处全体被杀千刀的赵云澜叫来加班,在龙城大学的天台上喝着冷风对着好大一轮白月光,堵着据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烛九。

 

英雄打败坏人拯救世界和平的故事到哪里都动听。可是英雄在没等来坏人的蹲点儿阶段,对着冷空气凸造型的时候,尤其配合着人家楼下合家团圆饭菜温热,英雄们相对无言也都是一种“我见你多傻逼,料你见我应如是”的心理,谁都没有把那个团圆节放在心上,更没觉得多可贵,虽说在心里骂赵云澜骂出三字经,可浪费了也就浪费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在场所有人当时都认为,那不过是他们在一起过的无数个团圆节中的一个罢了,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团圆节,他们想怎么过怎么过,高兴了全体上街裸奔,没兴致了就集体在处里追一晚上肥皂剧。

 

他们怀着那样的期望,一起过了最后一个团圆节。

赵云澜和沈巍走后,特调处的人就再也没聚齐过了。

他们依旧默契,彼此牵挂,只是到底谁也没再和谁见过面。

 

“说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就老死不相往来啊……”

参天的树下错落的长满仙翁草,金色的一只一只拂人脚面,形状就像是望着天空的鸟。赵云澜在树下一咏三叹,心中存了点不大不小的遗憾,说真的,如果时间能够到会,如果当时他能更早的预知未来——那个团圆节,他至少应该请他们喝顿酒的。

 

赵云澜生前曾经自吹为特调处的粘合剂。

所有人都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他生前不肯承认的事,倒是在死后应验了,想想还真是不甘心——祝红的眼角有一点湿润,她听见风里有清脆如水的铃声,滴沥沥地在她耳畔盘旋,她回首,隐隐感到树下有人在看她,定睛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一团一团的月光落入虬密的枝桠之间,追逐燃烧,飘飞出的雾气就仿佛化作烟的细雪沏入地下,金色的花苞在铃声里绽放了,那是催妆的花鼓,蕴旋着淡淡丰美的香气——那是棵枝桠穹天的许愿树,无数人的愿望刻于木牌之上,顶端悬挂着细细的铃铛,在新年伊始或重大节日之时被龙城人挂至树上,风起时人间月下,琼枝玉树,宛如张开一双巨大的银翼笼着树下的人,天地绝色,美不胜收。

 

不过都是二十多岁小姑娘才干的、浪漫幼稚又不切实际的想法。

祝红双手插兜缓慢踱至树下漫不经心地一行行看过去,被其中一只木牌吸引了目光——那上面没有署名,也不同于旁人刻得密密麻麻的愿望,只余“平安”二字,笔意疏朗,凭的熟悉,却忘记了是在哪里见过。

 

人间长安,岁岁长乐

不知道又是哪个揣着英雄梦的小子。祝红扯着嘴角有些自嘲的想,可惜她知道这棵许愿树是不灵的,喜欢上赵云澜那会儿她每一年都来这里许愿,认认真真地挂上木牌,像每个痴恋中的少女一样,期望有朝一日他能看到自己,喜欢上自己,最后还不也是没用。

祝红望着那上面的字,有一秒的失神,忽然就觉得那样年轻的日子,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了。

 

09.望乡

 

天边破晓开霜清颜色,赵云澜手指收拢,最后一点星屑便落在了他手中。他和沈巍并肩站在山头,望着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

 

“回去吗?”

山风中沈巍眼神温和,菱唇微抿,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外衣,当年赵云澜亲手为他披上的那件外衣搭在赵云澜肩上,手臂虚拢于他身后,形成一个坚定保护的定格。

 

“……回去吧。”

赵云澜自觉这一天叹息的次数也太多了些,他揉了揉眉心,只觉眼睛有说不出的酸涩。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比之来路归航要平静许多。

四周水面平静无声,光滑无澜就宛如行在镜面之上,时而还能看见两岸柔和清凉宛如白色鹅绒的绿洲,偶尔有长毛象缓慢悠闲踏水而过,对天发出一声长鸣,惊飞纸做成的水鸟;若是行至夜雾之中,还曾遇到过羊角狮身的白泽破云而出,绕过他们的船又隐没入云海之中,一时间竟也不知是行在水上还是在天上。

赵云澜枕着手臂躺在船的一端,随着这小船载着他们两个大男人慢悠悠嘎吱嘎吱地走着,偶尔思考下自己身下的水究竟是深是浅,无论何时将手探入水中,都只触碰到冰凉的云霭。

 

沈巍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这一路上两人偶尔交谈,也大都是赵云澜一人在扯皮,他犯困的时候耍赖一般地枕在沈巍的肩膀膝头,耳鬓厮磨,沈巍自然是不会恼的.他其实并不需要睡眠,只是仍然摆脱不了某些习惯,天上的鸦黄像是黄昏与白昼的过渡,落在眼皮上烧出一小丛橘红温暖的光,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感到沈巍在看他,深情专注,至死方休。

是在天上还是在海上,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只有这个人从未变过。

 

云彩遮住天光的时候,光影如丝地变幻,就仿佛下起以他为魂的清雨。

只有沈巍一人立于雨中。

沧海变成桑田,山川融为河流,利刃一般的光剖白开云彩,最后消失在天际。

犹恐相逢是梦中。

 

细雨之后进入朔夜。

天地皆黑,伸手不见五指,宛如置身与混沌初开时候,沉睡的盘古腹中,沈巍于两人之间擎着镇魂灯,燃出盈盈的光彩来,眼耳鼻舌身意之中,只有沈巍手掌笼着的这一小簇光。

赵云澜借着那一点光觑着沈巍的脸,细雪洗新月般灼灼曜白,水墨线条浓蘸细敛散落妖意万千。

方求白时嫌雪黑,赵云澜想,如果这条船就这么驶向深渊中去,那么他至少要借这最后一眼,将沈巍看清。

 

水下有一道光漂缓地晃动,如游鱼似金鳗,再定睛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不过是河灯在水面上的倒影,真正的河灯在天上,像是一朵金色的蘑菇云飘飘忽忽,像是孔明灯古色古香的样子,灯身上写满繁复的古文。

他开始还以为时是哪位仁兄良心发现,想吃刨冰时给他下冰雹,睁眼瞎的时候天上给他点个灯,正要遥遥道一声谢,才发现开始那一盏灯不过是打个头阵,身后摇摇曳曳千军万马,连枝成片的金色灯辉,被风吹来的漫天金沙,如一群带着金色光点的游鱼一般布满了河面。

一时间也分不清身在人间天上。

 

一川河,并蒂莲。江风冷清,旖旎如酒。

人间的河映着天上的河。

要多罗曼蒂克有多罗曼蒂克。

 

赵云澜寻思着他这会儿应该说点儿什么,要不然对不起眼前这人这景儿,这明摆着是老天爷自觉对不起他英年早逝,补给他的一场迟来的约会。

于是他一伸腰肢往后一仰,两条笔直修长的腿一支,摆了个自认为最英俊潇洒还带点魅惑的pose,有点儿后悔自己回魂儿的时候没顺带从家里带出一瓶古龙水来:

