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醉青蔷

我没事,我很好。感谢还在关心我的人,冬天过了就会回来。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破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十一】

【回看这个月感人的更新频率,感觉到了一丝丝心虚……不好意思这个月实在是有点忙,过生日加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下个月会尝试逐步复建(众所周知这是一个flag,而flag就是用来破的。【并不。

【打仗前没啥子感情的过渡章,我本来以为这一章能让他俩黏黏糊糊地告别完我就能一jio把迟帅给踹到战场去打仗的(啥。)然鹅没想到我还是毫无感情地溜了两个肉段儿……

(你铁老师就是个没什么感情的溜肉段儿机器。)

【打仗等下章吧,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预警:女士蕾丝小裤裤。介意的注意避雷。


【前文提要:】

男妾【一】【二】【三】【四】【五·上】【五·下】【六】【七】【八】

【九【十】

【主动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早春时节,天气终归是和暖了些。

院子里梅花渐渐开到了荼蘼花事了,一小簇一小簇残褪的艳红伶仃挂在枝头,随着早春的冷雨落下一两滴透骨的香寒来,柳树倒是抽了枝条,长长的枝条上毛绒绒蹙了新芽,被风一吹柔柔的勾在轩窗回廊外,拂着人眼眉。

端的是柳长花软,绿杨烟袅袅,红蕊莺寂寂。

 

牧歌行至迟瑞书房门口时,人正在里面发脾气。

从那书房中摔出一把鎏银的雕花壶,金玉迸溅之声泠泠不绝于耳,自两三节木阶的高处簌簌的滚落,溅出的琥珀粒子、碎银子一闪一闪,刺目的很,滚落他脚边才算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那门口,就见两个官员模样、西装笔挺的人物正被骂得狗血喷头,狼狈地从书房被赶出来,后面还跟着一脸尴尬的李怀仁。

 

两个南京人受此薄待,悻悻然地走了,一路走一路咕咕叨叨,听着好似是在用家乡话骂娘。

 

李怀仁一筹莫展,看见牧歌眼前一亮,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愁眉苦脸道:

“先生,先生,总司令他……”

 

牧歌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遂说了声:

“不如你下去,我来试试看。”

 

李怀仁如蒙大赦一般,逃得仿佛屋子里关的是什么瘟神。

 

书房里是一片狼藉。

牧歌叹着气摆正了摔到脚边一个琉璃粉彩暖金瘦鸭的玲珑香炉,避了地上淋漓狼狈的水和碎玻璃,里面原是点着苏合香,苏合香的香气消散了,残留的味道仿佛是渗了一点雨水的余味,像是花萎败的时候水淋淋的绿意。

 

他向隔扇里面望了一望,那人本是站在窗前烦闷地抽着烟,他素来警觉得很,见是牧歌进屋,半晌还是皱着眉将手里的烟掐灭在了窗台上。

 

牧歌从他手下人听闻,迟瑞近来脾气似乎又差了很多。

他不多言,只默默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里面是一碗尚还温热的酥酪,在湿气浓重的屋子里散开两三点温暖的乳香,很是惑人,像是那半蹲在地上的小小的、发光的人影,发肤一时透析,眉眼唇稍都沾水丝一样莹惑的光点。

迟瑞见他半蹲在地上捡着那些散落的文件,忍不住又皱了毛绒绒的眉,从窗前走回到他身边,像是想要将他拉起来。

 

“你做这些做什么?”

他心情很不好,眉头拧着,语气也是硬邦邦,俯身想要去拉他的胳膊:

“让底下人去做,你不用做这些。”

 

他本是将他半圈在怀里,想要把他抱起来.

牧歌的目光停在手里一份报纸上,那是南派势力最有影响力的政治报纸《名报》。他两三眼扫过去,见其上洋洋洒洒写满了迟瑞罪状,痛斥他视中央政府宪法形同虚设,写他以军驭党这一畸形的政治模式。


牧歌透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横竖撇捺看到这《名报》主编恨不能食其肉,啖其骨的恼恨样子,仿佛是怕军民不解他这高深的政局分析,还在其下毫不畏惧的附赠了打油诗一首:

渔夫耕田不撒网,鱼叉锄地不刺鲨。谁家楚楚小女儿,愿做他人菟丝花。天道不彰人心古,看你张狂到几时!

 

官报的风向都是如此,八卦的小报更不知说得有多难听。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揉作一团的报纸边角抻平叠好,折成四四方方一个豆腐块。那是牧歌早年的习惯,他心烦或是不快的时候不欲让外人知晓,便在书房里锁上门自己安安静静的整理书打理兰草。

 

迟瑞皱着眉想要将他手中的报纸拿过来:

“跟你说了你不要看这些,看了也不过和我一起糟心……”

 

他话说了一半却是噎住了。

他转念想到这个人未必会那么为他上心,心中不知如何做想,不知是不是在与外人一起笑话他,笑他平日里这样嚣张;又会否听信了别人谗言,觉他大厦将倾不可依靠,又生了别的心思。他这样一想,喉中仿佛是生咽了一枚又咸又苦的橄榄核,卡在心肺之间,隐隐发凉。

 

他转了语气,有些生硬地对他说:

“不牢你费心,我一时半会儿倒不了台。你哪儿也去不了,得烦你在我身边待到我死,再另寻出路了。”

他这话说得刺心,也就掩了他不愿被人察觉到的惶惑,自以为掩得极好,只是瞒不了自己,那尾音带着颤,听在耳里可笑又凄凉,分明是命令的口吻,生生被他说出了哀求的语气。

 

“……我没那个本事,那么快故态复萌。”

牧歌被刺了这样一句,却也只能苦笑一下。

他心中其实清楚,迟瑞下意识将他当做了一个自己的附属品,再美化些也不过楚霸王和虞姬的关系,成时活得胆战心惊,败时又恐他转身背靠大树好乘凉,成了旁人的附庸。

 

……想这些做什么呢。他闭了闭眼睛,是他自己决定要闭着眼睛往前活的。

 

他顿了半晌,望着迟瑞的眼睛说:

“我听说这《明报》的主编是陈少清的狗腿子,自打一上任便疯狗一样的四处乱咬,咬得却也不只你一人,无非是因为南京政府撑腰。”

 

他又摇了摇头道:

“分明是南京政府自己想要做缩头乌龟,陈少清又与扶桑势力勾勾搭搭,偏要反咬你一口,说你在扶桑濒临城下的时候拥兵自重。他们玩儿的好一手恶人先告状,陈少清见收复两川无望,便想与你打舆论战,又有谁会相信?”

 

迟瑞紧紧盯着他,嗓音有些沙哑:

“我昨夜接到电报,说扶桑人撕毁了《北方合约》,现在已经渡过了泗水,很快便要兵临城下了,全国的舆论都说我在这富庶地过着神仙日子,收了两川的地却不肯出兵……你不相信这些吗?”

 

牧歌被他的问话愣了一下,眼里弯了点笑意莫名地看着他,像是在思索他这问话的答案,也像是在奇怪他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最后见他十分认真的模样,倒好像是极为紧张他的答案,他却像是没有忍住,噗嗤一声地低头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迟瑞几乎被他这一笑笑出恼羞成怒来了,伸手揽上他的腰将他抵在了黄花梨的书桌上,离得极近看他一双眼睛,他是恼怒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着他肺叶子,恼怒深处却带着些痒,被他这一声笑撩拨起来的:

“我问你话呢……你相不相信我?”

 

牧歌缓过气来,在春日的阳光里眸子带点金,像是白瓷碗盛着碧螺春,他躲不开他,遂指着那份报纸问:

“这上面说你什么我就信什么?……这上面还说你和当红电影明星路蔓蔓有桃色绯闻,我要不要相信?”

 

他一句一句的跟他解释,像是一下一下地在顺炸刺小动物的毛:

“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哪个还需要外人来告诉我?”

 

风透过雕花窗吹过人脸上,要烙上一层粉绒的暖光似的。

窗棂上突兀地落下来一枚轻薄的镂空金叶子,一汪水一样摇摇晃晃,晃过他眉梢鼻梁,他被迟瑞卡在书房黄花梨的书桌上,两个人挨得极近,他却是毫不畏惧的,映着满庭好春光,小手微微一抬,将那份报纸抖开在他眼前,像是捧出了满手光影,他问他:

“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迟瑞愣了愣,像是将眼前的光景看失神,半晌才摇摇头道:

“……不是。”

 

牧歌闻言信手“刺啦”一声将那报纸干净利落地撕成两半,阴鸷的油墨味道散开,其上印刷的字再看不清了。他说:

“那这就什么也不是,不如用来烤红薯。”

 

过往冬天牧歌的确是擅长烤红薯的,烤给学堂的孩子吃,一群孩子全都冻得鼻头红红的,一边吃一边流鼻涕,他偏心也偏得坦坦荡荡,将最匀称的两个留给他,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来。

那滋味滚热又甜蜜。

 

牧歌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是如何招惹他时,那人已经压着吻了上来。

那吻暴雨一般。

他的手掐着他的下巴,一路游走略过他喉结锁骨,揉过他腰肢,卡着他窄小的腰胯,他不像是要与他缠绵,倒像是要把他生生勒死一般,勒碎在自己的骨头,想着他说过的生同衾死同穴……

牧歌觉得眼前要炸开簇簇火星,纠缠在一起的鼻息滚烫得将视线都晕眩。

 

领间的扣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被解开,衣衫又被褪到腰下,裸露在外的皮肤来不及感到冷便被炙烫的唇口覆上,他吻过他平滑温软小腹,吻的时候皱着眉,像是不耐,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感到自己被他攥着腰翻转过来,那些吻落在他腰侧,喷吐出的鼻息落在他敏感的绒毛上带起一阵阵轻颤的战栗,不由自主青涩的紧绷。

他伸出手来想要撑在桌面,觉着自己像是海浪里的一叶舟,被他抱着,像是陷进了温热缠绵的泥沼一般,热浪熏得眼前模糊一片,他被自己蒸腾的体温吓住,颤着手指去抓书桌的边沿,男人却在这时候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陷下去的腰窝……

 

舌尖带着电流,像是一道细小的鞭子,从尾椎窜了上来。

“……哈!”

牧歌的手臂彻底软了。

手上没有了支撑他自身的气力,从被他握在手里的腕子一直酥到手肘,歪歪斜斜地带倒了桌面上一盒码得齐整的芙蓉荔枝冻石晶玉珠子摆件,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噼噼啪啪,像一场带着热潮的急雨一样,像是水线又像是游鱼,四散着没了踪影,乱起来的心跳却是停不下来,迟瑞有那么一个瞬间搂着他,侧耳倾听牧歌为了他快起来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好急,在他白皙的有些单薄的胸膛下,温暖又鲜活,要在他怀里生出枝蔓来,他本身就像是抱着一捧柔软的春色。

他听着他心跳,也就渐渐地平静下来,眉宇间有些暴虐的戾气消失了,露出一抹近乎于疲惫的神色来。

 

牧歌的腰侧有两个小小的凹陷。

腰侧的肌肤裸露出来时,会随着呼吸吐纳一起一伏,时隐时现,吸的时候微微陷下去,影色如杏蜜,呼的时候凹陷便自动消失,好似那蜜收束不住淌出来,被吻住时,颤得像诱人的奶冻,被吻得躲不开,温软的小腹便要羞涩的绷紧,好似杏蜜全化了,留两汪诱人的奶窝。

 

迟瑞心里想放过他,就这么放过他,别再折腾他,人家好心做他良药的药引,怎可狠狠欺负他?太不合适。他都要走了,若真将人狠狠欺负透了,更不合适……

他这样想着,深深地吮了一口他诱人的奶窝,惹得他咬唇,勉强未出声,腰眼深处的线条连着小巧浑圆的臀沟,在轻轻地发着颤。

 

他吻到那儿,却也便停下了,闭着眼睛,像是渴饮自己良药的疯子一饮而尽之后的满足。

 

“迟瑞……”

牧歌尽力稳着自己的声音,欲要用尚还发软的手臂撑起身子,蹙着浅浅的眉头,他心知迟瑞并不算时常易怒的人,能令他如此烦躁,可见事情绝不简单,应绝不是几份大放厥词的报纸能做到的事。

他如今在他眼前,仍是不敢太放肆,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试探着问:

“……出了什么事?若你愿意,可以与我说。”

 

转眼间到了二月里。

明朝寒食了,又是一年春。

这一年的二月不太平,扶桑政府撕毁了与南京政府制定的《和平条约》,如此算是扯了这段男盗女娼一般的政治关系当中最后一层遮羞布,自此扶桑人南过襄江、北压陵峻,大军压境一般堂而皇之闯过了满洲国境线,渐渐的向两川逼近,其声势之浩大,大有围城之感。

偏生此时南京政府不肯一致对敌,为了吸引全国舆论的火线,脏水就像是不要钱往迟瑞身上泼,无论有人相信不相信,偏生就是一口咬死迟瑞与扶桑人内外勾结,觊觎陈家江山,否则为何会有如缩头乌龟一般,迟迟不肯出兵云云。

 

总之言之凿凿,宣传的报纸铺天盖地,十人当中总归会有两人信。

两人信便足够让迟瑞焦头烂额。

 

满藤朱砂红的凌霄从民房的砖瓦墙里蔓伸出来,花朵开的喜俏,在微风中晃得像是一串嫣红的铃铛。

军车行得平稳,窗外的景物像是梦一样的乱掠过去,三教九流芸芸百姓来来往往鱼龙混杂,牧歌看了看身侧,迟瑞似是文件看累了,这会儿正抱着臂闭目养神,腿上摊开着省会文件。

 

他食指和中指夹着奶油色的蕾丝帘子,偷偷向车窗外看去,车正行到闹市区,窗外鱼龙混杂得热闹,平地几声脆响,原是铺子外在放鞭炮迎新年。

他原是记得川地原本每一年年前都实行宵禁,小成本的摊贩绝不敢出门做生意,如今看着个个也喜气洋洋,挎着篮子卖五色脆米果和花生糖,还有些糯玉米烤地瓜青丝玫瑰萨其马之类年前才有的糕点,温暖的烟气在车窗前飘过来又飘过去,也像是夹杂着丝丝缕缕甜暖的糖味。


迟瑞其实已经醒了半晌,却没有出声,看着自家先生从车窗里可怜又可爱地向外张望,像只想偷甜的小猫似的,心里一软,本想出声停车带他去市集逛逛,可转念一想城中近几日不太平,扶桑人的刺客也还没抓到,便也作罢。

 

迟瑞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把眼前人姣好的腰线:

“你其实大可光明正大地看,我没那么不通情理。”


“呀!”

牧歌腰间突如其来的一痒,多少将他吓住,他本以为迟瑞睡着了,故而全然没有准备,被掐住的那块软肉敏感的一抖,腰便软了下来,有些温驯地委顿在迟瑞怀里。

迟瑞垂眸看着他,一时间自己也闹不清心中作何感想。

 

他知道他怕他。

便是这样一想他都要自嘲出声,换了十年前,他做梦也想不到被他放在心尖上的牧先生会怕他,可如今他又能如何?他盼他怕他,这样他便不敢轻易离开他;可他心里又不希望他怕他,如此矫情反复,如同无常的怨妇。

 

他俯下身温存的亲了亲牧歌的鼻尖,故意问他:

“我可将西川治理好了?”

 

牧歌揉着自己被亲的鼻头,小巧挺翘的、肉肉的一点,从尖上的一点开始泛起红晕,好似那是刚烘开的雪米蛋糕上融开了一点草莓果酱。

他被亲了,心里便有一点藏不住的羞涩和开心,好似糖化在水里,那甜无孔不入渗进四肢百骸,又那里是水管的住的,他不想让迟瑞看见,半垂着眸,却是由衷的说了句:

“好。”

他犹嫌不够,嫌自己嘴笨,便又加了句:

“特别好。”

 

他害怕自己生气、小心翼翼的模样太招人疼,要将他心尖都攥软,软成一汪水。

他今日本打定了主意不去招他,自己本也没心思,却耐不住他总像是在引诱他,他诱着他,勾逗他,一举手一投足,说话的声音在诱他,无言咬唇的难堪模样更教人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吞吃入腹,吃东西时像在诱他,如今这样抬眼看过来,更像是在勾诱他。

 

牧歌看他总是悄悄的,偷摸摸的,一眼一眼带着柔软的贪恋,还以为自己没察觉。

迟瑞叹了口气,觉着若不是这些年自家先生学坏了,那便是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色胚。

 

他这么想着,抬手按下隔板,车子里的电窗帘子便全都拉上了,李怀仁本在前面眼观鼻鼻观心的开着车,老老实实的背影也看不见了,狭小阴暗的空间一瞬间只剩他们两人,温热的呼吸再次变得清晰可闻。

牧歌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他有些深以为耻地发现眼前的境况竟是他熟悉的,熟悉的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还是止不住的紧张,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

 

他紧着嗓子,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声:

“做……做什么?”

 

“不做什么。”

迟瑞说得慢条斯理,半支着手臂打量着他,过了会儿凑近他耳边,咬字清晰,堂而皇之,而理所当然:

“欺负你。”

 

迟瑞说完,觉得自家先生好像在那三个字话音落下的时候炸成了一团小毛球,胭脂流霞泼了满身,从被他将触未触亲着的耳尖,一直红到藏在衣里的脖颈,那样淡粉的,柔软的,每一根毛支起来颤颤巍巍,戳一下便要滴出水来的——小毛团。

 

他素来觉得自己是个蛮恬不知耻的人。

就好似这会儿,他品尝着他羞耻的甘美,将他紧张到绞作一团的小手强势的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在他耳边低笑着,得寸进尺地逼问:

“怎么样,让不让我欺负?”

牧歌看着耻得要哭出来,鹌鹑似的低着头,声音里有种认命似的自暴自弃:

“左右……左右也是躲不过的。”

 

“……这么可怜?”

迟瑞失笑道,只觉若是放在戏折子里自己这会儿定然成了强取豪夺的恶霸,却还是忍不住一句一句逗他:

“就当真一点儿期待都没有?”

 

他本以为他会摇头,却不曾想,怀里的牧歌不说话了。

车帘子遮住了窗外的光景,阳光一粒一粒穿过奶油色的镂花帘子,落在人手背上,随着树影时断时续,那些镂空花纹里的洋葡萄粒、藤蔓、荔枝花,浮光掠影的走马灯一样,从人的肩膀耳畔轻飘飘的过,落下一片柔暖的光色,好像是熬了许久的焦糖落下了甜暖的蜂蜜一般,迟瑞被这一阵无声的沉默撩得心痒,那蜜意在他心里生了小泡,一个个破裂,麻酥酥的,他声音有些低哑地说:

“自己将衣裳解了。”

 

牧歌闻言愣了一下,望着车帘子里透出的粒粒阳光,继而拼命的摇头,声音又小又急切:

“不要……这儿,这儿是闹市区……”

淡粉色的毛团子软趴趴的,在他手心里被逗弄,又软又乖,一逗就哭,拉着他袖口与他说:

“……若是教人看见,我以后,以后再没脸做人了!”

 

“不会有人看见的,这车子里的隔音好得很。”

男人信誓旦旦,一手去拨弄那电动的帘子,作势要将帘子再掀开,那浸满了阳光的镂空光点便全乱了,教牧歌看得心惊肉跳:

“只是若等我给你解,你再扑腾得厉害些,便不一定了。”

眼前的人拿了他要命的三寸似的,唇边噙着笑看着他,面上带着好整以暇的笃定。

 

“你别,别……我……”

牧歌慌了,扑腾着去握他掀帘子的手,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定不能让人看见,当真被他撩拨急了,一排洁白细小的牙齿咬在他手背上,那触感一点儿也不疼,像是乳羊羔的牙,反而软软痒痒的,却还是留了两排浅红的印子。

 

迟瑞全然没被这一咬威慑住,倒是被这一口翻腾出了活色生香的记忆,以至气血翻腾。

在那间阴暗的山间别墅里,他的先生第一次给他含。

他当时是为了取悦讨好他,只是他笨得要死,全然不会取悦男人,小巧的舌青涩,柔软的喉口也青涩,一口乳白细小的软牙不知该藏在哪儿,总是磕到他,再何况是他故意刁难,他也是这样,难堪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一晚他的先生为他试了整整三次。

 

他也是当真硬的下心肠,将他的自尊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撕碎,又碾在脚下。

他最后不敢再用牙,柔软的舌尖主动伸出来柔柔的舔,仿佛是在饮水的小动物,流着眼泪,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慢慢的吮,他当时以为那不过是生理性的泪水,当他是被他噎到才会哽咽。如今想来,其实当时……

 

迟瑞看着手背上那两排红印,心中有一点复杂的酸楚。

他那时候太乖,乖得近乎有一些自毁式的卑微,他看着身边人被红晕晕染的耳垂,觉得牧歌多少跟那时有一些不一样了,与十年前在清平时比不了,可是总归是多了些许鲜活的人气。

如今都敢反抗了。

 

迟瑞心里一点也没生气,但是不生气并不妨碍他将那两道齿印当做一个不大不小、可以揉捏的把柄。

咬人的羊羔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迟瑞年前的时候便拉着牧歌去做了新衣。

浅淡的玉红衫绣了惟妙惟肖的金丝石楠竹,白猞猁毛的围巾,他买那些东西的时候便想衣衫总要将人衬得素雅清贵,好似盛在水晶碗里的冻梨盏似的。

 

迟瑞原本没有这些骄奢淫逸的毛病。

用什么他不讲究,好的东西用了他不认得也不觉察,好似闭着眼往前活,反而是重新遇了牧歌后,总是觉着有漂亮精巧的东西合适他,应该往家带。

 

他心知牧歌不爱他这习惯,纵然不敢在明里说他,只皱着浅淡眉头,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好看的眼睛都会说话,不知他是不是在心里腹诽他穷人乍富。

迟帅一边心酸的想着一边放下貂毛的大氅,心说自己决不再自作多情,一边又鬼使神差地折回来多买了一副茶晶的眼镜。

 

长衫围巾被安安静静地叠在空位上,连同那一副茶晶眼镜。

迟瑞没见过牧歌这样的人,被逼着在人眼前宽衣解带了衣服还要叠好,四四方方、干净整齐的一个豆腐块,那么爱干净,那么整洁的一个人啊,他在心里喟叹,从他用手背紧紧捂着的眼睛,看到他柔软脸颊上快要烧起来的红云,视线仿佛是下流的水一样,缓慢地折磨着他的羞耻心,一路往下滑——

 

宽衣解带时还不忘将衣服叠整齐的小先生,今晨被他逼着,穿上了一条黑色的女士蕾丝三角内裤。

如今正勒在他白皙干净的三角带上,娇媚妖娆地,活色生香。


【TBC】

【停在这里我发出嚣张的笑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迟帅您不是色胚,我是色胚,我是色胚行了吧!

【最近因为再重温AWM绝地求生广播剧那段绝美人畜恋嘛,以至于迟帅就多少有那么点……误入祁途……

(不要介意就好。)

【无辜望天.jpg

感谢 @monika 的打赏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十】

【隔了一星期突如其来的更新(抽烟。

【稍微的剧透一下:因为迟大帅马上就要去打仗了,等这俩再缠缠绵绵腻腻歪歪地告别一章就要去了,并不是因为我想水情节(滑稽。

【前文你们翻目录找tag或是看合集都可。


【前文提要:】

男妾【一】【二】【三】【四】【五·上】【五·下】【六】【七】【八】

【九】

【主动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深冬的雨连接着小冰粒子,最是阴寒刺骨。

迟瑞从日公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站在飘摇着绛红色纱灯笼的回廊下抽了半支烟,稳了一稳神,也散散身上的酒气,望着天边泛起几丝鱼肚白,从天上落下的冰粒子打在灯笼上,沾着樱花香味的绯色软雾便冷却下来,沾了灰,结了块,像是一大团一大团干涸的胭脂,甜腻的味道却是愈发的刺人,迟瑞蹙了眉,索性回了军车。

 

【镜花】修在半山腰上,一路上多是黄桷树和杜英树,到了冬季仅剩枯枝,挂在枝头的残叶脆薄如蝉翼,在夜色中更有无限凄凉之感。

李怀仁沉默的开着汽车,眼见着迟瑞径自闭目养神,眼下已是泛了乌青,他斟酌半晌,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总司令,其实不必如此的。”

 

迟瑞闻言睁开眼目,自后视镜望着他,他见迟瑞并未生气,便大着胆子接了下去:

“如今您刚刚打下两川,地位未稳,两川的旧臣、商会都在隔岸观火,南边那位不怀好意,那位不知是真是假的‘太子爷’流落在外,可不就是南京政府拿在手里想要要挟您的牌?马上便要和南边谈判了……这时候,您何必得罪扶桑人?何不先敷衍着,等摆平了南边,解决了陈少清这个祸害然后再……”

 

“听你说的,我现在内忧外患。”

迟瑞嗤笑了一声,半晌却摇了摇头,李怀仁说得又有哪里不对呢?他望着窗外的雪粒子砸在车窗上融化成水珠,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李怀仁,你方才说的,就好像把扶桑当成了中国的一方势力,割据一方的诸侯,伺机而动,虎视眈眈,”他转过头来,没有半分生气的神情,反而问得十分温和:“是不是大多数中国人都像你一样,自发地认为扶桑政府就该是中国的一方势力?”

 

李怀仁有些心虚地噤声了。

 

迟瑞见车内一时沉默,垂首把玩着一个石榴模样的摆件,那石榴雕刻得栩栩如生,以至根茎的边刺都要有些扎手,良久他叹息道:

“其实也不怪你。”

 

不管李怀仁,也不怪任何人。

扶桑人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存在得太久了,如青木所言,他们办学校,建工厂,划省然后独立,置傀儡创建自己的王朝,中国人从一开始的如鲠在喉,到这一代已经逐渐习惯他们的存在,甚少有人质疑他们存在的理由是否正当,是否合理。

 

习惯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可怕就可怕在于能够麻痹一切的痛苦和教训。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迟瑞说,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车窗外微弱的雪光。

 

“你说的不错。陈少清,南京政府,两川旧部,扶桑人……他们将一口一口的大锅架起来,只等着我走进去,青木次郎是觉得我怕,才敢来招惹我。我现在的选择无非是——让他们温水煮青蛙,把我封在瓮里,成为第二个陈华陵;或者干脆硬碰硬地打一仗,鱼死网破,打赢了,他们也就都安分了。”

宿醉的酒意泛上来酸疼,迟瑞轻轻按揉着自己的人中:

“——左右这一场仗迟早要打,今日青木如此狼狈,不会善罢甘休。”

 

李怀仁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劝,只专心开着车,隐了半句话未说出口。

他想说的是——

“如此,你也太辛苦了些。”

 

“更何况……”

迟瑞沉吟着说了半句,望着黎明时分街上灯火,车子已经从荒山开回了省城,雪已经不再下了,城内将睡未醒,有着星点微弱的灯光,还有早春的烟气,街道两旁栽了玉兰树,生得十分孱弱的模样,就像是营养不良的幼女,低矮地、怯怯的,自料峭的寒风里吐了个小小的花苞。

 

他有着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时候清平,应当是满城飞花。

 

他自小长大的清平只是个很小的城镇,没有洋商铺子也没有喧哗热闹的港口,留在那里生活的人也是一家挨一户的清贫,若说唯一有什么可以称道的——那便是四季和暖,满城都开满了花,初春的玉兰开的最好,盛开的时候就仿若是千万朵明月擎在了清空里,满树繁花,粉团烟白,随风窸窣浮动之时声色寂静,空气中有着沉醉而柔媚的香气。

他是在那里遇见的牧歌。

 

迟瑞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彻夜的舟车劳顿,带给他稍纵即逝的脆弱和恍惚——清平早就没有了,轰鸣而过的轰炸机割裂了早春的天空,他栖身的乐园没有了,那些柳浪闻莺,人花相映,都没有了,他也早就不是那个爱做梦的孩子了。

 

更何况,我答应过他。

面对着那个黄皮太君凛冽的军刀,那时候牧歌将他的女学生护在身后,女孩子吓坏了,像只湿淋淋的狼狈小猫,牧先生清瘦的背脊像是世界上唯一她可以依靠的地方,她攥着牧歌的袖口,小声地抽泣着。

 

如若一朝功成,会让国土上再见不到一个扶桑人。

只是中国太大了,天下也并不好打,他如今占了两川,至少会让他们生活的方寸之地见不到扶桑的国旗。其余的,他有生之年,打下来一处便清理一处,直至他战死。

 

总有些誓言,纵然他忘记了,他也不能食言。

 

 

院子里点了雪白的电灯,点了整整一晚,已经有些微微的黯淡下去了,泡子上都覆上了一层夜露,是极细密的水雾,几只扑棱蛾子绕着灯泡噼噼啪啪地飞着。

 

电灯映亮了牧歌院子里一株高大的银杏树。

银杏叶子在夏日里是翡翠一般的碧绿,这时节全都被染黄了,风一吹便小扇子似的扑簌簌的落下来。迟瑞占了陈家之后,牧歌的院子便一直是暖和的,那树依旧是生得遒劲高大,叶子在灯下落下来,就好像铺天盖地的柔软金羽似的。

 

迟瑞跨进牧歌的院子里便看到的是这么一番光景。

牧歌趴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等着他,似乎是等得太久,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过去,小小的白色的一个人,整个人都要被湿漉漉的夜露浸透了,在他的眼里奕奕地闪着水光,石桌上一羽小小的琉璃灯盏,是游鱼一样的形状,小小的火芯被风吹得摇曳,游鱼透明的鳞片便游弋在他眉宇鼻梁,好似是他自己生出来的,下一秒他就要飞走了一样。

 

迟瑞站在原地,心中一时间五味陈杂。

他今日本来没想如何,进他的院子也并不想打扰他,只在他窗下站一站便走。

 

他如今对着这个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心里软的像是没有着落,连跳动的力气都没,仿佛是陷进了温暖的春水,只是不断的下落,下落,直到自己的命门都被握在这一双温软无害的小手里。

 

牧歌睡觉是很轻的。

他听他军靴踩碎银杏叶子的脚步声,便知是他回来,眨了眨眼睛醒过来,神色却兀自迷糊着,半晌孩子似的揉了揉眼睛:

“你回来啦……”

 

迟瑞闭着眼睛,宿醉的晕眩灼得他眼眶酸胀。

他在那一瞬间不甚清醒地想就这样吧,栽给他便栽给他,他曾经待他那样好,栽给他也不算丢人。

 

“等很久了?”

他问牧歌,声音有些沙哑,从牧歌手里接过那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又将外衣披在他肩上,笼着他腰身慢慢的往屋里走。

 

“也没……没有很久。”

牧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甫一出口便顿住了,心中有些懊恼——他刚刚睡醒,脑子都还迷糊着,说了这样一句,就好像是承认了自己一直在等他。

他倒不是说害羞,他在迟瑞眼前早无羞耻心可言,只是不想再添无端的误解,让他将他想得越发不堪。

 

迟瑞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春寒料峭时节,他拢着他进了屋,随手将琉璃灯放在了书桌上,然后便温存的环了上来,温暖潮湿、略带甜腻的梅酒香气瞬间将他包围,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全是迟瑞的气息,带着酒意,过于容易让人醺然。

 

迟瑞闭着眼目,嗅了一口他颈间温暖的味道,带着好似竹子略带乳香的味道,他像是贪渴的病人,有些笨拙地嗅一口,再嗅一口,贪婪的蹭着他后颈柔软的肌肤,他像是他的药,这一刻他才拥着他回到人间。

 

牧歌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无措的抱着他。

他不敢放任自己太沉沦,安抚的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脊,他不知眼下这突如其来的依赖是为了什么,触碰到他略微发烫的脸颊才了然——原来是醉了酒的缘故。

 

“喝了酒了?”

他轻声问,用软软的手指尖轻碰着他熬红了的眼尾,心疼的微微蹙着眉头。

 

“……”

迟瑞没有否认,执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滚烫的面颊上,缓缓地摩挲着,牧歌的手清凉温软,缓解了些许他宿醉欲裂的头痛,他将脸埋在他的手掌里闷闷地说:

“……以后不喝了。”

 

牧歌的掌心被他蹭得发痒。

他垂眸望着他,莫名的觉得他这样久违依赖的姿态像极了什么自己从小养大的幼崽,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怎么突然这样听话?”

 

迟瑞的动作一顿,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上前将头埋进了牧歌温软的腰腹间,仿佛这样牧歌就看不见他的神情:

“……我其实一直很听你的话。你叫我去死,我都没什么怨言的。”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半晌闷声醉笑起来:

“只是后来……再听话也没有用了,你还是不要我了。”

 

牧歌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扎了一个对穿。

他偎在他腿上,缠着他,像是醉得厉害了,醉了之后像只懒懒的大猫,一会儿又呢呢喃喃、含混不清地说“……想带你回清平,就我们两人,”一会儿像是醒过神来,自嘲地摇头嗤笑,说“清平早就没有了,回不去了。”

 

牧歌紧紧抿着嘴唇。

他背过身去在热水中浸湿了毛巾,回过头来为他擦脸,又仔仔细细擦了他的手指缝,迟瑞躲着他,就像是故意闹他,一双手臂只是一味的去缠他的腰身,牧歌无法,也没得和醉汉讲道理,只得乖乖让抱了。

让他抱他便安分一些,由着他给慢慢揉着太阳穴。

 

“你别晃……”

迟瑞皱着眉咕哝道,他眼前的人影影影重重,模糊不清的,索性握了他的手放在颊边,自己却先不耐起来:

“……你别晃,我要问你话。”

 

“我问你,”

牧歌无奈,只得停了下来,望进他的眼睛,那人一双眼角宿醉的红晕未褪,一双眼睛却是清明,微微张了几次嘴,就仿佛是启齿艰难,许久他才问:

“……若我败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出口却兀自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一般,他像是心虚,尾音都软弱了下去,就好像又将一份伤痕累累的心意交付了去,重新放在他手里:

“若我败了,你是要为陈少清高兴,还是要为我难过?”

他还是问出口了。

 

牧歌有些愕然,他像是想了想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险些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

“我怎么会为陈少清高兴?你当我疯了不成?”

 

“你不要问我!”

眼前的醉鬼觉得自己十分占理,他这会儿头痛欲裂,只知道树懒似的缠着他的腰,明明是他自己头晕,却要冤枉别人在眼前晃,恍然间以为他又要走,那恍然里也便带了凄怆,他口齿不清,晕晕乎乎地抱紧他:

 

“……是我在问你。”

 

“你会不会为我难过?……”

他半闭着眼睛将眉目埋进他腰腹,脸上都是一片的湿热,似醉非醉地清醒着,他心想权当自己醉了,醉酒的人说的话不当真。

 

牧歌被他缠的没有办法,安静的抱了他一会儿,一只手仍抚在他发里,另一只手去拧开小圆桌上的雪花灯,屋子里也就渐渐地亮堂起来,在这样黎明和夜色交界的地方,满世界只剩下这一盏灯了一样。

瓷罩上的雪点轻巧玲珑的,淡得发白,从那河流似的光里旋然着落在他脸颊上,落在他眉目里,隐进温润瓷白的领口间。

 

这个人一点没变,连叹气起来都这样温柔。

迟瑞不无心酸地想,他整个纯白的躯干轻盈得像是能飞起来,若不是落在他怀里,他怕是阳光一出来就要化了,像南边罕见的雪那样。

 

他就是不肯放开他。

牧歌无法,只得两个人像穿着开裆裤的孩童那样幼稚的牵着手,一路走到酸枝木连理海棠的红木架子边,他回过身,转身将手巾把浸在水里,盆子的底部雕刻着一朵巨大而完整的鎏银莲花,随着水鳞轻轻的晃动,一摇一颤像含苞待开。

他离他够近,倒是省了他还要走回内屋的脚程,回过身来以温热的手巾仔仔细细擦着他眉眼唇鼻,触到他蹙起来的毛绒绒的眉毛,像是很不适的样子,动作便不自觉放的轻柔。

 

“陈少清此人,性格阴鸷,刚愎自用。”

他轻声评判道:

“……自小生于市井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但凡有半分出息,也不至于被陈家抛弃这么多年。”雪花灯下牧歌直直的望进迟瑞一双眼睛里,他一双眼目清凌凌,没半分躲闪神色,他直言不讳道:

“他本就不是你的对手。我无需为你难过,因为你本就不可能输给他。”

 

迟瑞一时语塞。

他心中一时竟分不清是激越还是酸楚——眼前这个人是懂他的,哪怕隔过那么多年的岁月望过来,两个人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和该庆幸,他心想,还有什么不可贪得的?

他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越是觉得心中不甘,他觉到自己沦陷在一片危险的懦弱当中,那里面衰草蓬生,万物逢春,心里有鼓点作响,像是死灰复燃,他紧紧地盯了他,声音沙哑着问:

“……那么万一呢?万一我回不来……”

 

“若当真是老天不开眼,”

牧歌轻巧地打断他,一点小碎发从额上垂了下来,他一双柔和的眼睛看着他说:

“我便随着你去。”

 

他每个字说得都坦然,就仿佛没将这话当个誓。

这个人总是这样,当初在青峰山上,说他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粉身碎骨了心里也有他的时候,他也没当个誓。

有那么一瞬间牧歌看着迟瑞,只觉心中柔软又轻松——他这时是喝醉了的,喝醉时听到的话他醒来便会忘了,这样一想他说话反而没了顾忌,真正想与他说的话也敢往外说:

“你与陈少清若早晚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便在此地,等你平安归来;若你有个不测,我一刻也不多活。”

 

“应当年的誓,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他说着这话自己却忍不住弯着唇角笑起来,又觉着此时实在是不适宜笑,以指尖拨弄着他大氅上一枚缠着金丝的黑曜石扣子,想要束着心里的蜜意,却不自觉的又笑了下,他心想喝醉的人听到的话不作数,否则这话他怎好意思开口呢。

 

雪花灯的光点落在迟瑞一双乌黑的眸子里,像是一瞬间被灯点亮了一般,骤然熠熠生光起来。

 

他觉着自己整个人像是一团棉花,被泡进了香醇的美酒里,咕嘟咕嘟的翻出来气泡,骨头都要酸软,又软又酥,心软的像是不像话,软得没着没落,陷在了温柔的泥沼中,再不回头,他这一辈子被那一双温柔无害的小手攥在手掌心里,颠过来倒过去的折磨,让他下过地狱,这会儿不声不响的几句话,又要让他上了九重天。

 

他忍不住情动,拥他腰身拥得越发紧了,抵着他额头唤道

“先生……”

 

一开始,他不过是想要唤他一声。

他知道,他今日本不该来见他。

譬如昨日生,宛如今日死,好像旧日重逢来去,待他逼退扶桑,解决了陈少清清理干净了门户,之后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到他身边,连他去了哪儿都不必让他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都是常事,他刀尖舔血这么多年,他再清楚不过。

 

“先生,先生……”

他像是一棵树,想要从头到脚地将他笼罩,将他紧紧地拢在自己怀里,恨不得将他勒进自己的骨头里。

要让他如何承认,将他抱在怀里的这一刻,他竟是开始怕了,心中生出那样贪生怕死的软弱来,这点软弱在战场上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在心里恼恨自己恼恨的不行——为什么非要忍不住近日来见他呢?见了他,他就舍不得死了。

 

人间从来都是炼狱。世事落在他们两人身上,老天开眼的时候从来少,只是有他在人间,他就哪里都不想去。

 

“我……”

迟瑞盯着他,想要说什么,也声音沙哑地艰难开口了,带着酒意的热气微微扑在他白皙小巧的鼻尖上,惹得牧歌微微眯眼,柔顺的睫毛扑闪着滑在掌心。

 

“噼啪——————!”

青瓦落地的清脆声响在院外响起,一瞬间将恍惚里的两人拉回了人间似的,也将那凄楚旖旎的气氛搅得点滴不剩。

两人同时向院外看去,只见青瓦莫名从半空接二连三地落在院子的地上,教人悚然的是,连房顶上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迟瑞面色一沉,本能的以为是刺客,用衣服将牧歌兜头盖脸地一盖,低声叫他呆在屋里不要出来,自己给枪上了膛向屋外走去,只是牧歌如何放心他,难得地不肯听话,只是跟在迟瑞身后,小心的拉着他的衣角。

 

李怀仁吓得面色都煞白了。

因着牧歌的院子不似其他,平日里没人敢造次,说进就进说围就围,今夜眼他见着迟瑞进了内屋更不欲扰了总司令清净,只让几人远远的守着,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只是这刺客看着也不大机灵,李怀仁都细细簌簌地带人将院子围了,一群人森森的架好了枪,也不见人逃跑,只是摔在院子里的瓦声停了。

 

迟瑞心里略松了一口气,隔了半晌,却见李怀仁进了内屋恭敬的敬了个礼,神色古怪,说话也支支吾吾:

“总司令,院子里……”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只得大着胆子道:

“您……要不要出来看看。”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只是太阳还没出来,一弯纤细如针的上弦月恹恹地坠在天边。

迟瑞和牧歌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好些人,正在嘈嘈切切地私语,不敢抬头地指指点点,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眼却也不由的愣了一下——

那房梁上坐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

 

她盘着一双纤细白皙的腿坐着,披散着头发,周身不着寸缕,手上却还拿着一副纤细的女士烟具,在石灰的房檐上一下一下的磕着,眯起眼睛间,还是一副老式少奶奶颐指气使的做派,只是那是不出声的时候,但凡有人靠近,她便像是只受了惊的动物,尖叫着从房顶上掀下来瓦片扔下来。

 

“这是大少爷房里那位少奶奶。”

李怀仁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一脸尴尬地束着手解释着,他恐迟瑞已经忘了这一宅子的人名,那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拇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吸”的动作:

“您知道,就是那个……”

 

“我知道她是谁。”

迟瑞不耐烦的打断道,他不甚规整地披着一件军衣,看着像只从温柔乡里生生被拽出来的狮子,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他拿着马鞭冲房梁上一指:

“这是怎么回事,三更半夜地她发的哪门子疯?”