“唉,沈教授,”

 

“云澜,我在。”

沈巍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温温和和地抬起眼来,声音清润平朗,如木窑瓷瓮里的糖果。

 

一句话,把本来就怪腻乎的气氛整得更腻乎,蛮好蛮好。

赵云澜在金色的灯光里,让人一点儿也没觉出来他这姿势多难受,露出个痞子似的笑容。

“嫁给我呗。”

 

沈巍整个人在灯下显得有些粉雕玉琢,一点碎光水一样的在他的眼底摇摇晃晃,长睫的一点阴影小扇子似的垂下来,显得要多良家有多良家。

他起先一愣,继而唇角忍不住的微微弯。

“好啊。”

水纹散开,像是什么掷地有声。

 

他们重新回到陆地的那一日,天空放晴。

澄空宛如明净的瓷彩,偶有浮光跃鳞,云水大朵绣卷,船一样的停在天边,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日子适合出海,

岸边长满了雪白的一人多高的芦苇,江风一吹弯腰温柔如叠雪,露出来个抱膝蜷缩在芦苇丛中的小小身影,通身雪白却沮丧的像个瘪下去的大福团子,小肩膀一抽一抽,看着好不可怜。

 

面面老远看见两人的身影,分开了破晓的光。雪团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要跑过去,却因为腿麻而跌了一跤,狼狈的滚下山坡恰停在沈巍脚边,可他顾不上面子了,小熊猫似的抱紧沈巍的大腿抽噎到打嗝:

“我……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我只是睡了一觉,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可一个人都没有,我等了好久好久,我以为……你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巍难得地在夜尊面前现了无措,长睫微垂,求助似的看了赵云澜一眼。赵云澜叹了口气,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掏出了块看着不甚干净的布,仿“沈巍牌”擦桌子的动作,蹲下身不甚温柔的处理完雪团子狼狈的泪脸。

 

“……回家吧。”他无言了半晌,拍拍夜尊的背。

“回家吧。”沈巍算是答应了他一声,神情有点无奈。

小夜尊有些委委屈屈地看了沈巍一眼,软软的“嗯”了一声答应了,却有些得寸进尺地伸出一双粗短得像是鲜莲藕一样的小手,要抱抱。

 

那双人影渐渐地隐没在越生越茂盛雪白芦苇之中,他们走过的地方正起大风,吹散了石壁上金沙一样的尘土。

石壁上只余三个字。

此地名为——望乡台。


【完】




【写在完结之后的一点点碎碎念:

1、这一篇说是《镇魂》巍澜的同人,其实写别人的篇幅还要占了大半,所以说是剧版镇魂之后怨念的产物,如果一心想看巍澜恋爱日常的亲们可能会失望啦,骗你看到这里不好意思~

2、当初播完《镇魂》之后,双杀结局万鬼同哭,至今记得当初大家集资要暴打编剧的盛世,他们是我们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本来就应该像在书里那样幸福圆满,不受任何委屈的。

然鹅于我而言,最让我愤怒的,不是那个shi一样的双杀结局,而是双杀之后编剧又加的那一段:关于巍澜牺牲之后众人的反映。

神他妈你还吃饭睡觉打林静!

特调处的两个灵魂人物,合着就他妈死了跟没死没差是不是?!

3、但凡是正常人,莫说特调处全员的血肉羁绊,死了密友死了兄弟死了同事,你给一两个悲伤流泪的镜头很难吗?!赵云澜对祝红的意义不必说,对大庆而言是主人,沈巍对老楚是救赎,赵云澜和沈巍对小郭恐怕是信仰一样的存在,在原著中对林静也有知遇之恩,这俩人死了,祝红开开心心的去当妖族族长了?小郭跟没事儿人一样去写鸡汤了?!你特么逗我是不是?

4、说真的,我爱世人,编剧没按原著拍我能原谅,毕竟他压力不小;你最后把他们写死了我都能原谅,毕竟改编的本质是“编剧对原著的理解和再创作”(虽说本来应该有个编剧和原著作者水平相当为前提的)你非得理解成这俩牺牲了,ojbk,fine

但是你还要淡化他们在别人心里的地位,我不能忍。

5、特调处全员,他们当然不是在伤痛里消沉一辈子走不出来的懦夫,但是你表现出来的“一笑而过”那不叫坚强,那叫漠然。

6、我ball ball你去学学三代目死去之后的火影全员,阿斯玛死后的鹿丸,自来也死后的鸣人。

7、所以就出来这么一篇充满怨念的产物。

人生艰难,惯多别离。熄灭了一盏灯,会有千千万盏灯燃起,人生如逆旅而负重前行,我想要我爱的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圆满,永远的相守在一起,我想让他们的意志得到传承,让活下来的人继续前行。

8、当然还有很多不完满的地方,隔得时间太长了我几乎忘记了人物原本的性格,以及现在我都没有弄清楚剧版镇魂编剧那个清奇的脑回路和世界观的设定,打下”海星鉴“”星督局“之类的中二字眼我的内心依然是崩溃的。。

然而还是想要和他们好好地做个告别。

9、书中的巍澜举世无双,他们永远在一起,P大还可以创造出无数的芥子空间给成千上万个巍澜圆圆满满的幸福,可即使剧版《镇魂》再垃圾,我依然割舍不掉剧中的巍澜,因为那是我最爱的演员费尽心血演出的、最后都没有得到他们应有的幸福的巍澜。

10、全文5W字,是我写过最长的一篇中短篇了【摊。

感谢他们曾经来到我的世界,赐予我一场空欢喜。

【巍澜】望乡台【中】(2)

全文目录链接戳这里:

《望乡台》(上)

《望乡台》【中】(1)

《望乡台》【下】(完结)

04.祝红

赵云澜再一次见到祝红的时候,她正站在高高的祭台上为妖族唱祭。

属于妖族至高无上象征的族长的紫色祭袍上以银线蜿蜒编绣妖族辖下八百里山河:牡丹与龙、千年樱与蛇、清荷与鸟、狼与山茶、兰与孔雀、白鹤与红梅、山葵与乌鸦、白骨与昙花的图样。祭台之上,群妖之中唯见她长发胜雪,纯正浑厚的妖力如潮水一般腾空而起,如同天地间姿态纯澈凄绝的一朵紫焰,在那妖力的浪潮里跳动盛开,熟练地吟唱着那些复杂冗长的、她当年看一眼就头痛的钻到办公桌底下的祭文。

 

她如今是真的成为了妖族的大族长了,名副其实、名正言顺的妖族族长。

那个当年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小蛇妖,如今将眼尾画得凌厉,青黑的眼妆堕凤高挑眼尾,唇色冷淡如无,整个妆面如生丝花一般透着寒气,端坐高台生受万妖朝拜,浓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殷红的水墨。

只余“宝相威严”四字不可形容,是镇守一方的妖王。

 

赵云澜当年一句话,恭维她穿红色好看,她自此再也没穿过红色以外的衣服,衣柜里添了千姿百态撩人的红,妩媚的、青春的、温柔如水、风情万种的红……

凝放在枝头盛开的夏艳,到了秋天也就结束了,衰败闭合,艳色沉坠成了紫,她如今终于绽放了,那个曾经会笑会闹的小姑娘却如同那颗曾经飞扬又沉寂的心一起被埋葬在了旧岁月里。