 

就好像是为了应和他这句话似的。

房顶上对着一轮弦月思考人生的大少奶奶这会儿突然站了起来,以一个极危险的姿势顺着房顶上那一道瓦线一步步走过去,仿佛是心血来潮要踩高跷一般,引得下面频频惊呼,她自己却不在意,像是凌空飞起来的一只白鸟一般,一边走一边嘴里振振有词的吟诗:

 

“说在哪块地上,在哪里,能找到罗马的佳人芙罗拉?”

 

“安德洛墨达,或海伦,那倾国的美人;厄科,她的回音,能穿越小溪或长河,她的美貌远超过凡人!”

 

“旧日的雪啊今日在何方?”

……

 

“博学的爱洛伊斯在哪?那位彼得.阿贝拉德,为对她的爱情,在圣丹尼斯被阉割。”

 

“那位皇后,布里丹,被装进麻袋扔进塞纳河,还有谁会再爱上她?”

 

“旧日的雪啊近日在何方?……”

 

“她这是在念叨什么呢?”

迟瑞在大少奶奶开始嘶声念着“皇后布兰奇美如百合花……”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头问身后的牧歌。

 

“……《昔日女子歌》。”【注1】

牧歌一张小脸儿红了又白,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看着自己不安的脚尖,他想要上前去挡迟瑞的视线,可是院子里这么多人,一时间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能不能……先把她放,放下来,让人瞧见了不好……”

 

迟瑞闻言挑了挑眼眉,看他一副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雏子鸡模样觉得有趣得紧,心情也好了些许,转头不耐的对李怀仁吩咐了一句:

“找两个人上去,先把她架下来,再怎么说也太难看了这。”

 

这时候太阳已经要升起来,到时候千人瞧万人看,过于不体面,她闹得动静这样大,如若不管,只怕不止要将陈家上下都引过来,还要把别人家的也引过来。

 

李怀仁松了口气,又兵荒马乱的找人架梯子,房顶上的女人恍若未觉,只是一味的沿着瓦线走着,像走在溪水边,她此时情绪该是极不稳定的,上房顶架她的人一时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怕她从房梁上掉下来一头载死在牧先生院子里,何等晦气,怕总司令又要生气。

 

一轮朝日在女人身后冉冉升起。

天亮了,晨露未晞。

陈家大少奶奶在这一日终于结束了自己长达五年半疯半醒的生涯,疯了个彻底。

 

【TBC】

【注1:《昔日女子歌》(大概是这个翻译,版本不同翻译不同)作者弗朗索瓦.维庸,有兴趣的可以去搜下,这首诗前几年还挺有名的我写的时候莫名其妙的难找不知道为什么。


【小小的解释下:写这个女的除了是工具人以外还是有一点点深意的,你们也可以看出大少奶奶是有点文化的,在这么个环境里注定格格不入不久活于世,如果迟瑞没来陈家父子一直没死,牧歌可能就……

(你们别打我我没那么狠,我这章挺甜的还发糖了【理直气壮.jpg

【日常感叹我这文还真能写这么长,谁能想到它原来只是个黄段子呢不。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九】

【本章大概涉及弱智政斗,憋来跟我较真(摊。)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赶在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晚上发出来了(你们瞅瞅我留给自己的这都是什么死亡时间段过会儿你们都要睡了……)

【这章真的磨了好久好久,查了一大堆资料,里面的菜品啊食谱啊东洋文化啊还有我的弱智政治斗争……我费了老牛鼻子劲也就写成这样儿了,你们就看个开心,别来跟我较真……


【前文提要:】

男妾【一】【二】【三】【四】【五·上】【五·下】【六】【七】【八】

【是的改了目录格式前面一大片看着烦,想补前面的可以点连接翻合集翻tag都可以……(其实主要是当初开坑时真没想到自己可以写这么多章……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三日之后,雪停风止。

 

残雪未化,花园的小径上几个穿着素白和服的侍女安安静静的扫着雪,她们垂着螓首,动作细密而悄无声息,不说话不交流,一时间整座花园里只有砂糖一样的雪堆被一点点堆砌在焦黑枯萎的玫瑰花上的声音,远远看着,就像花园里养了一群交头接耳的天鹅。

 

扫雪的声音很轻,可还是听得人心烦意乱。

青木次郎坐在廊下的“草庵”当中饮茶,蒸过的茶叶放到石臼当中一点一点捣碎,做成“抹茶”当中的薄茶,沸水烧开后,有茶沫浮于表面,是茶渣过于粗糙的佐证,失去了抹茶本该有的湿润口感,暴露了些许焦躁的把柄,

 

茶室很小,三步见方。

他推了推眼镜,从二楼的回廊望下去,正能看见一楼的花园中央一群码头的南洋工人正在搬动一个巨大而醒目的白玉观音雕像。

 

【镜花】本是个十分典型的日式庭院,用白沙勾勒出水纹的“石花园”,荻、桃、椿、山吹、南天与雪柳的布置修剪如工笔画一般严谨,一丝不乱。

上一次在这里接待英国人,故此种了满院正品种的英国玫瑰,如今全都枯了,杂乱地堆在雪堆里,今日平添了许多雅俗共赏的中国摆设,像是翡翠鼻烟壶,像是斑竹小屏风,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一人多高的白玉观音雕像突兀地立在花园中央,比之上一次看上去还要不伦不类。

 

青木次郎数着沸水烧开的气泡,就听闻院外骑车鸣笛作响,当即换上一脸好客的文雅笑容,仿佛方才的焦躁不耐不曾存在过一般。

“迟君,我总算是将你盼来了。”

 

“我岂敢不来呢?”

迟瑞似笑非笑道,一方脱下玄色的军用大氅交给身后的副官:

“我不知尊夫人手笔如此阔绰,这几日给我家先生送的礼在后院堆成了小山丘,先生早已经回绝了多次,言无功不受禄,尊夫人不知是如何作想,每日让人大张旗鼓地来,招摇过市地去,却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将流言传了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好不难听——青木先生想来来前做了功课,知道我爱人是个面皮薄的,您如此盛情,这不我便来了?”

 

他唇角弯着,神色却颇为冷淡:

“青木先生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请来,究竟是想说什么呢?我洗耳恭听。”

 

“这当真是误会,误会了。”

青木次郎受了这样一顿排揎,竟也不生气,依旧热络地笑着:

“我家夫人对牧歌先生一见如故,在我的家乡,对某一人的喜爱需要明确的表达出来,让越多的人知道,便也是能够体现出‘尊重’……却原来中国人并不是这样想的?是我妻子唐突,好心却办了错事。”

 

迟瑞垂首望着眼前这个比他要矮上一个头的矮小男人,心中冷笑不止,心想你个扶桑鬼子和我充什么美国佬呢?想是这样想,面上却一点都看不出。

 

他走进【镜花】。

地上铺的细沙却是又白又细,仿佛是雪一样,军靴踩在上面都会温软的陷进去,此时不是樱花的时节,只是满园子仍是飘荡着浓郁的樱花香味。

景泰蓝香灯遍身铜胎金翠,燃着细细的香线,那是欧根草,香雪兰并佛手柑与樱花露调制的异域精油,味道馥郁,而甜到发腻,很像是嚼了扶桑人的金平糖,糊了一口鼻带着厚重甜味的沙子。

 

灯身垂落下来素白的水晶流苏,在雪光里静谧的一荡一荡。

 

门廊的屏风前悬着两盏描金画银绣球团花的绛红色纱灯,这时候还未点燃,像是沉睡的美人眼一般,门廊前的屏风是琳派溜込法画金碧银红芍药的花色,开得那叫一个煊煊煌煌的热闹,艳得扎人眼。

 

第一扇屏风被拉开之后,便见之后端坐着两个萌葱色和服的侍女,如两个摆放端庄严谨的花瓶一眼垂首跪着,头低低的压在胸前,看不清面目,一左一右地伺候迟瑞与青木脱了鞋,又递上温热的毛巾净手。

 

迟瑞皱了下眉,下意识地反感,说实话,他并不习惯女人触碰他的鞋袜。

他低头看了看那女人,被白粉涂得看不大清本来面目的五官,被胭脂画成樱桃模样唇口形状完美,既不屈辱也不谄媚,好似只是点在陶瓷上的花样一般,她整个人仿佛便自发地认为,自己是一尊不会倾倒的、技艺拙劣的花器。

 

他停顿了几秒钟,便还是让女人将他的军靴脱了下来,毛巾上有着柚子与薄荷清凉的味道,多少缓解了呼吸上的憋闷。

 

他们向里走着,便是一道一道的屏风打开。

越是往里面的屏风,后面的“花器”也就愈发精美,第二扇的“花器”身着天青色的西阵织,袖口与下摆处遍绣着青檀小兰叶的花样,于是迟瑞便猜测她比第一扇屏风后的侍女地位要高出些许,他正在想着,便见她双手奉上清口的紫苏叶与玉露茶、桂花腌渍糖梅子等物。

 

一路纷至沓来,走马观花一般.

待到进了小和室,侍女头饰愈发多样,那是和服花纹愈发繁复的高级“花器”,穿淡紫色的“京友禅”,带着宝石藤花的饰针,布起菜来动作就像插花:简简单单正方形白色小瓷盒里的“八寸”被她摆出了一派三月梅花开的热闹景象,胡萝卜被刻做了红梅,白萝卜被刻做了白梅,黄色的是叫做“梅南京”的蔬菜,椀物是竹笋煮豆腐皮,煞有介事地加了樱花麸。

 

迟瑞拿起来那五彩藻纹的小碗嗅了一嗅,觉得那就是鱼汤类的高汤。

侍女侧身去拿一只黄藤篮,半跪着去为他倒“春鹿酒”,清酒泠泠地落进卷草纹盖雪红釉盏里,映着她发鬓两边对仗工整的两只紫阳花串弯成的发簪,花串上沾着露水,一串清透的琉璃珠子垂了下来,摇摇曳曳的,酒盏里就仿佛是落了一小片湖泊

——就仿佛她是知道,何时垂首,如何摇头,可以让珠串镶裹夕照,摇曳模仿出类似湖泊的清光。

 

迟瑞神色淡然的垂眸,看不出他高兴抑或不高兴,受用抑或不受用,那手指一圈一圈的转着眼前朱红里子釉的酒盏,不喝酒也不吃菜。

反倒是李怀仁钢铁一样的站在他身后,神色铁青。

 

青木次郎见状拍了拍手。

最后一扇屏风被打开,屏风后面是身穿着银朱颜色和服的女将,内衬素白而衣袂檀红,她俯首恭恭敬敬行了个跪礼,白皙姣好的后颈处纹了一双织金五彩的玲珑花鸟,她柔顺地跪伏时,那图样缠绵交颈的姿态展露无遗,却也稍纵即逝,只见银光一闪,原是女将突如其来抽出了一把短刀,一张口红口白牙,将刀刃咬在了自己的唇齿间。

 

刀是一柄极薄的柳叶刃,在女人脂色艳丽的唇齿间,薄如一片银纸,一星胭脂都不曾沾到白刃上。

明明是杀气浓重的画面,却有股子怪异的旖旎掺杂其中。

 

不知何时有鼓点响起,那女将便随着那鼓点翩然起舞起来,仿佛她手中并非锋利的断刃,而是飘着薄纱的舞扇,姿态优柔而怪异,仿佛是在跳舞,又仿佛是醉后在舞剑,鼓点越来越急,她腾挪展袖便也越来越快,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她突然手起刀落——

 

一股鲜甜的鱼腥味随之蔓延开来。

 

迟瑞看过去,只见她刀下是一尾形状怪异、体形浑圆的鱼类,该是扶桑人称之为“河豚”的生物,鱼嘴里还在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就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割下了鱼翅一般,女将的刀顷刻间已经闪做一片粼粼的白影。

 

空气中爆开海类的血独有的腥,混合着樱花的香,是一种甚为矛盾、却又巧妙融合的、带着铁锈味的清甜。

她用着那样轻盈如舞蹈一样的动作宰杀着一条鱼。

空气中鱼的血管破裂开来的味道如此明显,偏生她手下的鱼一滴血也没有流,即使被剥下了鱼骨,依旧袒露着白生生的、晶莹的鱼肉,似乎血会破坏整段表演的美感,迟瑞眼瞧着她将被剃去了鱼骨的整片鱼肉削作薄如蝉翼的叶子形状,又在清水烧的漆盘之中,用鱼肉码出一朵完整而硕大的莲花。

 

“好,好,好,当真是精彩。”迟瑞见到此处,不由得抚掌笑道,“真是让人……”

他停顿了几秒钟,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词咽了下去,措辞了半晌,才笑着用了另外一个词:

“……大开眼界。”

 

“雕虫小技而已。如果能博迟君一笑,便当真是这条鱼和雪子的荣幸。”

青木次郎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挥了挥手让那女将和表演用的漆台全部退了下去,冲迟瑞举了举酒杯。

 

“青木君过于谦虚了。”

迟瑞和他碰了碰酒杯,两人的酒杯在半空中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淡笑着点评道:

“能将柳叶刀用到如斯的境界,非六七年不能学成。”

 

青木次郎摆了摆手,有些不屑道:

“柳叶刀用的如此之好,却只能用来剖杀河豚罢了。说到底也是些女人家厨房里的事,难登大雅之堂。”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恭维迟瑞道:

“说起用刀——迟君才是英雄出少年。我听闻迟君还在学生阶段的时候,曾经效仿过古代英雄豪杰,拿着一柄匕首刺杀过‘狗头军阀’陈明凯……”

 

这个扶桑人说着,面上带上一种十分义愤填膺的神色:

“‘陈明凯’的暴政,即使是在扶桑人当中都十分有名,听说他得势的时候大肆搜刮银钱不说,还劫掠身世清白的少女当街羞辱,将不满意他的人挂在城门口凌迟示众……他是一个残忍的暴君,一个土匪,他不配做一个统治者。”

 

他仿佛是真的十分愤怒的模样,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望着迟瑞,赞扬道:

“迟君,你当时还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胆识,当真是十分令人激赏。”

 

“……都是些陈年往事罢了,年轻的时候,犯下的错事,差点把命搭进去,又有什么好提的。”

 

迟瑞面上本就不怎么真诚的笑意更淡下去了一些,他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只是语气更慢了些,他也盯着青木次郎:

“没想到青木先生对我竟如此了解,贵国的情报部门名不虚传,我自己都快忘记的往事,竟让青木先生知道了。”

 

青木次郎被人揭穿了也不尴尬,哈哈一笑道:

“迟君误会我了。想要和一个人成为朋友,总要了解他的过去,才算是知根知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迟君似乎一直对我有着很重大的误解,我也算是颇为无奈了。”

 

“没有的事,青木先生想多了。”

迟瑞拿起浅口的清酒杯子沾了沾唇,就仿佛浅酌了一口,便又放回了紫檀螺钿的小兰檀叶上,他望着眼前那杯清酒漾起波澜又复于平静。

青木次郎的话的确勾起他些许回忆,那些怎么也称不上愉快的回忆——自己的血,同伴的血,带刺的铁栅栏,黢黑如蒸瓮一样的监狱,还有穿过骨头的铁丝。

血腥味过于浓重,以至于有了实质,在空气中爆开冰凉而腥腻的血雾,淅淅沥沥地覆于人面上、手上,他清晰记得那幅人间地狱样貌,记得张嘴呼一口气都会被腥甜淹没窒息的感觉,

 

他整个人都被泡在那一团血雾里。

 

而那个时候的牧歌……

牧歌一次都没有来。

 

无论是在蒸瓮一样漆黑的监狱里,还是在浑白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里,善良的修女在胸前为他画着十字,说感谢上帝,他将你从地狱带回到天堂。

他那时候睁着一只被纱布和消毒药水包裹的眼睛,望着那空荡的门口,总是悉悉索索地听见脚步声,总是模模糊糊的,望见有人逆着光向他走来,可是那不过是梦,和止痛药发作时候的幻觉,没有人来找他,白纱布将他浑身包裹得像一只孤零零的蛹,被人遗弃在原地。

满目皆白。

 

杏红色毛玻璃的阴影落在人手上衣袖上显得又暗又脏。

扶桑人的玻璃屏风都是毛玻璃,长方形的,有水一样的纹路,有油绿描金蔷薇花纸的,也有粉荷颜色褶皱的,有着像是水又像是绉纱一样的波纹,布菜的侍女案盘上总是放着一盏圆圆的琉璃哨子游鱼的灯盏,小小的,能够捧在手心里。

游鱼被困在了水中,在摇曳的烛火当中,游过带着血点的湖。

 

他后来想起这些事的时候,觉到自己当时是并不想连累牧歌的,故此只盼他离自己远远的,怎么都不要出现才好……这是他自己说过的,没什么可抱怨。

至于后来……形势比人强,生逢乱世,弱者依附强者是乃天经地义,陈家势强,牧先生学会妥协,学会明哲保身,似乎也天经地义,实乃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

他被陈家人扔在雪洞里的时候,怔忪地望着沾在自己眉眼上的雪粒,雪落在他睫毛上都不融化,他哆哆嗦嗦地想着,却越想越恨,恨得牙都在发抖,他的眼泪流不下来了,留下来便会被冻住,眼眶都是生疼,痛得仿佛要裂开。

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光斑斑点点的泼了迟瑞一身。

那些光做的、琉璃色的,假的血点滑过他眼耳鼻舌,也舔舐着似的游过去了,留下一片阴凉的影子,仿佛是玉色的缎子上,刺绣时候弹落的一点香灰,连同着他在回忆里的事,也烧糊了一小片。

 

“陈明凯后来死是死了,我也被公安局抓进大狱里去呆了几天,陈明凯死后,他所领导的骧军那一派树倒猢狲散,我也没关了几天,便被放出来了。”

估么着这些事他不说青木次郎也业已查清楚了,迟瑞说得十分轻描淡写。

 

一片纤弱姣美的粉樱从盆景上被风吹下来,摇摇曳曳地,柔软地摊在他掌心,好像是当初雪中的那一顶小轿一样。

他将燃烧的雪茄烟卷摁在那樱花瓣上,花瓣何等纤薄,被火苗子一烫,瞬间就焦黄卷曲了一大块,连带着花瓣下的手掌皮肤也烫红了一块,回忆里零散的影像,便被轻易地止住了。

 

“迟君说得太过谦虚了。”

青木次郎以紫苏叶包了生鱼片,沾了小口的芥末辣酱油吃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向着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迟君此番义举,倒是让我想起中国人的著作《三国》里的一个故事——曹孟德执七星刀刺杀董卓,此一举,让青年时期的曹孟德名满天下,而后才有的逐鹿中原,开启了一个精彩的时代。”

他一副感慨的神色,神情里竟然真的生出几分油然而生似的向往:

“在我眼里——迟君此举可以比拟少年曹孟德刺杀董卓的义举。”

 

“哦?”迟瑞挑了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的模样,和青木次郎碰了碰杯,“青木先生还懂三国呢?”

 

“略通一二而已。”

青木次郎谦虚道,这时候已经渐入了夜里,他望着廊下悬挂的深红色描金纱灯笼,被夜风吹得一荡一荡,甚有几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古意,一双眼里俱是向往和感慨:

“曹孟德是我最欣赏的英雄。他聪明、果敢,拥有最多的领土,和最强大的士兵,是当之无愧的霸主,无论是蜀国还是吴国,土地都不及他的一半。”

 

“扶桑人擅以土地论英雄吗?”

迟瑞转着自己的酒杯,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这个自然。”

青木次郎点了点头。

他们说话间有人将屏风拉响,迟瑞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门外端庄跪着位身穿素白和服、唐菖蒲红里栣的女子,隐有冰雪艳阳之姿,周身也只发上银簪为饰,眼望着似乎与满屋的侍女都不同,迟瑞见她袖上是一团奇异的杜若纹路,不似绣上去的花草纹,倒好似哪个家族的家徽。

 

“这位是‘杜氏’,”青木次郎介绍道,神情里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意味,“她酿的青梅酒是这间‘镜花’的招牌,在扶桑可谓是一瓶难求,只摘取雨季里的青梅,扶桑短暂的三日雨期一过便不再酿了——我今日也算是和迟君沾了口福。”

 

迟瑞闻言挑了挑眉。

据他所知在扶桑的酿酒业里男尊女卑的文化由来已久,女性的‘杜氏’于扶桑全国境而言不超过十个人,心性何等高傲,青木次郎此一次为了他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只可惜下了血本,想要得到的只会更多。

 

“来,迟君,”

青木次郎爽朗地大笑道,“昔日有曹阿瞒青梅煮酒论英雄,今日你我满饮此杯,也算是附庸古人的风雅,敬你年少的义举了。”

“青木君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迟瑞微微弯了弯眼睛,却也不客气,将杯中的青梅酿一饮而尽,只觉入口绵柔,且有芽茶的清香,的确是酒中上品,他低头望着酒中的空杯,哂笑道:

“青木君喜欢曹操。殊不知——在大多数中国人眼中,他是窃国的逆贼,大逆不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奸诈狡猾,上位之后屠戮无数汉室老臣,忠义之士;且……他生性怪癖,不喜欢清白贞洁的处子,反而喜欢……”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舌头在后槽牙处抵了一圈儿,再出声时,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人妻。”

他仍是在笑着,并无半分认真模样,仿佛只是微醺之后的胡话:

“就是不知道青木君是在讽刺我哪一点呢?”