 

祝红在赵云澜死后的那个冬天进入了沉沉的长眠,然后一夕间完成了蜕皮、化形、结印、炼丹四个阶段。

虽因天分不同而各异,但一般来说蛇族蜕皮一百年,化形一百年,结印三百年,炼丹五百年,至长成大妖怪非一千年不能完成,而祝红只用了短短三天。

之后她在蛇族的山头立了镇魂令主之墓,立碑的时候在那里跪了一天一夜,冷雨打湿了发鬓,望不清那双眼睛,只看见那双贮满火焰的黄金蛇瞳,在夜雨里熊熊的灼烧。

 

清晨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平静的吩咐手下的小妖在旁边立上黑袍使的墓碑。说着这话的时候,祝红一头缎子般的青丝,一夜皆白,落在脸颊如同一把雪霰子。

问君何能寄相思,朝成青丝暮成雪。

曾经有手下的小妖怪知晓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奉劝道:“令主和斩魂使在人界的墓碑本就是在一起的,这里是妖族的领地,不会有人知道的。”

 

鹤发童颜的族长淡笑了下:

“那山上孤零零的一个墓碑,他那么爱热闹的人,一个人会觉得寂寞吧。”

过了许久许久以后,到沈巍和赵云澜成了古卷上一个遥远的身影,到新生的一代心里具象一个的影子,只是身披金光的英雄神像的时候,所有的妖族仍然都记得,妖族望天的断崖上,晨曦的第一缕阳光能照耀到的地方,月光与海相连的地方那样的风水宝地上,有一块神秘的墓碑。

有人猜测,那里面藏的是妖族族长早逝的爱人。

“胡说什么,”自案后处理宗卷的族长抿了一口温热的紫罗茶,水中的倒影映出她眼底软弱的水意,转瞬即逝,仰着高傲的头颅:

“不过是老娘年轻的时候爱过的一个渣男而已。”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满足于太平安逸,就像不是世上的所有事最后都能圆满一样。

这些年妖族其实也并不太平,战乱四起大小摩擦不断。妖族中主战一方认为经此一役人类和地星两败俱伤,合该是妖族称霸的时候,妖王合该带领妖众越过海峡天堑占领更富饶的资源。

而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只要有老娘在一天有这种念头的人就只有吃屎的份儿。

赵云澜在一旁聆听着祝红手下的小妖怪呈上来的战报,听了两三天才搞清楚复杂的各方势力,不由得心中感叹一句后生可畏,如今在三界当中的弄潮儿,他可是听都没有听过。

直到祝红以自己的妖印,在那一份绝杀令上签署自己的名字的时候,赵云澜才笑不出来了。

祝红面对着所有的叛党,采取的是雷厉风行的血腥镇压,无一例外。

他叹了口气,心中自然明白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祝红的决断丝毫不差,只是换了以前祝红大概是宁可拖延战况也不会签署这样的命令。

 

也有一次万分凶险的。

当时的起义军首领是祝红蛇族一脉的血亲九头蛇,实力浑厚,头脑灵光,在妖族当中颇有威望,在起义军中已经初具规模。

蛇信频吐,而紫袍飞扬,带着邪气的红色妖力对上纯正宁寂的正红烈火。

“为什么要为人类这样拼命?!”叛贼首领不甘的质问道,“我们从未想过要害你们,我们这么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要求的不过是划江而治!是你自己懦弱不敢去抢,也不许别人抢吗?看看你的身后,你亲手手刃的都是你自己的同胞!为何要逼我们至此?”

 

“老娘身后的土地!”祝红在妖力角逐的波涛之中,声嘶力竭至破音“是老娘喜欢的男人用命换来的!”

再睁眼时,眼底水意全无,蛇瞳倒竖。

“尔等渣茬,焉!敢!觊!觎!”

纯红的火焰燃尽了天际,反叛军被热潮与气浪掀翻散落一地。

 

祝红伸手拍拍土吩咐清理尸体的时候,遭到了地上装死的贼首的暗算。

一枚带着剧毒的银针闪着幽绿的光,被她将将躲过,却失足掉入满是岩浆地缝。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她以为她自己死定了,却被一阵熟悉而轻柔的力道稳稳的托了起来。

那是个温暖而怀念的男人怀抱。

那个曾经她十分讨厌的,却又不自觉的依赖的怀抱,她平生没有依靠过几次,却让她安心、让她永远记住了的男人怀抱。

讨厌是因为她知道,那终归不是自己的,永远也不会是自己的,即使是轻而易举地给了她那样的温暖,那个拥抱里永远也不会有她想要的含义。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曾经那么讨厌,时隔多年之后,哪怕只是一个弥留之际的幻觉,她才发现,她竟然是如此的想念。

 

祝红被包裹在紫袍之中的纤弱身躯如同一叶落叶一般,从高处坠下,却又稳稳地落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她醒来的时候,望着自己肩上的伤口,似乎做了一场梦。

真是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曾有梦。

她不知道冥冥中是否有神明在襄助与她,让她死里逃生,或许是她多年来恪尽职守的报答。

她望着晨曦的第一缕光,慢慢地抚上自己的肩。

 

第二日的清晨,祝红肩伤未愈,提着两坛子檀香酒,打扮素净,一瘸一拐地慢慢走上望月崖。有手下的小妖吓坏了纷纷上前,却被祝红一挥手婉拒了帮忙。

醇香浓烈的酒洒在漆面的墓碑上,发出冷冷的声响,千丝万缕红萝花一般的香气。

 

“第一次带你来蛇族,你就抱怨说我们酿的酒味道香,但是喝起来难喝,还不如超市的啤酒喝着过瘾。”

祝红弯腰仔细地擦干净墓碑,想起什么笑了下,兀自絮语,“难喝你也先将就下吧,这是如今我们蛇族最好的酒了,如今四处都在打仗呐。”

 

一小坛子的酒倒尽,祝红在两人墓前分别放了一个白玉薄胎的瓷杯子斟满。

浓醇酒液轻撞杯壁,她为自己也斟满了一杯饮尽,却因为喝得太急难以抑制的咳嗽起来,双颊蔓上酡红,出嫁的胭脂一般的娇艳。

“沈教授酒量不好,少喝些吧,就意思意思。”她转过头,如同当年的每一日一般打趣着,她此刻双眸微醺,明亮湿润如星,这样才能找到当年一点那个泼辣少女的影子。

被清水洗涤过的墓碑以上好的黑曜石雕琢而成,倒影人的影子如同漆黑清透的镜面,祝红自那里面看到自己的眼角已然有了细细的鱼尾纹,映着她一张有些憔悴疲惫的脸,满头胜雪的白发,让她的衰老看起来比别人还要迅速和鲜明。

 

她下意识地迅速抬起手要遮上自己的脸,半晌却又想到什么,释然似的放了下来:

“我老啦,不是刚遇到你时三百多岁的小姑娘。”

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眼神似乎因为酒意而有些微的怔忪,她垂首安静的跪坐,似乎有千言万语汇上心头却不知如何表达,在默默的斟词酌句。

“昨天那个,你在的吧?”她轻声的、不太确定的问了一句,却又自嘲的笑了一声,摇摇头道,“我自己真的是魔怔了。”

只有风过无声,沙沙地拂过树叶尖端,万丈森寒予眼前的妖族族长作答。

“不管是不是你,都要对你说声谢谢。”

 

“如果不是想着你的话,我大概最初的那几年都撑不下去吧。”祝红一手下意识的抚着自己的颈侧,怔忪半晌还是慨叹一句,“妖族族长,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

秀丽繁复的紫袍之下,纤细妖娆的身躯伤痕累累,刀伤、剑伤、同类的利爪抓挠出来的伤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一到下雨天身上便疼如火烧,还有着当年她强行冲破结印的后遗症。

祝红一开始的追求者不少,蛇族的同类更多,只是后来大都畏惧她的强大而少了许多,她自己也不在意,故此多年来也未曾找个人照顾或是做伴。

 

“我知道你早就不在啦,虽然花了很多很多年才接受这个事实。”

 

“我总是忍不住想啊,万一你还在呢?万一你依然耳能听目能视,只是还在我们周围呢,万一你只是脑子一热翘班跑了带着你的沈教授去度了个蜜月呢?”

 

“平时壮得跟口猪似的,又没心没肺没良心……不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的吗?”

说到此处,她情绪有些激动,颤抖地好似叫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她尽力克制了一下,胸口起伏着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望着属于人间湛蓝的天际,微微眯眼。

“你看啊,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像是你想要看到的样子了。这样万一你看到了,也会高兴的吧。”

 

“老娘现在变得很强哦,”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招牌似的美艳霸气的微笑,“不比你们当年做得差。”

 

“等什么时候它彻底变成你希望的样子……”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空茫,垂下头,微微闭目,如释重负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安心的去见你……”

她的语气顿了一下,瞥了一眼黑袍使的墓碑,释然的笑了笑,改口道:“去见你们。”

祝红自己拎着酒瓶子,摇摇晃晃的下了山,赵云澜和沈巍目送着她纤细而摇摇欲坠的背影,沿着山路慢慢的走远了。

生前他就不曾开口挽留,或许死后,她也未必能追逐到他的魂魄。

生如朝露,去日苦悲,跪在贵在知苦,贵在无怨无悔,贵在求仁得仁。

 

05.郭长城

扁舟之上,两人相对而坐,有一瞬间不约而同的沉默。

“去看看郭长城吧。”

赵云澜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故作轻松。

自从他们看完妖族混战这一幕,并在生死关头帮了祝红一把之后,眼前的场景便俶尔梦一般的消失了,再回过神来时,两人又已经在来时的船上。

他心里不可谓不酸楚,欣慰与心疼交织,可谓百感交集。

 

“你不去看看楚恕之?”沈巍沉默了半晌问。

在他心里郭长城家属亲眷健在,不愁没人照顾,反而是楚恕之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且有前科在身,更值得人担忧一些。

“相信我,看见郭长城你就能看见楚恕之。”

看着自己怎么都不通窍的恋人,赵云澜嘴角不由的微弯,这一笑道是添了几分真意,和几分不怀好意的暧昧。

见万年古董沈教授仍然一脸不明就里的坐在船尾,赵云澜叹了一声没情趣,自言自语道:

“老楚和小郭应该早在一块儿了吧?啧啧,在特调处的时候这俩每天就腻乎的很,那层窗户纸比大甩卖时候的杜蕾斯还薄就愣是谁也不捅破了,那时候我看着都着急,真是......”

 

“也不能这么说,没准两个人只是兄弟呢。”

沈教授干咳一声制止了赵云澜关于“杜蕾斯”的各种滔滔不绝,开始用一种讲课的语气一本正经的分析:“郭长城父母早逝,无依无靠,而楚恕之又十分会照顾人;对郭长城来说楚恕之应该是亦师亦友,亦兄长亦父亲......”

“亦老公亦爱人。”赵云澜不依不饶的补充道。

“在特调处的时候你还对外叫了我三年兄弟呢,”他歪过头看着沈教授水墨画般的眼睛,“你少折腾我了吗?”

被戳中了心事的沈教授再次脸红到耳尖,尴尬的又咳了一声道:

“这个不能比。”

“要不咱俩打个赌?”

赵云澜面上半开玩笑似的轻松,内心里恶狠狠地默念老楚你可要给我争点儿气不然我夜夜去托梦你,搭着沈教授的肩膀在他耳边呼气:“我赢了就让我在上面?”

沈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半片精致的眼镜片折射一小簇反光,唇角一弯,温温柔柔的笑了,一副任君采撷不胜凉风的娇羞,“好啊。”

赵云澜并不想认怂,怎奈心中有些毛毛的,连带着老腰精神性的抽疼了一下,于是规规矩矩的把手放下了。

 

见到郭长城是在星督局的电梯里。

刚遇到他的时候,赵云澜险些没认出来他。当年瘦弱的小孩儿剪去了额前柔软的碎发,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带着一块做工精致的腕表,面对着或崇拜或谄媚的一声声“郭局”也会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了。

记忆力那个五官如面团一般软踏踏的小孩坚毅了眉眼,那面就成了精描细画的陶瓷,如蛋壳一般剥去了柔软的青涩,连粉唇的线条都变得硬朗。

 

特调处解散之后,人走茶凉,当中升迁得最快的是郭长城。赵云澜万万没想到最后接了他衣钵领了处长位子的会是资历最浅、模样最窝囊的郭长城。

特调处处长不过是郭长城他二舅为他垫的一步棋,长辈是真的心疼这个二侄子,为他锦绣前程操碎了心肝。

彼时特调处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空架子,在编的甚至只有郭长城一人,原本大学路四号早已贴上了封条蛛网缠结,特调处本身的编制归到了星督局,郭长城这个有名无实的特调处处长在星督局呆了一年直接升迁,从接他二舅的衣钵海星鉴副处长开始做起,一步一步的高升,直到如今坐到了最年轻的星督局局长的位置。

到了曾经特调处的郭长城想也不敢想的高度。

除了星督局的郭总长如今在接起电话的时候,仍然会下意识的说出一句:“特调处郭长城……”而后在电话对面疑惑的问句里愣一下,然后更正道:“星督局郭长城。”

 

郭长城的一天冗长乏味得堪比祝红的祭词,让赵云澜险些没看下去,无非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官话满天飞的会议,桌上摞的文件越来越薄,人间也已经日头偏西。

胭色的余晖淡淡地笼在当年小孩儿单薄的背影上,纤细的骨架支起来的依然是嶙峋的味道,酒肉生活并没能让他长上几两肉,只是他不再驼背了,直挺的脊梁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一直绷着,仿佛其上便有千钧的重量。

 