 

“我绝无这个意思!”

青木次郎闻言面色一沉,连忙否认,心中却也忍不住气结——他着实不明白,这位看着年纪不大的军官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看似一直在与他满嘴打太极,却当真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何必如此处处刺人?他刚刚上位,地位尚未稳固,当真就要与扶桑政府撕破脸吗?与他又有什么好处?

他面色阴沉地饮下杯中酒,却已没有了品尝青梅酿的心境。

 

这期间又接二连三地上了烧笋和豆腐皮年糕之类的烤物、甜虾、鳗鱼、扇贝之类的天妇罗,河豚翅烤好了便制成了河豚酒,浮着金箔的松茸汤盛在一个不过手掌大小的小瓷壶里,杯子状的壶盖拿下来再从壶中倒出汤汁饮用,喝汤好似品茗一般,倒也有几分新鲜。

 

只是迟瑞仍觉得,那一顿饭吃得半中不洋。

长长的桌案琳琅满目宛如画卷:摆得好像“富贵满园”的鱼生,似乎为了迎合他的喜好,后面便上了来东顺羊肉汤锅一样的寿喜烧锅,生和牛片成宛如美丽枫叶一样的薄片,其上霜降细腻,隐隐甜香,美如艺术品。

他涮了一片尝了尝。汤底应当是加了白味增与砂糖一类的原料,煮好的和牛沾着粉色的玫瑰岩盐,有着种让人不大习惯的鲜甜——吃个锅子如许做作,还不如东来顺的涮羊肉锅子吃来过瘾,他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夜风吹起帐幔,樱花味的线香散落,在人悄无觉察的时候已然换了鼓点,三味线在葱白的指尖一勾一放地挑弦,将附庸风雅的壳子剥落,露出温软缠绵的本色来。

愈来愈软,愈来愈缠。

仿佛是沾了糖的水线,屏风被人绕紧了——新被人推上来的屏风,素白一片,薄如蝉翼的纸屏风。其后人影绰绰,朦朦胧胧,仿佛是一漾一漾的水面伸出了妖娆的花蔓一般,花爪不断的向上蜿蜒,姿态怯怯,不胜凉风一般的娇羞。

 

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这皮影一般的技法原本是乾隆下江南的时候当地官员为了讨好在青楼画舫上想出来的妙技,没想到被扶桑人学了去。迟瑞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心中明白过来——原白日所见的侍子,与午夜后才能见到的侍子用处不同。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三月天空里

 

霞光照眼花英笑

 

如同彩霞似白云

 

……

【注1】


三味线的声音一弄一挑,颠簸着酒池与血浪,迟瑞拧着眉听着屏风后面的声音,穿着和服的男伎将头簪梳作女子的花园高盘,顶着一张被粉底抹得看不大清本来面目的脸,眼角却挑着华美的朱红,说来奇怪,明明是成年男子的身量,唱出的声线却带着种雌雄莫辩的稚嫩,颤着音,勾着魂。

他觉着这声音自己在哪里听到过,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声音像是只被人踩着喉咙的、发春的猫。

 

“迟君若是喜欢哪个便告诉我,叫他伺候你过夜。”

青木次郎神色阴郁,不大有精神地敷衍着,迟瑞好男色早不是什么秘密,自己也没打算遮掩的模样,他索性随意道:

“这些被训练出的‘莺伎’,无论长到多大的年岁,依然能保持孩童一样清亮爽脆的音色,迟君知道是为什么么?”

他说到此处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来,伸出一只手又极有暗示意味地翘起中指,另一只手比作剪刀状,从指根利落的夹了过去,口中还极为配合的发出一声“咔——”

 

迟瑞闻言皱紧了眉头。

樱花味香片燃烧出绯红色的迤逦细线,仿若流水一般一圈一圈地荡在夜风里,后味是类胡椒似的辛辣,拢上来熏着人眼睛,令人头晕目眩。迟瑞对扶桑人的审美实在是不敢苟同,嗤笑了一声回绝道:

“我看还是不了。他们粉底抹了有没有二两厚?我分不清谁对谁。”

 

他心知对面的耐心也已经耗到了极限,望着杯中剩的半杯残酒道:

“咱们废话少叙吧。青木君这么大的排场,应该不是想请我吃顿饭这么简单。”

 

清酒杯落在小案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这世界上的朋友分很多种——”

他将酒杯推回到青木眼前:

“能一起喝酒吃肉、赌牌赏花的是一种;能从彼此手里过银子仍不伤感情的,是另一种;能过命的,又是另一种。不知道青木君想要和我成为哪种朋友呢?”

 

青木次郎握着清酒杯的手顿了一顿。

飘散在风中丝丝缕缕、缠绵的哀乐不知是何时奏停的,扑面而来的甜香变得寡淡了,稀疏了,零落了,留下香炉里梅花冰片与寒山丸丝丝缕缕的寒气。

 

“迟君倒是爽快人,教我十分意外。”

他放下酒杯,反问迟瑞道:

“今日盛宴,我仿照盛唐时期玄宗招待外宾的‘极乐之宴’所布置,虽然学不到其中的神韵,我与【镜花】上下却也十分用心,迟君觉得如何,可还让人满意?”

 

“教人眼花缭乱,所以诚惶诚恐。”

迟瑞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青木:

“我们中国人有一句古话,叫做‘无功不受禄’,据迟某所知,青木君是位出色的外交家,但不是慈善家。”他以手点着小案道,“如今鱼已拆骨,酒已入腹,迟某不知青木君这顿饭我是否负担得起,故此越想越惶恐,所以才坐立不安。”

 

“迟君实在是多想了。”

青木次郎闭目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到他那一副惯有的憨厚和善模样,将一双手交叠在文明杖上:

“我们扶桑人的礼节——纵使是在谈判席上,也要先礼敬三分。我方才不是在与迟君算账,而是想要证明我对迟君是以礼相待,你无需付出什么,因为我在与你谈论的,是本该便属于我的东西。”

他顿了一顿,加重了语气道:

“确切而言,是十年间一直属于扶桑政府的东西。”

 

“哦?这我倒是奇了,洗耳恭听。”

迟瑞挑了挑眉,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话说到一半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若我没记错,我与青木君不过寥寥数面。”

 

青木次郎闻言眼镜片后精光一闪,也不多言,在身边一位西装笔挺、戴着军用白手套、腰间别着一把武士刀的士官耳边耳语几句,不多时白手套便呈了一份文书上来。

 

迟瑞看到了文件边角上密封火漆新拆的痕迹,那是一封看起来的确年头十分久远的密信,颜色有些泛黄,纸质却极为特殊,火烧不腐遇水不污,只是那上面签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下的。

迟瑞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尽是些港口通商、设立使馆、租借小岛、划界留居之类的条件,洋洋洒洒十余条,可谓应有尽有,精彩纷呈,大致是写扶桑方扶持湘军,便可使两方互惠受利云云,落款是陈华陵——当年还不是陈大帅的陈华陵。

 

那信笺他看了几眼便放下了,点了点头笑道:

“我看明白了。你们帮陈华陵打了天下,他和湘军便愿做你们的傀儡,扶桑在两川的地界作威作福,侵占岛屿港口,他们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是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青木君,我的天下可不是你帮我打下来的吧?”

 

“迟君错了,这并不是侵占,只是租借。”

青木次郎敛目道,一手拿起手帕细致的擦拭着信笺的卷筒边缘,一方挥手,手下的士官便双手捧着信笺退出去了。

“我们与陈帅签订的是二十年的租借期限,现在还未到期。再者,我们在这里开设工厂,创办学校,修建铁路,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和人力——迟君如今一句话便将我们的一切努力一笔勾销,恕我直言,这有违仁义。”

 

“——创办学校,然后教授你们的语言,传播你们的教派;开设工厂,躲避你们本国高昂的税款,雇佣比你们本国便宜十倍的工人……这样的努力,自然让人趋之若鹜,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迟瑞弯了弯嘴角道:

“谈生意便谈生意,青木先生的感情牌太贵,打动不了人——说起二十年租约,若不是扶桑政府新修的铁路近些天被革命党炸了,贵国二十年后还能再向我‘借’出一个十年来,十年累十年,直至像葡萄牙‘租借’广东的小岛一样,一借百年。”

 

一时间四下静默无声。

青木次郎蛇形的文明杖上金枝口衔着水晶的弯月,青色的眼珠随着主任的手微微转了一下,在纱纹后面的月光里看不真切。

 

“我说得难道不对?”

半晌,迟瑞唇边噙着笑意,闲闲地反问了一句。

樱花味的香片在香炉里面终于燃尽了,留下一片细腻、冰冷的绯色湿雾。

 

“没想到迟君一直对我们,有着这样深的误会。”

青木次郎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我和陈家与湘军一直都合作得很愉快,两川的中国人也都过着和平的日子,我一直认为,我和迟君也可以合作的这样愉快。”

 

清水烧洒金梅花的漆盘上鲷鱼与海贝的刺身本是摆作了点石山水、烂漫山花的模样,以竹片分割作曲径通幽状,“山麓”上有水洗过装饰用的石子,青木次郎自盘中取出三颗,整齐地摆放在自己眼前,他指着石子对迟瑞说:

“我们与陈帅原本,谈定的是这个数。当然了,新主新政,我们是客,做生意要拿出诚意,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他说着又自盘中拿出两颗,加在那三颗石子之后,将那五颗石子向迟瑞的方向推了推:

“我们给迟君的,愿意是这个数。”

 

迟瑞垂眸看了看摆在自己眼前的那五颗石子,没说什么。他的无言让青木皱起了眉头,却还是耐着性子,将整盘的石子都推给他:

“当然了,客随主便——迟君不妨说说你能接受的价格,我再写信呈予满洲国司令部。”

 

迟瑞看也没看眼前的石子,银筷越过眼前的假山水,夹起了后面一片纤薄艳丽的鱼生,他夹到自己眼前看了几眼,烛火下那肉质鲜甜跳动,宛如生前,就好似取下了一片山花一般,迟瑞顿了半晌,答非所问似的问道:

“这鱼似乎没烹熟。”他看着青木次郎说,“鱼没烹熟便可入腹,可不会得什么病才好。”

 

“怎会。”青木闻言简直是一头雾水,他指着那鱼生说:“这鱼名叫鲷鱼,上午都还是鲜活的,真正新鲜的鱼肉质鲜美,任何的佐料烹调都会遮盖其高品的本味。”

 

“鱼是如此,人便更是如此了。”

迟瑞银筷一撂,将那冰冷的鱼生扔回到盘子里,腥腻的肉失了筷子的支撑,很快便瘪作了软塌塌的一片:

“贵国的怀石料理文化迟某是不懂,但有一样也能看得出来——这鱼若是要生吃,便必得新鲜,否则厨子就是刀工再好,能将鱼片成入口即化的雪花片,也还是有一股子陈腐的臭味,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着以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仿佛是想要擦去指尖上浓重的腥味:

“总是抱着陈年的黄历,能吃到的便只有腐臭的霉尸,惹了自己一身去不掉的腥臊不说,搞不好,还会害了自己的性命。”

 

青木次郎听明白,面色便彻底地沉了下来。

他正欲开口,却不想上一秒还与他把酒言欢的男人突然发难,猛地往前一拽拽起了他的领子,掀翻了眼前的小案,那些清酒、大福、鱼生、寿司、雪媚娘的团子淋淋漓漓地散落了一地。

 

这位扶桑大使大概是未想到自己会受到这般对待,又惊又怒地瞪着那身形比他高大上许多的年轻军阀,他在笑着,笑得一双漆黑的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仿佛血水池里爬出来、窃了血淋淋人皮的艳鬼,他五指拽着他的头发撕扯着他的头皮,迫他仰头听清:

 

“我给你们圈了租界没铲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不在里面老实呆着,倒敢主动来招惹我……真的是什么魑魅魍魉披个人皮就敢出来装模作样说三道四——你占着我的地,赚着我的银子,糟蹋着我地界上的人,你现在来跟我谈生意?——好划算的生意!”

 

“我今儿个一直在耐着性子,听你能跟我扯出什么狗屁。你肯送上门儿来到是正好,你不来找我我倒要去找你——带着你的人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滚回扶桑去,我就给你两个月,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两个月之后我再在两川的地界上见到一个扶桑人,我见一个杀一个。青木先生在扶桑本国身份贵重,正适合我拿来祭旗。”


【TBC】


【注1】:出自日本民歌《大红灯笼高高挂》……害不是,是《樱花》写这首没啥特殊的寓意就是我就会这一首(冷漠。


【本章过渡章走剧情字数1W+,剧情章就是这样你们看着乏味我还写的费劲,但是它就是不得不存在,否则这就成一整篇溜肉段儿了(话说这个点儿了好想吃溜肉段儿啊……)

【下章不知道啥时候我只能说我尽快……因为么得存稿了,我真的,一滴也没有了……

【你看看我写的这个意思也应该知道我写的时候写饿了……

【想吃日料,想吃三文鱼,然而日料店没开,然后我就满家翻翻到了一根胡萝卜,我就想三文鱼是橙色的胡萝卜也是橙色的,因此差的不多(啥。)写到河豚又有点儿颤然后又翻翻翻……翻到了一包凉皮,嗯,河豚晶莹无色,凉皮也晶莹无色,所以差的应该也不多(啥。)

【于是我吃着我的凉皮就凉拌胡萝卜感觉自己十分富有。

【再次由衷的嘶吼一下我就是个写狗血同人的为啥要挑战自己去写弱智政斗?!!!还外交?!!!还交涉!!!!活着不好吗?!!!予他人方便就是予自己方便!

【 文手 作品目录 】雨醉青蔷

超级超级感谢爱卡卡@爱卡aika 给我整理的目录!!简直不能再有排面有木有!!你们快来看,你铁老师从此以后也是有目录的女人了!【超大声。

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真的超级感动的,为此把以前写的文全都放出来了(还差一篇被P的食物拟人和八至的小蝴蝶普雷,以后有机会会补档)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字了。

回首再看我写的第一篇文的时候,发现心境真的起了很大的变化,文笔文风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有了很多改变,自己做了甚多的尝试。

距离和爱卡认识,第一次合作《花好月圆》也已经2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爱卡太太无疑是我在这个宝藏圈子里认识的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想说的很多,落笔却很难,大概是传说中茶壶有嘴倒不出的境地。

希望你们能一直喜欢我的文字,也希望我能一直创作出不让你们失望的好作品。

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人间值得,爱卡值得,你们值得。

PS:我愣是没想到目录下面呼声最高的竟然还是《八至》……不是怎么你们的八至ptsd都好了吗?(想起了《八至》刚刚完结的时候被人追着打打了两个月从lof被打到微博又从微博打到lof又被列表里轮着锤的青葱岁月……)

所以……女人果然都是一群口是心非的生物。你们果然还是一群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小妖精。

你们果然还是比较喜欢那样的我吗?(默默拿出自己已经落了灰的磨刀石……)

目录整理bot:

【文手】 @雨醉青蔷 

【整理者】 @爱卡aika 

【目录更新日期】2020-04-09

【CP】朱白,巍澜,巍澜衍生

【石墨目录表格】

【LOF目录列表】56篇(含文评、有声)

1

08-14

【朱白】哈士奇今天的狗粮(上)【山河永定同人向/赠:欢欢大大】

2

08-14

【朱白】哈士奇今天的狗粮(下)【山河永定同人向/赠:欢欢大大】

3

08-25

【朱白】塔可和蜜糖(上)

4

08-31

【朱白】塔可和蜜糖(中)

5

09-25

【朱白】花好月圆(迟来的中秋贺+一发完)

6

09-27

【邀您共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读 雨醉青蔷《花好月圆》

7

10-06

【朱白】《花好月圆》-有声书-“用一枚戒指就想拴住我?那起码……你要戴上一个一模一样的才可以。”

8

12-02

【巍澜】望乡台【上】

9

12-02

【巍澜】望乡台【中】(1)

10

12-02

【巍澜】望乡台【中】(2)

11

12-02

【巍澜】望乡台【下】(完结)

12

12-26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上】

13

12-28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X护工北)【中】(1)

14

01-16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2)

15

01-17

望乡台是永无乡(《望乡台》文评)

16

01-19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中】(3)

17

01-31

【朱白】远山的声音【HE】(小说家居X护工北)【下】(完结)

18

02-01

致远山

19

02-04

阿赫玛托娃的野蜂蜜(《远山的声音》同人)

20

02-04

致 @雨醉青蔷 (远山的声音 同人图)

21

02-04

I DO——致《远山的声音》

22

02-07

致远山

23

02-20

【自爆认领】【元宵蒙面9:00】祖宗十九代

24

02-24

【朱白】白森林与草莓霜【远山的声音番外】(纯糖担当,放心食用)

25

02-27

给铁蛋@雨醉青蔷 《远山》的礼物

26

03-01

【远山后记】

27

03-17

绝美字体

28

03-28

抓住那只鹿

29

03-29

【朱白】小森记【上】(粗点心店老板居x浣熊妖精北)【和风傻白甜】

30

04-09

【朱白梦婚生贺·轮前叩】春夜喜雨

31

04-17

【朱白】论生日公关危机的一万种处理方法【纯沙雕/一发完】

32

04-17

【朱白】沙雕有声书-论生日公关危机的一万种处理方法

33

05-11

【朱白】风雪盈我怀【1W+/一发完+感恩陪伴+R17含肉预警】

34

05-17

【齐力】八至【上】

35

05-18

【齐力】八至【中】

36

05-20

【齐力】八至【中下】

37

06-14

【48同城-默展1】择日疯【上】

38

06-15

【48同城-默展2】择日疯【下】

39

06-17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上】

40

06-18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中】

41

06-19

【镇魂·长篇沙雕】赵云澜的后宫求生指南【下】(完结)

42

06-29

【齐力】八至【下】(完结)

43

06-30

是给老师《八至》的评

44

07-05

【巍澜衍生】《祖宗十九代》第二章-有声书

45

07-08

【朱白】蔷薇战争【紧跟实事+一发完】

46

08-07

【七夕不BE】【朱白】他(末世梗/上将居X宇航员白)

47

08-19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48

08-20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49

08-23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0

09-02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1

09-05

【朱白】《风雪盈我怀》节选-有声书

52

09-14

【中秋故事会-生非·井贤·樊牧】杰克苏爱情故事(ABO)【上】理智与情感

53

03-26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54

03-31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55

04-05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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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9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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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八】

【第八章的补档。

【最后还是用了传统的方法走微博,评论区里找石那个墨的链接,能不能看到随缘,如果在等的话刷到了请赶紧看,毕竟会不会再被屏不知道(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微博因为前段时间的风波换了名字,就是原来那个号,不必在意。

【最后补档不易,各位观众老爷且看且珍惜。


他带他回了暖阁。

花梨木的大门后仿佛是酒红色的软丝编织而成的温暖巢穴,熏风十丈而红尘温软,门廊里放着一盆罕见的莲瓣兰,那花瓣水晶翅膀似的,一摇一颤,如同长尾的蝶翼,香气被暖气一烘,软软地围上来扑着人脸面,开司米地毯绵软的绒毛长得水草一样,踩上去如同踩在了云朵上面。牧歌一脚深一脚浅地被迟瑞带了进去,就见迎面那桌子上摆满了玫瑰花,还有一个点缀着牛乳车厘子的蛋糕,奶油雪白而樱桃鲜红,娇艳欲滴,古铜色的烛台上是一排的蜡烛,一瓶扎着香槟色丝带的红酒,水晶杯在蜡烛的照映下焕着盈盈的光彩。

 

“喜欢吗?”

迟瑞问他。

他握着牧歌的手,小小的手可以被他握在掌心,这一路上他都握着牧歌的手。

“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牧歌心中一时五味陈杂。他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轻声答:

“喜……喜欢的。”

 

若是十年前,他定然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欣喜。

何等欣喜?不必歉疚,无需羞愧,无需自惭形秽,不用提心吊胆——他心上的人费尽心思为他准备了惊喜,望他展颜。

何等欣喜。

 

只是无论如何,心境都不似当年。

那样单纯的快乐,不沾染任何污秽的爱意,不知道还能不能寻得回。

 

迟瑞望着他一双眼睛,那双在避着自己的眼睛,眼里的笑意也就慢慢的淡下去,将牧歌的手松开了。

他神色不变,只是将牧歌晾在了门厅,兀自划燃了一根洋火梗,一根一根仔细地点着烛台上的蜡烛,一丛一丛的小火苗渐渐的燃起来,落在他漆黑的眼底,像是要烧出一片的小森林,一滴融化的蜡泪就像是人滚烫的眼泪,从蜡身上缓缓的滑下来。

一排的蜡烛很快的被点完了,他又去扯红酒上的丝带——丝带绕在他手上,像是要跟他作对,无论如何解不开。他忽然就带上了莫名的怒气,忍无可忍的拽过牧歌的胳膊,扬手就将桌上的玫瑰花全都摔在了地上,他将他压在桌子上,恨恨的直视着他的一双眼睛。

 

“你有没有心?嗯?”