郭长城推拒了同事下属的饭局邀请,一个人推着一辆颇为简朴的自行车慢慢地走着,走到一个人偶摊子前站定。

摊子前没什么人,冷清得很,约莫是摊主太过凶神恶煞的缘故,星督局的整条路严禁别的商贩进入,也很少有闲杂人等会来散步,所以只此一家,很是古怪。

楚恕之正在给人偶的嘴唇上色,抬起眼来看到了郭长城,便提前收摊,将没卖出去的人偶卷成一个包袱放到郭长城车筐里,两个人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回家。

 

路边有着一排因环境保护没有拆迁的老建筑,遥遥望去就像是一排低矮的黄色土墙,两个人一双影子映在其上,在夕阳里被无限地拉长,有只野猫的影子突然窜了进来搅乱了这一出缓慢的皮影,发出悠长的一声“喵”。

 

楚恕之没结婚。郭长城也没结婚。两个人就那么住在一起,一厮磨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有明眼人看出点什么意思,说闲话的也有不少,两人都不在意,也就渐渐的没人说了。总是有人不明白,年少有为金光闪闪的星督局局长怎么会看上个破买木偶的。郭长城每次对着种说法在心中暗暗的翻白眼,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上一次外勤他们能保命全靠这个破买木偶的手里的丝线。

 

楚恕之曾经问郭长城喜欢星督局的工作吗,否则为什么这么拼命?

正在解细领带的郭长城动作顿了下,想了想摇头说:“也谈不上吧……就是我有出息的话,二舅会高兴的吧,你看他过年的时候就很开心。”

 

郭长城他舅在新年的酒局上是真高兴,喝得满面通红,若不是郭长城拦着非得当众跳钢管舞不可,一句话不重复地夸了自己的侄子整整两个小时,郭长城的背差点儿给那帮人拍散了。

 

楚恕之捋了捋小孩儿软软的头发:

“怎么总想让别人高兴,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郭长城如只猫一样被楚恕之抚得有几分慵懒的困意,看着他时眼里有温软的小星星,认认真真的说:

“我想做回特调处的郭长城,可以吗?”

 

楚恕之的嗓子就仿佛生吞了金块儿一样堵了一下,强笑了下嗓音有些沙哑:

“这是撒娇的话。”

郭长城长舒了一口气,以脸颊眷恋的蹭了蹭楚恕之的腿,呼吸软软的扑在其上,似是遗憾又似是缅怀:

“所以我只能让别人开心……如果我做什么,能让世界上多一个人开心,我一定尽力做。撒娇的话都是实话,所以只能对你说。”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楚恕之不无酸楚的抚摸着自家小孩儿瘦陷的脸颊,他不知是因为长大了褪去了婴儿肥,还是他最近又消瘦了。

“我做的够好了么?”郭长城喃喃的反问,无意识地在楚恕之的腿上画着圈,“不止你想他,我也想他……那个无忧无虑的郭长城,做一点好事能开心三四天的郭长城。”

 

“楚哥,我最近总是梦到在特调处发生的事,梦到赵处,梦到沈教授……我以为我会开心的,结果我竟然感到的是后悔,特别的后悔。你知道么?那个时候遇到了事我虽然也害怕,但总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只要跟在他们身后,我就觉得安全。”

 

“我就不由得想啊,没关系的,赵处一定有办法会解决的,实在不行……赵处没办法了,沈教授也一定有办法的。我就那么安然的在他们的羽翼保护之下,过一天混一天,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自己变强一点,没有想过其实他们很辛苦,怎么帮他们分担一点,甚至明明到最后,我才是最合适镇魂灯的养料,我却连代替赵处入灯都做不到……”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有多少次的机会就那样被我轻易的放过去了呢?甚至到了赵处牺牲的当天,我见到夜尊,我还在腿软。”

郭长城望着自己烫平工整描金的西装袖口,特属于星督局局长的刺绣花纹,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白皙手掌,颇为自厌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些神经质的呢喃道:

“早干什么去了呢?明明就能做好的……”

“我每一次都在自责,每一次都在后悔……我甚至想,如果当初入灯的不是赵处,而是……”

 

楚恕之听不下去了。

沈巍和赵云澜走后,他一次也不敢在这小孩儿面前提关于他俩的事,提以前特调处的事,就是怕这小孩儿钻入这个牛角尖,这个祝红也钻过的牛角尖。

 

郭长城似乎也觉察到自己失态了,吸了吸鼻子尽量平复自己的呼吸,有人在他眼前扬了一把沙子一般眼眶潮湿的红了起来,他西装革履的外壳未褪,却提前露出来原本那个清瘦、柔软的模样来,仿佛捧着也会碎。

 

“我想做回特调处的郭长城啊……”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拖后腿,一定不会再这么没用……不,哪怕不让我回去,只有我自己回不去也没关系,我一定会联合海星鉴和星督局所有的力量全力配合和支持特调处,不让上头的那些人猜忌他们,在民众因为流言而恐慌的时候及时正确的疏导他们,也不会拖延赵处那么久的时间,逼得他最后要全球直播才能澄清自己和特调处的清白……”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的老人告诉我,好人会有好报。”

 

“赵处刚离开的那几年,我总是忍不住想,赵处和沈教授是坏人么?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呢?”

 

小孩儿最终在楚恕之的怀里哭累了,便蜷缩着睡去了,睡梦中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奶猫一般的抽噎。

楚恕之一手揽着他,一手拉开窗帘,大片清浅的月光宛如雪花落了下来,虚空中飘来无数院子里清冽的草木香气,那是宛如葫芦生丝一般的香,楼下有几家人家的小孩儿在玩儿弹珠,声响清脆,他看着怀中小孩儿恬静沾泪的脸。

 

赵云澜和沈巍刚走的时候,郭长城一连哭了三天,最后一直哭到昏厥,整个脸色瘦得脱了皮一般的清白,最后要到医院打营养针连续打了一个月。

小孩儿本来就心软,善良的一塌糊涂,对伤害过自己的坏人尚有悲悯之心,天上降下来的飞来横祸,把那颗柔软如水、澄澈得不染淤泥的心脏轻易而斩钉截铁的捅了个对穿。

 

楚恕之曾经以为有童年的经历垫底,他这辈子没什么挨不过去的,他孤身一人、来去自如、无牵无挂,大不了一走了之,也没有人在意他。

可是老天给一个人安排的经历,往往是说嘴打嘴,就好像是他故意挥霍这由自己苦难得来的逍遥的报应。

那一次,真的是难,让他想起来都要后怕的难。

 

祝红那时候也难受,难受的天崩地裂,可是现实根本就没有给她多少喘息的机会,妖族四起的暴动就已经将这个刚刚就任的年轻族长推上了风口浪尖,逼得小姑娘三天就结印破了血祭,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而当时大庆又是那么一个状态,林静身份敏感,能帮得上忙的有限,汪徵和桑赞被折腾的就剩半口气,勉强续着命,所有的重量突然间压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楚恕之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天塌下来了,就压在他的肩膀上。

大学路九号外面阳光依然明媚绚烂,偶尔还有年轻的女孩子踢毽子的欢笑声,而他守着一屋子残兵败将,困坐围城,拔剑四顾不知该去向何方。

每个人都得到了在阳光下生活的权利,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这里,是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楚恕之当时不无恶毒的想。