 

他们离得太近,近乎鼻尖相贴贴,他到了极处的时候,尾音压在喉咙里,带着颤音。

“你是在想什么的?嗯?敢不敢告诉我?……你是在想谁?”

迟瑞冷笑。

“我就是不让你去给他送终!怎么,你奈我何?你们多年情分……这会儿全想起来了是不是?”

 

牧歌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睛,思量了半晌他话里的意思,过了会儿才恍然——难怪他似乎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原是陈家父子出殡的日子。自迟瑞杀了这两人,这两人在他心里便彻底死了,不愿再想起,不曾想引得他误会。

 

牧歌当真有些委屈了,脱口道:

“我没……”

“行了!”

迟瑞焦躁地打断他,他动作如此强势霸道,却好似害怕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语气却近乎是色厉内荏的:

“我不想听。”

 

他不准他再开口,密密匝匝地吻下来,触到他柔软的舌尖便如同蛇一般辗转吸吮,记忆里的鲜甜温软、销魂蚀骨,全被勾了上来,他想起小的时候去天井里摘红萝花,抽出娇嫩的花心来吮在口中,也是这般,甜丝丝,又奶酥酥,那联想引得他不断的去掠夺他,掠夺他……怎么去占有他都是不够的——


【完整版请走这里】:男妾第八章的营养高汤


【宝贝们刷到了有条件就赶紧看吧,毕竟不知道它啥时候就会没。。。

【我太难了。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惹,《男妾》这个故事其实刚刚行进到一半,都还没有完结,就会有小天使愿意给我写长评,超级感动的!

写文这件事的快乐,不就是因为有这些好心的小天使存在的吗?!【握拳哭。

其实前段时间,因为眼见着《男妾》越来越糊,虽然知道这是连载的一贯规律,但是心里还是不免有些丧丧的,陷入过自我怀疑,最后佛了(所以我是真的很佩服能把一篇一篇的长篇连载写完的太太。今天有看到这个,知道原来有人一直喜欢着我写的文字,有认真的看,有真的给你们带来过触动……我就真的很开心呜呜。

屏蔽算个啥!

叫铁蛋的女人才不会轻易认输!【握拳。

浑身又充满了更新的动力!

思辰:

@雨醉青蔷 太太的长评(算是吧😂)


男妾 写的超级好看吖


就十分有画面感


太太文被屏蔽了不要难过啊


我在的❤


发的晚了,是因为我在上学啦,抽空发了一下。


晚安呐~❤


希望神仙太太@雨醉青蔷 能看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图片有两张哈☺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七】

【突如其来的更新。


【前文提要:】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六】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迟瑞闻言,拥着牧歌的手臂一僵,牧歌离他太近,拥抱的姿态亲密得毫无缝隙,自然也就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无须多言,这便是代替了所有的回答了。

好似一块陈年没好的疤,被刀尖儿挑了脓,沁了血,浇了烈酒,疼痛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像一把要从他骨骼钻出来的尖刀,他抿紧了嘴唇。

 

一瞬间那屋子里静得,针尖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木樨沉水袅然不绝,那无言好似很漫长,事实上只持续了几秒钟。

迟瑞就仿佛是没有听见林采青刚刚说的话一般,自己半跪下来继续给牧歌穿鞋,温热的掌心触到牧歌冰凉的赤足,却见他沉默地躲闪了一下,迟瑞抬头看了他一眼,心知他误会,却也不多言,只是执着的地握着他的脚踝,将他的赤足攥在掌心。

牧歌挣了几下,未挣过他,冰凉的脚心在他手中被揉搓起了些许暖意,渐渐地也便回暖过来,不再冷了。

 

夜色仿佛是浓稠的墨汁。走廊里的风灯明明又灭灭,摇摇晃晃的灯影扑在人脸面上。

林采青被迟瑞拽着胳膊,一步三滑地行在回廊上,她方才被迟瑞拽出房门的时候,斗篷都未来的及拿,冷风和着从檐上掉下来的残雪粒子拍打在身上,冰得刺人骨。

方才那一番她发泄痛快了,心中的郁火消散之后,她望着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庞,心中才觉出后怕来。

 

她一直被拖拽到回廊尽头自己的屋子,就听得身后“嘭”地一声,约莫是男人用力摔上了房门,屋子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她从牧歌那一间燃烧着温暖壁炉的房子里出来,此刻跟身处冰窖一般。

只是她还是有着几分骨气的,哪怕浑身冻得打哆嗦,竟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来:
“怎么,我刺着你的心肝儿,你不高兴了?”

 

迟瑞没有说话。

一片黑暗里林采青只觉得迟瑞在默不作声地盯着她,让她想起秃鹫盯上了兔子,有一股子比冷风更深的寒意从脚底钻了上来——他若是发怒,若是骂她,她都是可以忍受的,可是他这样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渐渐的没有底了。

 

没有点灯的屋子里,月光也就越发明晰起来,落在墙上一副西洋的静物画上,上面画的是寇丽莎酒瓶与苹果,还有绘作了天使样的胖孩子,质感异艳,近乎要流动起来,近乎要活过来,顺着她的旗袍下摆往她身上爬。

她在这样诡异的想象里战战兢兢。直到迟瑞拧开了一盏琉璃刻花并红翡翠滴珠的台灯,算是将她拯救了出来,男人的神情被灯光衬得分外柔和,唇边竟还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哪儿能啊,他怎么比得上你?”

迟瑞轻描淡写地说完了这一句,随手拿起她梳妆台上一块翡翠貔貅把玩,就仿佛忘了方才那码子事,竟破天荒地对她说了句: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明日我陪你去百货商场逛一逛吧。”

 

林采青惊疑不定地觑着他的面庞,竟是从迟瑞脸上看不出一点儿生气的神情,可她不知为什么,就是凭着女人的直觉觉出了他殷勤之后的不对劲——那一点的异常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背对着慢慢的坐在了自己的梳妆镜前,心慌意乱地拿起一把桃红赛璐珞的梳子,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头发。

“我明天……明天想休息。”

 

“不想逛街啊……”迟瑞沉吟着,却没有看她,反而盯着自己手上那一个翡翠貔貅,“那么想看电影吗?最近有个新电影……叫什么茶花女来的……”

 

“我不爱看那个!”

她近乎是尖叫起来,方一出口才觉得自己是过于激动了,忙描补了一句:

“我从不喜欢看那个……”

 

迟瑞将手中的翡翠貔貅放回到了桌面上,翡翠与琉璃的晶面相碰,发出冰冷的“叮”的一声。

 

“是么?”他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声,在梳妆台的镜子里,她看见他眯起了眼睛,他说,“那还真是可惜。”

林采青勉强应和似的笑了一声,镜子倒映出她自己僵硬的笑容,和他眸中闪过的那一丝寒光,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颤,就听得他像是随意一样的说:

“……近日来川清旧部上下人心浮动,想来,是要我给陈华陵的死一个说法儿。”

 

他说到这里垂眸嗤笑了一声:

“陈华陵这么不得人心,竟然也有人要给他的死讨说法,不过想来也是——旧主死得不明不白,疑影儿重重,有的人想侍奉新主,又恐名声不好听——所以这说法儿,还必得是一个好说法儿。陈华陵那个私生子陈少清,有了南京政府给他撑腰,近来愈发肆无忌惮,近来在小报上骂人骂得如同疯狗一般……”

 

他说着想要找根烟抽,摸了半晌发现自己口袋空空,才想起因着牧歌不喜欢烟味,自己嘴上说着不在意,却还是不自觉的把烟戒了,翻找了一会儿才在林采青的抽屉里寻到了烟盒和打火机,女士烟浓烈的蔷薇香精味呛得他皱起了眉头。

“只是他在暗,我在明,南京政府护着他,我一时间竟也没有名目做文章。”他掸了掸烟灰,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要是能有个名目,让我把他揪出来就好了……”

 

她背对着他,实则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他好端端的怎会对她提起这件事,脱口而出道:

“你想了个什么说法儿?”

 

身后是寂寂的无声。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温存的抚摩着她后颈姣美的线条,他甚少对她这样温柔过,林采青纤细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恐惧中她依稀想起迟瑞警告过她,眼泪从她光滑的脸颊纷纷掉落,她从未这样后悔过……她想,她是真的不该去招惹牧歌的。

可是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桃红赛璐珞的梳子掉落在地上,从中间断裂了,那梳子的边缘精美的描刻着千叶玫瑰的枝蔓,玫瑰花柔嫩细腻的纹路栩栩如生,生动得仿佛有脉搏似的,那一道裂缝正断在玫瑰的花头与茎叶之间,碎片四散的弹落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三日后,陈华陵出殡。

陈华陵出殡那一日正好赶上大雪,北风依次轻抚素幡,大片的雪花就像是鹅毛,呼啸着打在乌木的沉棺上,黑白绫扎的遗照是十几年前的光景,照片中的老将不怒自威。只有迟瑞知道那棺材其实轻的很,只有生前用的几件衣物和一套军装。陈华陵的尸首早不在里面。

 

因着在年关,川清旧主的丧事便一切从简——从简是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去悼拜的人少的可怜。

因着这一日迟瑞在城东开了戏台贺新年,说是要从腊月一直唱到正月,唱完了《贺新凉》又唱《锁麟囊》,好不热闹。川清的旧部人人自危,忙着给新主子捧场忙得脚不沾地,更没时间去哭一哭他们的旧主子,两川人饱经战乱之苦和严苛税收多年,也自然都愿去凑一个热闹。

一城里唢呐一吹,一边嚎丧乐一边奏喜声,凭的讽刺滑稽。

 

迟瑞在讣告里言明了陈华陵的死因——实乃陈华陵的九姨太与在外私生子陈少清私通,陈少清出身低微,因不满陈华陵冷落,联合九姨太换了陈帅治愈心脏病的特效药,以致老帅猝死,九姨太被当场抓获,陈少清仍逃亡在外,被迟瑞下了通缉令。

 

两川上下一时间舆论哗然,陈少清一下子从誓要为父报仇的孝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正当远在金陵的陈少清为迟瑞此番颠倒黑白的功夫咂舌时,川清倒向迟瑞一派的旧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立了两川议会联合会,宣布川清独立,与南京政府断绝一切行政往来,合并巡阅使署与原司令部为新司令部,原川军参谋长迟瑞担任川清总司令,军政大权集于一身。

   

戏园外的风云变幻,半点儿惊扰不了戏园里的春色。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注1】

 

城东楼的“满堂春“锣鼓喧天,戏台上昆角儿扮了“杜丽娘”柔情婉转唱着一曲《游园惊梦》,水袖掩粉面间博得一个满堂彩,却又将水袖一扫,一双眸子看得却是二楼的包厢,那柔情欲说又还休,端的是顾盼含情,春风拂面。

 

二楼的包厢里烧着暖暖的炭盆。

迟瑞不知道看没看见那多情戏子的眼风,手指在素瓷的茶盏杯口画了一圈,映着杯子里雪绿色的新芽,手里便沾了些许青嫩的颜色,一丝沁湿,竟真有些许“蘸雨描新翠”的意味,可见茶是真的好茶,他心想这省委主席当真是费了心思,寒冬大雪天竟能弄来如此青嫩上好的雪芽。

只是……他嗅了下自己的手指间,一股散不去的硫磺味道,什么新翠都掩不去,他想到这里,便有些冷淡的将杯子推远了些,望了望戏台下的空位,心里一个一个的算过去,数得差不多时,李怀仁便走了进来,

 

他弯下腰道:“总司令,先生来了。”

 

迟瑞抬起头来。

他甚少见到牧歌穿西装的样子。

 

记忆里牧歌待自己穿着也不精心,只是干净就成,常穿着他那些颜色素净的文人长衫,牙白的,茶色的,雨过天青颜色的。那些衫子总是模模糊糊地裹了他,宽大到看不出身形,用手臂去拦才能量出腰线,虽说颜色并不花哨,总是烫熨得很妥帖光滑,一丝褶皱都没有,想让人给他揉得乱七八糟,扣到领子的结扣全都崩到地上才好,直将那长衫揉得褶皱,如一张聊胜于无的、被打湿的纸一样挂在他身上.

就好像刚下过洁白无瑕、完整无痕的新雪,总有人想要痛快地踩脏。

 

只是西装不同。

西装是那些下流的西洋人设计的,那些操着满口“自由”“性自由”“身体自由”的洋鬼子,剪裁出来的东西紧贴着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勾着他肩膀,舔着他腰线,轻薄的袜子紧勒出他一手就能握住的脚踝来。

约莫是觉着怎么都算作是在孝里的缘故,又是示于人前怎样也不敢太轻浮,牧歌穿了件颜色素净的珠灰西装,茧绸的白衬衣在脖颈处系了个小小的领结,内衬低调地系了只玫瑰银背镶碎钻的怀表,在他衣服里一荡一荡地荡出了晶莹的腻色。

 

他看着身子还是不大好,身形摇摇欲坠,总像是不适,隐忍地蹙着眉头,温软的面颊上晕着两团烟粉,像是高烧没退的样子,只是仍是惹人,两团粉也软的像云朵与柔霞。

阳光透过二楼的包厢淡淡的映在他身上,仿佛是莹莹玉做的水晶人儿。

 

迟瑞打量了他半晌,目光放肆地顺着下流洋鬼子剪裁出的腰线舔过去,一寸又一寸,最终停留在他那只怀表上,又看了牧歌一眼,那两团粉晕在他脸颊上颜色更深了,仿佛有人拿美人的胭脂刷子一下一下在那潮红上扫过,原本在脸颊上,又扫过脖颈和耳尖……不得不说,他这般模样,落在他眼里,也当真是有种别样的味道。

 

“坐。”

迟瑞站起了身来替牧歌除了外衣,递给身边的侍从官,那外衣上沾染了雪粒子,被暖火一烘便化了,水珠一粒一粒亮晶晶的沾着光。

他在他坐在他身侧时虚虚扶了一把他的腰,只听得从他衣服里传来叮铃的一声,很是清脆,像是上好银铃相撞,带着水头似的声音,牧歌在他手中的腰身便是一颤,迟瑞见此,眼底的笑意不由得更深。

 

台下的包厢里,川清的旧部携其家眷也只坐满了一半人,剩下的不是称病便是寻了借口不出,两川将将易主,许多人还都在观望。楼下的座位上倒是熙熙攘攘坐满了人,走廊中间穿梭着卖零食瓜子烟卷的。

牧歌在迟瑞身旁坐着,只听得耳侧锣鼓乱哄哄的响成一片,只觉得心神不宁,一句唱词也听不进去,他绞着自己的手指,许多次想要与迟瑞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这几日里两川的局势风云突变,自林采青的死开始,一切像是被人计划好的多诺米骨牌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他心里对林采青的死便隐隐有了猜测,纵然是他心知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可仍是心惊于迟瑞这些年的变化。

他身上新添的杀伐之气如此偏执,令牧歌对自己错失的时日,有种绝望的无力回天。

 

是我的过错。牧歌心中疼痛不已——他会变成这样,皆是我之过,若杀孽报应,便该报应到我身上。

 

“想什么呢?”

迟瑞眼见他在他身边却仍在失神,难免有些不悦,转念想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想到他如此失魂落魄的原因,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伸手握住了他内衬系的怀表猛地向自己一拽——

 

“啊!”

牧歌身上的某个部位被牵扯,被这力道向前带得近乎倾身倒在迟瑞怀里,从外人看起来,竟仿佛是他在投怀送抱一样,衬衣连同着青缎的背心被陡然绷直的银链掀了起来,凉风舔舐着他暴露在外的肌肤。那银链子没有规矩地别在背心的内里,是细细地隐没在他衣服中的,被男人的手轻易地探了进去。

他一下子慌了神,一张雪玉似的面孔羞耻得发红了:

“别……别这样闹……”

 

他握着迟瑞探进自己衣服里的手腕,不知是有什么样的把柄握在迟瑞手里,他不敢用力的去挣扎,还维持着那样倚在他怀里的羞耻姿势,带着种惹人的急切软着声音哀求:

“……有人,有人看着,楼下,楼下她们都要看见了……”

 

别的包厢里那些个少奶奶小姐们,眼睛都尖的像是刀子,时不时便是要朝着这边看过来,某些个官家太太本是想要上楼来打一个招呼,见此情状也是不敢了,更有大胆些的一面笑着一面与身边的女眷窃窃私语。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妙,我欲去还留恋,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注1】

 

行来春色三分雨。

睡去巫山一片云。

楼下戏唱到正酣热,楼上的二楼厢房炭炉烧的暖红片片,正逢春色满园。

 

“别……”

迟瑞随意拨弄了一下怀表的表盘,秒针的分秒便被他调快了些许,怀中小先生的身子便颤得更厉害,如一只落到他手中的幼兔,温软的,不安的在他掌心微微的攒动,柔软的小绒毛扫在他心尖儿,像指甲粉嫩的小手握着他的腕子,他垂眸看着,只觉着爱得紧。

 

“别在这儿闹……行吗?别在这儿……”

怀里的人睫毛都被他欺负的湿漉漉的,那把声音也湿漉漉的,小先生的眼里弥漫上潮湿的雾气,终于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了,迟瑞满意了,心情也变好了些许,将手从他的衬衣里拿出来,低头依次温存地亲过小小的十个手指尖,眼底的笑意愈发的浓厚,他故意说:

 

“好,我听先生的。我不在‘这儿’闹……”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紧,故意在他耳边说的,说完侧过头去亲他柔软白皙的耳珠,就仿佛要把他吞吃入腹一般。

 

二楼走廊尽头的包厢里,坐着一对身穿和服的夫妇,最为引人瞩目的应是妻子梳了一个一丝不苟的高簪,其上珠翠花式严谨得如一个工整的东洋花瓶一般,丈夫与她相比显得略有些平平无奇,留着一撇油亮的小胡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一副很斯文的读书人做派。

 

“看见了吗?”

盯了那戏台半晌,丈夫用东洋话问了一句。

 

妻子抬起薄红梅颜色的和服袖子,优雅地遮在唇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那袖子上有一团描金画银绣球团花的绛红薄纱,在冬日的阳光里鎏金异彩地闪了一下。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青木小雅的眉毛修剪得很完美,宛如一对华美凌厉的刀锋,此刻有些不耐地皱了起来。

 

楼上的这一对夫妻便是扶桑大使与大使夫人,丈夫名叫青木次郎,佐藤小雅与其结婚之后便改了夫姓,平心而论,男子与男子相欢这种事在扶桑本国并不罕见,怎奈青木大使本人年轻时有段不大光彩的情史,险些抛弃妻子与一位勾栏院的色子私奔,直到青木小雅为其生下一儿一女才算平息。

 

虽说事隔经年,可如今听了丈夫的话,青木小雅仍是不免有些污糟的回忆,海军俱乐部年轻男子光洁修长的大腿,还有丈夫一瞬间被点亮的灼灼眼神,她心中不愉,用扶桑话刻薄了一句:

“污糟遍地,狼狈为奸。川清旧主尸骨未寒,便如此伤风败俗。”

 

青木次郎闻言,眼镜后面的眼神一瞬间便冷了下来,斥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这地方官宦出没,难免没有能人能听懂东洋话,你还在满口胡说?”

 

青木小雅撇了撇嘴,也就不说了。

二楼包厢一会儿便没了人影,戏园子里的军官都站了起来,笔直的目送迟瑞的汽车驶出去,青木小雅攥着描宝石花的扇子似懂非懂地又听了一会儿戏,嗤笑了一声:

“我才刚刚明白过来。原来你这几日找这位新主子的门路四处碰壁,打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她说着闲闲地翻了两页戏考,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那么正好啊。几位与我交好的官家太太这几日也正算计着如何讨好,也踢到了铁板一块呢,这位姓迟的司令不好烟酒,也不喜欢赌博女人,却原来软肋在这里,这不是让我找着了吗?”

 

“也无需做得太露骨了。”

青木次郎淡淡的打断道,目光凝在自己的一枚上好的翡翠扳指上,那扳指倒是水头通透的好扳指,只是似乎常年浸淫在烟酒声色的环境当中,上头浮着一层蜡黄脏污的油光。

 

他望着那扳指说:
“外面正打得厉害,南京那边不是还有一个正牌‘太子’呢吗?这位迟瑞先生无根无叶,更不依附某一家族,他手下的军队说是一群悍匪也不为过,这川清河山究竟是不是归他,还是未知数呢,还是要等我去探他一个虚实再说。”


【注1】:出自昆曲《牡丹亭》


【TBC】

【那个……你们有人好奇一下小先生衣服下那个玲玲作响的小东西是啥吗毕竟我也是设计了很长时间(不要在这种奇怪的东西上这么认真啊喂!