 

真正最后让他崩溃的,是郭长城。

最让他心疼的,心疼的像是心脏活生生的被刀剜出来的,是郭长城。

楚恕之再一次找到郭长城的时候,瘦薄得像一片纸片的郭长城,带着沉重的呼吸机浑身插着乱七八糟的机器和电线的管子,几乎要把他埋没。他从不知道,这么瘦小的一个身子,原来上面能扎满这么多让他触目惊心的针头,灌下这么多苦涩的药水。

那时候楚恕之隔着一扇玻璃看着郭长城,小小的人睡得已然如同婴儿一般的恬静,郭长城的眉毛颜色很淡,浅浅的蹙着也不会有人发觉,可楚恕之看见了,就像在对他说:他累了。

这个纤细的小身子负重太过了,聆听了这么多人死前的不甘和遗愿,沈巍和赵云澜的离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棵稻草。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呼唤,还是对他的悲怆太过感同身受,两人如有心电感应一般,在第三日里,郭长城终于醒来。小孩儿青白着一张脸色,颤抖着和脸色分辨不出来区别的嘴唇,抚着他的脸,第一句话就是:“楚哥,别怕。”

楚恕之抱着郭长城,终于忍不住像是当年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大学路九号的特调处原址终究是被封了。

这里隐藏了太多秘密,人们想到这里,就不由自主地要想到当年那一场悲剧的成因和结果,而那些身居高位未曾露脸,指代不过是一纸纸文件的指示符号的人们,在战场的惨尸还没清理,就迫不及待的想让人们忘记。

 

拆迁的那一天,楚恕之带着郭长城去了。

他心中懊悔恼恨于自己最终也没能保住特调处,可那时万千疲惫涌上心头,一时间竟让他没有仇恨谁的力气。不想怀中的小孩儿青白着一张脸,眼里没有泪意,语调很平静地跟他说:

“没事,这样就很好了,楚哥。”

 

曾经有无数人怀疑郭长城是不是在那三天里真的死过一次,如今不过是同样的人皮换了个魂魄回来。

在那之后,郭长城就像整个变了个人。

如今的郭长城,身居高位的星督局局长郭长城,有些像当年沈巍和赵云澜的结合体。

他在人多的地方像赵云澜,虽称不上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但话茬子递得让人舒服而不动声色;他在生活习惯上像沈巍,思考问题的缜密方式也像沈巍,他在交朋结伴的时候像赵云澜,但开导劝慰的时候像沈巍。

 

小孩儿在崇拜一个人阶段,会不自觉的模仿那个人的一言一行,这本无可厚非。

楚恕之却明白,小孩儿近乎是在以一个撕裂过去的自己的速度在成长,他没有那个时间如同龄人一样在成长中慢慢塑造一个自己向往的人格,所以他只能模仿,因为模仿是最容易,也是最快的。

一张纯净的白纸被人染上了颜色,曾经的那个小孩儿不知道被郭长城丢到了那里。

楚恕之以指尖温柔地擦去郭长城眼角的泪珠,想起祝红,想起林静,又想起自己,他们每个人谁不都是,面目全非。

 

郭长城在当上星督局长之后,曾经不止一次地向上面提出申请,要重新组建特调处。

密密麻麻楚恕之看一眼就头疼的文件,小孩儿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手写往上递了十多份,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暧昧不清的答复,小孩儿在某些事情上有着初生牛犊子一般的倔,文件雪片一样的往上递,议案一次次的不通过他大小会议还是都要提,也不管对面的人脸色好看还是难堪。

 

最后终于引起了重视,请郭长城的老上司高部长出面。

高部长当年犯了严重错误,自此仕途上就走了下坡路,在一个秘书的位置上不温不火的混着,也算是那一场博弈的牺牲品之一,只是资历还在那里,虽说算是老熟人,然而这些年如非必要,郭长城和他再没有什么交集。

 

“特调处,是吧?老话题了。”

高部长拿钢笔头在郭长城递上去的文件上虚虚地圈了一圈,露出一种似乎还想显示出亲昵热络的笑容:

“长城啊,我和你舅舅算是老相识了,今天不拿自己当外人,叫你一声长城。”

他点了支烟,原本他是不抽烟的,对外宣传形象不好,只是近几年不怎么在意了。

“长城啊,我跟你透个底吧,”

他眼前映着尼古丁燃烧成的青色烟灰,在水晶烟灰缸里捻灭,“特调处,在民间的风评当然是很好的……但是在政治上啊,它怎么说呢,有点儿,敏感,容易牵扯出来当年高层决策不利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

 

高部长看着郭长城身子往前倾,赶忙一挥手打断了他:“好好好……我不跟你提以前,我跟你提现在。”

他竖起那只纯黑色的派克钢笔,食指自上向下虚虚地画了个弧线:“对那些高层来说,特调处,就像个外表已经盖得很华丽的烂尾楼一样……做好了,不过是又修了一座文庙,可是做不好,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没有人愿意来接这个锅啊。”

按照高部长现在的级别,本没有资格和郭长城说这些话,他此刻敢说,不过是有人让他代言。他换了另一副语重心长,循循善诱的口吻:“长城啊,做人要往前看,何必一直拘泥于过去呢……特调处培养了你不假,可是看看现在的你,和特调处的郭长城还是一个人吗。”

 

他拿出办公桌上本有的几本书摞在一块儿:“人生啊,就像爬上一个个阶梯是一样的,站在高处的人,不应该对其中的一块儿台阶抱有感情啊。”

 

郭长城静静地垂首听他说完,默不作声半晌,突然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在郭局长吓了一跳尚未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鞠了一躬。

就如同当年的郭长城一样,温驯而礼貌,只是眼神不再像沈巍,也不像赵云澜,倒像是某个尚未长成的血肉模糊的自己,在从他的眼神中撕扯着想要挣扎出来。

 

他的声音水滴一般的平静,一滴不漏:

“我生来比较笨,脑子不好使……这您也是知道的。高部长今天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但有一点我听清楚了,上级对我这次提交的文件不满意。没关系,我这就回去重新写一份,保证在下一次会议汇报之前提交。”

反正在特调处的时候,每一次每一个人的结案报告总结都是他写,这种工作对他而言轻车熟路,习以为常。

 

郭长城中弹了。

郭长城出事是海星鉴一脉的鹰派给下的套子。楚恕之接到电话的时候,时隔多年重新深切回味了一下腿软是什么滋味,他赶到的时候,一众医生护士正推着郭长城疾步穿过走廊,三四个输液的吊瓶子伶仃地悬在病床上方,自上而下滴注着药水。

 

他的小孩儿褪去了做工精良的西装,穿着统一的条纹病服,脆弱的像个琉璃做的娃娃,一捧就碎,眉眼间的脆弱仍然是当年郭长城的样子,只是杂糅了他本不该承担的疲惫。

 