【当初在看小说的时候总是吐槽说一写到唱戏就有人写《牡丹亭》,结果轮到自己写的时候还是没避免落俗套地写了牡丹亭……(是的以上都是原词儿原词儿它就是这么黄科科。)

【连续两章清汤寡水我自己都快萎了(摊。)下章再搞搞黄然后可能就要开始走一段剧情(是的就是这么个不正经黄不拉几的玩意儿它是有剧情的。)所以怎么说呢……请珍惜现在的黄!(不是。)

【感谢各位金主 @qaya  @小糖的云 @猪突猛进ガール @monika 的打赏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六】

【前文提要:】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牧歌醒过来的时候,视线里仿佛是覆了一层乳白的薄膜一般,四周都是雾茫茫的,近处的一盏纱罩的落地灯散发出光彩都是空空茫茫,蠕动的小黑虫还未消散,鼻端有着黄花梨木独有的类似柚子寒凉的芳香,他觉着自己的身子很轻,如坠云里雾里,骨头里却酸得不成样子。

他躺在那儿沉了好一会儿,四肢才算是有了知觉。

 

他想动一动手臂,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人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视线顺着看去,就看见迟瑞趴在他床头浅眠,一夜间他生了青色的胡茬,眉宇间憔悴得厉害,一只手却固执的将他的手攥在掌心里,仿佛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原本是白天的光景,只是腊月里的风雪天气,天边压着欲来的风雨,像是吸饱了水的棉絮,将那屋中的白昼光景衬得犹如夜晚一般的暗沉,屋中的陈设似拢在一片暗水当中。

牧歌听到北风拍打在窗棂上的呼号,室内却温暖的烧着壁炉,火光葳蕤,晃动的光影要揉皱了迟瑞的眼眉,在他睡着的时候,牧歌能找到他当年的影子,带着令他熟悉的孩子气。

 

本合该是一副怪温暖的光景,牧歌却不知为何看得心中酸涩不已,他伸出食指来,勾勒了一下迟瑞的眉毛,他那眉峰生得并不凌厉,反而毛绒绒的,依稀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怎么睡觉的时候也蹙着眉头?”他自言自语道。就像是在梦里都不踏实。

 

没有人应答他,他只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可他并不失落,他自我安慰一样的想——至少在睡着的时候,他不会防备地对着他,像个小刺猬似的,行走坐卧,都要对他生出一身刺来。

牧歌苦笑。

 

只是迟瑞的睡眠是很浅的,被他一碰便醒了过来。

他惺忪的睡眼里都带着惯性的警觉,神情仿佛是休憩的狼,一双瞳孔清黑映了牧歌的脸庞,眼神才不易察觉的柔和了几分,依旧有些别扭地将牧歌的手放开,然而放开也记得将他的手放进锦被里。

牧歌的手指在半空蜷缩了下,便颇为尴尬地缩了回去。

 

“醒了?”迟瑞没话找话似的问了一句,声音带着许久未说话的沙哑,“你回来的时候淋了雨,着了风寒。”

 

他算是解释了一句,说到此处却顿了一顿,毛绒绒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本来只是普通的风寒。你昏迷过去的时候一直说头疼,给你打了一针止痛针。大夫说你底子不好,像是给磨薄了,竟是比当年在清平的时候还不如。”

他不想显露出太过关切的语气,低头望着自己枪套上的一颗金属钉子,那钉子被壁内的炉火映得焕出光彩,冷冷然又湛湛然。

 

“你这些年……身体不大好吗?”

 

“我,”牧歌甫一开口,只觉得嗓子仿佛是被胶水糊住了一般,声音嘶哑难听得像是把钢丝刮在了陈年的铁锈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垂首道:“我……没什么事。”

 

“想喝水吗?”

迟瑞察觉到他异样,起身去给他倒水喝,又循着大夫的嘱托给他滴了两滴葡萄糖进去——不多,恐他嗓子待会儿难受。他自己先尝了尝,确认尝不出太过明显的甜味之后,才递到牧歌唇边。

 

牧歌的确是渴坏了,就着迟瑞的手饮了大半杯。

有小水珠儿顺着他白皙的下巴流了下来,洇湿了他那珠羔里子和小白褂,他高烧余热未退,那洇进去的水珠儿就仿佛一下子被他的体温蒸暖了,他周遭那被灯光浸得暖黄朦胧的空气,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小水雾一般。

 

迟瑞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的就是一紧,牧歌以为他要将水拿开,指尖便依依不舍的握在了他手腕上,小小的、软软的,指甲圆润微粉的指尖,因着生了病,又软又烫,绕在他手腕上,像是缠雪的莲萼.

杯子迟瑞忘了是哪个法国人跟他进贡还是他打哪儿抢来的水晶杯了,好像是含在唇齿间也不会变暖的清凉,挨在唇上喝水也像是极舒适的模样——因着牧歌露出了极满足又舒服的神色,甚至舔了舔红润的唇角。

像是小羊羔在喝水一样。

 

迟瑞看着他那一连串的动作心想,这个人怎会这样,明明才对他做过如此过分的事,却依然对他不设防。

 

“我也渴。”他盯着牧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牧歌抬眼看了他一眼,见迟瑞唇色青白,唇角也有些皴裂起皮,像是许久未饮水的缘故,他不敢妄想迟瑞是整夜在床头照顾他,有些慌乱地将水杯往他眼前推了推:

“那……那你也喝。”

 

他说着却望了一眼杯中见底的水,登时便有几分愧意,垂眸搓着指尖讪讪道:

“只是……没有多少了。”

他觉着自己说了句蠢话——撇开那些有的没的不说,他一个病人,却也不知现在的迟瑞还愿不愿意和他用一个杯子。

 

迟瑞闻言晃了晃杯中的水,水光粼粼,在他漆点似的眸子里溅起星点的笑意,他有些意味不明道:

“没关系,足够了。”

他言罢含了一点水沾湿了自己的唇,不等牧歌拒绝,便已倾身笼住了牧歌的腰身,以自己湿润的唇舌缓缓洇着牧歌依然干燥的唇口。

 

“……?!”

牧歌未料到他会来这样一下,他犹豫了一下,便在迟瑞怀里挣扎扑腾起来,像只被人抓入笼中的小雀子似的,他尚在病中,手使不上力,只是软软的推拒着迟瑞的胸膛,那动作像极了一个十足的空架子。

 

“别动。”

迟瑞轻而易举的捉住了牧歌那只在他胸前的手,嗓音低缓道:

“我不做什么……就给你润润嘴唇,你这唇上干得都沁了血珠子,不疼吗?”他说完便含了水再度亲了上来。

 

那个吻温存极了。

迟瑞的确是没有再做什么,仿佛真的是为了给他润嘴唇——他拥着他,浅浅密密地吻着,湿润的舌尖顺着他的唇线一寸一寸描摹过去,偶尔捉住了他羞怯的舌尖,也只是点到即止,舌尖上带着细小的、微烫的电流一样。

 

牧歌在他怀里微微颤抖起来。

他最受不得迟瑞的温存,好似一个冰冷刺骨的雪窟里待了太久太久的人,那一点暖意给他好像是会上瘾的毒药,毒药暖暖的流进了四肢百骸,心口麻酥酥,眼角都被逼得起了一点潮红的水雾——他知道自己撑不住,很快就要丑态百出,和他纠缠在一起的鼻息变的炽热,连喘息都在变得甜腻。

壁炉里忽然发出“噼啪”的一声响声,于半空中爆裂开来一个小小的火星子。

炉火的暖气将他们滚热的呼吸烘得粘稠极了,仿佛空气中拉开了数不尽的糖丝一般。

 

床头柜上的豆釉冰纹的水晶瓶里斜插着一大束天竺千瓣牡丹,那花是白花瓣里镶嵌着红色的纹,开得是如玛瑙一般的娇艳,此时就好像被暖风拂过似的,一摇一曳地摇颤着,愈发的浓香四溢,屋子里越发的热了,教人的胸口就好像塞了一团柔软的棉花,此时暖暖的,酸胀的蓬了起来。

那些不知是雨是雪的粒子落在窗子上都融化了,牧歌看迟瑞身后的窗户,觉得千万粒水珠在闪着光,像是一天的星,他们这样安静的抱着,就像是坐在星巢里。

 

红灯绿酒,千巢星,万巢星。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彼此仿佛端着一个脆弱的琉璃盆,一开口出声,琉璃盆就要被打破了。

 

牧歌在这样温暖的吻过后,在这样的温存里,凭空的生出了一些勇气,一些或许他自己也觉得没道理、没由来的勇气,他默不作声的攥紧了迟瑞的袖子:

“迟瑞,我……”

 

“嗯?”

 

“军长!”

李怀仁好巧不巧的在回廊外敬礼,军靴的马刺敲打着冰面的声音,凭的有些尖锐,他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只在门廊站了一站就知道自己坏了迟军长的好事,一滴冷汗就从额上滴下来了,忙道:

“军长对不住,但是教……教会的医生过来了,所以……”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怕迟瑞发火,连珠炮一样地接了下去:

“……您下午的时候不是怕城里的大夫靠不住,叫我去教会的医院找洋人大夫再来看一看。只是他们说需要预约还是怎样的,安德森大夫近来都没有档期……”

 

迟瑞暗地里“啧”了一声,看了看牧歌因着低烧仍透出些许烟粉色的脸颊,掩饰好自己的情绪道:

“行了,我知道洋人的那一套规矩是怎么回事,请他进来吧。”

 

迟瑞话音才落,便看到走廊里跟只狐狸一样鬼鬼祟祟跟在教会大夫和李怀仁身后的女人,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你又来做什么?”

 

时日久了,他都快忘了后院儿还有林采青这么号人物了。

 

九姨太暗暗咬紧了唇,杏黄色的油汪汪的口脂近乎染到牙齿上,她这几日像是学乖了,软着一把声音道:

“我来看看小牧先生,也不成吗?”

 

她默默的将宝塔三层的食盒旋开,指甲上染着的凤仙花颜色早已经剥落干净,露出一点贝壳似的莹亮的甲色来。盒子里面是一盅刚刚熬好的碧粳米粥和几碟上好的风腌小菜,那米粥熬得雪融似的,胶质软烂,甜米粘连,望着的确是上好的,令人食指大动。

 

她垂着螓首,露出半边处处可怜的侧脸来,卷翘的睫毛上沾着一些微弱的闪耀的东西,像极了水光:

“我只是想着,小牧先生该是有大半天没吃东西……我没有坏心的。”

 

迟瑞多日不来看她,她如今似乎过得恨不如意了,那些珍珠链,翡翠环,火油钻一并卸了个干净,穿着件单薄的月白贡缎旗袍,下摆只素淡绣了几朵桃花,整个人裹在苹果绿的鸵鸟斗篷里,在那刚下过雪的回廊里纤纤弱弱地站上一站,当真是十分可怜了的。

 

迟瑞望着那碗暖粥,从她食盒里拿勺子舀了一点粥送到嘴里,一边觑着眼观望着林采青的神色,见她只是愣了一下,神情并无异常,方从她手里接过粥碗,对她点一点头道:

“辛苦,你早些回去吧,雪天路滑。”

 

林采青明白过来,只觉得这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怒极反笑道:

“迟瑞,我在你心里是有多大的能耐,你怀疑我在这粥里下毒?”

 

她说着这话时,迟瑞已然转身走回了暖阁里,她和他们似乎一下子就离得很远了,连迟瑞的说话声都听得稀疏零碎,那声音里有着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温然得像是一树在暖阳里开久了的花儿落在地上,只是落在她脚边,不曾沾染她身。

 

“……喝点粥。一会儿若是要吃西药,空着胃不好。”

 

“我……我自己可以。”

 

“你刚刚退烧,手臂怕是抬不起来。”

 

她看着他坐回到牧歌床边,她看着他舀了勺粥放到唇边吹凉,烟灯的光和火炉的雾都笼在他们身边。林采青的指甲快被自己握断了,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自己纤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觉得自己看上去像是一棵酱缸里被腌渍过的雪里红——被盐腌渍过的。

 

“总司令!”

迟瑞的心腹今日一个个的像是故意要和他作对,这会儿又在门口又敬了一个响亮的礼

“总司令,颍川来报,说扶桑人攻破了清凉河,已经往北打上来了,金陵政府那边……正发电报向咱们求救呢。”

 

迟瑞闻言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才十天不到……南京政府是做什么吃的?他们财政部天天发这么多粮饷,养出来这么一群酒囊饭袋?”

他言罢一手去接过电报,另一手拿着粥碗,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一方随着副官向外走着,一边却忍不住瞟着牧歌的方向,薄唇不动声色地抿紧了。

 

“让我来。”

林采青只当自己是当年在戏班子伺候角儿,殷勤地从迟瑞手里接过粥碗,她灵活得像只油光水滑的猫儿,腰身一扭就已经坐到了牧歌床边,牧歌登时就觉得一股十分香浓馥郁的玫瑰水味道扑面而来将他笼罩,铺天盖地,而气势汹汹。

 

迟瑞紧皱着眉头看着,却闻得身边副官又提醒了一句:

“……前两天,扶桑人的大使青木次郎给您发来贺电,说是恭喜您攻下清川,这两日大使和大使夫人一直想要和您见上一面。”

那副官在迟瑞身边很多年,深得他信任,这时候也容得他多说一句评判:

“来者不善。多数是要与您谈铁路和码头的事……”

 

“陈华陵在世的时候,两川的铁路和码头都是无偿对付桑人开放的吧?”迟瑞不得不把目光收回到手中的电报上,冷笑了一声道:

“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呢?”

 

“小牧先生,我来喂你喝粥。”

林采青把腰身扭得像水蛇,挡住了众人视线,一边亲亲昵昵地将一勺粥舀到牧歌唇边,她压低了嗓子,状似很随意地说:

“我有时也是很好奇,您身下这张床,一张床换了两任主子了,您在这上边还能睡得如此安稳,稳如泰山,”她掩唇笑道,“看来当真如金陵大街小巷里所传闻,小牧先生才是这天底下第一开通之人。”

她那张嘴刻薄得像是刀子,一方却并不阻碍她殷勤地将勺举到牧歌唇边,牧歌看着那女人看了半晌,只觉得她分裂得犹如这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

 

他发着低烧,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看她又看了看喂到自己唇边那勺粥,半晌忽然垂眸笑了一笑:

 

“林小姐,”

大概是看出了她并不想让迟瑞听到,他也用了种压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他闭目道:

“我是不会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林采青闻言一愣,一路上编排的十八戏折子也就空了一空。

牧歌的声线很温润也很干净,丝毫没有迫人的意味,只是太过直白,短短几个字里的意思像是把她那些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心思抖落了一个透亮,林采青在后宅呆久了,没接过这样单刀直入的招数,一时间便也僵在那里。

 

牧歌见女人将粥碗举在半空,一时间倒像是连做戏也忘了,他弯着粉润的唇角,神情依然是温温和和的:

“怎么?你以言语刻薄我,无非是希望我心生羞愧,最好是能离开迟瑞,你才能与他在一起。你的心思又不难猜。”

 

他摇了摇头:

“只是你实在是高看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家闺秀,被你排挤几句就要无地自容?我是个已经死过的人了,还会要那几斤脸皮?”

 

牧歌言罢,望着女人惊愕的脸,带着几分无奈指了指她手里的碗:

“不信吗?你手上这碗,我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有一年大太太来给我送药,我藏了这么一个碗,藏在床底下,等着没人盯着我的时候,摔碎了用来割手腕……可是我估算错了,我那时候病的太重,疼都没有知觉,找不到动脉。”

 

他发烧到晕眩的时候不停的在这宅子里拍打着找出口。

他走过那些玫瑰紫绣花椅披桌布,金花雪地瓷罩的洋灯,回文雕漆长镜,琉璃的锦屏上绣着一双黛青的孔雀并千叶绛红的牡丹,煊煊煌煌的热闹——天花在他眼里纷纷坠落着。

 

陈府给他的那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充塞着箱笼、被褥、铺陈,可是没有一条汗巾子,教他找来上吊。

他像具死尸一样的伏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脚没有一点的血色——青、绿、紫,冷得他毫无知觉,他躺在那儿伸手去够那一个他藏在床下的碗,却够不到,陈年的灰尘沾在他指尖,他整个人又脏,又冷,又狼狈,吊高的天花板离他很远很远,天旋地转的。

他躺在那儿不知有多久,一天还是两天,看着花梨木的床帐子挑得高高的,滴溜溜坠下来枝头大的攒千叶菊刻花的琉璃珠子来,并着墨绿色的小绒球摇摇晃晃,底下晃荡出一点天色——明霞满天,明霞偏移到他身上,像是泼了满身的血色一样。

 

他只在不清醒的时候试过一次。等他醒过来,就再也没死成。

 

“可是我活下来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说的微微有些喘息

“我活下来……留着一口气想要见他,这是我全部的念想了。你觉着,我会不会因为你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他?”

牧歌说得很慢,是用那样软和的语气和声音,甚至带着点病中的有气无力在,可是却有那样一种不可撼动的东西,让林采青听得心慌,头发上的簪子勾落了帐上的金钩,秀缀满青檀颜色兰草小银叶的镂空帘子便落了下来,冰凉凉落了人一手,被壁炉黛红温暖的火光一映,牧歌就像是整个人被裹进了帘子不断蜿蜒生长的阴影当中,那阴影有着花草与秀木的形状,泼染着他的袖口与肩膀,镂空的蕾丝蝴蝶染着金红的光影,停驻在他温润的鼻梁上。

 

他透过镂空的帘子看着门荷后迟瑞的身影,重重的帘和门,男人的身影并不清晰,可他就像是心有所感应一般,同样的抬起眼来看了一眼牧歌。

阻碍这么多,两人的眼神还是相对上了。

 

林采青就听得牧歌苦笑一声,他轻声说:

“可是我还是高估我自己了……才见着他,我就舍不得死了。”

 

“既舍不得死,那就活着吧。活着在他身边……无论他当我是个什么,那时候我总想——如果最后我们都活着,那我就是爬也是要爬到他身边去的、断气也要断在他眼前,在他心里留个痕,留个影儿……哪怕留个笑话,也算是有回响了。”

 

他说完那些便又恢复了一贯的属于他的神情,温润柔和的神色,眼尾烧着一点儿脆弱的薄粉颜色,那只停留在他鼻梁上的红蝴蝶飞走了。

 

他盯了会儿苏绣的被面上自己清白的、没有血色的指甲尖儿。待得对面的林采青一张俏脸儿憋得由红转绿,又由绿转青,五颜六色酱缸似的颜色变幻了一个来回,他干脆伸出手来,将她手中的粥碗接了过来,慢慢地搅动了两下,瓷勺上一尾红鲤在融粥里隐伏又淹没。

 

“我确是个不擅长和人打言语机锋的。你若还有些刻薄话想说,那我就听着,左右他们似乎快说完了,你也说不了几句。”

牧歌犹豫了半晌。那似乎是他改不了的习气,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进去,说话也会带上一点规劝人的语气:

“其实……林小姐着实不必如此执着。没有我的时候,他没让你住到这个屋里,我走了之后,他也未必会让你搬进来。”

 

林采青闻言只觉得心里有一根一直绷得紧紧地一根弦“啪”的一声绷断了,整个纤细的身体都在摇摇欲坠,白旗袍的下摆挑绣着一点淡淡莹蓝的光线,在烛火下如同湖水一样粼粼的颤抖。

她盯着那一点光,只觉得冷得发抖,冷得直想在心里笑出来。

 

不像啊。她看着自己旗袍上的桃花,冰白得像是月光里的花瓣一样的旗袍,心里想,邯郸学步,东施效颦,怎么都学不像,她的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腕,可是是怎么都没用的,她的另一只手也在发颤。

 

“我自小生长在乡野市井,一直羡慕能读书的男孩女孩子。”

她一口牙都要咬酸了,勉强冷笑出声。

“……却原来没什么好羡慕的,若是西席都是你这样的,礼义廉耻没学会几许,倒练出一副钢筋不坏的脸皮。”

 

牧歌闻言沉默了一下,低头苦笑道:

“教你误会读书人了……我大概是个读书人里最不要脸皮的,否则活不到现在。”

 

“是么?”

女人忽然倾身上前,像是一只被困在了绝境的母兽,就仿佛是突然间将一切都豁出去了,一切她都不在乎了,剥落了凤仙花颜色的尖锐指甲紧紧抓着牧歌的肩膀,将红唇压在他耳边:

“你不在乎……那迟瑞呢?你当他也不在乎吗?”

 

牧歌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了一下。

就是他这一瞬间的犹豫,让林采青找到了机会,她像是不经意一样抬手一挡,将牧歌手上的那一粥碗带到了地上,青花瓷片的碗瞬间四分五裂的崩落,粘稠的白粥顺着被角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

 

“怎么回事?”