当年郭长城刚进特调处的时候没少进医院,自然也就没少连累楚恕之陪同,最过分的时候平均一天被吓晕三次,从扎人中到吊糖水一样不少。

那时候小孩儿的脸虽然被吓得惨白可怜,可是却不曾瘦得让楚恕之这般惊心。

他的身体恐怕比刚进特调处的时候差远了,楚恕之有些难受的想。

 

他从郭长城被推进手术室就一言不发。

他将自己高大的身影蜷缩进手术室门口窄小的家属等候椅上,将脸轻轻的埋入手掌之中,然后便保持这个姿势一动都不动,手术进行了多久,他就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手术室门前鲜红的灯光拢在他的肌肉饱满的背脊上,他的肩膀平稳背脊宽阔,轻而易举的给人安全感,并没有在颤抖,只是看起来像是一座行将倒塌的山。

 

 “小郭可千万不能有事。”

虽说说好了死去元知万事空,赵云澜还是咬牙追上在走廊里疾行的护士。

“你说小郭要是有事,老楚是会选择殉情呢,还是会大开杀戒让世人给他陪葬。”

 

“旁人我不敢说,”沈巍的面色还算平静,只是颜色是难看的清白,近乎于霜色,“不过企图害小郭的那些人,海星鉴的所有人,还有这一整个医院没能救得了他的大夫,恐怕都难逃此劫。”

 

楚恕之心高气傲,尚不把天地神佛放在眼里,唯一曾经崇拜过一个人便是身为黑袍使的沈巍。而如今黑袍使已然作古,郭长城是连接他在人与恶鬼之间最后一道底线,若是郭长城出了事……

赵云澜心情有些沉重,却也知道自己如今充其量就是个野鬼,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只能和沈巍一起在楚恕之一左一右静静地坐在手术室外家属陪同的专用椅上,陪他等待着结果。

 

手术室鲜红的灯光闪了一下,似乎因为熬了一夜电量不足而转为柔和的淡粉,仿佛是掺了血丝的淡水,静静地笼着走廊上他们三人的身影上,却只有楚恕之一人的影子,仿佛自成世界,无人知晓光圈内外百尺之隔,天上人间。

纵然他看不见,也感受不到。

 

郭长城的手术是成功的。

楚恕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云澜从他那双眼里看见了光,仿佛重罪的人再次得到了救赎。他楚恕之生而失孤,早年失手足,中年丧挚友,原来还有人在地狱边缘给他救赎的稻草,从未离他远去。

 

“长城……”

楚恕之小心翼翼的以棉签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着郭长城因为长时间脱水而干裂的嘴皮,他这样外表粗犷的汉子,缩手蜷脚地做着如此细致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药碗,仿佛害怕自己一用力就把碗给捏碎了,教人有些可笑又心酸。

 

郭长城虚弱中想要给他一个微笑,却扯动了嘴唇上干裂的伤口而沁出细小的血珠儿,他抬起自己瘦的愈发狠的腕骨,想要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

“别看我,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

郭长城的样子如今的确是称得上是很难看了,头发和指甲缝里全都是因为紧急手术而没来得及清理的沙土,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被纱布裹的像个小馒头,还有浓重的药水和未退的血腥味杂糅在一起,和当年那个让楚恕之一见之下便倾心不已的小灯芯不能比。

 

“去你的,手拿开,我还得给你上药呢,你更丢人一千倍的样子我都看见过。”

 

“楚哥,大夫说我肚子上的枪伤太深了,恐怕得留疤,很丑的.......”

 

“留疤怕什么,疤是男人的勋章,那娇滴滴的大姑娘生孩子肚子上还得留个疤呢。”

楚恕之连头都没回,拿个小药碗,专心致志地按照医生给他开的方子调外敷的药泥。

 

“我........我去问问能不能去……”郭长城眼中莫名的带上了点儿惊惶,眼看着竟要自己翻身下床。

“你干什么,”楚恕之皱着眉头,却也只当他是病中分外的敏感,不曾多想,提着他一双纤细的手腕跟提小鸡似的将他按回床上。“乖乖躺着,别乱动。”

郭长城软绵绵地挣了几下没挣开,也就不说话了,一双清澈的水目没什么焦距的盯着一个地方,看着可难过,垂着细致的眼梢。

“丑你就不要我了。”过了很久,他埋首在膝头,声音闷闷地憋出来一句。

 

“别胡说,就算是始乱终弃,也只有星督局的局长抛弃我的份儿。”

楚恕之低头调药,听闻他的话也只是皱了下眉,只当他在闹脾气。

 

小孩儿的头发长得有点儿长,顺着后颈滑下来一点儿小碎发,他像是累了,微微闭目:

“我刚进星督局那一年,我特别害怕,我总是做噩梦,梦见我变成了你讨厌的样子,你不要我了,你抛下我远远的走了,不管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留下来。”

 

楚恕之停了下来。

他回忆起那几年,小孩儿时常半夜做噩梦惊醒,问他做了什么噩梦他又死都不肯说,他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的缘故,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你是傻瓜吗?!”

楚恕之缓了好几下,才把自己被小孩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这一口气重新喘匀,“傻瓜,呆鹅,你根本就一点儿都没变聪明。”

 

他看上去很想给小孩儿单薄的胸口来上一拳,或者像是以往一样,重重的抚一下小孩儿毛茸茸的后脑,把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腻歪小情绪晃出来,顺带看看他家小孩儿的脑袋到底是个什么构造,究竟是不是水做的,这些事想一下都能把他的牙酸倒。

 

可他是不敢的,眼前的小孩儿脆弱易碎,一碰就掉渣似的,他只能挑着小孩儿身上为数不多的好地儿掖好被角,然后把人连着被筒子一块儿揽到自己怀里。

楚恕之这一天大起大落跟坐过山车一样的心脏终于安稳停靠,后知后觉的觉出一点儿酸楚来。

他家小孩儿这跟他撒娇呢。

真是难得,都好几年没跟他撒过娇了。

 

郭长城埋首在楚恕之怀里,面上清晰隐浮一道金色的月光。

“楚哥,我刚才好像、看见赵处和沈教授了。”

过了许久,郭长城轻声说。

“他们在远方的一片金黄的田野里对我招手,赵处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做得好。”

“我那时好想他们,差点就跟着他们走了。”

“可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的呼喊声,一声盖过一声……然后,他们就离我越来越远,我追上去,他们就指着我的身后说,这个世界上还有需要你的人。”

“我突然发现……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完,我,我好想要跟你过完这一生。”

 

月色打在小孩儿的棱角上,在楚恕之怀里如同抱着一团光,他的小灯芯依旧周身清澈,在他臂弯中神情懵懂,仿佛他捡回来急着要讨好他的某种小动物:

 

“楚哥,短则几十年、长则百年,我都想要跟你在一起。”

 

“我们最后,一起坦坦荡荡的去见赵处和沈教授好吗?”

 

星督局的整体建筑设计通身漆遍一尘不染的镜面,四十多层的建筑如镶金嵌玉的利剑一般直入天穹,是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星督局的总长这般重要的人物,有着一部自己专属的防弹玻璃电梯,向上缓行时,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全貌,直通最高层的办公室。

昨日下了阴雨,今日无云消散,万里晴空,鸟语花香。

郭长城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直觉有人在看他,便往身后的电梯看了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懵懂的揉了揉眼睛。

他一脸迷糊地揉着眼睛的样子,才有点像从前的郭长城。


06.大庆

 

大庆的情况比较麻烦。

他又又又又失忆了。

 

上一次是他变成了人忘了怎么变回猫,顺带着忘了猫语怎么说,这一次更加严重——它变成了猫,却忘记了怎么变回人。

 

赵云澜曾经在只有猫陪伴的单身周末里,白赖无聊地带大庆看过一部电影,还是他从什么“全球必看的十大电影”也不还是“催人泪下不哭者必不是直男”之类的榜单随手抽的。

 

电影的名字叫做《忠犬八公》。

电影怪感人,赵云澜看完随手喂给在圆垫子上昏昏欲睡的猫大爷一块鱿鱼干,随口问了一句:“死猫,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也像人家那样跑车站去等我啊?”

 

千尊万贵的猫大爷白了他一眼,对大屏幕里处于食物链底层对人类至死不渝的天敌十分唾弃,倨傲地一扬近乎看不见的下巴:

“怎么可能,真有那一天我才算自由了,享八方小鱼,携三两小母猫,天高任我飞,牛皮任我吹。”

 

赵云澜早就预料到他会说出来这么一番话,因此也只是狠狠拨弄了一下他肥厚的下巴:

“死猫,良心都被你自己吃了,看看你这体型,飞得起来么你。”

 

猫大爷在这样一个堪比人类“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送命题当中大刀阔斧的表现,把赵云澜那点儿因为电影而产生的纯属闲的蛋疼的伤感撵得连毛都不剩,可是当时那样一番对话,是真的谁当时也没放到心里去的。

赵云澜最后悔的一件事儿就是当年带它看了《忠犬八公》。

 

“你说他一只猫学什么狗啊?!”

镇魂令主嗓音嘶哑,蹲着看雪地里那只仿佛被冻成雕像的猫,只差没破口大骂:

“不是那忠犬八公的下场好是怎么的?!是最后得着小鱼干儿了还是最后成为人生赢家了?你学它干什么?”

 

赵云澜俯着身子,温声细语好话说尽,用一种生前从来没用这种软和的语气跟大庆说着话,可是没有用。

 

那只黑猫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的话。

 

它日复一日的守在那个翠意盎然的公园门口,守在曾经存在的那个地星与海星的通道边,等待它的主人什么时候从里面一脸坏笑地走出来,一把捞起来它那笨重的身子带它回特调处。

 

大庆和祝红同出一族,乃是妖族的后裔,据他自己吹牛还是妖族中保留下来的返祖珍贵血脉,能化人形,能说话沟通,可它此刻似乎忘了这些。

他只把自己当做一只普通的猫,一只曾经他最不屑的宠物,一只没有灵识的畜生,不知饿了可以觅食,冷了自己可以识路回家,毕竟没有进化完全的动物,总是带着那么点儿执着的痴。

 

风吹日晒,雨淋覆雪。

不过一个冬天的功夫,大庆消下去一身的肥膘,那身形变得竟有点嶙峋瘦弱的意味,连油光水滑的皮毛都打了卷儿,远远一看像是块被人扔在马路边的破布。

谁都认不出这猫曾经是特调处的吉祥物。

 

原特调处的同事纷纷来劝,说尽了好话想尽了办法磨破了唇舌。

郭长城和林静他媳妇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猫爱吃的东西,什么拌鸡肝、肉末饭,肉藻滚粥,糖醋炸小鱼干……以往令他垂涎欲滴的美味如今猫大爷闭了眼看也不看一眼。

 

祝红和楚恕之脾气都不好,在摔碎了七八个瓷碗掰折了五六个饭盒之后,这两家的猫食统一用钢盆儿。

路过公园的路人时常看见一位妖气浓红高八丈的美艳御姐气呼呼在公园的羊肠小路上走来走去的奇景,或者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精英悄声细语地抚着那只黑猫的脑袋。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大庆同志其实也不是故意要把自己搞的这么凄情的。

他只是真的忘了,心智好像也比同类的猫要短上一块儿。

最后旁人办法想尽,终于在一个冬天大庆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由老李出面,给大庆喂了当年那种能让他失忆的药。

这个方法或许残忍,只是谁都不忍心不忍心大庆一日又一日的不进食,日渐消瘦下去。

 

大庆再醒来时,终于记起了怎么化形,却忘记了他的主人是谁。

失忆药删除了他关于决战的所有记忆,他的记忆停留在他的主人是昆仑的阶段,依稀记得自己还曾经认过一个名叫赵云澜的主人,是镇魂令主,是整个海星公认的大英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见他,连一张照片都没有,问旁人也只是告诉他出远门了,归期未定,每每想起这个事实,大庆总觉着自己不长眼,怎会认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物做主人。

 

可它大庆爷是谁,想做他主人的人能排着队从两极穿越地壳再围着赤道绕三圈。

谁年轻的时候还没认过几个渣男。

大庆爷心觉这是段不能描述的黑历史,他自己不再提,也不准旁人提,他心里想要忘记赵云澜这个名字,却总是未果。

 

如今它暂住在老李家。

老李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算得上是个好主人:和善,体贴,会炸一级棒的小鱼干,会花好几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皇家猫玩具和高级猫薄荷,而且是个被认证过的骨灰级猫奴。

他在家里基本上是说一不二的,让老李往东他绝不往西的那一种。

 

比起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或者不受主人疼爱的可怜家伙,他算是喵生赢家了。

大庆在春日暖融融的阳光下慵懒的眯着眼睛想,决定有在这一家里常住的打算。

 

至于要不要认老李做主人,他还在考虑,总觉得有些遗憾,觉得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多少普通了点儿、平凡了点儿、墨守成规了点儿。

他大庆在万年之前就曾经对着流星许愿,将来自己的主人要么是个盖世英雄,要么是个绝世美人儿。

他连开头都没猜中,更遑论结尾。

 

日子就这样流水一样厮磨着。

一日一日的过去,他渐渐的也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爱去一个公园。

他的四只猫爪仿佛自己有意志似的,走过一片翠意盎然的草丛。

那里并无什么特别的,在大庆的眼里公园四处的景致都是翠油油的一片没什么分别,他猫大爷也分不大清哪儿是树哪儿是花儿,就觉着若是让他自己找,他一万年也找不到这么个地方的。

 

只是冥冥中好像有力量,引他到这里来,然后趴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呆就是一天。

他在等着什么人,他确定他是在这里等着什么人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面目都是模糊的。

 

他对自己这种无谓又矫情的行为很是唾弃,他也曾试过强行扭转自己的注意力做些比等待更有意义的事,可是最后绕了一圈还是会回到这里。

 

对这样的行为,宠大庆无下限的老李自然不会说什么,有时候还会拿着刚炸好的小鱼干儿和他一起等,只要自家猫主子肯按时吃饭,他也就别无所求了。

春日里的绿意盎然,还是冬雪里的大雪纷飞,公园里总能看见一人一猫的身影。

 

年复一年,无一例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