迟瑞听闻瓷片落地的声响,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一把撩起了牧歌的袖子,望着那被烫出的浅浅红印,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怎么这样不小心?烫到哪里了?痛不痛?”

 

牧歌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林采青一副又愧疚又慌乱的神情,惶然得拉住迟瑞的胳膊,“迟瑞对不起,迟瑞……”

 

迟瑞不理睬她,只皱着眉低头仔细检查牧歌的手,反复确认了没有并没有细小碎瓷后,神情才缓和一些,见那锦被被稠粥沾染得一片狼籍,索性将整幅被面掀开来,以军衣将他整个围住,皱着眉望着地上狼藉的碎瓷片,他恐他扎伤了脚,也不顾及满屋子人在看着时的体面,径自弯下腰捡起碎瓷片来。

 

“我来。”


林采青握住了迟瑞的胳膊,好似心疼一般,迟瑞胳膊被握住了,这才抬起眼来看她,一点鹅黄的口脂沾染到了她牙齿上,她也不抬头,只是拾着碎瓷,状似无意一样的说了一句:


“你是个爱干净的人,怎么能碰脏了的东西?”

 

【TBC】

【我觉得这章我很甜,我做了个人,我很骄傲,很自豪(滚。你们说九姨太?没关系,她下章就下线,你铁老师发盒饭从来不手软(这样剧透真的好吗喂。

【多说一句这个人物——原型我本来想写《情定三生》里那个莫名奇妙和迟瑞那啥了的丫鬟,后来一查名儿叫蔷薇……(对不起我好想吐槽。)再去B站补了cut……我就被五彩斑斓的红绿和芭比颜色的艳粉还有那忽闪忽闪的假睫毛给支配了……

(我觉得布星,我觉得不可以,我觉得没必要【尔康手。你铁老师的文里没有这样画风清奇的作妖女配)

【以及,不用你们说,我自己说:这章好清水,么得肉汤(摊。

【最后感谢各位金主 @居家小可爱  @小糖的云  @qaya @随便写写 @猪突猛进ガール @你猜 @居家小可爱 @古戈力 的打赏

【对了旧文当中《远山的声音》和《望乡台》系列已经恢复,如果有兴趣的可以往前翻一翻,之后会建合集。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五·下】


【前文提要:】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一】(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二】(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三】(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四】(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想要的可以自己翻一下,以后《男妾》我会做合集,翻起来更方便一些)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迟瑞也自认不是什么君子,那个地方柔软温暖,润滑用的油膏也是现成,在这别墅里随处可见,像是洋玩意儿,乳白色的,带着点蔷薇精油的香气。盒子的封面上用西洋油画画着一对男女在蛇一样的交缠,衣服和肢体交缠在一起,肢体也和肢体交缠在一起,那寓意十足暧昧,脂膏厮磨在体内有种暖痒的磨人,借着那油膏,迟瑞修长的指根很轻易的齐根插进了那软梅中央。

 

那一下有些过于粗暴了,以至牧歌惊叫的尾声儿都撩人了。

那洋人的膏子太好,乳白色的药膏进到那样温暖的地方瞬间就化成了半透明的胶状,顺着迟瑞的手指融化流了下来,温润柔暖的蕊心像是怕羞,很努力地吞过,可依然收束不住,滴滴答答的淌了出来在桌子上聚成小水滩,黏黏的把雪臀染脏,看起来当真是教人羞耻极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敢将腿放下来,只是微微哽咽着扶好腿弯。

 

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瞬间仿佛没有痛楚,没有悲喜,也没有自尊,只有被手指顶到深处的时候,自嗓子里发出一声声软软的低泣。

第二指和第三指近乎是同时扩的,迟瑞一样没有和牧歌商量,他一手固定着他的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剧烈……他是知道他什么地方最怕磨的,越到里面越热越嫩,软得像是碰一碰就要在手中化了一样,被他用略微带尖的指甲慢慢地抵着蹭,他受不住了,腰眼软了,连腿根都在发颤,明知没有用,也还在他耳边求着他别……与他说着那儿不行,到最后,也只是抽泣着低声求他慢一些。

水声吱吱纽纽的,飞溅起的声音让人牙根儿发酸,心尖儿像是被攥的发软发烫。

 

那三指畅通无阻的在他体内进出着,乳白色的的蔷薇膏加上原本就有的牛奶,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流。

迟瑞承认自己有些失控了。

他在等着牧歌求他停下来,可是始终是没有,他始终闭着眼睛,以一个近乎于献祭的姿势,将自己的身体凄美地弯折成银靡的姿势,那朵软软的、害羞的花儿,柔软得近乎脆弱,竟也像逐渐接受了他,像张贪吃的小嘴似的,里面温暖的层层叠叠在对他爱娇,手指离开的时候,能牵出蔷薇膏融化的银丝来。

 

迟瑞抿着唇,伸手将皮带解开来.

他解得有些急,以至于黄铜的扣子崩落到了地毯上,他就像是忽然想明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拥有个人无比的容易,牧歌能做到把过去和现在割裂开来,那么他自然也能做到——顶多是觉得有些个滑稽。

他不是没幻想过,年少时幻想得还颇为罗曼蒂克,雨声春杏后,白堤柳岸前,只是他做梦没想过,有一日与牧歌结合竟然不是出于爱意,而像完成某种仪式,像他这样一只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要借此来了却生前未完成的遗愿,甚至还能分出一部分的灵魂,抱臂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样一出人间闹剧,再自我讽刺——不过是个可笑可悲的可怜虫而已。

 

蛮好。他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只是他附身去吻牧歌冰凉柔软的嘴唇时感受到什么,身体就像是铁铸似的一僵。

这样一僵,便让迟瑞停了下来。

 

他听到耳边一个声音,在这样本能驱使的情热浪潮中,近乎细不可查,细细的,微弱的,毫无规律,颤颤然响在他耳边,咯吱咯吱的。

那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迟瑞支起手臂,默然望着眼前人。

 

那声音是牧歌的牙齿,他上下牙齿相扣的声音在颤。

好像有人泼了他一身的凉水,将他扔在了寒冬腊月的冰窟里,他躺在青楠木书桌上如同躺在一块冰板上,整个身体都在抖——自己都不觉察似的在发抖。

迟瑞觉着自己的心尖被揪了一下,整颗心化作了沉沉的烙铁,从胸膛缓缓地沉坠下去,他偏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一片的漆黑,没有在看他,只是默默的望着天花板,望着夜色里幽暗的水晶灯,晶做的鳞爪闪着片片森寒的光,或者并没有,他什么也没看。

 

胸腔里热酒带起那点子滚烫的热意瞬间就消散了。

 

“你这是怎么了?”

迟瑞皱着眉问。

“你冷吗?”

 

他冷静下来,将手指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给他带来疼痛,或者说带着点无力的颓然,没了再计较些什么的精神。

直到迟瑞拿起椅背上的军衣,盖在他赤裸的肩膀上,牧歌才像是回过神来,怔忪地看着他,只是隔了很久才伸出手指尖握住了他军装的衣角,才渐渐的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西洋钟的分秒滴滴答答地走着,走得湿缓而滞涩,一分一秒,格外清晰,清晰得每一秒都掷地有声似的,像在他赤裸的皮肤上游走,又从肺腑里滑落。

 

“……你就这么害怕么?”

迟瑞一开口,方觉得自己的嗓音哑得有些不成样子。

他清醒时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可现在酒意未退,那在他心里的,一直被他用愤怒来冲淡的无力和委屈,就突然间显山露水了一样。

 

“至于的吗?”

他咬着牙问了他一句,又似乎觉得自己问的这句十分可笑一样,不自觉的自己便笑了出来,挑着嘴角,带了颤音又追问他一句:

“……至于的吗?啊?再怎么说也……曾经好过。”

 

他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来。

那一栋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以至于迟瑞的笑声格外的清晰而突兀,牧歌想要听不见都不成。

他就仿佛当真遇到了世界上一顶一的好笑事,笑得他喉头滚热声音发苦,眼前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热辣辣的沙子,搅得视线都不清晰,他注视了半晌牧歌的脸庞,忽然倾身凑前,惹得牧歌不自觉的往后瑟缩了一下。

迟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手捧起了他的脸颊,手指抚着他颤抖的唇角:

 

“我是要杀了你还是怎么的?”

他脸上在笑着,可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就是要一枪子儿崩了你,你脸色也不会比现在更难看了吧?”

他像是一下子再控制不住自己似的,跟连珠炮似的一句又一句地发问,问完这一句,便再也没话了。

 

这时候已经很晚,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

翻腾的银色光芒在树影之间、明贵的花木丛中翻涌躲闪,寻到缝隙便砸在地毯上,劈头盖脸摔碎在地上的水银一般,明亮的地方便衬得阴影越发的深黑汹涌、张牙舞爪起来,树影被午夜的风吹得掀腾翻覆,奔腾澎湃,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的向他们覆盖过来,架势就仿佛要掐住人的喉咙。

 

唯有书桌上那盏杏红的绸罩灯,还晕着一团荔枝红的灯光,淡淡的拢了两人的影子,才不至于被地上不断延展蜿蜒影潮吞没。只是那胭红的灯也被风带得起伏,逶迤飘零间,缠绕着种不依不饶的暧昧。

牧歌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像是两根隔岸相望的针,他的世界一时间没有声音,像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锅子盖上了盖,他在里面等待着自己被蒸煮烫熟,剖腹开膛。

 

不,也还是有另一种声音的,他想,紧紧闭上眼睛的时候,能够听到迟瑞有些微急促的呼吸声,颤的厉害,听着像是人哭起来时候的声音。

他的眼底一片热辣辣的潮湿,脸颊也被自己的眼泪蛰得生疼,那声音可能是他头晕目眩时候的幻觉,仅仅是一个幻觉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我……”

他狼狈的,近乎是翻滚着滑下书桌,手里紧紧地拢着迟瑞的军装外衣。他看着迟瑞,知道自己此时迫切的应该说些什么,可是除却一个磕磕巴巴的“我”字,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口。

 

“……对不起,迟瑞。”他颓然地说,然后眼见着迟瑞听了他这话,背过身去像是不想再看他一眼。

 

“对不起……”

他重复道。

 

他知道迟瑞最不想听的就是对不起三个字。

自重逢以来这话他对他说过两次,兼具滑稽兼具剜心,剜着迟瑞的心也剜着他自己的心,牧歌的赤足踏在冰凉地板上的一瞬间仿佛才从那片云雾当中回寰,觉得头痛得要裂开。

 

“我……我走了,我……”

他拽着自己襟前的衣服,有一种巨大的、后知乎觉的羞耻感仿佛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仿佛人的灵魂骤然回到了动物的躯壳,苏醒过来的羞耻心无孔不入地摄住了他,让他的身体被刺激的微微哆嗦起来。

 

“我……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他胡乱的道着歉,连抬头看一眼迟瑞的勇气都没有,近乎是狼狈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有那样一种让人狂乱欲疯的情绪,很快就要在他的胸腔爆炸,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衣不蔽体了,也不在乎门外是否有人了,他宁可赤身裸体地在雪地上奔跑,他也要离开这座房子。

 

迟瑞的呼吸一滞。

 

“他这是要走了?”他那残留着一点酒意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想,“他又要走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只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么一句话,想得心里空荡荡的,手指狠狠颤了几下,逐渐的心里也就慌了神,他心里有个自己在说他走了就再不回头,走了就再没影儿了,成了井水里的月亮手心里的雪,他再抓不着,连念想都不给他留。

 

那十来年里那几句话就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的盘旋,像颗年岁久远、早就被他含得发了苦的糖,苦附着小冰刃子划着他肺腑,砸么的日子久了,竟也被他砸么出点趣味来。

 

牧歌跑得太极,跑的时候带翻了门口那一盏牡丹的屏风,一时间泥金碎裂,珠玉迸溅,倚红偎翠的喧嚣热闹,在视线里像是泼天的油漆一样冲着他泼下来,他一时恍神,脚踝被飞溅的木屑划了一道口子,可是他顾不得这许多,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厅,去找门把手。

门把手是一个青铜雕的鹿头,鹿角之间生着千叶玫瑰,很是华丽繁复。

 

牧歌不知是门本来就是从里侧反锁的,抑或说只是他此时手软脚软使不上力,鹿头的门把手就好像是缠在他手上。

他不得章法,就像无论如何也推不开这样一扇门,呼吸也逐渐急促,绝望得如同溺水的人在寻求稻草一样,就仿佛他只要逃离了这个地方,就真的能够获救一样。

 

可是他走不了了。

牧歌愣住了,连同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发现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没出息,还要卑微,像这样的时刻,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像个捧着自己白日梦的傻子一样,愣愣的站在原地。

 

迟瑞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当年只齐他腰高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男人,环着人时,如同一棵高大的树,贴得这样近的时候,牧歌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在这样寒冷的夜里鼓震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

自重逢伊始,他甚少用这样不设防的姿态对着他,这样带着依赖意味的怀抱,仿佛不介意将自己的脆弱尽示人前一般,充满了令他熟悉的意味,温暖得近乎让牧歌无所适从。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肩膀滑落衣领深处,仿佛是一只在他背脊上缓缓滑行的小虫一般。

牧歌有些不可置信,连执着的握着门把手的手都放了下来。

那是……迟瑞的眼泪。

 

迟瑞有些失控的低下头,湿热的吻一连串地落在牧歌的颈侧,肩膀,月光落在牧歌的肩膀上,仿佛是黏在他身上的,一层牛奶似的薄膜,被他吻得渐渐有了温度,那肩膀上也就染了一点胭脂晕。

他并没有继续做什么。

那些吻更像是只为了确认他的存在,并未沾染什么欲念的色彩,仿佛是动物幼崽一样带着些许粗野的厮磨亲昵,迟瑞拥着他,他们却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脸,那盏光色暧昧的荔枝灯早在夜风中熄灭了。他拥着牧歌站在阴影横生的月光里。

 

牡丹屏风打碎的声音,就仿佛是水闸的闸门一样,旧年的记忆不讲道理一样,四面八方的涌回他眼前。

越来越清晰,像是酷刑一样的清晰。

 

有那样一年冬天。

学塾里旁的男孩都去打雪仗了,唯独他跑到牧歌的雪庐前堆雪人,雪人也堆得漫不经心——他想多看一眼学堂里好看的小先生。

牧歌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堆,围着条烟灰色的围巾,将半张巴掌似的小脸都埋在里面,衬得那露出来的小半肌肤温润柔软,像是将化未化的雪融似的,他看着雪粒融化在牧歌的眼镜上化作水珠,看他水珠后清凌凌的一双眼目,看那柔软小巧的鼻子因着天冷蔓延开一点胭粉色,牧歌看着他在笑,那小巧的鼻子也笑了起来——他那样看着牧歌,就能消磨一上午的时间。

可是小孩子终归是没什么耐心的。他觉着冰糖葫芦新鲜,便缠着牧歌给他买,买完了却嫌酸嫌凉,没有耐心吃完,他那时候调皮得跟个猴子似的,牧歌就这样举着一串糖葫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模样看着傻极了。

 

他想起的不过是这些琐事,和后来缠绵悱恻的情事都无关。

母亲下工带他回家的时候,他依依不舍地向回看,牧歌就站在雪庐前目送他离开,他一步三回头,看着牧歌清瘦的人影就这样渐渐的远去了,逐渐成了大雪中的一个小点。

他也是这样的心慌。他记得他那时候攥紧了手中牧歌给他织的一副小手套,才有了些许的心安——小手套是鹅黄色的,看着暖融融的一团。

牧歌当然不会像女子那样擅长做针线活儿,又恐他冷,只得将鹅黄色的绒线圈了一层又一层,套在手上看着圆绒绒的,好像一个小鸭掌似的。

 

迟瑞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想起这些事,只是想起这些已经让他受不了,他紧紧地拥着怀里的人,仿佛这样人才是实在的,那清瘦的身体本是冰凉幼滑的,被他的体温围着,才渐渐地有一点温度了。

 

“十年前,青峰山上……”

他沙哑着开口了,他看不见牧歌的脸,这让他开口显得不那么艰难了:

“……青峰山上,你对我说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牧歌的睫毛一颤。

他不知是怎么的,明明迟瑞话音才落,他露出的那样一副神情,就好像迎面被人抽了十几个耳光一样,他握着的拳微微颤抖着,仿佛得了哮喘病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过去那个自己血淋淋的剥离,剔骨剥随,连根拔除。

 

只有他当自己死了,才能够接受自己苟活到现在。

因为过去的牧歌死了,他才能忍受顶着给别人为妾为婢,在帅府的后院儿熬过十来年;因为过去的牧歌死了,他被人人草草洗干净,献给曾经的爱人做玩物都还没有发疯。

 

可是迟瑞一句话把真相劈开在他眼前,过去于现在的断层被硬生生的接上,那些自欺欺人的事实被他当做活下去的支柱,如今在他的世界里摇摇欲坠,过去那个被他人和他自己虐杀的牧歌醒了过来,同时醒来的还有被扼杀过的自尊,屈辱像是有了痛觉,仿佛盐水泼到了被刀劈斧凿过的伤口,有针钻到他骨头缝里。

他再不像之前那样乖顺认命,他在迟瑞怀里狠狠的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

牧歌嘶声,仿佛白鹿啼血一般,被自己的眼泪呛得口齿不清,自己却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去推拒自己腰上的手臂:

“我不是……我早就已经不是了,你放开……”

 

“你说过!”

迟瑞固执的扳过他的脸,要他直视他的眼睛。

“你当时跟我说……我是你先生,受你三拜为师,犯下此等不识廉耻的大错,莫说生前要受千夫所指,死后怕是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我不是……”牧歌喃喃地重复着,狠狠的摇着头,他近乎是绝望的,“我不是的……迟瑞,我不是,你不要说……你不要再说了……”

 

“可是你说你不怕!”

迟瑞的声音也嘶哑了,他不知怎样就起了这样一种执著,他忽然就那么的不甘心,近乎是固执的重复着牧歌曾经说过的话。

“你说,‘莫说只是旁人问起,就算是到了阎王面前,只当是我勾引于你,是我年长不尊,不识廉耻,半生习礼仪孔孟,书读进了狗肚子里;也是我欺你年幼无知,哄骗于你,对你起了肮脏心思……你只记是我要与你好,只管将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都由我来受,十八层地狱也由我来下……’”

 

牧歌那时候吻着他的眼睛,将那样诛心的话,说得有如温柔诱哄的语气,问他记住了没。

他只当他是孩子,想要在他懵懂无知时,让他记下这样的话。那时候他的小先生那样勇敢,眼底却一片澄明,只装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没有分毫的畏惧。

这些话他记了十来年。只不过后来想起来,句句剜心。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你对我说过的话……”

迟瑞喉头上下滚动着,他握着牧歌的肩头,就仿佛是痴了,他已经不惜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最卑微的位置,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你对我说过的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你放过我……”

牧歌却只是摇头,他发着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拼尽了力气想要挣开迟瑞。

 

“我不是……”

他只是反反复复的重复着这一句话,重复得绝望又颓然:“……我不是,我早已经不是了。我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他们俩如今的情状想来是十分可笑的:一个明明就挣脱不开,却还要像笼中鸟一样执着的挣扎;另一个明明知道是得不来回应的,却偏要一遍遍的去问。

 

迟瑞被他这一句“我不是”弄得一怔,手上不自觉的就松了神,被他一下子挣脱,牧歌被这一下的惯力,加之本身就虚脱,没跑几步便跌在了地毯上,只是他顾不得这许多,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却也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向何处,竟是顺着月亮光要向阳台跑去。

 

怀里的人一走,怀中便冷了下来,迟瑞的心便也跟着空了一空,像是莫名揣了只猴子似的,他两三步追上眼前的人,拽着他的胳膊,稳着情绪里的几分慌神,不自觉的脑怒道:

“不准走!谁他妈许你走的!谁给你的胆子?!”

 

“……你放开!”

牧歌慌神之间一抬手,军服上的金属扣子在月下划过一道尖锐的流光,像是细小的针锋一般,在迟瑞的侧脸留下一道艳丽的血痕。

迟瑞神色一僵,半晌面无表情的以拇指抹了一下伤痕的尾端,那里就像是后知后觉似的,正缓缓沁着红绒一样的血珠,他被那血色激出了几分性子,一双黑如点漆的眼底仿佛是要烧起来。

他掰过牧歌的脸,不管不顾的亲吻了下去。

 

那个吻的滋味苦涩极了,满掺着潮湿的咸涩和血的腥味,窗外的月亮亮的像是雨水落下来,他将牧歌按在瓢泼的月光里亲吻着,厮杀纠缠,像是下一秒就要缠绵得把对方化在骨血里,又仿佛是两头逞凶斗狠的兽,在互相撕咬舔舐着伤疤。

 

黎明时分月亮落了下去,而东风骤然。

山间一直环绕的温暖雾气也便消散了,凝结成了一攒又一簇的柔软小水珠,可以轻易的揉碎在手指间,渐渐地便下起雨来。冬天冰冷的,暧昧湿腻的雨。

雨便那样缠人又湿沥沥的下了一整天。

 

【九】

牧歌便是在那样一个下着淅沥沥、黏腻腻的雨的清晨回到了陈宅。

 

第一个发现他回来的人是大丫头云艺。

彼时她正睡眼惺忪的给官道上的杜鹃花洒着水珠儿。那时不过是早上四、五点钟的光景,于下人而言都过于早了,迟瑞不在,整个帅府里只有自己拿自己当个正经主子的林采青脾气好大,云艺本不惧她,大清早的也不欲去林采青房前听她摔东西骂人,索性占了门前的位置扮勤快。

 

她看见牧歌从迟瑞的汽车上下来的时候,那懵懂的困意瞬间就没有了,就仿佛这么冷的天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凉水似的。她是怎么也没能料到,牧歌竟还能回来。

 

“牧……牧先生,”

她在“先生”这个称呼上犹豫着顿了一下,忙上前扶住牧歌摇摇欲坠的身形:

“您怎么了?”

那汽车放下牧歌便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茫然的站着——他那形容看上去狼狈极了,仍穿着走时的那身长衫,歪头罩着迟瑞的军衣外套,绲着丰美皮草领子的军衣,衬得他整个人更瘦弱,衣摆上也甚至沾着草屑,嘴角也磕破了,云艺一面扶着他往里走,一面偷偷打量着他,只觉得他面色苍白的不像样子,像是失了魂一样。

 

她这一惊不小,牧歌这一走,她本是把某些顺理成章会发生的事猜了个大概,如今却也没底了,她握着牧歌的手,只觉得手心烫得不成样子。

 

“先生,您究竟是怎么了?”

她伸出手在牧歌没有聚焦的眸前挥了一挥,“能看得见我吗?”

 

牧歌迟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转过头来望着她,他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睛,却像是许久对不上焦,只看见她发上插的风凉针,那针尖上有一颗仿真的粉钻在滴溜溜的转动,一闪一闪,在视线里那一团光线就那么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成了一片圈圈晕晕的模糊。

 

四周声音嗡嗡的,像是凭空多了许多的飞虫,而那些飞虫如今朝着他眼前聚集过来,越来越密,逐渐的再也看不见旁物,脚下却越来越轻,像是踩在云朵里,牧歌强撑着摆了摆手以示意自己没事,往前迈了一步,却凭空的一个踉跄向前栽倒而去,便再不醒人事了。

 

“……先生?”

云艺吓坏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尖锐起来,“先生——!!!”


【TBC】

【知道你们会问,所以统一回答下:在我的设定里俩人这章没做,当然你非想理解为做了也可以,就是个时间线而已,按你自己喜欢的理解。

【说下这文回复更新之后的频率:我尽量保持在3天一更文,当然懒点勤快点也有可能,所以暂时不用担心没有后文的问题(大概……)

【至于以前文的问题,上次我更新之后有人来私信我说想看《八至》我就先把《八至》解锁放上来,还是那句话,非常时期不太敢大面积频繁编辑,会慢慢解锁,莫要着急。

最后感谢一下各位金主的打赏 @小糖的云  @哈密瓜呀  @qaya  @zb yyzyq  @巍居澜北 @云想衣裳花想容 @monika @猪突猛进ガール 

【民国连载·迟瑞X牧歌】男妾【五·上】(泼天狗血+黄暴介意者慎)

【是的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更新。

【我知道时间太长了你们都忘记原文了,主页的文章我会先把男妾的前几章放出来,至于别的我会慢慢恢复,别催,一次编辑太多容易被盯

【这章有点黄,下章更黄,介意者慎

【自觉艾特 @小毛衣爱牧歌🕊 


【预警:口那个啥玩意儿预警(咳咳……)



【八】

牧歌原本以为,所谓紫云山上的小公馆不过就是个金屋藏娇的小房子,用来养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并不会靡费许多,却不曾想竟是个极漂亮的花园别墅。

 

他坐在迟瑞的车里,望着车窗外。

车窗子外是扑面而来硫磺温泉的暖气,紫云山腰上常年缭绕着乳白色的雾霭,湿暖雾气中开着四季不败的花,在夜色中望不真切,隐隐得见文竹、山茶、木笔、绣球、芍药的秀影,隐有一两声的虫鸣,四周却显得寂静极了,无边的花影就像是潮水,要将他们所在的孤岛淹没一般。

只有院中照着一盏雪亮的电灯,

 

他抬起头的时候,恰望见天穹上有好大一轮明月光,被雪洗过的月亮明晃晃的落在他身上,雪亮的电灯上扑棱着飞舞着一只蛾子,那双翅膀的阴影无限的放大延长,将他镶裹在其中,明明又烁烁。

这样一个地方,这一辈子不知道还出不出的去。

 

他早就接受过这样的命运,从一个金丝笼辗转到另一个金丝笼里,不知是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人,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光,如今男人变成了迟瑞……似乎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他袖下颤抖的腕子被自己握得发疼,狠狠勒出红痕也止不住的抖。

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这别墅建造得华贵至极,寓意却是极不含蓄了。

门厅里隔着一扇花梨木的仿古隔扇,隔扇后面便是暖阁,暖阁里面便是床。暖阁里连扇门也没有,只有一排雕花红木框磨砂玻璃的双面大屏风,衬得那光影影影绰绰的,那屏风上绘着繁盛的牡丹花,苏绣的工艺衬得重叠的花瓣雍容而艳盛,竟好似要开到荼蘼花事了了一般。

 

好似是一块绣工极其繁复的遮羞布,绣上去的花影将那光线衬得,暧昧得欲拒还迎。

遮羞布后一道晶玉珠帘子串了颗颗硕大圆润的东珠,起伏跌宕间摇晃着柔和宛如星光露水般的光彩,隐伏一段暧昧的花香,那光景当真是十足的旖旎了。

 

哑仆将他们领到楠木雕落地荷门,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屋中便回到了一片寂静的漆黑。

迟瑞信手拧开书桌上一盏杏红的绸罩灯,缠绵的红光像是一道花影,淡淡笼着他们的身形,在那样无言的静默里,满屋子渐渐拢上来温泉水的香味,地板有些泛潮,如意云纹的地毯踩上去是绵软的无声。

 

两人沉默了半晌。竟是牧歌先开口了,他低声问:

“你可要去洗澡?我听说,这别墅里有温泉的地幄。”

 

迟瑞回头,见他已经背对着自己解开了竹纹雪絮披风上的银纽子,一面垂眸,寻常得像是夜絮闲话一般:

“你方才饮了好多酒,泡一泡热水,兴许会舒服些。”

 

他这样说完,却许久没有找到衣架子,一个人抱这自己那样一件洁白的、小小的雪絮斗篷,站在那样大的屋子中央,才显出一点无措的神情来,只得将夹斗篷垂在桌边鎏金的椅背上。他低下头的时候,颈间的那一点小碎发便垂了下来,衬得那一小段裸露出来的洁白脖颈粉雕玉琢一般,在灯下晕着一层温暖的融光,好似柔软的沃雪一般。

 

迟瑞默然望着他,于是他洁白的影子便立在了他漆黑的瞳孔中央,他看着荔枝灯盈盈的光芒晕在他小小的珠色耳粒上,渐渐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颜色,心尖就像是有张小嘴在慢慢地,湿漉漉的吮着。

他抬起手来,从耳粒上那小小的颤颤的光,抚到他柔软发颤的唇。

 

眼前人紧紧的闭着眼睛,洇着光的长睫绕着薰灯里馥郁的兰麝香气,软软的拂着,有一滴温暖的水珠落在他掌心,他握着他那一滴柔软的泪,水意顺着他掌心纹路洇了下去,像是有只小虫在爬,他温暖的手指抚弄着他的唇,忽然失神地笑了一笑道:

“你看你这嘴唇儿颤的,就跟受刑似的。”

 

那一滴泪让他觉得了无意趣了。

就好像本来应该男盗女娼似的事,弄得好像是他在强取豪夺,滑稽得让他觉得好笑,那笑意分不清是笑是咳,是从他肺腑里钻出来的,在五脏六腑中磨着痒。

 

迟瑞忽然就很想回头问一问牧歌,摊开手,真诚的,不带任何嘲弄调笑的问问他:我们怎么会走到这样一步呢?

他少时的感情死状滑稽,多问只能更添滑稽。所以他回头望着牧歌时,只是抱臂问他:

“你知道,‘喝冬瓜汤’是什么意思吗?”

 

牧歌垂着眸子,心里像被万蚁噬咬着,小刷子刷着酒沾染着伤口,细细密密的疼。

他是故意这样问他的,故意这样折磨他的,他咬着唇不出声,就听得迟瑞自顾自的慢悠悠答道:

“喝冬瓜汤,就是请媒人的意思。”

 

“可是,”他说:“咱俩奸夫淫妇的,需要什么媒人?你跟我在这儿,算是怎么档子事儿,我都说不清了,还望你不吝赐教?”

 

牧歌因着闭着眼目,就有一种羞耻的粉色,蒸霞一般蔓延在他眉目和秀挺的耳弯。

过了会儿他才轻轻的“嗯”了一声,就好似他刚才什么都没听见,那些羞辱兜头盖脸的落在他身上,不留一点儿痕迹似的,抬手旋开青衫领口上的雕花银纽子,抿一抿水红柔软的唇角道:

“自然是什么都不算。我不过来跟你换些饭食,换些冬炭,你看着给就是,两不相欠,你当真无需介怀。”

他这样说,竟然像是反过来开解他。

 

迟瑞有些咂舌。

然后,快要被他气得笑出来。

 

眼前的人身上的衣衫很快除尽了,像是褪落一地绮云颜色的云朵,在他脚边软软的堆着。他赤足从那堆云朵中迈了出来,像是夏水中莹莹发光的芒草,有穿堂风惊掠而过,引得烛火摇曳,红玻璃葡萄花鸟纹的罩灯中像有水波灵动,花纹影曳,烙上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就那样披着满身花的光影行至他眼前了,动作轻盈得没有一点声响,靠近的时候,有那样一种温暖的香气。

 

当真是美极。

迟瑞想,想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哪怕只是一个旧日的残影,一副悲惨的余生都足够美极,那残影拖拽着他坠入到那些旧时的梦里,莲绿色的梦境里水中蓬生的芒草柔软招摇,软泥青荇温柔得无法自拔,温柔得像刀子,柔软的,洁白的,杀人不见血的芒刀。

若放于少时,迟瑞从未想过,会在牧歌这个人身上嗅到带着肉欲的色香。

 

软红十丈中的牧歌像精灵一样洁白无瑕,可那眼底带着勾子,温顺的,乖巧的,清润的钩子,勾着他想要陷进这一团污秽柔软的泥沼,勾得他心旌摇曳。可是,他又在在他这样自我献祭一样的自毁中觉到种被连带的羞辱,紧抿的唇近成一线。

 

牧歌微凉柔软的手掌抚上他的脸时,迟瑞整个人绷的像是一块生铁,唇齿间的呼吸带着玉泉酒的味道,隐隐发烫,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讨厌猪油的味道。”

迟瑞忽然说。

 

 “……什么?”

 

“我说我讨厌猪油的味道,闻起来脏。”

迟瑞拉了把紫檀嵌螺钿透雕靠背玫瑰椅来坐,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银制雕花烟盒子中抽出根烟,点燃,垂眸望着烟蒂燃烧时的暗火,透过烟雾看着他,随手把烟灰弹到了地毯上。

 

他眯着眼睛问他:

“用什么弄的?若是猪油弄的,那就算了吧。”

迟瑞一双长腿交叠起来时,尖头的军靴轻佻的碰着牧歌赤裸的小腿。

他很想看看,他的底线在那里,为了陈家的那些废物,他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牧歌忽然明白过来,这算不上一场正常的性事,无论他如何像自毁一样的自轻自贱,得到的不过是另一种凌迟方式。而迟瑞正在试图将这个残忍的过程,无限的放缓延长。

 

他的言辞其实称不上多恶毒的。牧歌想,只是太轻贱了,轻贱得都这样理所应当,挑剔商品、挑拣牲畜一样的口吻。

跳动的脉搏牵连着痛觉神经的末梢鼓噪在耳膜旁。

他觉得冬日里的屋子还是太冷了,蔓延上来硫磺温泉水的香味都驱散不去的寒意,自己怎会发抖,喉咙紧的都像是冷极,带着水样沥沥的羞。

 

“不是猪油,”无论多么羞于启齿,他还是开口了,“是用了……用了……”

 

羞耻心折磨着他,铺天盖地,教他喘不过气来,有人故意拿柔软细痒的小刷子,在他肩头耳垂一层一层的刷上粉黛,透出粉蒸梨花垂露萼一般的新色。

他是不得不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的,是不得不用自我羞辱的方式来取悦人的,被逼得声音又紧又羞,艳红的果子氤氲着暖雾,缭绕出一捧一捧令人鼻尖儿发痒的酸香,红滴珠儿颤在枝头一样:

“是用了……牛奶。”

 

暗红的烟灰零落到了花纹的地毯上,熄灭的声响“嗤”的一声。

灰白的烟雪燃断了,热水管子也在这一刻轰隆隆的烧起来,在他四肢百骸里起伏着细小浪潮,敲击在迟瑞鼓动欲裂、燥热愈烫的耳膜上,烧灼的酒意围上脸颊,如同温热的云绒。

 

他五指近乎将椅子的扶手攥碎,一双桃花目被他这样一句话逼得,渐渐烧起凌厉的檀红。

 

甜蜜浓稠的奶酿原是在他幼白的身子里温暖的孱动,颠簸的泛起细小的浪潮。那滋味想来,痒而磨人,行走坐卧都磨人,一字言辞,一个颤音,都可听到细小泡沫破裂的羞耻声响,他身后那个柔软的销魂窟,就一次次将奶稠的白液吞咽裹缠,往往复复,若是想奶滴不坠落,那身子只能紧紧的夹着……

 

迟瑞忍不下了,长臂一伸将他按在自己腿上,五指狠狠的在奶白的腰侧掐出红痕,肩章上的金玉穗子为着他的举动簌簌发颤,凉凉的打在牧歌的背上。

牧歌对他的粗暴没有一点准备,忍不住惊呼一声,抵着自己双腿间的东西烫的怕人,他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玲珑的喉结上覆盖上一层细汗,有些惊惶地上下滑动着。

 

迟瑞快被他气疯,却又被他这一两句话撩拨得喉咙燥热。

比自己还要年长的男人,甚至当过自己的西席,在自己的腿上兔子似的发抖,那小小的蜜窝里,盈满的全是奶香。

 

他狠声笑着: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如此盛情,倒是我不解风情了……那先生便开价吧,细细与我说说,你是个什么价码?”

 

牧歌这会儿已然浑身赤裸,迟瑞却仍是军装齐整,两相对比,更显不堪,他自可畅通无阻地对他上下其手,轻薄揉捏着他盈满的臀尖儿,他咬着他柔软耳垂,这一下被他气得着实不轻。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是小偷,是杀人犯,是恬不知耻的艳鬼,杀死了他干干净净的爱人,又占领了这样一幅残躯来蛊惑他,他却束手无策,被他气得肺管子都在烧,嗓子都发抖,言语间也自然没了轻重:

“问你呢,你是个什么价码?”

 

他捏着他的下巴,掰过他的脸让他来正视他的眼睛:

“……吻你是什么样的价码?搂你的腰是什么样的价码?要你嘴对着嘴喂我喝花酒呢?对你做更过分的事呢……拥你渡春宵呢?我若一辈子将陈家这群废物养在后院儿,能怎样对你呢?”

 

迟瑞一句接一句地逼问着。

男人的指尖隔着冰冷的军用皮手套滑过他温润胸珠,牧歌觉着自己仿若在被冰冷的器物抚摸,那样的触碰只带给他羞耻的疼痛,毫无温存可言。

 

牧歌紧紧闭着眼睛。

他刚从南边来的时候浑身发起了高热。

有一个晚上,他在昏沉中听到了楼下陈阮杰高帮皮鞋踩在地上的尖锐声响,争吵声,瓷器被摔碎的声音,他从床上跌下来,不顾满身的疼痛爬到窗边,那是四楼,跳下去他会摔死,倾盆的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顺着打开的窗户砸在他瘦弱的脊梁上,疼就仿佛生吞了一把烧红滚烫的钢叉,顺着嗓子咽到胃里,磨着他,痛得五内如焚一般,从骨头里蔓延出来长进皮肉,

 

这样的联想让他身体发抖。他受不了疼一样的伸手握住了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在迟瑞怀里,微微喘息着,转了个腰身。

白鹿一样的身子,如一捧轻轻挣动的光一般

他将唇咬出血珠子,却还在笑,笑里漾着水意,神情恍然间,竟有难能的媚意,他答非所问道:

“如此,你便不想要我了吗?”

 

他言罢便侧过脸来,软软的吻他,带着猫儿似的羞怯。

他的吻笨拙又急切,睫上的湿意全都被他的动作揉乱,揉碎在迟瑞脸颊上,一片湿扑扑的,说是吻他也只敢伸出舌尖轻轻的舔他的嘴角。

 

……这个人,嫁了人这么多年,不会吻男人?

这念头在迟瑞心里转了一转,就听得牧歌在他耳边轻轻地喘息。

 

地上铺着的一层紫绒云龙地毯,花样仿佛是一圈圈様出去的一般,膝盖跪在上面倒是也不疼,只是冷,冷的牧歌打了个哆嗦。

他就如一尾洁白的银鱼一般的滑了下去,手碰到了他的武装带,隔着衣物,能感受到他因着紧张而变得微微发烫的呼吸,温热的小嘴在他的下身柔软吐息,当真是罪恶的银靡。

 

迟瑞垂眼望着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当年讲《卜算子》,也讲《临江仙》,这双唇念过“灯生阳燧火,尘散鲤鱼风”,也念过“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却原来,也能用来含男人的东西。

暴殄天物的快感快教他身子发烫。

 

只不过他笨得很,根本是不会伺候男人的。

自己的东西跳出来打在这张小脸儿上,啪啪之声带着粘腻水意,如同打人耳光一样,迟瑞见他不敢看他,只得目光下视,那两片软软的脸颊暖雪也似,蔓延开来的绯红,似落在雪上的霞光似的,睫毛像是米色的蛾翅,有小两丛火焰洇在上面焚烧。

顺着他心里一路在烧。

 

他那样生涩,惹得纯白无辜的小脸乱七八糟沾满了自己的东西,被他的东西顶进柔软喉咙深处,呜呜地哭出来的声音,比之将进酒悦耳,比之声声慢悦耳;男人的东西顺着脸颊黏黏的滴滴答答往下淌却不敢擦掉,被迫含在柔软粉嫩的唇舌之间,欲滴不滴的。

牧歌漾了满口的腥咸。

珐琅的西洋钟沙沙作响,时间像是渗了凉意,落在背上暧昧而磨人,迟瑞注视着他那一段裸露的背脊,线条姣好的肩膀,见他玲珑的喉结艰难的蠕动了两下。

 

他原不知道,他的先生这样好教养,吞男人的东西也要以手半掩着唇,就好像生怕落下了一滴似的,只是软弱地蹙着眉头,眉睫上沾着黏黏的水珠,可怜极了。

 

黄花梨木椅子把手被他的手指绞得咯吱作响。

迟瑞盯着他,死死的盯着那双带着水意的眼睛。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是那么迫切的,近乎于卑微的想要从眼前人的身上找出一点儿当年令他深爱的影子来,可是一无所获。

他找不到丁点儿属于牧歌的踪迹,这个认知让他即使是在情热里也陡生出一种无力的绝望来,心肺都如慢火油煎,他当年是那样对他情根深种的,那情根牵骨连筋,如何能是说抹去就抹去的?

 

月亮偏移了,就好似自乌云间羞怯的躲了半边的脸,别抱两三桃花枝,随夜风轻轻摇颤。

月亮是真的好,在哪里都是情郎。

 

月光下,牧歌坐在那张雕花的楠木书桌上,浑圆紧俏的臀瓣被青楠木的花纹桌面压作一个扁扁的形状,双腿缓缓对他打开,近呈一字状,而他自己双手扶着腿弯,双腿间中的部分便正对着他,供他观赏时可以看得更清楚。

牧歌一双温润的眼睛里含着水,以这样不堪的姿势,委屈地咬着唇,唇角红得过分,方才含他的时候,嘴角被他撑得擦破了皮,只是迟瑞对上他一双眼睛时,他却又别开了头。

 

于是他那视线,便循着男人劣质的本性,没有选择地下流滑动着。

一堆柔软的暖雪中央嵌着一朵柔绒的粉梅,敏感至极,极好欺负逗弄,揉一下便有软弱的水意,手指离开的时候柔丝粘连,漾成一汪暧昧的晶洞。

这样的诱惑,怕是天底下没几个男人能忍得住。


【TBC】

【停在这里的我并不慌张良心不痛且迈开了嚣张的步伐……